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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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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棚

傳完了話,梁姑姑回到太後身邊。太後在偏殿裏,親手泡了一壺茶,茶幾上還擺著一本翻開的詩集,頗有閑情逸致。

梁姑姑覆了命,又不放心地道:“需不需讓那丫頭先做幾樣來瞧瞧?臨時上陣恐怕……”

“怕什麽?”太後把詩集拿起,眼也不擡,“不過是召她們小聚,難不成還得哀家事先演練?她們也配。”

“是是!”梁姑姑連忙附和,“不過……這幾位可是出了名的在吃食上講究,尤其是那陳國公夫人,她的廚子幾月一換,一換就是一群,開銷比她的衣服首飾還要大……”

太後嗤笑一聲,“她的嘴確實刁得很,就要趕上當年的瑩妃了。聽說她近日總在吹噓請到了一個隱退的名廚,不僅花了重金,還托了多少人才請動……正好,也叫她見識見識,哀家這裏一個灑掃的小丫頭便能抵得上。”

梁姑姑謹慎道:“惜花果有這樣的本事?”

太後翻著詩集,小啜一口自泡的茶,“雲妃敢進獻,總是有幾分底氣的。說起來,雲妃的眼光倒比她要好些。”

“太後說的是。雲妃娘娘眼光高,何況……”梁姑姑頓了頓,“何況國公府最近與雲家走得近,那口味自然是相投的。”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雲家正是風光的時候。”太後淡淡道,“多留幾條後路總是人之常情。”

梁姑姑垂下目光,沒有作聲。話雖如此,可雲氏在朝中常與酈氏作對,國公府與雲家走得近,肯定還是惹得太後不高興了,從她拿灑掃丫頭來嘲弄國公夫人便可見一斑。

太後忽然嘆了一聲:“花無百日紅。何況,正如別人說的,哀家的娘家的確不爭氣。”

梁姑姑一驚。這話哪個別人敢說?要說也只能肚子裏說。可太後此時自己說出口,可見心中懊喪。

她忙道:“侯府能出了太後您,便是爭了最大的氣,哪個世家子弟能比得上?”

太後微微冷笑:“壞就壞在侯府也是這樣想,凡事全指著哀家一人,不怪雲家不把他們看在眼裏。賢者在位,能者在職,他們哪點沾得上?又怎麽不被雲家壓過一頭?大概就連皇帝,也是有意想看這個局面……”

梁姑姑心一緊,急忙道:“太後是皇上的生母,皇上對您向來是很有孝心的……當年皇上能順利登基,全靠太後掃平阻礙,您身後的侯府也是鼎力相助……皇上怎會不顧念呢?”

太後聽了卻未見安慰。她沈默半晌,又是輕輕一嘆:“從來外戚可厭,哀家又能護他們多久。”眉宇間已是有些淒涼。

“您多慮了,再不濟,幾世榮華富貴總是有的,實不必憂心。”梁姑姑又連連款語安慰,爾後小心轉開話題,講起別的去了。

小聚當日,是在太後宮中的妙樸園。園中近可賞階前菊花繽紛如海,遠可眺山頭紅楓蔚然成林,不近不遠恰是一座九曲橋,橋下溪水清幽透亮,石子與游魚歷歷可見,更有幾株桂花樹,香氣清甜,一陣一陣地浮到席上。

宮人架起了一座涼棚。這涼棚由百年古藤所制,極大極寬敞,紋路顏色淡雅古樸,四面都有竹簾,垂下時可供冬日擋風、夏日遮陽;棚架上雕了明月、祥雲、花鳥、魚蓮,雕工極其精湛,主位正上方雕了一只巨大鳳凰,文彩輝煌,振翅欲飛,一看便知是太後專用,且列明了主次。

宮女們將先後來到的國公夫人和兩位老王妃迎入席上。

雖說是太後閑來小宴,連後宮都沒有驚動,可這些身份尊貴的老夫人們各個不敢怠慢,衣著雖不至如慶典、朝見時那樣端嚴,卻也是金珠翠冠、盛裝華服,先向太後行了禮,才依次入座。

太後身著常服,坐在主位,笑著招呼:“不過是老姐妹們說說話,賞賞景,不必拘禮。”

宮女們上了茶和鮮果。茶是安溪銀瓶山煙霞寺僧人所植的鐵觀音,氣極清馥,味極甘醇,餘韻悠長,小飲一口,滿心熨帖。幾位夫人神色不覺松快起來,便開始互相寒暄聊談。

先是讚頌一通國泰民安,再是感嘆太後風采如舊,然後開始拉家常。

果然定遠老王妃開口了:“聽說國公夫人近日得了一個特別稱心的師傅,做菜一絕,讓您高興得連兒子都少罵了幾回,有那麽神麽?”

陳國公夫人面有得色,“倒是比從前的強些。”

另一位靖和王妃笑道:“做菜事小,要緊的是一片孝心……這師傅可是陳姐姐的長孫不遠千裏尋來的,看在孝心份上,那菜也要更可口些。有這麽孝順的子孫,可真是好福氣啊!”

“哪裏,”國公夫人滿面笑容地謙道,“小孩子耍個花罷了。要說福氣,還是老姐姐您福氣大,這不,前日又抱上了孫子……這是第四個還是第五個了?兒孫滿堂,這才真正是有福哪!”

靖和王妃眉開眼笑,也謙道:“滿堂又如何,我那兩個不爭氣的兒子也就這點本事了,不過是厚著臉仗著祖蔭過日子……說起來,咱們皇太後才是真有福氣啊,生養了皇上這樣的明君,定四海,安天下,這是何等的洪福?我那點小福分又何足掛齒呢。”

太後微微笑道:“明君是國的福氣,子孫是家的福氣,要兩者俱得才好。”

“是,”靖和王妃立刻點頭附和,“正如太後所說……”她正要接著恭維,卻忽然卡住了,一時張口結舌。

——因為她突然想起來,當今皇帝還沒有子女!

太後還當皇後時,管教太子嚴格,嚴守大家規矩先娶妻、後納妾,絕不先賜侍妾養荒淫之性。太子到了婚娶之齡,才鄭重為他挑選,可親事還沒定下,先皇就突然病逝,於是,新帝登基後,才大婚冊立皇後。

可沒想到,皇後早逝,短短兩年就病故,也沒留下一兒半女。而那零星的幾個嬪妃,也都無所出。

過不久雲妃進宮,從此皇帝幾乎是專寵雲妃,可這麽幾年下來,雲妃也未見有孕。偌大個後宮,竟是一個小孩子都沒有。雖說皇帝還年輕,時日還長,可別的世家子弟在這年紀早已兒女雙全……相比之下,坐擁六宮的皇帝連一個孩子都沒有,未免太說不過去了……

靖和王妃越想冷汗越是往外冒,深覺自己說錯了話,立刻噤聲不言。

其餘兩人也都想到了,笑容俱是一僵,席上一時鴉雀無聲。

定遠王妃定定神,率先開口,接過話頭數落起了雲妃:“都說皇上獨寵雲妃,這雲妃也太不體察人了,怎麽也不趕緊生下幾個小皇子,好讓太後含飴弄孫,平白辜負了天子的厚愛。”

太後淡淡道:“生這麽多做什麽,皇位也就只有一個而已。”

定遠王妃本想數落雲妃順太後的心,誰知被一句話堵回去,一時間訕訕然老臉發紅。

國公夫人心思快,想想雲家可是酈家的對頭,風頭之盛,連自己這個資格深厚、名聲久遠的國公府都不能不多應承著,雲妃再多生幾個皇子,那天下不都是雲家的了?

她急忙哈哈一笑:“可不是嘛!生子也不是越多越好,要孝順才行。像我家那個孽障,成日只會氣我,我哪天不得罵他一通?好在孫兒不像他,還知道聽我的話。太後的皇孫不來則已,一來必定就是懂事的,懂得孝順太後,聽太後的話!”

梁姑姑心中暗想這國公夫人的嘴皮子大概比她高價請的廚子手藝還要巧,真能把瓦礫說出花來。她這麽想著,一面開口道:“太後,可否上菜了?”

太後點頭。

宮女們輕盈轉入,將菜肴一碟碟擺上。

國公夫人側目看去,準備例行誇上兩句,才要開口卻眼瞳一亮,話也變了個樣:“喲,太後,您宮裏也換了個新廚子?”

她第一眼望見的碟子裏是碧波上浮著一張小舟,舟底金黃,舟身卻是紅白的芙蓉色,更有一扇青色的頂篷。頂篷未蓋嚴,可見舟裏載了小小的四個酒壇。壇裏水光瀲灩,果真泛著酒香,而香氣不一,竟是四壇各異。

舟身上還落了兩三楓葉,舟尾後方還有亭亭一座小橋,一抹山石,連倒影都惟妙惟肖。

實在是精巧可愛,令人不忍下箸。

她是吃中高手,一眼看出這些全以食材做成,就連那楓葉都是上等火腿裁的薄片,絲毫沒有搪塞充數,不禁大為讚賞。

太後莞爾道:“都不是正經菜,只是幾樣小點,賞景時消遣而已。諸位多多將就罷了。”

眾人再看,有的盤中菜肴通體金黃、狀似一只大雁,栩栩如生;有的盤中是撒了桂花的潔白糕點,透過潔白晶瑩的外皮,可看到裏頭琥珀色的餡,餡還幽幽流動,如雪堆下的深潭一般;還有秋日裏的名菜菊花魚,奇的是這魚肉炸成的菊花不止金黃一色,更有白色、紅色、紫色、綠色……與園裏的菊花一般色澤絢麗,擺盤也極精美,是如瓶供插花一般錯落有致,說不出地賞心悅目。

國公夫人讚道:“色香味光是色,便是上乘了,香也不必多說……不知味又如何?”

恰好此時又上了四盅湯來。宮女們一一擺至各人面前。

國公夫人笑道:“湯當先飲,以解秋燥。”旁人笑著稱是,於是紛紛從湯嘗起。

盅內只湯而已,別無他物。這一盅清湯顏色清澄透亮,與茶湯相似。眾人心想真是古樸簡素,倒與這秋來小聚的意境相和。初嘗一口,滋味清淺平淡,回味卻極鮮美,這鮮並不沖人,倒是十分含蓄,偏得再三回味才顯出無窮,令人忍不住盤桓留戀、尋根追底。

國公夫人一嘗便知用了幾味山珍,卻很節制,並未將大批鮮物一道堆疊,取材不贅,且火候恰當。

她不禁轉頭問:“太後是哪裏請來的大師傅?”

太後嘴角微翹:“哪來什麽大師傅,休擡舉了,比起你府上的師傅可差得遠。”

“倒是各有千秋……”國公夫人評了一句,“再不濟,也比那禦膳房裏一年四季老掉牙的廚子強。”

太後笑道:“難得你如此看重,哀家就命她前來,給各位解說解說菜品,這也是她的本分。”

梁姑姑招手,惜花來到了棚前,向太後與幾位貴夫人分別行禮。

國公夫人見她如此年輕,頓時意外:“這……”

“這就是惜花,哀家宮裏的灑掃丫頭,今天這些便是她的手藝。哀家說過,只是些不入流的小食,讓各位將就。”

看到國公夫人果然臉色發僵,太後笑著對她道:“早知你喜歡,哀家這裏多得很,送你幾個便是,何必漫山遍野去請高人。”

國公夫人臉色益發尷尬起來,訕訕不說話。

“下回問哀家要就是。”太後註視她道,“有什麽是哀家給不了你的?”

國公夫人猝然一凜,下意識想到應酬雲家的事,垂下了目光。

定遠王妃似有所感,一時擡臉恭維道:“可不是嗎?到底是天下至尊的太後,哪怕您宮裏的一個小丫頭也不是凡俗之輩,更別說旁的寶貝了……我等可是開了眼界,哪還會往別處尋。”

太後眉梢一挑,眼角舒展,吩咐:“惜花,你來解說。”

惜花領命上前,來到桌邊。她這幾日,幾乎日夜待在廚房,思量取材、口味、式樣,又要契合秋日意境,又要巧妙融入各色秋花……她反覆試做,費盡心血,最後還要精心斟酌起上幾個不落俗套的好名字,熬得滿臉疲憊、雙眼通紅,此時略略妝扮修飾了,才來見太後。

要解說,她自然是胸有成竹,於是開口:“這道泊於碧水的小舟名叫……”

頭上忽然傳來一聲古怪的響動。

她話語戛然而止,下意識地擡頭——

只見太後頭頂上方所雕的那只鳳凰,忽然動了!它的翅膀分開,似乎就要振翅飛了出來!

緊接著,巨大的陰影兜頭籠罩而下。

惜花下意識地撲上前,用力推開太後……與此同時,她身上一陣劇痛,便什麽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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