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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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始料不及，登時大吃一驚，手足無措。
——僅僅是皇帝一人，她要上前開口尚需鼓起莫大勇氣，何況如今還有一位雲妃！邱美人雖然進宮不久，卻也知道雲妃極為受寵，皇帝幾乎是專寵她一人，而此時他們兩人也正言笑晏晏，一看便知情意相投。
此時此刻，此情此景，她如何能上前打擾？……可是……可是若不開口，太後那邊又要怎麽交代？一瞬間她心中驚惶混亂，楞楞地呆在了原地。
越走越近的皇帝和雲妃也瞧見了她。
邱美人認得出雲妃，雲妃卻並不記得邱美人，只依稀認出似乎是宮宴上新來的幾位美人之一，於是出言問：“是新入宮的哪位妹妹？”
邱美人遲了一拍才回過神來，慌忙行禮：“娘娘！”
話一出口又省悟不對，又急忙補道：“……曉晴宮邱美人，見過皇上與娘娘！”
雲妃見她慌裏慌張的模樣，不覺微微揚起眉梢，饒有興趣問：“妹妹駐足在這裏，可是在等誰麽？”
“我……”邱美人心頭更慌，支支吾吾說不出口。
皇帝見她這副模樣，心中生疑，微微皺起了眉。
就在這緊張尷尬之際，一道聲音傳來：“奴婢參見皇上，參見雲妃娘娘！”
邱美人聽見是惜花聲音，頓時驚訝地轉頭望去。
惜花恭敬行完了禮，便起身直直向她走來，“奴婢來遲，讓娘娘久等了。”說罷抖開手中捧著的披風，從容給她系上，又拿出驅蟲香囊分給她和青棠。
原來邱美人站在這裏，是在等身邊的宮女。眾人心中疑惑皆消。
惜花神色如常，心卻是怦怦直跳。她將將趕到這邊，就看到禦駕已至，不便上前驚擾，於是隱在一邊。誰想到，雲妃陪在皇帝身邊，又問邱美人在等誰。惜花知道，這情景邱美人是無論如何也張不開嘴相邀皇帝了，而她又不善編謊，眼看要就這麽僵下去，於是自己趕緊出來解圍。
——幸好還趕上了，若是自己再遲一陣，真不知會成什麽樣子。
她正在後怕，雲妃的目光卻露出微微驚訝，註視著她，不禁道：“……是你？你到這裏來了？”
看來雲妃還不知自己已經到了曉晴宮服侍。惜花微微垂眼，又行一禮：“雲妃娘娘。”
皇帝見狀，疑惑地掃了惜花一眼，問雲妃：“怎麽了？”
“這丫頭曾是我宮中的人，她聰明乖巧又做得一手好菜。我聽聞太後因暑熱而食欲不佳，因此將她獻給了太後。”雲妃頓了頓，有些意外，“沒想到，太後這麽快就賜給了邱妹妹。”
皇帝掃向邱美人一眼。
邱美人直覺這目光似乎十分冰冷，嚇得低下頭去。她並不知道惜花曾在雲妃處當過差，也不知其中有什麽過節，只感到皇帝似乎因此十分不快，甚至含有敵意。
她心中一激靈，差點想要倒退幾步，幸得有惜花和青棠的攙扶才勉強穩住，可這邀請聽箏的話是無論如何說不出來了。
幾人一時又陷入僵局。
於是雲妃笑著打破沈默：“我和皇上要去掬晚亭觀賞落日，順道用膳，妹妹一同去嗎？”
邱美人登時楞住。一同去？
——去嗎？這分明就是打擾了皇帝和雲妃情意綿綿的獨處，豈不是討人厭麽？如何能去呢！
——不去嗎？身處高位的雲妃親自開口相邀，拒絕的話又怎能說出口？豈非是不敬！
她的老毛病立刻就犯了，一下子猶豫萬分，楞楞地站在原地，半晌不知該如何答話。
皇帝不耐煩，徑自對雲妃道：“走罷。”
聖駕又起，一行人繼續向前，把邱美人主仆丟在了道旁。
邱美人緩過神，心有餘悸地輕輕籲了一口氣，這才扶著惜花和青棠回去了。
回到曉晴宮，主仆二人身上被叮出了許多蚊子包，又紅又癢。邱美人讓青棠自去歇息上藥，惜花便一面吩咐其餘的宮女去煮解暑茶，一面親自為邱美人塗抹藥膏。
“娘娘，是奴婢疏忽了，應當守著娘娘等消息。”惜花心中懊悔。
邱美人搖搖頭：“怎能怪你？我也沒想到……我以為皇上是獨自來的。”
惜花也同樣沒想到皇帝是和雲妃同行，於是輕言安慰：“不妨事，娘娘別放在心上……下回若有時機，再同皇上提就是了。”
她話講得輕松，心裏卻著實清楚：一個月已將近過半，卻還沒能和皇帝說上話，更遑論討得他的喜歡。晉位的可能極其渺茫，等同於無。
邱美人聽了此言，略微一楞，方才極低地“嗯”了一聲。
她面上並無認同的神色，只是恍恍惚惚地應付。惜花看在眼裏，於是更加輕柔地問道：“娘娘可是在擔憂什麽？”
“我……”邱美人踟躕焦慮，終是滿面愁容地開口道，“我沒答上雲妃娘娘的話，她……她會生氣麽……我並非是有意不敬……”
“不會。”惜花安慰道。
聽見她語氣肯定，邱美人不由望向她。惜花笑道：“娘娘方才也聽到了，奴婢曾經在長樂宮當差，對雲妃娘娘還是略知一二的……她並非是小肚雞腸的人。”
邱美人這才略略舒展眉頭，安心了一些。
惜花又溫言道：“雲妃相邀，娘娘若是想去，便應了，若是不想去，婉拒即可，都無妨的……去了是承她的盛情，不去是不願打擾，橫豎都有理的。”
邱美人自己心中也明白這個道理，只是偏偏一到關頭就下不了決斷，過後往往又是後悔又是慚愧。惜花是太後指派來的，她心中不免對其多了幾分依賴，凡事經惜花勸慰後也令她更踏實些。
於是她鄭重點頭：“好……我記住了，這回是我失禮了……下回我一定當斷則斷，你也多多提醒我！”
上完了藥，解暑茶也已煮好。邱美人喚了青棠過來一道喝，喝茶間，青棠問：“娘娘五日後再去請皇上嗎？”
邱美人登時面有難色。她雖未置可否，但看樣子是怎麽也不想再來一回。
惜花忙道：“也不著急。娘娘今日累了，先歇息吧，往後再說。”
邱美人原本心中壓力重重，這時聽惜花語氣沈穩，心頭慌亂便散去一些，點點頭：“好。”
惜花卻是一夜難眠。邀請皇帝來聽曲子已是再平凡不過的做法，不過是與他說上話，充其量認個熟臉，能起的作用微乎其微，可即便是這樣一件小事，竟然都做不到，更不要說能破格晉升了。
她第二日便托故到禦膳房去，一來看望多日不見的常寶春，二來與他商議眼前這個難題。
她照舊避開了人，尋了個時機獨自與常寶春見面。
常寶春見了她，欣喜中帶著驚訝：“丫頭，今日怎麽能來？”
“太後宮禁森嚴，我是出不來的，如今我調去服侍了邱美人，才能來看爹爹。”惜花關切道，“爹爹近日一切可好？”
常寶春微微一笑：“好，比從前更好了。這可是你的功勞。”
太後賜下金康酒後，他在禦膳房立時又風光了起來。看看，盡管他這個罪奴受罰已有二十年，可尊榮如太後尚且還記得他，還如此賞賜他，禦膳房裏上到管事、下到雜役頓時通通換上了殷勤的笑臉，不但圍著他把恭賀的話說了幾籮筐，就連之後待他也變得不同起來——那天之後，他的飯食變得明顯豐盛，管事派的活也輕了不少，這還不算，每當他幹活時還總有人殷勤討好，要替他分擔。
“不信你看。”常寶春指向桌面，打趣道，“連我都險些以為，太後要重新任用我了。”
桌上擺著半邊雞，還有另兩三樣葷素菜，果真比從前豐盛得多。
惜花不由一笑：“那就好。”
常寶春隨即問惜花，為何調去邱美人身邊，眼下過得如何。
惜花收起笑容，將前因後果講了一遍。
常寶春聽後眉頭深鎖，半晌嘆了口氣：“此事，的確難之又難。”
他接著道：“嬪妃晉位，須蒙聖寵。不瞞你說，當年我在先帝跟前當差，嬪妃們什麽樣的爭寵招數沒看過？可第一，我獲罪時太子還小，如今他大了成了一國之君，他的脾氣秉性我是不知的；第二，邱美人有心爭寵還好，可你一說她的情形，爹爹便知這事行不通。”
惜花也是心如明鏡。要討皇帝喜歡那就是爭寵，真要論些出格的，休說邱美人是官宦千金又膽怯靦腆，即便是她肯點頭，惜花自己也根本開不了這個口。
——她在宮中受過嚴苛訓導，可以將每個禮儀做得一絲不錯，可以記得貴人們說過的每句吩咐，可以記得每件器物的擺放位置，可以梳出最講究的發髻，可以隨手掂量確切茶溫，卻不懂以姿色勾引男子的事，更不懂教別人怎樣勾引男子。
更遑論，她是讀書人家的女兒，對這類事難免心存抗拒。
她原本是想，邀皇帝來聽一曲箏，若能解雅意、聊談投機，或許他能將邱美人看作知音加以賞識，格外的恩典也就有指望了……可竹林一場會面，她看得出，皇帝看向邱美人的目光戒備冰冷，這條路恐怕也難了。
她心中沈甸甸如壓了鉛：“爹爹，除了爭寵，還有別的路子可讓嬪妃晉位麽？”
“除非，太後下旨，直接繞過皇帝晉封……”常寶春說著搖頭，“自然了，這個你就別想了。另外還有……”
“還有什麽？”惜花急忙問。
“還有一個法子，就是這嬪妃立下大功，理應重賞。”他沈吟著道。
“什麽樣的大功？”
“我也不清楚……”常寶春又是搖搖頭，“總之，在先帝一朝我從未見過。”
惜花一時默默無言。
“丫頭，不必急著氣餒，天無絕人之路，爹爹再幫你想想法子。”常寶春臉色凝重，“實在不成，我就……”
惜花連忙道：“爹爹不必為我擔心！……你放心，我自己能想辦法。”常寶春仍是戴罪之身，她生怕他做出什麽冒險的事來。
常寶春想的是，若是一個月期滿太後果真要殺了惜花，他就以當年幾件深藏心底的、事關王侯權貴的秘辛作為交換，向太後換取惜花一命。不過，此時還摸不準太後的真正意思，她是否真要殺了惜花也還未可知。於是他順水推舟道：“也罷，你可先想法子，若期限將滿還不成，再來找爹爹。”
“好。爹爹可別輕易冒險。”
父女倆又相互關照兩句，惜花便從禦膳房出來。
一路往回走，快回到曉晴宮時，在一條僻靜小道上被人輕輕叫住。她回頭一看，原來是紫藤。
她連忙見禮：“紫藤姐姐。”
紫藤點點頭，將她拉到道旁一叢灌木後面。“來。”
看她這避人耳目的樣子，惜花暗暗有些驚訝，低聲問道：“可是雲妃娘娘有什麽事麽？”
紫藤笑道：“若早知你已不在太後宮中，我便早來找你了。”她拿出一個匣子，打開，“這是我們娘娘謝你的，多虧你上回在禦花園相助。”
匣子裏珠光璀璨，竟是滿滿一匣子的珠寶，定然價值不菲。
惜花急忙道：“娘娘太過客氣了，奴婢不敢要。”
“你統共幫了娘娘兩次，娘娘記得你的情誼。你就別再推辭了。”
惜花為難道：“不是不領娘娘的情，可我如今雖在邱美人身邊當差，卻還仍是太後名下的人，實在多有不便……娘娘的美意心領了。”她如今正惹了太後不快，受著太後的刁難，哪裏還敢再留下一點半點的把柄。
紫藤聽了，點點頭道：“這些東西確實引人註目。這樣吧，我給你寄回家中，是原物或是換成銀票，都可以。你家住何地？”
惜花聽到“家”字，微微一楞，緩緩搖頭：“我父母雙亡，家裏已經沒有人了。”與此同時，她陡然想起常寶春，頓時心中一動，眼睛發亮：“不知娘娘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紫藤道：“你說。”
“禦膳房裏有一位受罰的常公公，他對我有照拂之恩，我無以為報……能不能請娘娘幫我這個忙，在皇上面前說說情，恕他出來？”
“……是那位先帝時就罰入禦膳房的老太監，曾任先帝副總管的？”紫藤也有耳聞。
“是。”
紫藤略一思忖，搖頭。“怕是不能。他是被先帝處罰的，先帝生前沒有寬恕，如果娘娘貿然提起，恐怕會被太後拿住做文章……萬一給扣上個對先帝不敬的名頭，那就糟了。”
惜花不由暗暗感慨：雲妃的貼身宮女果然厲害，難怪雲妃坐得穩寵妃的位子。
她嘆了口氣：“原來如此，娘娘的確有難處。只是這些寶物我也實在不能收，還請娘娘收回吧。”
紫藤面上有幾分惋惜：“可惜你沒有家人。娘娘是真心想要謝你的，她一直都喜歡你。”
惜花連忙謙謹地應了一聲。她又隨即想到，既是喜歡，又為何要把她送去給太後？“姐姐，惜花還有一事，鬥膽來問姐姐。”
紫藤看向她。
“當初，雲妃娘娘為何將我送去侍奉太後？”惜花暗暗吸了口氣，終於直白地問出這個在心底糾纏她數個日夜的疑問。
紫藤目光一頓，隨即道：“昨日娘娘不是把緣故講過了，你也聽到了。”
惜花依舊望著紫藤，沒有開口。
紫藤被她這樣看著，語氣終於松動：“……你一定要知道麽？”
惜花苦笑說：“實不相瞞，我已反覆思量多日，還是不知哪裏討了娘娘不快。還請姐姐告知。”她自認已經足夠小心，卻還是差點做了糊塗鬼，難得有眼前這個機會，她無論如何也要問個明白！
紫藤見狀，不由笑嘆著搖搖頭。“其實也沒什麽，不過是娘娘量身時發現腰竟粗了一寸，想來是你手藝好，娘娘喜愛便多吃了些。”
惜花這才恍然大悟。
“……你也知道，娘娘酷愛跳舞，哪裏能容許身段有一絲走樣？她便是再舍不得，也不能留你了。”紫藤接著道，“可是要把你送去哪裏？這卻讓娘娘犯難。送回禦膳房不太妥當，倒好像你犯了錯，叫娘娘退你回去；可若送給別的嬪妃，又成了結交拉攏之意……娘娘心高氣傲，從來是不屑同別人結黨結派的。最後，娘娘便想到將你獻給太後，一則酷暑天氣太後的確胃口不佳，二則皇上曾勸娘娘盡量不要與太後傷了和氣，娘娘也可借此表了孝心，這才將你送去了萬禧宮。娘娘本以為，太後若不喜歡，頂多不用就是了，哪裏想到太後會使出這些手段呢？”
惜花恍然大悟之餘，又更覺得心中發沈……即便已經做到步步小心、一絲不錯，照樣會有種種意想不到的事，防不勝防。一種身不由己的失落感宛如深不見底的泥潭，漸漸將她裹陷。她低聲道：“原來如此。”
“娘娘自己也是後悔不已，倒是難為了你。”
惜花只得笑道：“姐姐言重了。惜花只是怕自己哪裏出了錯，才想要問問，以免下次再犯而已……想不到娘娘這麽受皇上喜愛，還一刻不松懈，也實在是不易。”
紫藤卻道：“倒也不全是為了皇上，娘娘自幼便喜愛跳舞，便是皇上不喜歡，她也不會有一絲馬虎的。”她頓了頓，又嘆口氣，“話又說回來，在宮中的確萬事不易……娘娘有今天，除了她自己才貌過人，還有娘家父兄的功業。”
惜花接口說：“還有姐姐的忠心耿耿，為娘娘分憂。”
紫藤不禁露出笑容，對她道：“時候不早，我先回去了。既是不方便，東西我暫且帶回。娘娘總歸記得你的情。”
回到曉晴宮，惜花如往日一般照料邱美人。
她未露出異樣，邱美人卻比她更不安，憂心忡忡地問，若是最終完不成，太後會不會怪罪。
惜花暗想，太後哪裏是沖著你，分明只是想要怪罪我而已。於是她再三安慰，說邱美人是宮中後妃，是有身份名位的，若是辦不到，太後頂多有些不滿，是不會拿她怎樣的。
反覆勸慰幾遍，邱美人漸漸信了，卻又憂心忡忡問：“那你呢？太後會責怪你嗎？”
惜花微微一震。她看得出，邱美人是真心關切她，不由得心中一熱，脫口就道：“……不會！”
“真的麽？”
惜花笑了笑：“奴婢本就是太後的人，娘娘放心。”
邱美人還是覺得不安：“不如我再去請一回皇上。”
惜花想到那天皇帝冰冷的目光，且不論是為何故，但博取好感的路子總歸行不通了。她搖搖頭，柔聲道：“上回沒有成功，若再來一回，恐怕皇上會猜出上回的事，繼而責怪娘娘上回沒說實話，反倒糟了。”
邱美人愁眉不展，過得片刻又道：“那我……去求太後……”
“不可！”惜花情急地否定，見邱美人驚訝楞住，趕忙解釋，“太後身份尊崇，金口玉言，若要收回說出的話，恐怕面上會過不去，她心裏也就更不高興了。”
邱美人頓時點頭。“說的也是。”
惜花勸住了邱美人，這才暗暗舒了一口氣。她深知太後的脾氣，若是跑去求她開恩，非但求情不能成功，自己反會死得更快一些。
“那你……”邱美人還是不放心。
“無事的，太後的脾氣奴婢知道，娘娘放心。”
邱美人又反覆確認了幾回，才漸漸安穩下來。
惜花卻一連幾天輾轉難眠。日子一天天過去，她卻沒能想到什麽可行的辦法。她甚至想過，既然雲妃要謝她，那麽能不能順勢求雲妃在皇帝面前說個情，讓邱美人晉升？
——可她也知道這是異想天開。邱美人是太後提拔的人，雲妃與太後不和，又怎麽會去向皇帝舉薦太後的人？何況還是個會與她爭寵的嬪妃？就算自己曾幫過雲妃，也遠遠沒有達到這樣大的情面，又豈敢不自量力？
可除此以外，又還有什麽路走得通？
她越想越是心灰意冷，同時領教了太後的厲害——這手段好生刁鉆，也不立即取她性命，偏偏給她一線希望。可這希望渺茫，足以讓人日日煎熬。
想到最後，惜花決定，顧不得這麽多了！快到期限時，她就厚著臉皮去求雲妃，不成再去找幹爹。走一步看一步。就算一個月後要喪命，這幾天也還是要過活的。
只要太後沒來催問，就還能安生活上幾天。
上蒼保佑，這幾天就別再見到太後了，免得最後幾日都活得煎熬。惜花暗想。
可越怕什麽越來什麽，距一月之期還有五日的時候，太後忽然傳下旨意：邀後宮諸人到禦花園游賞。
按旨意，宮裏所有嬪妃都得前去，這其中自然就有邱美人。而惜花，作為邱美人身邊最有頭臉的宮女，自然也不得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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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始料不及，登時大吃一驚，手足無措。
——僅僅是皇帝一人，她要上前開口尚需鼓起莫大勇氣，何況如今還有一位雲妃！邱美人雖然進宮不久，卻也知道雲妃極為受寵，皇帝幾乎是專寵她一人，而此時他們兩人也正言笑晏晏，一看便知情意相投。
此時此刻，此情此景，她如何能上前打擾？……可是……可是若不開口，太後那邊又要怎麽交代？一瞬間她心中驚惶混亂，楞楞地呆在了原地。
越走越近的皇帝和雲妃也瞧見了她。
邱美人認得出雲妃，雲妃卻並不記得邱美人，只依稀認出似乎是宮宴上新來的幾位美人之一，於是出言問：“是新入宮的哪位妹妹？”
邱美人遲了一拍才回過神來，慌忙行禮：“娘娘！”
話一出口又省悟不對，又急忙補道：“……曉晴宮邱美人，見過皇上與娘娘！”
雲妃見她慌裏慌張的模樣，不覺微微揚起眉梢，饒有興趣問：“妹妹駐足在這裏，可是在等誰麽？”
“我……”邱美人心頭更慌，支支吾吾說不出口。
皇帝見她這副模樣，心中生疑，微微皺起了眉。
就在這緊張尷尬之際，一道聲音傳來：“奴婢參見皇上，參見雲妃娘娘！”
邱美人聽見是惜花聲音，頓時驚訝地轉頭望去。
惜花恭敬行完了禮，便起身直直向她走來，“奴婢來遲，讓娘娘久等了。”說罷抖開手中捧著的披風，從容給她系上，又拿出驅蟲香囊分給她和青棠。
原來邱美人站在這裏，是在等身邊的宮女。眾人心中疑惑皆消。
惜花神色如常，心卻是怦怦直跳。她將將趕到這邊，就看到禦駕已至，不便上前驚擾，於是隱在一邊。誰想到，雲妃陪在皇帝身邊，又問邱美人在等誰。惜花知道，這情景邱美人是無論如何也張不開嘴相邀皇帝了，而她又不善編謊，眼看要就這麽僵下去，於是自己趕緊出來解圍。
——幸好還趕上了，若是自己再遲一陣，真不知會成什麽樣子。
她正在後怕，雲妃的目光卻露出微微驚訝，註視著她，不禁道：“……是你？你到這裏來了？”
看來雲妃還不知自己已經到了曉晴宮服侍。惜花微微垂眼，又行一禮：“雲妃娘娘。”
皇帝見狀，疑惑地掃了惜花一眼，問雲妃：“怎麽了？”
“這丫頭曾是我宮中的人，她聰明乖巧又做得一手好菜。我聽聞太後因暑熱而食欲不佳，因此將她獻給了太後。”雲妃頓了頓，有些意外，“沒想到，太後這麽快就賜給了邱妹妹。”
皇帝掃向邱美人一眼。
邱美人直覺這目光似乎十分冰冷，嚇得低下頭去。她並不知道惜花曾在雲妃處當過差，也不知其中有什麽過節，只感到皇帝似乎因此十分不快，甚至含有敵意。
她心中一激靈，差點想要倒退幾步，幸得有惜花和青棠的攙扶才勉強穩住，可這邀請聽箏的話是無論如何說不出來了。
幾人一時又陷入僵局。
於是雲妃笑著打破沈默：“我和皇上要去掬晚亭觀賞落日，順道用膳，妹妹一同去嗎？”
邱美人登時楞住。一同去？
——去嗎？這分明就是打擾了皇帝和雲妃情意綿綿的獨處，豈不是討人厭麽？如何能去呢！
——不去嗎？身處高位的雲妃親自開口相邀，拒絕的話又怎能說出口？豈非是不敬！
她的老毛病立刻就犯了，一下子猶豫萬分，楞楞地站在原地，半晌不知該如何答話。
皇帝不耐煩，徑自對雲妃道：“走罷。”
聖駕又起，一行人繼續向前，把邱美人主仆丟在了道旁。
邱美人緩過神，心有餘悸地輕輕籲了一口氣，這才扶著惜花和青棠回去了。
回到曉晴宮，主仆二人身上被叮出了許多蚊子包，又紅又癢。邱美人讓青棠自去歇息上藥，惜花便一面吩咐其餘的宮女去煮解暑茶，一面親自為邱美人塗抹藥膏。
“娘娘，是奴婢疏忽了，應當守著娘娘等消息。”惜花心中懊悔。
邱美人搖搖頭：“怎能怪你？我也沒想到……我以為皇上是獨自來的。”
惜花也同樣沒想到皇帝是和雲妃同行，於是輕言安慰：“不妨事，娘娘別放在心上……下回若有時機，再同皇上提就是了。”
她話講得輕松，心裏卻著實清楚：一個月已將近過半，卻還沒能和皇帝說上話，更遑論討得他的喜歡。晉位的可能極其渺茫，等同於無。
邱美人聽了此言，略微一楞，方才極低地“嗯”了一聲。
她面上並無認同的神色，只是恍恍惚惚地應付。惜花看在眼裏，於是更加輕柔地問道：“娘娘可是在擔憂什麽？”
“我……”邱美人踟躕焦慮，終是滿面愁容地開口道，“我沒答上雲妃娘娘的話，她……她會生氣麽……我並非是有意不敬……”
“不會。”惜花安慰道。
聽見她語氣肯定，邱美人不由望向她。惜花笑道：“娘娘方才也聽到了，奴婢曾經在長樂宮當差，對雲妃娘娘還是略知一二的……她並非是小肚雞腸的人。”
邱美人這才略略舒展眉頭，安心了一些。
惜花又溫言道：“雲妃相邀，娘娘若是想去，便應了，若是不想去，婉拒即可，都無妨的……去了是承她的盛情，不去是不願打擾，橫豎都有理的。”
邱美人自己心中也明白這個道理，只是偏偏一到關頭就下不了決斷，過後往往又是後悔又是慚愧。惜花是太後指派來的，她心中不免對其多了幾分依賴，凡事經惜花勸慰後也令她更踏實些。
於是她鄭重點頭：“好……我記住了，這回是我失禮了……下回我一定當斷則斷，你也多多提醒我！”
上完了藥，解暑茶也已煮好。邱美人喚了青棠過來一道喝，喝茶間，青棠問：“娘娘五日後再去請皇上嗎？”
邱美人登時面有難色。她雖未置可否，但看樣子是怎麽也不想再來一回。
惜花忙道：“也不著急。娘娘今日累了，先歇息吧，往後再說。”
邱美人原本心中壓力重重，這時聽惜花語氣沈穩，心頭慌亂便散去一些，點點頭：“好。”
惜花卻是一夜難眠。邀請皇帝來聽曲子已是再平凡不過的做法，不過是與他說上話，充其量認個熟臉，能起的作用微乎其微，可即便是這樣一件小事，竟然都做不到，更不要說能破格晉升了。
她第二日便托故到禦膳房去，一來看望多日不見的常寶春，二來與他商議眼前這個難題。
她照舊避開了人，尋了個時機獨自與常寶春見面。
常寶春見了她，欣喜中帶著驚訝：“丫頭，今日怎麽能來？”
“太後宮禁森嚴，我是出不來的，如今我調去服侍了邱美人，才能來看爹爹。”惜花關切道，“爹爹近日一切可好？”
常寶春微微一笑：“好，比從前更好了。這可是你的功勞。”
太後賜下金康酒後，他在禦膳房立時又風光了起來。看看，盡管他這個罪奴受罰已有二十年，可尊榮如太後尚且還記得他，還如此賞賜他，禦膳房裏上到管事、下到雜役頓時通通換上了殷勤的笑臉，不但圍著他把恭賀的話說了幾籮筐，就連之後待他也變得不同起來——那天之後，他的飯食變得明顯豐盛，管事派的活也輕了不少，這還不算，每當他幹活時還總有人殷勤討好，要替他分擔。
“不信你看。”常寶春指向桌面，打趣道，“連我都險些以為，太後要重新任用我了。”
桌上擺著半邊雞，還有另兩三樣葷素菜，果真比從前豐盛得多。
惜花不由一笑：“那就好。”
常寶春隨即問惜花，為何調去邱美人身邊，眼下過得如何。
惜花收起笑容，將前因後果講了一遍。
常寶春聽後眉頭深鎖，半晌嘆了口氣：“此事，的確難之又難。”
他接著道：“嬪妃晉位，須蒙聖寵。不瞞你說，當年我在先帝跟前當差，嬪妃們什麽樣的爭寵招數沒看過？可第一，我獲罪時太子還小，如今他大了成了一國之君，他的脾氣秉性我是不知的；第二，邱美人有心爭寵還好，可你一說她的情形，爹爹便知這事行不通。”
惜花也是心如明鏡。要討皇帝喜歡那就是爭寵，真要論些出格的，休說邱美人是官宦千金又膽怯靦腆，即便是她肯點頭，惜花自己也根本開不了這個口。
——她在宮中受過嚴苛訓導，可以將每個禮儀做得一絲不錯，可以記得貴人們說過的每句吩咐，可以記得每件器物的擺放位置，可以梳出最講究的發髻，可以隨手掂量確切茶溫，卻不懂以姿色勾引男子的事，更不懂教別人怎樣勾引男子。
更遑論，她是讀書人家的女兒，對這類事難免心存抗拒。
她原本是想，邀皇帝來聽一曲箏，若能解雅意、聊談投機，或許他能將邱美人看作知音加以賞識，格外的恩典也就有指望了……可竹林一場會面，她看得出，皇帝看向邱美人的目光戒備冰冷，這條路恐怕也難了。
她心中沈甸甸如壓了鉛：“爹爹，除了爭寵，還有別的路子可讓嬪妃晉位麽？”
“除非，太後下旨，直接繞過皇帝晉封……”常寶春說著搖頭，“自然了，這個你就別想了。另外還有……”
“還有什麽？”惜花急忙問。
“還有一個法子，就是這嬪妃立下大功，理應重賞。”他沈吟著道。
“什麽樣的大功？”
“我也不清楚……”常寶春又是搖搖頭，“總之，在先帝一朝我從未見過。”
惜花一時默默無言。
“丫頭，不必急著氣餒，天無絕人之路，爹爹再幫你想想法子。”常寶春臉色凝重，“實在不成，我就……”
惜花連忙道：“爹爹不必為我擔心！……你放心，我自己能想辦法。”常寶春仍是戴罪之身，她生怕他做出什麽冒險的事來。
常寶春想的是，若是一個月期滿太後果真要殺了惜花，他就以當年幾件深藏心底的、事關王侯權貴的秘辛作為交換，向太後換取惜花一命。不過，此時還摸不準太後的真正意思，她是否真要殺了惜花也還未可知。於是他順水推舟道：“也罷，你可先想法子，若期限將滿還不成，再來找爹爹。”
“好。爹爹可別輕易冒險。”
父女倆又相互關照兩句，惜花便從禦膳房出來。
一路往回走，快回到曉晴宮時，在一條僻靜小道上被人輕輕叫住。她回頭一看，原來是紫藤。
她連忙見禮：“紫藤姐姐。”
紫藤點點頭，將她拉到道旁一叢灌木後面。“來。”
看她這避人耳目的樣子，惜花暗暗有些驚訝，低聲問道：“可是雲妃娘娘有什麽事麽？”
紫藤笑道：“若早知你已不在太後宮中，我便早來找你了。”她拿出一個匣子，打開，“這是我們娘娘謝你的，多虧你上回在禦花園相助。”
匣子裏珠光璀璨，竟是滿滿一匣子的珠寶，定然價值不菲。
惜花急忙道：“娘娘太過客氣了，奴婢不敢要。”
“你統共幫了娘娘兩次，娘娘記得你的情誼。你就別再推辭了。”
惜花為難道：“不是不領娘娘的情，可我如今雖在邱美人身邊當差，卻還仍是太後名下的人，實在多有不便……娘娘的美意心領了。”她如今正惹了太後不快，受著太後的刁難，哪裏還敢再留下一點半點的把柄。
紫藤聽了，點點頭道：“這些東西確實引人註目。這樣吧，我給你寄回家中，是原物或是換成銀票，都可以。你家住何地？”
惜花聽到“家”字，微微一楞，緩緩搖頭：“我父母雙亡，家裏已經沒有人了。”與此同時，她陡然想起常寶春，頓時心中一動，眼睛發亮：“不知娘娘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紫藤道：“你說。”
“禦膳房裏有一位受罰的常公公，他對我有照拂之恩，我無以為報……能不能請娘娘幫我這個忙，在皇上面前說說情，恕他出來？”
“……是那位先帝時就罰入禦膳房的老太監，曾任先帝副總管的？”紫藤也有耳聞。
“是。”
紫藤略一思忖，搖頭。“怕是不能。他是被先帝處罰的，先帝生前沒有寬恕，如果娘娘貿然提起，恐怕會被太後拿住做文章……萬一給扣上個對先帝不敬的名頭，那就糟了。”
惜花不由暗暗感慨：雲妃的貼身宮女果然厲害，難怪雲妃坐得穩寵妃的位子。
她嘆了口氣：“原來如此，娘娘的確有難處。只是這些寶物我也實在不能收，還請娘娘收回吧。”
紫藤面上有幾分惋惜：“可惜你沒有家人。娘娘是真心想要謝你的，她一直都喜歡你。”
惜花連忙謙謹地應了一聲。她又隨即想到，既是喜歡，又為何要把她送去給太後？“姐姐，惜花還有一事，鬥膽來問姐姐。”
紫藤看向她。
“當初，雲妃娘娘為何將我送去侍奉太後？”惜花暗暗吸了口氣，終於直白地問出這個在心底糾纏她數個日夜的疑問。
紫藤目光一頓，隨即道：“昨日娘娘不是把緣故講過了，你也聽到了。”
惜花依舊望著紫藤，沒有開口。
紫藤被她這樣看著，語氣終於松動：“……你一定要知道麽？”
惜花苦笑說：“實不相瞞，我已反覆思量多日，還是不知哪裏討了娘娘不快。還請姐姐告知。”她自認已經足夠小心，卻還是差點做了糊塗鬼，難得有眼前這個機會，她無論如何也要問個明白！
紫藤見狀，不由笑嘆著搖搖頭。“其實也沒什麽，不過是娘娘量身時發現腰竟粗了一寸，想來是你手藝好，娘娘喜愛便多吃了些。”
惜花這才恍然大悟。
“……你也知道，娘娘酷愛跳舞，哪裏能容許身段有一絲走樣？她便是再舍不得，也不能留你了。”紫藤接著道，“可是要把你送去哪裏？這卻讓娘娘犯難。送回禦膳房不太妥當，倒好像你犯了錯，叫娘娘退你回去；可若送給別的嬪妃，又成了結交拉攏之意……娘娘心高氣傲，從來是不屑同別人結黨結派的。最後，娘娘便想到將你獻給太後，一則酷暑天氣太後的確胃口不佳，二則皇上曾勸娘娘盡量不要與太後傷了和氣，娘娘也可借此表了孝心，這才將你送去了萬禧宮。娘娘本以為，太後若不喜歡，頂多不用就是了，哪裏想到太後會使出這些手段呢？”
惜花恍然大悟之餘，又更覺得心中發沈……即便已經做到步步小心、一絲不錯，照樣會有種種意想不到的事，防不勝防。一種身不由己的失落感宛如深不見底的泥潭，漸漸將她裹陷。她低聲道：“原來如此。”
“娘娘自己也是後悔不已，倒是難為了你。”
惜花只得笑道：“姐姐言重了。惜花只是怕自己哪裏出了錯，才想要問問，以免下次再犯而已……想不到娘娘這麽受皇上喜愛，還一刻不松懈，也實在是不易。”
紫藤卻道：“倒也不全是為了皇上，娘娘自幼便喜愛跳舞，便是皇上不喜歡，她也不會有一絲馬虎的。”她頓了頓，又嘆口氣，“話又說回來，在宮中的確萬事不易……娘娘有今天，除了她自己才貌過人，還有娘家父兄的功業。”
惜花接口說：“還有姐姐的忠心耿耿，為娘娘分憂。”
紫藤不禁露出笑容，對她道：“時候不早，我先回去了。既是不方便，東西我暫且帶回。娘娘總歸記得你的情。”
回到曉晴宮，惜花如往日一般照料邱美人。
她未露出異樣，邱美人卻比她更不安，憂心忡忡地問，若是最終完不成，太後會不會怪罪。
惜花暗想，太後哪裏是沖著你，分明只是想要怪罪我而已。於是她再三安慰，說邱美人是宮中後妃，是有身份名位的，若是辦不到，太後頂多有些不滿，是不會拿她怎樣的。
反覆勸慰幾遍，邱美人漸漸信了，卻又憂心忡忡問：“那你呢？太後會責怪你嗎？”
惜花微微一震。她看得出，邱美人是真心關切她，不由得心中一熱，脫口就道：“……不會！”
“真的麽？”
惜花笑了笑：“奴婢本就是太後的人，娘娘放心。”
邱美人還是覺得不安：“不如我再去請一回皇上。”
惜花想到那天皇帝冰冷的目光，且不論是為何故，但博取好感的路子總歸行不通了。她搖搖頭，柔聲道：“上回沒有成功，若再來一回，恐怕皇上會猜出上回的事，繼而責怪娘娘上回沒說實話，反倒糟了。”
邱美人愁眉不展，過得片刻又道：“那我……去求太後……”
“不可！”惜花情急地否定，見邱美人驚訝楞住，趕忙解釋，“太後身份尊崇，金口玉言，若要收回說出的話，恐怕面上會過不去，她心裏也就更不高興了。”
邱美人頓時點頭。“說的也是。”
惜花勸住了邱美人，這才暗暗舒了一口氣。她深知太後的脾氣，若是跑去求她開恩，非但求情不能成功，自己反會死得更快一些。
“那你……”邱美人還是不放心。
“無事的，太後的脾氣奴婢知道，娘娘放心。”
邱美人又反覆確認了幾回，才漸漸安穩下來。
惜花卻一連幾天輾轉難眠。日子一天天過去，她卻沒能想到什麽可行的辦法。她甚至想過，既然雲妃要謝她，那麽能不能順勢求雲妃在皇帝面前說個情，讓邱美人晉升？
——可她也知道這是異想天開。邱美人是太後提拔的人，雲妃與太後不和，又怎麽會去向皇帝舉薦太後的人？何況還是個會與她爭寵的嬪妃？就算自己曾幫過雲妃，也遠遠沒有達到這樣大的情面，又豈敢不自量力？
可除此以外，又還有什麽路走得通？
她越想越是心灰意冷，同時領教了太後的厲害——這手段好生刁鉆，也不立即取她性命，偏偏給她一線希望。可這希望渺茫，足以讓人日日煎熬。
想到最後，惜花決定，顧不得這麽多了！快到期限時，她就厚著臉皮去求雲妃，不成再去找幹爹。走一步看一步。就算一個月後要喪命，這幾天也還是要過活的。
只要太後沒來催問，就還能安生活上幾天。
上蒼保佑，這幾天就別再見到太後了，免得最後幾日都活得煎熬。惜花暗想。
可越怕什麽越來什麽，距一月之期還有五日的時候，太後忽然傳下旨意：邀後宮諸人到禦花園游賞。
按旨意，宮裏所有嬪妃都得前去，這其中自然就有邱美人。而惜花，作為邱美人身邊最有頭臉的宮女，自然也不得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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