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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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典
惜花剎那間動彈不得，像被兜頭的霜雪裹住。她終於明白太妃說的“它總會再來”，想不到這麽快就應驗了。
太後分明沒打算放過她。
只是卻並不肯直接降罪，而是像貓戲耗子一般，讓她誤以為有一絲生機，於是最終在跌跌撞撞和恐懼中喪命。
一時間，滿心的絕望如滔天的潮水，讓她眼中瞬間有淚光閃動。絕望之下，她反而出奇地冷靜，行禮道：“奴婢遵旨。”
她的平靜倒是讓太後多看了她一眼，開口：“好，萬禧宮的廚房，隨你用。”
提到廚房，她心中猛然一動，即刻想到了禦膳房，想到了常寶春……這一閃的靈光仿佛暗牢裏驟然鑿開了一扇窗，她胸口急促起伏，大膽地向太後求恩典：“多謝太後。這點心奴婢從前沒有做過，只怕用料上要多選一選……懇請太後也恩準奴婢到禦膳房瞧一瞧。”
禦膳房是宮裏第一大後廚，裏頭的東西未必是宮裏最精的，卻一定是宮裏最齊全的，這番請求倒也合情合理。太後笑了笑：“哀家怎麽忘了，你曾在禦膳房服役，自然有幾分底氣。也罷，就準了你。”
惜花謝了恩，慶幸之餘又有幾分心悸。太後顯然把她的底細給摸了個透，卻不知她與常寶春的父女關系是否也瞞不住了？可無論如何，總要借機去見幹爹一面，恐怕這是臨死前的最後一面了。
她退出大殿，先到萬禧宮的廚房看了一圈，佯裝打量思索，隨後才出宮前往禦膳房。
路上這段工夫，她嘗試想想破解太後難題的法子，不期居然想著了一半，頓時眼睛一亮。她一時振奮不已，想著再有常寶春商量對策，或許又能撿回一條命……此時，她心裏當真有了幾分底氣。
來到禦膳房，惜花亮出腰牌，對笑臉相迎的老熟人管事太監講明來意。聽說是為太後做點心，管事豈有不從，趕緊把她讓到一間最齊整的內廚房，一面又恭維她路是越走越寬，從雲妃娘娘處去到了至尊至貴的皇太後身邊。
惜花沒空應酬他，客氣了一句，就道太後之命迫切，不敢耽擱。管事殷勤地吩咐一群手下人給她幫忙，隨她調遣。惜花道了謝，只留下常寶春，便讓其餘人散去。
屋裏只剩他們二人後，常寶春關切問：“丫頭，你怎麽突然去了太後那裏，可是出什麽禍事了？”
他眼力極好，一眼從惜花的腰牌看出端倪。明明上回在雲妃宮裏當差還是二等宮女，此時掛的萬禧宮腰牌，卻是無品無級。
以及惜花的神色。從她一進門他就瞧出來了，她雖平靜含笑，卻臉色蒼白，神情疲憊，似乎有些不支，猶在勉力強撐。
惜花聽到“禍事”兩字，一時滿腔委屈從心底直沖上來，忍不住眼眶泛紅。可她知道時辰緊迫，容不得盡情訴苦，便三言兩語講了雲妃毫無征兆將她送去給太後及太後的刁難。最後問：“爹爹，你可知雲妃的用意麽？我實在不知哪裏犯了錯。”
常寶春也皺起眉，搖頭：“爹爹也不知。罷了，先不追究這個，眼下應付太後要緊。”
他看向惜花：“丫頭，這道點心說難也難，說易也易……你心中有主意麽？”
惜花點頭：“有。”
“你要用……”
“冬蟲夏草。”
常寶春露出讚許目光：“不錯！古來蟲草就有蒸制一法，蒸肉蒸蛋最為常見，可既然要非葷非素，那便全不能配了，單獨蒸制即可。”
惜花道：“可上等蟲草有淡淡的甜味，要去掉才好。”
“這個自然。”常寶春點頭，“你放心，這裏就有現成的。”
他出了廚房，很快又回來，原來是從院子裏摘了一把苦竹葉和竹心。
他把竹葉和蟲草一同泡入甘泉水裏，暫且擱置；就將那把竹心添上甘草和荷葉，放入瓦罐裏。
惜花不解：“爹爹，這是……”
“這是給你的。瞧你的模樣，怕是中暑了，先坐下歇歇吧。”常寶春把瓦罐盛了水放在爐上熬煮。
惜花這才發覺自己頭暈惡心之感一直未消，想必自己的臉色也很難看。看來果真是中了暑氣。
常寶春把張板凳放過去：“這件事非同小可，不能出一點差錯，你身體不適就別動手了，爹爹替你看著火。”
惜花心中一暖，又覺傷感失落，低聲道：“……若不是爹爹，這關怕是難過。”
常寶春卻嘆了口氣。“也怪我，當初不該勸你攬下雲妃的點心……本以為順順當當，哪想得到你差點把命都丟了……”
“爹爹也是為我好，升任二等宮女畢竟難得……”惜花用手指揉著太陽穴，緩解頭暈，“再說，我還想著……若是能跟雲妃娘娘說上話，將來爹爹從這出去，或許就有指望了……”
常寶春聽了，手上微微一停，垂下目光。“你這孩子……”他頓了頓，“要記住，萬事還是以保住自身為要。”
過得一會兒，他把蟲草和竹葉都撈起，瀝幹後以竹葉裹起蟲草，隔水蒸制。又將煮開的瓦罐拿下，熱騰騰倒滿一碗，以冷水稍稍涼卻後，遞給惜花。
惜花緩緩將竹心荷葉煮水喝下，又坐著歇息了一陣，煩惡滯重之感減輕了不少，精神爽快些了。
這時常寶春已將蟲草蒸好，夾了一枝給她：“丫頭，你先替太後嘗嘗。”
惜花細細品嘗，只覺微甘而不甜，微澀而不苦，口感不硬，軟脆易嚼。她頓時又驚又喜：“就是這樣了！太後的意思，爹爹領會得真準，一絲都不錯。”
常寶春微微一笑：“你爹要連這點本事都沒有，當初怎麽能爬上副總管的位子？”
惜花心中有底，又歇息了一番，已是重振精神。她回到萬禧宮，將碗盞呈給太後。
掌事姑姑揭去碗蓋，太後掃了一眼，拿起筷子，嘗了一枝蟲草，微微挑起眉梢：“雲妃獻來的人，有點意思。”
惜花提了許久的心才要落下，卻聽她又道：“是你獨自做的嗎？”
惜花背上一凜，情知瞞不過太後，幾乎想要立刻請罪，卻又飛快想到太後似乎也沒指明要她從頭到尾一人完成……禦膳房的管事不也殷勤地講過，他那裏的人任憑她差遣麽……禦廚們做飯做點心，通常也有人在旁打下手，總不至於為此受罰吧……
於是她穩了穩自己，小心翼翼答道：“……做的法子是奴婢想的，上鍋做時，有一位老前輩在旁相助。”
“常寶春吧？”太後慢悠悠地道。
惜花心一跳，點頭承認：“……是。”
太後擡眼：“這個老奴曾是先帝身邊副總管，得先帝青眼，是有點本事。他在裏頭如何？”
惜花慎重地開口：“常公公在禦膳房平靜度日，一切還好，還想著先帝和太後您。”
太後嘴角微微一挑：“他記性倒好。怎麽，他沒告訴你哀家的口味喜好？”
惜花頭皮一緊，念頭飛轉，小心地說：“奴婢趕著做點心，未曾顧著搭話。倒是……倒是常公公主動提了幾次太後您，說您當年母儀天下，風采絕世。”
“哦？”太後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哀家還以為，因為皇帝恪守先帝的意思，沒有恕他出來，他一直怨恨著皇帝和哀家呢。”
惜花連忙道：“奴婢聽他言語，並沒有怨恨的意思……常公公提到太後就眉飛色舞，聽說太後想用點心，就趕著要來效力！”
太後莞爾：“他倒是懂事。既這樣，賜他一壺金康酒，算是對他謹守先帝處置的恩典。”
惜花不由大喜。金康酒以多味珍貴藥材泡就，能祛風濕、消淤腫，強身健體，是皇帝、太後賞給臣子和首領太監的體面！
她一直跪在地上答話，此時也保持原樣，克制著心中喜悅，不敢露出動靜讓太後察覺。
太後鳳目瞟向她。“兩件差事你都辦得不錯，灑掃院子是大材小用了，即日起你升作二等宮女。”
惜花真正楞住。這半天下來，她心驚膽戰九死一生，簡直像是脫了一層皮，只盼能保住性命，別的哪還敢求一絲一毫……卻不想峰回路轉，她竟還連升兩級！
這禍福跌宕令她應接不暇，她的驚訝全然蓋過了喜悅，一楞之後，她趕緊醒悟過來叩首：“謝太後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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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花剎那間動彈不得，像被兜頭的霜雪裹住。她終於明白太妃說的“它總會再來”，想不到這麽快就應驗了。
太後分明沒打算放過她。
只是卻並不肯直接降罪，而是像貓戲耗子一般，讓她誤以為有一絲生機，於是最終在跌跌撞撞和恐懼中喪命。
一時間，滿心的絕望如滔天的潮水，讓她眼中瞬間有淚光閃動。絕望之下，她反而出奇地冷靜，行禮道：“奴婢遵旨。”
她的平靜倒是讓太後多看了她一眼，開口：“好，萬禧宮的廚房，隨你用。”
提到廚房，她心中猛然一動，即刻想到了禦膳房，想到了常寶春……這一閃的靈光仿佛暗牢裏驟然鑿開了一扇窗，她胸口急促起伏，大膽地向太後求恩典：“多謝太後。這點心奴婢從前沒有做過，只怕用料上要多選一選……懇請太後也恩準奴婢到禦膳房瞧一瞧。”
禦膳房是宮裏第一大後廚，裏頭的東西未必是宮裏最精的，卻一定是宮裏最齊全的，這番請求倒也合情合理。太後笑了笑：“哀家怎麽忘了，你曾在禦膳房服役，自然有幾分底氣。也罷，就準了你。”
惜花謝了恩，慶幸之餘又有幾分心悸。太後顯然把她的底細給摸了個透，卻不知她與常寶春的父女關系是否也瞞不住了？可無論如何，總要借機去見幹爹一面，恐怕這是臨死前的最後一面了。
她退出大殿，先到萬禧宮的廚房看了一圈，佯裝打量思索，隨後才出宮前往禦膳房。
路上這段工夫，她嘗試想想破解太後難題的法子，不期居然想著了一半，頓時眼睛一亮。她一時振奮不已，想著再有常寶春商量對策，或許又能撿回一條命……此時，她心裏當真有了幾分底氣。
來到禦膳房，惜花亮出腰牌，對笑臉相迎的老熟人管事太監講明來意。聽說是為太後做點心，管事豈有不從，趕緊把她讓到一間最齊整的內廚房，一面又恭維她路是越走越寬，從雲妃娘娘處去到了至尊至貴的皇太後身邊。
惜花沒空應酬他，客氣了一句，就道太後之命迫切，不敢耽擱。管事殷勤地吩咐一群手下人給她幫忙，隨她調遣。惜花道了謝，只留下常寶春，便讓其餘人散去。
屋裏只剩他們二人後，常寶春關切問：“丫頭，你怎麽突然去了太後那裏，可是出什麽禍事了？”
他眼力極好，一眼從惜花的腰牌看出端倪。明明上回在雲妃宮裏當差還是二等宮女，此時掛的萬禧宮腰牌，卻是無品無級。
以及惜花的神色。從她一進門他就瞧出來了，她雖平靜含笑，卻臉色蒼白，神情疲憊，似乎有些不支，猶在勉力強撐。
惜花聽到“禍事”兩字，一時滿腔委屈從心底直沖上來，忍不住眼眶泛紅。可她知道時辰緊迫，容不得盡情訴苦，便三言兩語講了雲妃毫無征兆將她送去給太後及太後的刁難。最後問：“爹爹，你可知雲妃的用意麽？我實在不知哪裏犯了錯。”
常寶春也皺起眉，搖頭：“爹爹也不知。罷了，先不追究這個，眼下應付太後要緊。”
他看向惜花：“丫頭，這道點心說難也難，說易也易……你心中有主意麽？”
惜花點頭：“有。”
“你要用……”
“冬蟲夏草。”
常寶春露出讚許目光：“不錯！古來蟲草就有蒸制一法，蒸肉蒸蛋最為常見，可既然要非葷非素，那便全不能配了，單獨蒸制即可。”
惜花道：“可上等蟲草有淡淡的甜味，要去掉才好。”
“這個自然。”常寶春點頭，“你放心，這裏就有現成的。”
他出了廚房，很快又回來，原來是從院子裏摘了一把苦竹葉和竹心。
他把竹葉和蟲草一同泡入甘泉水裏，暫且擱置；就將那把竹心添上甘草和荷葉，放入瓦罐裏。
惜花不解：“爹爹，這是……”
“這是給你的。瞧你的模樣，怕是中暑了，先坐下歇歇吧。”常寶春把瓦罐盛了水放在爐上熬煮。
惜花這才發覺自己頭暈惡心之感一直未消，想必自己的臉色也很難看。看來果真是中了暑氣。
常寶春把張板凳放過去：“這件事非同小可，不能出一點差錯，你身體不適就別動手了，爹爹替你看著火。”
惜花心中一暖，又覺傷感失落，低聲道：“……若不是爹爹，這關怕是難過。”
常寶春卻嘆了口氣。“也怪我，當初不該勸你攬下雲妃的點心……本以為順順當當，哪想得到你差點把命都丟了……”
“爹爹也是為我好，升任二等宮女畢竟難得……”惜花用手指揉著太陽穴，緩解頭暈，“再說，我還想著……若是能跟雲妃娘娘說上話，將來爹爹從這出去，或許就有指望了……”
常寶春聽了，手上微微一停，垂下目光。“你這孩子……”他頓了頓，“要記住，萬事還是以保住自身為要。”
過得一會兒，他把蟲草和竹葉都撈起，瀝幹後以竹葉裹起蟲草，隔水蒸制。又將煮開的瓦罐拿下，熱騰騰倒滿一碗，以冷水稍稍涼卻後，遞給惜花。
惜花緩緩將竹心荷葉煮水喝下，又坐著歇息了一陣，煩惡滯重之感減輕了不少，精神爽快些了。
這時常寶春已將蟲草蒸好，夾了一枝給她：“丫頭，你先替太後嘗嘗。”
惜花細細品嘗，只覺微甘而不甜，微澀而不苦，口感不硬，軟脆易嚼。她頓時又驚又喜：“就是這樣了！太後的意思，爹爹領會得真準，一絲都不錯。”
常寶春微微一笑：“你爹要連這點本事都沒有，當初怎麽能爬上副總管的位子？”
惜花心中有底，又歇息了一番，已是重振精神。她回到萬禧宮，將碗盞呈給太後。
掌事姑姑揭去碗蓋，太後掃了一眼，拿起筷子，嘗了一枝蟲草，微微挑起眉梢：“雲妃獻來的人，有點意思。”
惜花提了許久的心才要落下，卻聽她又道：“是你獨自做的嗎？”
惜花背上一凜，情知瞞不過太後，幾乎想要立刻請罪，卻又飛快想到太後似乎也沒指明要她從頭到尾一人完成……禦膳房的管事不也殷勤地講過，他那裏的人任憑她差遣麽……禦廚們做飯做點心，通常也有人在旁打下手，總不至於為此受罰吧……
於是她穩了穩自己，小心翼翼答道：“……做的法子是奴婢想的，上鍋做時，有一位老前輩在旁相助。”
“常寶春吧？”太後慢悠悠地道。
惜花心一跳，點頭承認：“……是。”
太後擡眼：“這個老奴曾是先帝身邊副總管，得先帝青眼，是有點本事。他在裏頭如何？”
惜花慎重地開口：“常公公在禦膳房平靜度日，一切還好，還想著先帝和太後您。”
太後嘴角微微一挑：“他記性倒好。怎麽，他沒告訴你哀家的口味喜好？”
惜花頭皮一緊，念頭飛轉，小心地說：“奴婢趕著做點心，未曾顧著搭話。倒是……倒是常公公主動提了幾次太後您，說您當年母儀天下，風采絕世。”
“哦？”太後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哀家還以為，因為皇帝恪守先帝的意思，沒有恕他出來，他一直怨恨著皇帝和哀家呢。”
惜花連忙道：“奴婢聽他言語，並沒有怨恨的意思……常公公提到太後就眉飛色舞，聽說太後想用點心，就趕著要來效力！”
太後莞爾：“他倒是懂事。既這樣，賜他一壺金康酒，算是對他謹守先帝處置的恩典。”
惜花不由大喜。金康酒以多味珍貴藥材泡就，能祛風濕、消淤腫，強身健體，是皇帝、太後賞給臣子和首領太監的體面！
她一直跪在地上答話，此時也保持原樣，克制著心中喜悅，不敢露出動靜讓太後察覺。
太後鳳目瞟向她。“兩件差事你都辦得不錯，灑掃院子是大材小用了，即日起你升作二等宮女。”
惜花真正楞住。這半天下來，她心驚膽戰九死一生，簡直像是脫了一層皮，只盼能保住性命，別的哪還敢求一絲一毫……卻不想峰回路轉，她竟還連升兩級！
這禍福跌宕令她應接不暇，她的驚訝全然蓋過了喜悅，一楞之後，她趕緊醒悟過來叩首：“謝太後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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