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邱美人

關燈
邱美人

惜花還未應答,那邊邱美人先嚇得不輕,忍不住出聲:“太後,這……”

“這是哀家的囑托,也是她應盡的本分。”太後話對著邱美人說,眼睛卻盯著惜花。

惜花急忙道:“是,謹遵太後之命。奴婢跟了邱美人,一定盡心服侍。”

“你跟在她身邊,照樣還是萬禧宮的人。應得的月錢賞賜,半點不會少。”太後道,“辦完之後,你就回來見哀家。”

太後說得輕描淡寫,惜花心裏卻明白,若是辦不成,那就是再也不必回來了,不僅見不到太後,怕是世上任何人也不必見到了。

她卻不能流露半分異樣,只能恭敬應是。

退出後,她陪著邱美人一道回去。一路上,她縱然心中重壓沈如大山,卻也要先盡本分,照料和關切自己暫時的新主邱美人。而邱美人顯然心中緊張,不自覺地微微蹙著眉,不安的模樣。

惜花便知她並非野心勃勃的妃嬪。但凡有爭榮之心的,縱然也會緊張,但有太後的誇讚和擡舉,又得太後派身邊人相助,多少也會有喜色,這時就該拉著惜花問長問短了。可邱美人只顧著擔心,一路上都沒作聲。

惜花見她這樣不安,心中倒是升起幾分憐惜,於是笑著拉起家常,問邱美人入宮幾天了,喜歡什麽吃的、什麽花草,在宮中逛過哪裏……

她言語溫柔神色和婉,年紀又輕,不像上了年紀的嬤嬤姑姑端肅令人敬畏,邱美人與她說著說著話,心情便松緩了一些。等走到自己宮裏,臉上都有了笑意。

邱美人的曉晴宮不算大,卻清幽秀致,藤蘿垂花,修竹倚石。院中有個一畝見方的池塘,池裏假山堆疊,栽了睡蓮浮萍,穿梭著五色游魚。

邱美人宮裏上下對惜花都十分恭敬,連忙給她收拾出一間寬敞講究的屋子,惜花推辭不過,只得住下。

邱美人身邊的青棠又問惜花習慣吃些什麽、用些什麽,惜花忍不住好笑:“我是來服侍娘娘的,怎麽倒成了來享福的?一切照往日的規矩就是。”

她飲食用度概不挑揀,與人說話也是溫言含笑,有問必答,眾人原本敬畏她是太後指派的人,一個個都心慌不已,生怕在她面前出錯;處得久些,便漸漸放下拘束,與她親近起來。

眾位宮人的心是放下了,惜花的心卻是漸漸懸了起來——處得久些,她才發現,這位邱美人有一個毛病:優柔寡斷。

戴一對耳環,挑選一刻鐘後,戴上了又覺不妥,又換下來,折騰半個時辰仍未選好,其間要問上眾人數遍;

選一件衣裳,也是反覆問眾人看法,行是不行,妥是不妥?盡管眾人每件都說好,都說妥,她卻仍不踏實,又一件件重新端詳比較,仿佛這不是每天要穿的一件件衣裳,而是要參選三甲的一張張科考答卷。

新進嬪妃之間設宴小聚,不過四五人,說定各人出個熟悉的技藝湊趣。她擅長古箏,決定到時彈上一曲,卻在《平湖秋月》和《蕉窗夜雨》兩首曲子裏左右為難,一天一夜未能選好。

惜花來了之後,因是太後指派的人,她更是註重征詢惜花的看法。她大概也知道自己反覆詢問恐怕會惹人厭煩,已是有意克制,卻仍免不了隔一會兒又問一回,少說也問上三四回以求確證。

惜花心中雖然納罕,卻回回耐心作答,即便相同的話已經在一個時辰內答過幾次,她仍認真重覆,沒有絲毫不耐。

她私下問青棠:“娘娘從前也是這樣的麽?”

青棠道:“我是娘娘入宮後才來服侍的,那時娘娘就有些這樣了。我們只以為是娘娘初入宮,萬事過於謹慎,可誰想如今,卻像是越來越厲害了……”她頗為擔憂地搖搖頭。

惜花心中暗想,新人初入宮,人生地不熟畏首畏尾也是有的,可隨著對宮裏漸漸熟悉,該越來越從容才是……嗯,多半是太後那天的吩咐,限期要邱美人晉位,也難怪邱美人心慌意亂、六神無主了。

其實何止邱美人,這要命的吩咐也讓她時時心懸巨石,只是她身負職責,又在宮中歷經幾輪生死變故,能比初入宮的邱美人沈得住氣一些罷了。

說起這邱美人,除了這件毛病,也是樣樣都好,不但生得美貌、性子溫柔,還彈得一手好箏,待下人也很寬和,正是惜花當初夢寐以求想要服侍的對象。可惜,此番當差,不僅不能長久,還可能就此奔赴鬼門關。

從太後說出那句吩咐惜花就知道了,這是太後在懲治她。或許太後的確希望邱美人晉升,但惜花很清楚,這也是在對她算禦花園的那筆賬。

在太後眼裏,她不過是一枚小棋子,用過就廢了。棋子只能萬事服從,若為了保命而違抗旨意,那是不本分、是大逆不道。

——可她到底是個活生生的人,她只想活下去!活一天是一天!

惜花收回思緒,驚覺自己心潮急湧,不知不覺已出了一臉汗,連忙用帕子擦拭了,又喝一口放涼的茶,冷靜下來,接著想邱美人的情形。

這些天據她所知,邱美人是太後的遠親,入宮一個多月了,只在宮宴上見過皇帝的面,連與皇帝單獨說話都不曾有。邱美人也不是活潑多言的性子,從入宮至今都是在小心翼翼地適應,只怕犯了宮中規矩,還從未想過要去親近皇帝……如何能在一月內晉位呢?

照一般來講,想要晉升就得討得皇帝喜歡,至少也要被臨幸過,哪有無緣無故晉升的道理?

可邱美人已經如此緊張,惜花當然也不敢催促,只是悉心照料起居,在她為一些小事反覆詢問時好言安撫。

邱美人性子很好,再憂慮不安也從未對下人發脾氣,而是一個人到屋前靜靜看花鳥,看游魚。她會親手做魚食,一粒粒輕輕地投入池中,看魚兒們歡騰搶食,還會情不自禁地同魚兒說話:“在這,在這……別急別急,我這兒還有……”每每此時,她臉上便露出歡喜笑容,真正有片刻放松。

惜花捫心自問,除去要保住性命外,自己也是願意為她排憂解難的。

過得有十日,就在惜花心想是不是該委婉向她提一提太後的囑咐,邱美人自己終於猶猶豫豫地開口了。

她一句話吞吞吐吐,難為情地問惜花,該怎麽樣才能完成太後的吩咐。

惜花順勢說道,晉位都是由皇帝下旨禦封的,得與皇帝說上話。

邱美人明顯有些犯怯,沈默不語。

惜花溫言提議:“娘娘善彈古箏,不如邀請皇上來聽一曲吧。”見邱美人踟躕,便又更溫和地道:“無妨的,琴箏怡情悅性,就當是邀一位朋友、客人來散散心……娘娘前幾日也曾在席上彈給別的娘娘聽,這也是一樣,不必怕的。”

邱美人終於點點頭。

要請皇帝來聽箏,也得與皇帝說上話。邱美人身份不算高,只遣下人去請未免不夠鄭重,與惜花商議後,她打算親自去請。

惜花為她考慮:皇帝不在後宮時,自然不能去打擾;至於等他入後宮麽,從前廷入後宮的路,又離曉晴宮太遠,待得到消息趕過去,人家早不知走到哪兒了……看來看去,曉晴宮與萬禧宮離得近,最好是等哪天皇帝向太後請安出來,在必經之路上見面相邀。

皇帝每隔五日就向太後請安,通常是在上午,於是邱美人與宮人們趕忙做了準備。

兩日後,該是皇帝入後宮看望太後的日子。曉晴宮裏眾人一大清早就在等待,只等皇帝一去萬禧宮,邱美人便要出門了。依照預先的籌劃,她要提前到萬禧宮附近的必經之路上等待。

可左等右等,就是沒有皇帝去萬禧宮的消息。中午過了等到下午,眾人不免失望,看來皇帝今日是不會來看太後了,或許是因事改了期。

惜花寬慰邱美人:“皇上向太後請安是慣例,今日不來,明日也一定會來,娘娘不必著急。”

邱美人搖搖頭:“這一天我慌得連心都要跳出來了,就怕面聖後哪裏出錯……說真的,眼下也不知是失望,還是松了口氣。”

惜花正要再寬慰,恰在此時得到消息,要曉晴宮去領解暑茶。

天氣炎熱,太醫署依據各宮主人的體質,從夏初到夏末各段時日分別調配了不同的解暑茶。這一批是夏末的解暑茶。惜花受太後之命照料邱美人,於是親自去領,到時也看一看,有不妥的及時調換。

誰知她出門還不到一炷香,邱美人就收到消息:皇帝入後宮探望太後,剛剛進了萬禧宮!

邱美人頓時著急——當初想的,是惜花也陪著去的……可偏偏此時她不在,這可怎麽辦?

她猶豫焦急:是該等惜花回來一起去,還是顧不上了索性自己去?

這可怎麽是好?

青棠勸道:“娘娘,既然皇上來了,還是去吧……左不過是請他來聽一曲,也不必多說什麽……”

邱美人一時遲疑。

青棠又勸道:“娘娘不如先去吧……錯過這一回,又要再等五日了……再說,皇上也未必這麽快出來,說不定惜花姐姐回來以後趕過去,都還來得及呢。”

邱美人覺得有理。時辰一點一滴過去,急迫下她也不敢猶豫太久,一咬牙便帶上青棠,出了曉晴宮。

再說惜花在太醫署,一一核對過東西無誤,便將茶領了回來。回來後不見了邱美人,一問之下才知皇上有了消息,邱美人提前等待去了。

惜花吃了一驚,怎麽不早不晚的,恰在這時候?她想著那條等待的必經之路挨著一片竹林,夏日蚊子多,連忙隨手拿起一件薄披風和兩個驅蟲香囊,便奔了出去。

邱美人等待的地方是一個三岔路口,挨著大片竹林,倒是陰涼,只是蚊子極多,隔著夏衣柔薄的衣料便能叮咬。邱美人出門著急,一時沒有防備,青棠忙著幫她驅趕,收效不大,主仆兩人十分難熬。

青棠心疼道:“都是奴婢粗心,讓娘娘受罪了。”

邱美人也替她驅趕著,笑著搖頭:“不礙事,我小時候家住河邊,前後還有山和樹,那蚊子還要更多呢……”

又捱過了一陣,便有動靜傳來,明黃色的華蓋和儀仗扇由遠及近,禦駕來了!

主仆倆一凜,趕忙整了整衣裝。邱美人大氣都不敢出,鼓著勇氣,只等皇帝到了近前時對他開口。

皇帝沒有乘坐轎輦,而是步行,正與身旁的人有說有笑,向這邊走來。

此時正值傍晚,但天色還亮,邱美人一眼就看到了走在最前頭的兩人:一位是皇帝,另一位則是雲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