擡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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擡舉
她撂下話便走，留雲妃一行人在原地，氣氛僵硬。
惜花撲通跪下來，臉色發白：“娘娘……我……”她急於解釋，卻一時不知該如何說起。
紫藤咳了一聲，環顧一眼，低聲對雲妃道：“娘娘，先回去吧。”
雲妃點頭，命打道回宮，同時斂起黛眉，不快道：“這些老太婆，一個比一個陰陽怪氣。”
惜花知道這是不欲張揚，趕緊跟著起來，一起回去。
回到長樂宮裏，她重又跪下：“娘娘恕罪，奴婢先前的確是……惹了太妃生氣，被罰到禦膳房的。”
雲妃並不知道惜花來歷，但進了長樂宮的人，日後也會盤查清楚的。只是沒想到，才兩天工夫，查還沒查就牽出來了。
“你怎麽惹了她生氣？”
果然！一定會問到這裏。惜花頭垂得更低，緊張思索下，暗暗吸了一口氣，索性道：“……奴婢也不知。”
“哦？”雲妃倒是笑了，“你自己都不知？”
惜花連忙道：“但奴婢猜想……一定、一定是奴婢哪裏做錯了。”
“你做了什麽？說說看。”
“那天，”惜花遲疑，“太妃她……這個……”
紫藤皺眉：“你也不是不會說話的人，怎麽磕磕絆絆的？娘娘讓你說，自然一切照實說……難道，你果真不聽主人的話？”
惜花不敢再猶豫，便將那天始末說了一遍，卻略去了常寶春告訴她的個中緣由，只當做自己從來不知。
雲妃沈吟了一會兒。“太妃無緣無故對一個丫頭發作？”
惜花更深地低下頭去。“……奴婢說的，都是實話。”
紫藤看向雲妃，小聲道：“會不會……和送來的禮有關？”
“那就不知道了。不過，既然是太後送的，”雲妃搖搖頭，“那想必不是什麽好東西。”
“娘娘！”紫藤著急開口。
“罷了，兩個老太婆的事，我也難得猜。”
“娘娘！”紫藤既著急又無奈，為雲妃的口無遮攔頭疼。
“都說劉太妃高貴慈悲，我卻早覺得這老太婆裝模作樣，”雲妃看向惜花，“行了，起來吧。放心，只要不賣主求榮，我這裏可沒那些打殺奴婢的事。”
惜花如釋重負，深深謝恩後才小心起身。
往後一段日子，過得很太平。惜花不時為雲妃做些點心小食。她留心到雲妃不吃酸的，可這夏天裏禦膳房按老規矩提供的菜品多有用醋，點心也愛做成酸甜用以開胃，難怪雲妃不中意了。
於是她將小菜調得微微辛辣，又保住其原有的滋味清香，如筍、菌、瓜菜類，一樣清爽開胃。葷菜則盡去其腥膻，佐以香葉香果，如荷葉茶葉，甜橘甜荔，使得葷菜鮮香不膩。尤其用香果配菜時，果液的清馥甘甜滲入肉裏，甜鹹交融，正合雲妃的口味。
雲妃愛聽故事，惜花便講些狐仙花妖、奇人奇遇的鄉間傳說，她言辭清楚、表述生動，雲妃哪天心情不快，便嘗著點心，聽聽異聞故事，能把積郁消減大半。
說起來，能讓雲妃不快的，也不是一般人。惜花發現，只要雲妃去見了太後，或是提到有關太後的事，臉色就會不好看。是啊，除了太後，又有誰能給雲妃氣受呢？畢竟皇帝獨寵著她。
——來了長樂宮後，惜花很快便見著了皇帝。皇帝二十五、六歲，年輕俊美，氣度沈穩，與雲妃站在一起真是一對璧人。他一登基便在太後主持下娶了皇後，可惜皇後早早過世，他至今沒有再立新後。雲妃進宮後，他十分寵愛，三日裏有兩日會來長樂宮，即便不留宿，也會來看看雲妃。
雲妃如此盛寵，惜花作為長樂宮的人，身份也跟著顯揚。所到之處，宮女太監們都爭相獻殷勤；她回一趟禦膳房，管事太監都陪上了笑臉，昔日盛氣淩人的小太監更是點頭哈腰，噓寒問暖，忙前忙後。
——雖然長樂宮裏的廚房裏應有盡有，甚至東西比禦膳房還更好更精，可惜花還是會找些恰當的理由往禦膳房走一趟，只為看望常寶春，再把雲妃的賞錢送去給他。
賞的珠寶首飾惜花不敢拿，怕落下話柄，只將賞的銀錢留了一些備用後，便帶給常寶春。即便如此，這錢也是不小的一筆，常寶春推辭，讓她留著自己用。她搖頭，“爹爹，你拿著，多置幾個好菜、幾件新衣，藥也備著一些……放心，我手上寬松，雲妃娘娘賞賜很大方……”
雲妃出手比劉太妃還要大方，常常對宮人賞錢、賞布帛衣物。只不過，拿自己身上所戴的貴重首飾賞人，惜花也只見了那一次，難怪會惹來小宮女議論了。
常寶春堅辭不受，說自己錢財夠使，倒是她在長樂宮初來乍到，難免要打點人情，還是把錢留著好。又再三叮囑她不要出風頭，多留意雲妃的習慣，切莫出錯。
惜花認真應了，最終只得把錢收回。回去長樂宮後，她心裏突然暗暗有一個念頭：若是年月久了，雲妃信任她、與她有情誼，那她能不能求雲妃幫幹爹說句話，或許他就能從禦膳房出來、不必再受罰呢？想來雲妃說的話，皇帝是會聽的。
她心中頓時振奮，想著這條路子行得通。不過，離得還早，她眼下只需謹言慎行，好好盡本分。
轉眼過了數日，七月初了，天氣愈加炎熱。惜花每日都花心思為雲妃調制點心小菜，力求可口開胃還不重樣。當日的菜式，她頭天晚上便已想好，從來不會手忙腳亂。若雲妃臨時指名要吃什麽，她也能即刻調整，斷不會耽誤。
今日她照例去往廚房準備，半路上卻被紫藤叫住。惜花連忙停下轉身：“紫藤姐姐。”
紫藤把她拉到一旁樹蔭下，笑道：“有一件好事說給你聽：娘娘打算向太後舉薦你，讓你去萬禧宮侍奉太後。你今日先作準備，明日就過去。”
惜花吃了一驚！她在常寶春那裏聽了不少從前的是非，對太後本能地有些發怵，心中不但不喜，還生出一股恐懼。但這不願意的話她萬萬不敢說出口，於是，遲疑了片刻才小心地道：“這……這太過擡舉奴婢了……奴婢哪裏……”
紫藤快言快語地打斷她：“娘娘的確是要擡舉你！你也不要妄自菲薄，正是因你聰明懂事又手藝出眾，娘娘才如此看重你……想必太後也會對你讚賞有加的！”
惜花心潮翻湧，勉強笑道：“可我……我舍不得娘娘……”
紫藤看向她，目光頓了頓，隨即也笑道：“娘娘也很喜歡你。所以，她願你有更好的前程。”
惜花知道，話說到這裏，她是不能再問什麽了。只得極力平息心潮，點頭應道：“是……多謝娘娘。”
下午侍膳時，雲妃果真順口向她提了兩句，也是說她樣樣都好，所以要向太後舉薦。惜花再次試著想要挽回，流露出不舍雲妃的意思，可雲妃雖然聽了欣慰，當即又賞了她珠寶銀錢，卻沒有半點動搖。
惜花只得謝恩。
晚上收拾了東西之後，她躺在床上輾轉難眠。這才不滿一個月！怎麽長樂宮就待不住了呢？明面上，雲妃是出於賞識才舉薦她，可她直覺並非如此！明明雲妃與太後不和，又怎會特意把自己宮裏的人送到太後那裏？
是要做個探子、充當耳目嗎？可雲妃絲毫沒有提起，就連半點暗示都沒有。
或是她哪裏討人不高興了，使雲妃不願再留她？
她從頭到尾細細點檢，自覺從未出過錯，也未曾得罪人。無論別人如何殷勤，她都沒有作威作福……就連禦膳房那見風使舵、欺負過她的小太監，她都沒有擺過臉色。
是惹人嫉妒嗎？可她安守本分，從不爭風頭。凡事只等雲妃見問，她才答話，就連講異聞故事，也是等雲妃吩咐，她才遵命開講，並不敢主動賣好。何況，紫藤也曾明言不會介意。
是因為回禦膳房私下見了幹爹？可她和常寶春講話不過幾句，且留心了周圍無人，確信不會被人看見。退一萬步講，就算被瞧見了，不過是與從前的同僚閑話幾句，又有什麽要緊？
那麽難道是因為那回禦花園的事？因為劉太妃的話？雲妃明明說了不追究……難道始終還是不放心？
到底是為了什麽呢？惜花只覺心底一團亂麻，毫無頭緒。她只覺，這回比上回劉太妃的事還要難猜，完全捉摸不透。
無論她怎樣猜度煎熬，這一夜仍是迅速地過去了。
一大早，惜花便跟隨雲妃前往萬禧宮，向太後問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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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撂下話便走，留雲妃一行人在原地，氣氛僵硬。
惜花撲通跪下來，臉色發白：“娘娘……我……”她急於解釋，卻一時不知該如何說起。
紫藤咳了一聲，環顧一眼，低聲對雲妃道：“娘娘，先回去吧。”
雲妃點頭，命打道回宮，同時斂起黛眉，不快道：“這些老太婆，一個比一個陰陽怪氣。”
惜花知道這是不欲張揚，趕緊跟著起來，一起回去。
回到長樂宮裏，她重又跪下：“娘娘恕罪，奴婢先前的確是……惹了太妃生氣，被罰到禦膳房的。”
雲妃並不知道惜花來歷，但進了長樂宮的人，日後也會盤查清楚的。只是沒想到，才兩天工夫，查還沒查就牽出來了。
“你怎麽惹了她生氣？”
果然！一定會問到這裏。惜花頭垂得更低，緊張思索下，暗暗吸了一口氣，索性道：“……奴婢也不知。”
“哦？”雲妃倒是笑了，“你自己都不知？”
惜花連忙道：“但奴婢猜想……一定、一定是奴婢哪裏做錯了。”
“你做了什麽？說說看。”
“那天，”惜花遲疑，“太妃她……這個……”
紫藤皺眉：“你也不是不會說話的人，怎麽磕磕絆絆的？娘娘讓你說，自然一切照實說……難道，你果真不聽主人的話？”
惜花不敢再猶豫，便將那天始末說了一遍，卻略去了常寶春告訴她的個中緣由，只當做自己從來不知。
雲妃沈吟了一會兒。“太妃無緣無故對一個丫頭發作？”
惜花更深地低下頭去。“……奴婢說的，都是實話。”
紫藤看向雲妃，小聲道：“會不會……和送來的禮有關？”
“那就不知道了。不過，既然是太後送的，”雲妃搖搖頭，“那想必不是什麽好東西。”
“娘娘！”紫藤著急開口。
“罷了，兩個老太婆的事，我也難得猜。”
“娘娘！”紫藤既著急又無奈，為雲妃的口無遮攔頭疼。
“都說劉太妃高貴慈悲，我卻早覺得這老太婆裝模作樣，”雲妃看向惜花，“行了，起來吧。放心，只要不賣主求榮，我這裏可沒那些打殺奴婢的事。”
惜花如釋重負，深深謝恩後才小心起身。
往後一段日子，過得很太平。惜花不時為雲妃做些點心小食。她留心到雲妃不吃酸的，可這夏天裏禦膳房按老規矩提供的菜品多有用醋，點心也愛做成酸甜用以開胃，難怪雲妃不中意了。
於是她將小菜調得微微辛辣，又保住其原有的滋味清香，如筍、菌、瓜菜類，一樣清爽開胃。葷菜則盡去其腥膻，佐以香葉香果，如荷葉茶葉，甜橘甜荔，使得葷菜鮮香不膩。尤其用香果配菜時，果液的清馥甘甜滲入肉裏，甜鹹交融，正合雲妃的口味。
雲妃愛聽故事，惜花便講些狐仙花妖、奇人奇遇的鄉間傳說，她言辭清楚、表述生動，雲妃哪天心情不快，便嘗著點心，聽聽異聞故事，能把積郁消減大半。
說起來，能讓雲妃不快的，也不是一般人。惜花發現，只要雲妃去見了太後，或是提到有關太後的事，臉色就會不好看。是啊，除了太後，又有誰能給雲妃氣受呢？畢竟皇帝獨寵著她。
——來了長樂宮後，惜花很快便見著了皇帝。皇帝二十五、六歲，年輕俊美，氣度沈穩，與雲妃站在一起真是一對璧人。他一登基便在太後主持下娶了皇後，可惜皇後早早過世，他至今沒有再立新後。雲妃進宮後，他十分寵愛，三日裏有兩日會來長樂宮，即便不留宿，也會來看看雲妃。
雲妃如此盛寵，惜花作為長樂宮的人，身份也跟著顯揚。所到之處，宮女太監們都爭相獻殷勤；她回一趟禦膳房，管事太監都陪上了笑臉，昔日盛氣淩人的小太監更是點頭哈腰，噓寒問暖，忙前忙後。
——雖然長樂宮裏的廚房裏應有盡有，甚至東西比禦膳房還更好更精，可惜花還是會找些恰當的理由往禦膳房走一趟，只為看望常寶春，再把雲妃的賞錢送去給他。
賞的珠寶首飾惜花不敢拿，怕落下話柄，只將賞的銀錢留了一些備用後，便帶給常寶春。即便如此，這錢也是不小的一筆，常寶春推辭，讓她留著自己用。她搖頭，“爹爹，你拿著，多置幾個好菜、幾件新衣，藥也備著一些……放心，我手上寬松，雲妃娘娘賞賜很大方……”
雲妃出手比劉太妃還要大方，常常對宮人賞錢、賞布帛衣物。只不過，拿自己身上所戴的貴重首飾賞人，惜花也只見了那一次，難怪會惹來小宮女議論了。
常寶春堅辭不受，說自己錢財夠使，倒是她在長樂宮初來乍到，難免要打點人情，還是把錢留著好。又再三叮囑她不要出風頭，多留意雲妃的習慣，切莫出錯。
惜花認真應了，最終只得把錢收回。回去長樂宮後，她心裏突然暗暗有一個念頭：若是年月久了，雲妃信任她、與她有情誼，那她能不能求雲妃幫幹爹說句話，或許他就能從禦膳房出來、不必再受罰呢？想來雲妃說的話，皇帝是會聽的。
她心中頓時振奮，想著這條路子行得通。不過，離得還早，她眼下只需謹言慎行，好好盡本分。
轉眼過了數日，七月初了，天氣愈加炎熱。惜花每日都花心思為雲妃調制點心小菜，力求可口開胃還不重樣。當日的菜式，她頭天晚上便已想好，從來不會手忙腳亂。若雲妃臨時指名要吃什麽，她也能即刻調整，斷不會耽誤。
今日她照例去往廚房準備，半路上卻被紫藤叫住。惜花連忙停下轉身：“紫藤姐姐。”
紫藤把她拉到一旁樹蔭下，笑道：“有一件好事說給你聽：娘娘打算向太後舉薦你，讓你去萬禧宮侍奉太後。你今日先作準備，明日就過去。”
惜花吃了一驚！她在常寶春那裏聽了不少從前的是非，對太後本能地有些發怵，心中不但不喜，還生出一股恐懼。但這不願意的話她萬萬不敢說出口，於是，遲疑了片刻才小心地道：“這……這太過擡舉奴婢了……奴婢哪裏……”
紫藤快言快語地打斷她：“娘娘的確是要擡舉你！你也不要妄自菲薄，正是因你聰明懂事又手藝出眾，娘娘才如此看重你……想必太後也會對你讚賞有加的！”
惜花心潮翻湧，勉強笑道：“可我……我舍不得娘娘……”
紫藤看向她，目光頓了頓，隨即也笑道：“娘娘也很喜歡你。所以，她願你有更好的前程。”
惜花知道，話說到這裏，她是不能再問什麽了。只得極力平息心潮，點頭應道：“是……多謝娘娘。”
下午侍膳時，雲妃果真順口向她提了兩句，也是說她樣樣都好，所以要向太後舉薦。惜花再次試著想要挽回，流露出不舍雲妃的意思，可雲妃雖然聽了欣慰，當即又賞了她珠寶銀錢，卻沒有半點動搖。
惜花只得謝恩。
晚上收拾了東西之後，她躺在床上輾轉難眠。這才不滿一個月！怎麽長樂宮就待不住了呢？明面上，雲妃是出於賞識才舉薦她，可她直覺並非如此！明明雲妃與太後不和，又怎會特意把自己宮裏的人送到太後那裏？
是要做個探子、充當耳目嗎？可雲妃絲毫沒有提起，就連半點暗示都沒有。
或是她哪裏討人不高興了，使雲妃不願再留她？
她從頭到尾細細點檢，自覺從未出過錯，也未曾得罪人。無論別人如何殷勤，她都沒有作威作福……就連禦膳房那見風使舵、欺負過她的小太監，她都沒有擺過臉色。
是惹人嫉妒嗎？可她安守本分，從不爭風頭。凡事只等雲妃見問，她才答話，就連講異聞故事，也是等雲妃吩咐，她才遵命開講，並不敢主動賣好。何況，紫藤也曾明言不會介意。
是因為回禦膳房私下見了幹爹？可她和常寶春講話不過幾句，且留心了周圍無人，確信不會被人看見。退一萬步講，就算被瞧見了，不過是與從前的同僚閑話幾句，又有什麽要緊？
那麽難道是因為那回禦花園的事？因為劉太妃的話？雲妃明明說了不追究……難道始終還是不放心？
到底是為了什麽呢？惜花只覺心底一團亂麻，毫無頭緒。她只覺，這回比上回劉太妃的事還要難猜，完全捉摸不透。
無論她怎樣猜度煎熬，這一夜仍是迅速地過去了。
一大早，惜花便跟隨雲妃前往萬禧宮，向太後問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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