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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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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諭

太後的萬禧宮為後宮第一大的宮苑,不如長樂宮華麗精絕,卻端莊恢宏,又坐落在後山,沿山勢修建,不但景觀壯闊,還居於整個後宮的最高處,放眼一望,對其餘所有宮殿有居高臨下的俯瞰之感。

惜花仍是恭謹跟在雲妃和紫藤身後,入了宮門,拾階而上。

宮苑裏,一條寬直坦途居於正中,兩旁的穿林小道分別是兩個宏大的“福”和“壽”字,位於主道左右,以鵝卵石鋪成,顆顆圓潤均勻,色澤光潔。

花木以松柏等長青林木為主,花朵遠不如長樂宮既多且艷、繽紛如海,卻十分明麗奪目。圃裏怒放的月季,花朵有碗口大,是海外的名種。此外,還有姚黃魏紫、翡翠蘭、珊瑚秋海棠,只是沒到花期,未見其風采。但一枝一葉,俱是珍奇。

一路行去,還見飛瀑鳴泉、水閣長廊,檐下上百頂鳥籠,朱翎翠羽,錦繡輝煌,俱是四海貢來的珍禽,取“百鳥朝鳳”之意。

惜花無意瞧見半山高處有個涼亭,築造有別於其餘亭臺的大氣典雅,倒是顯得秀氣可愛。亭外幾株桃樹,還有一架秋千,富有青春活潑之氣。可以想見,春來桃花滿枝的時候,是多麽明媚的光景。

惜花不由暗想,這大概是公主小時候玩耍的地方。

聽常寶春說,當今的宣隆皇太後有兩位公主,長女端華公主十四歲便因病夭折,太後很是傷心了一段日子,三年後又生了小女兒文馨公主,公主現年十六歲,成年後已經另居宮殿,不與太後同住了。

看這架秋千,太後大約也是個慈母……

發覺自己神思飄遠,她急忙斂回心神,專註行路,以免出錯。

到了大殿前,雲妃與紫藤入殿面見太後,惜花和其餘宮人候在殿外。

殿外有侍衛、宮女、太監一眾人等,為數不少,卻靜寂無聲,眾人不僅沒有竊竊私語,就連大氣也不敢出。

過了一陣,一名五十來歲、眉目慈和的姑姑走出來。“哪個是雲妃娘娘獻來的宮女?”

惜花看她氣度非凡,雖衣著素雅,衣料卻是上等錦緞,腰間又懸掛碧玉腰牌,情知她是太後宮裏的掌事姑姑,連忙行禮:“奴婢惜花,見過姑姑。”

姑姑含笑打量她一眼,點頭:“跟我來罷。”

惜花跟著她往外走,來到最靠外的那進院落,姑姑站定,說道:“雲妃娘娘一片孝心,太後欣慰。不過太後身邊並不缺人,你就在這裏當差吧。”說罷叫來人,領惜花去認住處。

屋子雖不差,但屋裏擺設極為簡單,與雲妃處比,可說是天上地下。睡的,也是大通鋪,六名宮女一間屋。

隨後有人來與她說了差事。原來,是讓她幹灑掃院子的活。

惜花心中明白,太後不喜雲妃,想必是防備她送來的人,因此並不重用,只讓在外進院落幹些粗活。

她心中暗暗苦笑。說什麽出人頭地,自己在雲妃宮裏當上二等宮女還沒滿一個月,就成了太後宮裏低等的粗使丫頭,果真是世事無常。

她在禦膳房再多的苦也吃過,這點灑掃的差事實在不算什麽,因此驟然的失落過後,她便坦然接受。可她最惋惜的一點是,設法替常寶春說話、赦他出去的路子,如今是走不通了!

——太後位高權重,開口讓皇帝特赦是極容易的,可太後斷沒有重用她的意思,她不但與太後說不上話,就連太後的面都不夠格見,又怎可能從旁勸說皇帝呢?

唉,為何雲妃突然要把自己送給太後?究竟是什麽原因哪!

下午,惜花的腰牌做好送來。與劉太妃、雲妃宮裏一樣,腰牌是木質的,但額外鑲了一圈銀邊,以別於其他宮殿。萬禧宮裏再低微的粗使奴婢,也是太後宮裏的人,令他人不敢輕視。

惜花住下後,照樣是安守本分、謹慎小心,不但幹活勤謹,待人也是溫和謙遜,與另幾名同住的宮女倒是相安無事。

可到了夜裏,她在枕上又忍不住思索雲妃的用意,反覆回想自己的言行和雲妃的態度,卻總沒找到一點端倪。這疑團簡直成了她的一塊心病,令她食不甘味睡不安寢。

數日後,無可奈何,她決意不再為難自己。也罷,不就是降了身份麽,也不算什麽大不了的事,又不是丟了性命、做了糊塗鬼。還有幾年也就出宮去了,只要平安度過,也就是了。

——只是常寶春的事又難了,太可惜。恐怕要另想辦法。然而眼下她連去禦膳房相見一面都做不到,只因太後這裏門禁森嚴,她是新來的,還是雲妃送來的,旁人自然緊盯著她,無論如何不能輕舉妄動。

這天夜裏,惜花正要回屋歇息,掌事姑姑親自找上了她。

“惜花,你來,”她招手,“太後命你去長樂宮傳個口諭。”

惜花很是吃驚。傳諭這樣的事向來是主人身邊親信的差事,至少也得二等宮女才夠格。向雲妃這樣的高位妃嬪傳諭,更是斷斷輪不到一個粗使小宮女去……再說,她才來不過半個月,按理說太後還防備著她,怎麽就如此重用了?

她又驚又疑,卻不敢多問,上前行了禮便垂首恭聽。

“太後的口諭,你聽好了。”

聽完掌事姑姑轉達的口諭內容,惜花簡直魂飛魄散,當即跪下:“奴婢不敢!”

這口諭,竟是當面斥責皇帝沈迷酒色,斥責雲妃媚君惑上、歌舞至深夜,責令立刻停了長樂宮的酒宴歌舞!

她哪裏敢?縱然她有一百個膽子,她也不敢啊……這是不要命了!

姑姑看向她:“你要抗旨?”

“奴婢不敢……”惜花跪著的雙腿都在不由自主地發軟發抖,這回的“不敢”卻是不敢違背太後懿旨,下意識地解釋轉圜,“奴婢只是,只是,自覺身份太過低微,不配……也不敢……”

姑姑淡淡道:“這是太後對你的擡舉。”

擡舉!又是擡舉!每回一擡舉就沒有什麽好事……惜花冷汗也顧不得去擦,正緊張思慮下一句是該謝恩還是繼續委婉推拒的時候,姑姑又開口了:

“你不必怕,會再派兩個人陪你去。”望向一旁點點頭,立刻有兩名宮女從旁過來。

惜花一楞,還沒來得及答話,就聽姑姑道:“即刻去吧,回來了覆命。”

那兩名宮女齊聲答是,惜花慢了片刻反應過來,趕緊跟著行禮遵命。

就這樣,她腦中嗡嗡作響,一句話沒容得說就被擁著出了萬禧宮。

出了宮門,夜風一吹,冷汗未幹的背後登時罩上一層涼意,她清醒了不少,清楚地知道這是大禍臨頭了。

想必此時皇帝和雲妃正在長樂宮擺宴,太後知道了,要給雲妃難堪。之所以選中了自己去傳話代訓,正是因為自己曾是長樂宮的人,雲妃必定難堪加倍、顏面掃地。

到時候,太後是滿意了,可皇帝和雲妃呢?他們受的羞辱要往哪裏發作?太後是長輩,是皇帝的生母,他們自然不能把太後怎麽樣,可是傳話的自己……

惜花在這七月盛夏裏猛地打了一個寒顫,臉上全無血色。對的,太後是絕對不會庇護自己的,說不定,她正樂見雲妃從自己親手獻上的奴婢那裏受了辱,又氣不過地再親手對付這名奴婢……活脫脫是自取其辱……

她越想越是毛發倒豎,遍體生寒……怎麽辦?怎麽辦?到底應該怎麽辦!她急得五內如焚,身體卻只是僵硬地拖著步子向前走。

爹爹那裏有沒有什麽辦法……不,來不及!禦膳房離這還遠,無論如何找不著借口特意繞過去……畢竟,自己身後還跟了兩個人,明擺擺是用來監視自己的。

一股絕望從她心底驟然湧起……今夜,是逃不過這死局了……

為什麽?為什麽自己命數就這樣差?明明勤勤懇懇、一絲不茍地當差,為什麽雲妃要把自己送到太後宮裏?看來,自己始終還是要做個糊塗鬼了……

她一會兒思緒萬千,一會兒渾渾噩噩,步子不穩差點腳下絆一跤,還是那兩名宮女提醒,她才勉強鎮靜,端出應有的儀態,接著往前走。

長樂宮與萬禧宮相距頗遠,可今天不知道為什麽,一轉眼就到了。惜花看到高大的長樂宮宮墻的時候,臉色更白了一分。

長樂宮很大,要繞到正門還需走上一段。但這也拖不了多久,無非是把自己的死期稍稍延個一時半刻而已……

她一面走,一面絕望而自嘲地想著。

雲妃和皇帝此時正在裏面怡然自得地飲酒賞樂吧?他們自己也不知道,馬上就有人要來觸黴頭了……有高大的宮墻擋著,聽不到裏面熱鬧的歌舞絲竹,但這宮墻卻擋不住太後的耳目,太後隨時知道他們的消息……

……宮墻?消息?

她猛地一個激靈,同時心底浮現出一個大膽的念頭:如果能……那麽消息也就同樣可以……

對!能的!她激動得眼眶發熱,心狂跳如擂鼓,幾乎忍不住要喊出聲來。

真是絕處逢生……這是唯一的救命法子了!

她雙眼迸發亮光,此刻拼命穩住呼吸,生怕自己舉止有異,讓另兩人發現端倪。

又走了幾步,她停下步子,彎腰捂住小腹。

兩名宮女忙問出了什麽事。

惜花捂著肚子皺著眉:“我……我肚子疼得厲害,要趕緊方便一下……兩位姐姐恕罪……”

兩名宮女對望一眼,只得讓她快去快回。

惜花跑了一段,借助樹蔭的遮蔽,轉入另一條道。

這裏仍是長樂宮宮墻,所不同的是,這一段宮墻上有鏤空的格子花窗,不通人不通物,只為了取景。

惜花著急地將臉貼近,朝裏張望。很快,有宮女路過這邊,惜花連忙出聲叫住。

她在長樂宮待了一段日子,宮女認得她,於是向她走去。靠近後,惜花低聲說了幾句,宮女匆匆跑開了。

前殿上,明燈璀璨,琉璃生輝,雲妃與皇帝坐在席上,一同觀賞歌舞。

紫藤也在席上伺候。忽有一名宮女趕到,附耳對紫藤說了幾句。紫藤皺眉,又仔細問了兩句後,不覺神色沈凝,快步來到雲妃身側,悄聲說了幾句。

惜花回去後,心中踏實了不少。三人又繼續前行,一路來到長樂宮大門外,敲開門後,裏頭到處熄了燈,一派安安靜靜,連半點絲竹樂聲都沒有。惜花在心中長長舒了一口氣,卻假意板著臉,說要傳太後口諭。

紫藤聞聲趕來,打著呵欠向三人陪笑:“皇上和娘娘都睡下了,不好驚擾。皇上說今日疲憊,如今怕是已睡沈了,想必太後也是會體恤的……不如明日再傳?”

惜花臉上為難,商量地看向另兩人:“兩位姐姐,這……恐怕是不大方便。”

兩人見此情形,也只得點頭說“罷了,只好回去覆命”。

惜花死裏逃生,撿回一條命,只覺這夜裏微風都是甜的,這樹上的蟬鳴都是天籟,就連腳步也輕快了不少。

回去見掌事姑姑,惜花陳述自己未能完成使命的因由,另兩人也從旁印證。掌事姑姑聽了,向惜花深深打量了兩眼,沒有多說什麽,只讓她們回去。

惜花慶幸萬分地回屋。可躺下沒多久,她又漸漸有些不安:姑姑嘴上沒說什麽,可那打量的目光……分明透著探究,她們會輕易相信嗎?如果再對另兩人細問,就會知道自己曾半途離開了一陣,那時盤問起來怎麽辦?對,自己只能一口咬定是去方便,她們沒有實據,也不好拿自己如何。

她打定主意,便專心睡覺。可不知怎麽的,她總是心神不寧,心撲撲亂跳,像是有種不好的預感,覺得此事不會就此罷休。

第二日一早,她照常灑掃院子幹活,一切平靜。一個上午過去,就在她漸漸放下心來的時候,突然接到傳令:太後召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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