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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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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浮

惜花的確不必費力氣多想。只因短短一晚後,第二日上午,她便見識到了迎接自己的陣仗。

朝陽金光千道,恢宏典雅的萬禧宮更顯得光輝耀目。無論是那重重的殿宇,還是那廣闊的林園,都浮上了一層金……就連廊橋下的每一只鳥籠,都折射出七彩光芒。

而最奪目的,當屬宮中的一方池塘。

這池塘並不小,更似一個小湖,抵得禦花園仙壽湖的一半大。此時,整片水面映著艷陽,金波粼粼,耀眼無比。

萬禧宮所有的宮人都聚集在了池邊,低眉垂手,大氣也不敢出。

太後言明要整飭宮規,要他們都好好看看,可一些膽小的還是不敢擡眼,尤其不敢看向池面。

——池面上方吊著一個人。她雙手反剪,被繩索牢牢捆住,繩索繞過了池邊粗壯的樹枝,攥在樹下兩個太監手裏。

明明太陽頂頭曬著,宮人們卻看得背上發涼。

梁姑姑嚴聲喝問:“惜花,你可知錯?”

惜花被吊在半空,全身重量懸在雙腕上,被繩索勒得生疼,又被太陽照得眼暈,更兼腹中饑餓,還有一腔恐懼,正有些恍惚,聽到姑姑問話,連忙開口:“……是,奴婢知錯……”

“你錯在何處?”

惜花不敢分神,拋開恐懼努力應答,將昨晚的回答重覆了一遍,說自己護主不力,令邱嬪落水,有負太後的囑托。

梁姑姑又道:“主人有事,下人服其勞。入水救人冒險傷身,本應由你代勞,可你護主不力,使邱嬪受落水之災。奴婢偷安懈怠,致使主人遇險,是後宮風氣不正,何況你曾受太後特意囑托,卻仍舊失職辜負使命。今日太後整飭宮規,肅綱明紀,令你受水淹之罰,以償邱嬪,以誡眾人,你可服氣?”

惜花看著腳下光芒耀眼的水波,暗暗吸了口氣:“奴婢……心服口服。”

梁姑姑朝那邊點頭。

惜花只感到吊著自己的繩子一松,身體遽然下墜,明晃晃的水花一下濺起,接著無盡水波將自己吞沒。

整個人像是被封住了,她下意識地張口喘氣,卻被水灌入,嗆出一串氣泡;下意識地掙紮,可雙手牢牢被縛,只餘雙腿在水下拼命蹬踢。

就在她快失去意識時,繩索驟然發力,將她吊起。直到她的頭伸出了水面,脖子以下仍浸在水中,繩子停住。

她吐了兩口水,劇咳了幾下,緩緩睜開眼睛,卻被太陽照射得又閉起。

只聽梁姑姑嚴聲又問:“你為何失職?為何不能護主?”

惜花一怔。當時……邱嬪突然便跳入了湖中,絲毫不在她的預料……又能如何護主呢?

梁姑姑見她沈默不言,便比個手勢。

繩子再次下落,無邊無際的水波一下沒頂。墜入水下的人只能憑著本能掙紮亂扭,水花激蕩,水面冒出串串氣泡。

岸上的宮女太監們一個個臉色發白,牙齒發酸。

這回持續不長,只是為了警告,很快繩索又動,又將她提了起來。惜花猛然甩了甩頭,又是幾聲咳嗆。

她奮力緩了緩,還不等岸上重新發問,便急忙道:“是……是奴婢、奴婢粗心,奴婢不中用……”

梁姑姑又問:“你為何粗心?是否因為藐視宮規、輕慢太後的囑托?”

惜花又一怔,哪裏敢應是?可一時間又答不上來。於是水波再次從腳淹過頭,她被縛著雙手在水下狼狽撲騰。她想求饒,可一張嘴就是大量的水流,嗆得她死去活來,眼、耳、鼻、口全被水流封住,就像跌入一個冰冷冷的恐怖深窟裏,只有死路,沒有生機。

再一次被吊起,她又咳了半晌,滿臉通紅,眼睛也是紅的,有短暫的僵滯。直到岸上又問了一遍,她才記起來,顫抖著嘴唇,吃力地道:“奴婢……奴婢不敢……奴婢是……是一時愚鈍……一時愚鈍……”

她喃喃重覆著,似乎重覆可以使她在水上多逗留一刻,得以拼命吸幾口氣。

岸上又問:“你素日聰明伶俐,為何偏在那時愚鈍?”

惜花又一次沈默了。幾次沈浮讓她腦子渾渾噩噩,乍聞這句,竟連意思都未能馬上聽明白,怔怔不知所以。與此同時她臉色變了,變得恐懼,她知道答不上來將會是……

“噗!”繩索毫不留情又一松,無力的身體直直沈了下去。

陽光依舊熱烈,池水依舊耀眼,池邊的宮人們卻不自禁地打起了寒戰,汗水從臉上淌下,往地面滴。

不知是第幾回了,她睜眼已看不清四周的景物,努力聆聽也聽不清岸上的問話,甚至已經分不清何時在水上何時在水下……有兩回她試著沈沒前屏氣,但這繩子卻像長了眼睛一樣,她忍得長便也停得長,非等她嗆出一串氣泡、瀕死之際才肯升起。

越到後面,繩索升起間隔越短,可同時她也越來越精疲力盡、意識渙散,用盡全力也不能集中自己的意志,只覺自己是被打散的一團水草,亂亂糟糟,歪歪扭扭,松松散散,沈沈浮浮,從身體到精神半分不能做主,只能任人擺布。

她也想過索性淹死罷了,不再屏氣和掙紮,可繩索不如她願,總是及時升起,把她拖回人世,讓活命的陽光與空氣再灌入她口鼻。

她在生死之間沈淪,生與死都由不得她自己。

這天以後,她回想這件事,才豁然明白水罰的用意——太後的威嚴不容挑釁,一切對抗的心思和力氣都將被碾得粉碎。

梁姑姑看惜花閉著眼無力垂墜在繩索上,情形已經很不妙,不禁有些遲疑,轉臉去看太後。

太後神色未動,靜靜觀看著眼前景象。

梁姑姑只得轉過目光,要對樹下的太監們再示意。

就在這時,一聲拉長了的通報傳來:“公主請安求見——”

梁姑姑登時停住,等太後的意思。

太後略一蹙眉,道:“宣她覲見。”說罷起了身,再也不看面前的陣仗一眼。

梁姑姑忙一揮手,示意太監們把這些撤去,便陪著太後往前殿去。

約莫兩刻鐘後,梁姑姑獨自回來,看到惜花被扔在岸上,渾身濕漉漉的,已經醒轉來。

她頭發散落,臉色慘白,嘴唇發紫,見了梁姑姑,連忙極力要爬起來,卻因無力支撐又倒下去,於是只能勉強用手撐著地,把頭支起,急切地開口:“姑……咳,咳咳,姑姑,求您在太,太後跟前問一聲,能不能讓、讓她老人家,開恩,準我……自己去煮碗姜湯,以、以免,以免染了病,誤了當差,還……咳咳咳……還把病氣過給,過給姐姐們……”

說罷,奮力拉出一個笑來。

只是這笑容配著她的慘狀,格外勉強,還有幾分滑稽。梁姑姑被她這狼狽模樣逗得笑了一下,目光中卻多了幾分賞識,點頭道:“責罰已畢,你下去吧。”

陪伴太後多年,她摸得到太後的習慣——此時丟開不管,那麽往後也是不會再過問的了。

見惜花起身艱難,她便叫來兩名小丫頭,攙著惜花回去。

惜花本該提心吊膽,可她從一番生死折磨裏出來,反倒什麽也不怕了……不怕太後還有什麽話,也不怕後續會不會再責罰。

但的確就如梁姑姑所說的一樣,太後沒再過問她,只不過她又由二等宮女一降成為無品無級,又被打發到外進院灑掃去了。

她深深舒了一口氣:這下,算是徹底沒事了。

此後,她本本分分地幹灑掃的活,也不敢奢想再去別處,她深切地明白,能保住這條命平安出宮,就是最大的運氣了。至於旁的,暫且不能想了。

兩個月後,她找著了個機會頂替一名小宮女出宮取雜物,終於是又見了常寶春一面。常寶春也對她說,以太後的脾氣,消了氣便不會理睬她了,“丫頭,你再熬一熬,過得三四年,出宮再說。”

惜花深以為是。

可任誰也沒想到,梁姑姑和常寶春這兩位久居宮中的老人,竟也有齊齊料錯的時候。惜花見了常寶春沒幾天,太後便又想起她來了。

惜花接到旨意時十分驚愕,還沒回過神,梁姑姑便在一邊又叮囑道:“切記,這回小宴人雖不多,可菜肴必得精心準備、不落窠臼。若能把事辦好,自然給你記上一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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