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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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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命

惜花一驚非同小可,臉色一下全變了。

——高高在上的太後怎會紆尊降貴,召見自己這麽一個無品無級的粗使宮女?只能是因為昨夜那件事!

她呼吸急促,定了幾次沒定住神。明明昨晚睡前已經打定了主意,此時卻仿佛六神無主般,猛地一陣心虛氣短……就像是泰山即將壓頂,她僅有的卻是一架不堪一擊的紙糊屏障……

可她別無他法。她只能一口咬定,一口咬死。萬一不幸,東窗事發,那也是天意難違……

她一面緊張地反覆想著,一面踏上大殿的階梯。

這階梯比長樂宮大殿的階梯高出一倍,兩邊也更寬,行走時,眼角可瞟見兩邊雄偉的雕欄外,蒼茫茂密的山林一望無邊。

上了最後一級階梯,她立於大殿外,等待太後傳召。

盛夏的太陽直直照在殿前的平臺上,照出一片耀眼的白光。兩旁的守衛尚有檐角的陰影遮擋,惜花卻是一個人孤零零地晾在日頭裏,過不一會兒,已經是額角淌汗,後背濡濕。

一炷香過去了,殿內毫無動靜。又一炷香過去,殿門仍是緊緊關著,紋絲不動。

惜花已經滿臉淌汗,口舌幹燥,可她仍然垂手低頭站著,不敢動一動。

一個時辰過去了。

今日的日頭似乎分外毒辣,即便這是山上,也難得吹來幾許微風。惜花感到臉上、後頸火辣辣的,隱約有些頭重腳輕,她奮力維持儀態,心中不由在想:或許太後是根本忘了這件事,忘了要見她……若是這樣,就太好了,哪怕她再站兩個時辰也願意……

仿佛成心要她希望落空一般,就在她浮起這個念頭的時候,殿門開了。

掌事姑姑對她微一點頭,示意她入殿。

惜花趕緊打起精神,恭敬小心地邁步向前,跨入殿中。

頓時一股涼氣撲面而來,讓她突地一激靈。殿內置著冰,隔絕了外頭烤人的酷暑,十分清爽涼快。殿外像是火焰山,殿內卻是清涼國。

大殿端莊宏偉,頭上是龍騰鳳舞的重拱藻井,腳下是光可鑒人的暗金蓮花地磚。巨大的八寶宮燈高懸,對應著下方一重又一重的朱柱帷幔。

太後身著如意五彩祥雲紫色鳳袍,已高坐在盡頭的主位上。

惜花只覺這氣象比皇帝威嚴尤甚。她即刻低下頭去,一步一步向前,到了大殿正中,跪下行了大禮。

“擡起頭來。”

太後聲音悅耳,卻有一種不容抗拒的威懾。這句話太妃也講過,那時惜花是恭敬守禮地照辦;可這回從太後嘴裏講出來,她則是下意識地即刻擡臉,仿佛身體已經不由自己使喚。

就這一瞬間,她見著了太後的面——太後的美艷與她的威嚴一般令人心驚,幾乎看不出年紀,似是午睡剛起,面上還有幾分慵懶,但那雙鳳目裏銳利的光芒,令惜花頓覺從頭到腳全被看透了,她終於體會到了常寶春的恐懼。

“雲妃說你很能幹,果然不假。”太後莞爾,額墜上的寶石折射出瑰麗光芒,卻半點壓不過她眉眼的光采,“昨晚的差事,你辦得很漂亮。”

惜花渾身僵硬,如被懸在萬丈深淵邊的一根細藤上,飄飄搖搖,隨時都要斷開墜下去。她總算還勉強維持著一絲笑容,遲了片刻才低聲開口,幾乎稱得上是囁嚅:“太、太後誇獎了,奴婢不敢……”

太後卻並不追究,而是轉了話頭:“你原本在劉太妃處當差?”

惜花沒有聽到責罰,繃到極致的心弦稍稍一松,卻又驚疑不定——怎麽突然問起這個?“……是。”她小心答道。

太後閑話家常的口吻:“那年還有個新進宮女與你一道當差,那丫頭呢?”

惜花頓時頭皮發麻,恐懼又當頭壓下,卻又不敢不答:“她……摔碎了太後賞賜的琉璃瓶……被,被太妃處置了……”

“哦?”太後微一點頭,“如此不中用,處置得很對。”

惜花後背發涼,一句話不敢說。

“瓶子摔碎了,太妃一定很心疼罷?”

惜花一怔,飛快地猶豫了一下,“……是,否則,否則也不會生這樣大的氣……”

“何須生氣呢?”太後微微一笑,“早說給哀家不就好了。哀家這裏還有一對同樣的瓶子,再賞給她又有何妨?來,你奉哀家旨,這就給她送去。”

惜花如聞平地驚雷,眼睜睜看著太後示意左右取出一對琉璃瓶,果真與壽華宮裏摔碎的一模一樣!她跪都要跪不住了,簡直心膽皆裂,咚地一聲就磕下了頭,失聲道:“太後!”

她想求太後饒自己一命,話未出口卻被掌事姑姑斥道:“還不接旨?……長樂宮送來的人不懂規矩麽?”

牽扯到雲妃,惜花心下猛地一顫,知道其中利害,忙極力克制自己,不敢再失態:“……是……奴婢遵旨。”

太後淡淡道:“這回可別摔了,好好送到太妃手上,別像那丫頭一樣不中用。”

惜花全身僵住,骨子裏往外冒著寒氣,連心跳都要凍住了。她連話也說不出來,只是俯首表示不敢違抗。

她腦中空空茫茫,不知道自己怎麽接過的那對瓶子,也不知道自己怎麽起的身,更不知道自己怎麽出了萬禧宮。直到臨近壽華宮時,她才像猛然挨了一擊般地醒過神,定住腳步。

她望著眼前曾經熟悉的壽華宮,宛如望著森森的閻羅殿。

身不由己地,她的牙齒格格作響,捧著禮盒的手更是抖個不停,心跳也像是戰場狂擂的重鼓,幾乎要撞破了胸腔。

——她不敢想太妃會有什麽樣的臉色。

懷月的慘死她永遠忘不掉,有時她還會在噩夢裏驚醒。

而今輪到自己了。

她又擡眼望了望前方壽華宮的大門,突然無比盼望像昨晚一樣有兩名宮女跟著自己,至少能給自己壯壯膽,不是一個人邁進這鬼門關。

可惜沒有,今天偏偏只命她一個人來。然而她知道,她的行動逃不過太後的眼睛。

花了整整一刻鐘,她才邁得動步子,鼓起這輩子前所未有的勇氣,走向壽華宮的大門。

通傳後,她沿著主道向正殿走去。一路上,兩旁的宮女太監們盡皆下跪行禮,不敢有絲毫懈怠,只為太後那至高無上的威嚴。

而惜花自己,便是心裏恐懼到了頂峰,外在儀態卻既不敢抖,也不敢怯。要知道,她此刻身系萬禧宮的尊嚴,若有絲毫不慎損了太後的體面,那下場只怕不是死這麽簡單。

正殿門口,一群宮女太監簇擁著正中的劉太妃,都恭敬地行禮迎接。

惜花站上前,朗聲道:“太後懿旨,壽華宮接旨!”

太妃與身邊的掌事姑姑聽見她聲音,不由擡眼去看,登時驚愕至極。可太妃到底是太妃,短暫一楞後,便按捺住心中驚疑,開口道:“恭祝太後安,壽華宮接旨。”

旁人的臉熱得發紅,而惜花臉色則比紙還要白,但她卻不敢慢一慢,接著宣旨道:“太後特賜壽華宮琉璃瓶一對。”

聽到“琉璃瓶”三個字,太妃的臉色刷地變了,掌事姑姑眼裏也流露出驚懼。

待看到禮盒打開,那對一模一樣的琉璃瓶現於天日下,還半跪行著禮的太妃竟踉蹌般向後一歪!

掌事姑姑同樣面無人色,與幾名宮女太監一道伸手去攙扶:“太妃娘娘!”

惜花宣完了旨便一聲不吭,垂著頭不敢看太妃情形,只雙手高捧著禮盒。就是不看,光聽這喧嘩驚呼也知有多麽驚心動魄。

之後又是一片沈默,僅能聽見太妃粗重而急促的氣息,像一個病入膏肓的人在掙紮最後一口氣。

終於,太妃開口了,聲音隱隱嘶啞:“……謝太後。”

禮盒捧在惜花手上,無一人敢上去接。無法,大汗淋漓的掌事姑姑輕聲道:“奴婢來吧。”說著站起身。

惜花聽見,擡起臉:“慢。”

眾人一怔。

“太後說了,要奴婢好好地將瓶子送到太妃手上,萬萬不可再摔了。”

太妃的臉一下子抽緊扭曲,浮現出無比憤恨的暴怒之色,兩眼通紅,幾乎要滴出血來。她死死攥緊了雙手,不住地發抖。

惜花捧著禮盒,一步步走上前來。

明明近得不到五步,她卻覺得這是一生裏最漫長的路。手裏的盒子不算多重,卻壓得她的手生疼,她錯覺自己捧的是毒酒、是匕首,正前去要太妃的命。

她在太妃面前停住,捧著盒子行了一禮,爾後,向太妃手上放去。

才一觸,太妃便如燙著一般縮了縮。惜花的手停了停,開口:“……這是太後的旨意,請您收下。”

說罷又伸手遞去。

這回太妃沒有躲閃,她平靜下來,拾起了儀態,姿勢端莊地伸出手掌。那臉上的暴怒消逝不見,變為了悲哀與頹唐。

惜花小心放穩後,才緩緩撤開手。

她臉還是蒼白得厲害,繃得快要斷了的心弦卻稍稍松緩——這要人命的差使總算完成了!無論將來如何,太妃會不會報覆,至少眼前這一關是跨過去了!

她要趕緊離開,再待在這裏,怕是要喘不上氣來。可轉身才走了兩步,卻聽太妃在身後喝道:“你站住!”

惜花心頓時漏跳一拍,只得頓住,回身行禮:“太妃娘娘有什麽吩咐?”

太妃目光如刀一般,直直盯著她,臉色灰敗,話像是從齒縫裏迸出:“如今你攀上了高枝,可你不要忘了,你永遠是我宮裏出去的奴婢!”

惜花垂下目光,輕聲道:“奴婢自然記得。”

太妃臉色非但沒有緩和,反而眼瞳一縮,神情更為淩厲:“你自然記在心裏,只等今日如願……我一念之仁,沒有取你的命,你在禦膳房受罰受苦,不知有多怨恨,總算今日來羞辱我了!”她因激憤而語速飛快,全然顧不得顏面,一股腦地嘶聲喊出來。

惜花搖頭,與她對視,真誠道:“奴婢在這裏時,太妃娘娘待奴婢很好,惜花是牢記在心的。至於去了禦膳房……那是惜花的命,惜花不敢怨恨。”

太妃看她言語平靜,神情不似作偽,一時竟自啞然。

惜花輕聲又道:“奴婢只是聽命行事,斷沒有不敬之心。太妃娘娘息怒。”

說來也奇,太妃扯破了臉敞開來說,她心裏卻陡然平靜許多,沒有那樣恐懼得喪魂落魄了。

太妃對著她溫柔善意的臉容,久久不言,忽而嘆了一聲,兩行淚滑下來。她挺了挺背脊:“惜花。”

“娘娘。”

太妃看向她。“就算了結了今天的差事,你以為,往後你的日子就能好過麽?你也看到了,想要擺脫的,永遠也擺脫不了,它總會再來,你總要全部咽下去……這就是命。”

惜花的心直直往下一沈,沈入悶不見響的深潭。

太妃道:“你好自為之吧。”

惜花又深深行了一禮,“多謝太妃教誨。”

出了壽華宮,惜花再也支持不住,跑到一處樹叢裏幹嘔起來。說不清是恐懼所致還是暑熱所致,她只覺頭暈惡心,卻又吐不出什麽來,只能咳得雙頰通紅,眼淚直流。

好容易平靜下來,她又取水洗了兩趟臉,自覺清爽些了,才回去見太後覆命。

惜花同樣不敢在覆命時出岔子。她一路反覆想了措辭,此刻回到,不由萬分端肅。盡管座上的太後眼也不擡,可她仍是不敢有一絲怠慢,結果才回稟了一句就被太後打斷。

“此時還沒到晚膳罷?可哀家倒有些餓了。”太後向掌事姑姑笑言了一句,饒有興致地轉向惜花,“聽雲妃說你手藝極佳,做出的東西無不讓人稱心。你就去給哀家做道點心吧。”

點心小食是自己最拿手的,惜花聞言稍稍松了口氣。“不知太後想吃什麽樣的點心?要來幾樣?”

“不必多,一樣即可。”太後微微含笑,“只要非葷非素,非酸非甜非鹹非苦非辣。”

惜花頓時呆住。

沒等她回過神,太後又道:“若是做不好,那便是雲妃在哀家面前誇大其詞,誆騙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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