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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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妃
惜花吃了一驚，一時呆住。長樂宮……自己要去長樂宮嗎！那豈不是說，就要離開禦膳房了……她不由失聲問：“真的？”
“千真萬確，管事公公親口說的，這不，我一聽到就來向姐姐報喜了……雲妃娘娘是何等尊貴，姐姐的前程不可限量，只盼著姐姐將來，稍稍提攜提攜我們……”小太監口沫橫飛。
惜花立即想到這意味這要與常寶春分開，於是顧不得身旁還在殷勤奉承的小太監，匆忙就跑去找常寶春商議。
常寶春聽說惜花被長樂宮調去，眼睛裏幾不可察地微微一亮，隨即說道：“丫頭，這是好事，雲妃專寵於皇帝，她的權勢在宮裏僅次於太後，你的確是有好前程了，值得高興。”
惜花擔憂：“可是……我一走，誰來照顧爹爹？”
常寶春目光又微微一動，卻是變得溫情了一些：“傻丫頭，爹爹都在這裏待了二十年，要什麽照顧不照顧？你只管放心。”
“這……”惜花仍是猶豫。
“只管去吧。”常寶春拍拍她的肩，“何況，雲妃的意思，你還能違抗麽？到了長樂宮，你謹慎小心也就是了。”
“這個自然，爹爹放心。”惜花只得點頭，“那爹爹……好生照料自己，我有了時機就過來看您。”
不多久管事也來找她，笑容滿面地告知她調去長樂宮一事，言辭也和那小太監差不了多少，十分殷勤。原來雲妃事後誇了禦膳房，順帶賞了他一筆，他不由得喜上眉梢。“……哎呀，這麽些年了，受罰服役的人裏，我見過最好的也就是掙上個二等宮女……還是你最有出息啊，能得雲妃娘娘的青眼！這一去出人頭地，可千萬別忘了多多關照啊！”
惜花應承半天，又善解人意地拿出些銀錢表示“同喜”，管事這才滿意地甩著拂塵走了。
第二日上午，惜花準備停當，前往長樂宮拜見雲妃。
長樂宮極為廣闊，比壽華宮大得多，是後宮裏第二大的宮苑。若說劉太妃的宮殿是典雅秀致，那麽長樂宮就是瓊樓玉宇、勝景無邊，有如仙殿瑤池。
宮中有四季園林，竹林花海，更有一片幾十畝廣闊的蓮花湖，蓮舟畫舫，停泊其上，自成景觀。沿湖依次是桃花坡、蘭花亭、牡丹海、臘梅軒……花林中養著孔雀、仙鶴、梅花鹿等珍禽異獸，臨岸湖水低淺處游著五色錦鯉，令人嘆為觀止。
惜花恭謹跟在引路小宮女身後。這小宮女只是個粗使丫頭，可她的穿著比起當初侍奉太妃筆墨時的惜花懷月，竟一點不遜色。
惜花登上臺階，進入殿內，準備拜見雲妃，卻被紫藤攔住。
“娘娘今日心情不快，你且去備幾樣拿手的點心，”她低聲囑咐，“或許能讓娘娘解解悶。上回那道‘姹紫嫣紅’，娘娘很喜歡。”
惜花自然不敢問雲妃為何心情不快，只小心問了兩句，確認雲妃身體無恙，並無忌口，便領命去了。
紫藤吩咐完，轉身掀起串串晶瑩的珠簾，進了內殿。
座上雲妃沈默不語，神情不樂。紫藤心知肚明——但凡見了太後回來，那就決計高興不起來。
她只得輕聲勸慰：“娘娘別生氣了，當心身子。”
“能不生氣嗎，聽聽她說的是什麽話！只因她娘家小輩不爭氣，就遷怒於我父兄，遷怒於我，這算什麽道理……”雲妃不客氣道，“有本事，也讓她的寶貝侄兒得皇上正眼看一看。”
“哎呀，娘娘……”紫藤急忙示意她不可聲張。
雲妃下巴微擡，“即便我不說，也是這麽回事……我不信她不知道。”
紫藤知道她的娘娘又賭氣了，連忙含笑輕聲勸：“可說與不說，總歸不一樣……娘娘若被人抓住話柄，皇上也會為難的，老爺公子更會擔心……娘娘就別再生氣了……”
雲妃依然沈著一張臉，倒是不作聲了。
紫藤又好生勸解安慰一番，又以伶俐的口齒逗趣了幾句，最後看雲妃神色稍有緩和了，才笑道：“對了，娘娘昨日不是誇那小宮女的點心做得好，要她來宮裏侍奉麽？她此刻來了，今天還要給娘娘再獻藝呢！”
“是麽？”雲妃來了興趣，“她今天又做個什麽？”
紫藤一笑：“奴婢也不知道，等著與娘娘一同看呢！”
她回到珠簾前，命人傳話，讓惜花準備好了就即刻來見雲妃。
惜花在廚房整理完畢後，捧著食盒重新上殿。待裏面通傳後，雲妃首肯，才穿過珠簾，進入內殿。
內殿同樣宏大明麗，惜花不敢擡頭，只見腳下的地毯不知是何處貢來的織物，樣式華美，柔軟涼快，在夏天裏既不會悶熱，也不易滑倒。她目不旁視走了一段，到雲妃座前的階下行禮。
紫藤將食盒接過，擺在雲妃座邊的案上。打開一看，是三樣小食。一樣雙色涼糕，一樣炸酥球，一樣飲品。
雲妃命惜花起身答話。“這點心是什麽名字？”她用筷子夾起涼糕。
惜花擡臉，一眼看見雲妃，不由微一怔神。
“明艷照人”四字，尚不足以描述她的美貌與風采。她就像是……一年中最絢麗之霞，最明媚之花，最皚皚之雪，最皎皎之月。可算是懂得書上何謂“傾城絕色”了……她只是坐在那裏，就能讓滿室生出光輝，哪怕她沒有笑容，哪怕她臉上還有些微不悅的神色，也令人止不住心神俱醉。
“叫什麽？”雲妃又問了一遍。
惜花趕忙收斂心神，望向她所夾的點心：“回稟娘娘，這叫雙仙糕。”
“雙仙糕？”雲妃看向眼前小小的一方涼糕，只見它晶瑩剔透，半是乳白色，半是碧青色，清香隱隱，交織奶香與果香；輕輕咬上一口，清涼滑爽，甜而不膩，汁液飽滿卻不四溢，只隨咀嚼緩緩遍及唇齒，滿口留香，清涼甜蜜直入心底，令心中郁煩登時消解。
“是。”這是惜花用新鮮牛乳和進貢的珍珠葡萄所做，色澤晶瑩，如同雙色美玉，蒸好後用高山泉水鎮過，清涼宜人又不過於冰冷傷胃。
她含笑接著道：“這名字還有來歷呢，出自一個民間傳說。”
雲妃黛眉微揚：“什麽傳說？一會兒說來聽聽。”接著又夾起一個炸酥球，“這又是什麽？”
惜花點頭表示遵命，接著答道：“這是小喜酥。娘娘請嘗嘗。”
這炸酥球比杏子小一些，圓圓一個，外皮裹了芝麻炸得金黃，香氣撲鼻。雲妃吃了一口，只覺外皮極薄極酥脆，滋味微鹹，入口便化；裏頭竟是中空，只有薄薄一層紅豆沙的餡，才品出香甜便已吃盡，讓人欲罷不能。雲妃又嘗一個，這回卻是栗子餡，一盒酥球竟各不相同。
“這酥球個頭小，餡也少，滋味只是過一過口，所以稱作小喜。”惜花笑著解說，“還有一樣是茉莉清露。”
雲妃看向那盞清露，但見其清澄盈盈，瓣瓣茉莉花聚作一朵大蓮花模樣，一旁還飄著幾片薄荷葉子充作蓮葉，更有櫻桃果肉雕成的紅色小魚兒浮於水面，說不出的精巧可愛。
飲上一口，花香沁人心脾，淡淡甘甜回味悠長。有趣的是，茉莉花瓣一時散亂，待水波平靜卻又聚作蓮花模樣。雲妃不由莞爾一笑。她這一笑，春風裏最明艷的牡丹也要黯然失色。
紫藤看雲妃高興，不失時機地湊趣道：“方才說那雙仙糕有來歷，是什麽故事？”
“是白雲仙與青雲仙的故事。”惜花恭敬作答，娓娓敘述，“傳說她們姐妹本是山腳下一戶人家的孩子，只因山上有老妖為禍四方，她們便拜師學藝，修習道術，要降服那老妖……”
雲妃品著小食，饒有興致地聽她講民間傳說。
“可那老妖神通廣大，姐妹倆屢攻不克，還先後跌入寒潭，險些把命都給丟了……”
聽到緊張處，雲妃不由道：“這老妖可真厲害，姐妹倆受傷以後，是繼續修煉，還是請了高人相助？”
“都試過了，可是皆無效用。老妖實在太厲害。”
雲妃微微皺眉：“這樣說來，這老妖是對付不了了？”
惜花笑道：“娘娘別擔心，老妖最終是了結了。但她並非被誰收服，而是修煉內丹時過於冒進，被內丹反噬，自己受了重傷……不過兩位仙子有好生之德，並未取她性命，而是將她封在山洞裏，永遠也不得出來。”
“原來如此。”雲妃點頭。她站起身，喚道，“取白紗綾來。”
惜花心中不解，卻聽紫藤笑道：“娘娘興致來了麽？”
宮女將輕軟細滑的長長紗綾取來，雲妃上前兩步。她身姿窈窕，步態輕盈，行走間仿佛踏風乘雲，說不出地飄逸。
站定後，她由著宮女將紗綾披纏在身上，隨後就在這大殿上，翩然起舞。
惜花看得驚訝，紫藤等人卻是司空見慣的模樣。原來雲妃極擅跳舞，酷愛無比，興致來了便在宮中舞上一段。
只見她身姿舒展，衣袂飄飛，纖纖細腰急轉，衣角流蘇四散……長長的紗綾拋甩如流雲回風，變幻多端，曼妙瀟灑間竟隱隱透出兵戈之意……原來她竟是依據惜花所講的故事現編了一段舞，效仿白雲仙使用法寶如意綾與老妖鬥法！
她今日恰巧身著白色衣裙，活脫脫就像傳說裏的白雲仙。她妙思泉湧，舞姿更是變幻自如，漸漸地，舞裏已瞧不見人，只餘一片仙蹤香影。
直至她把長綾一收，翩然停下，眾人才恍然回神。
雲妃一笑：“像不像白雲仙？”
眾人都說像。紫藤眼尖，說道：“白雲仙頭上是白玉簪，也是一件法寶，娘娘把金釵換了，就更像了。”
雲妃笑道：“說的是。”她取下頭上金釵，想起什麽來，又伸出手腕，“這對鐲子也不合適。”隨之把紫金鐲子取下。
紫藤即刻取了一支白玉簪和一對白玉鐲來，給她裝扮上，並接過換下的釵環，打算收起來。
“這釵賞你了。”雲妃隨口對紫藤道，又看向惜花，“鐲子麽，就賞給你。”
惜花驚愕無比。雲妃竟然就這麽輕易地將如此價值千金的珠寶首飾賞給下人！
她楞了一瞬才跟著紫藤跪下。紫藤謝了恩，她卻不敢跟著謝恩，連稱不敢接受。
這時有宮人來報，說皇帝中午在風荷水榭設宴，請雲妃過去。
紫藤問：“宴請幾人？”
宮人答道：“只請娘娘一人。”
雲妃道：“知道了，稍後便去。”她神情語氣，皆是習以為常的樣子。紫藤等便張羅著換赴宴的衣裳。
惜花不由暗暗感嘆，雲妃果然十分受寵。話又說回來，這樣一位才貌雙全的佳人，誰會不愛慕呢？
這對精巧華美、鑲著珍珠的鐲子接到了手裏，雖然分量沒多少，惜花卻覺得手裏像是捧了一塊磚石那樣沈重。常寶春告誡過她要謹慎，她也不住提醒自己言行小心，可是雲妃這樣厚賞，實在太引人註目了。
果然傍晚時分她就聽到有小宮女議論：
“那個新來的，可真有本事，才不到一天就得了娘娘的重賞！”
“那當然，聽說是娘娘特意把她從別處召來服侍的，可見多麽看重了。”
“難怪只有紫藤姐姐和她得了娘娘的首飾……哎，你說，這是不是……她能和紫藤姐姐平起平坐了？”
“這……這也太了不得了，要知道，紫藤姐姐可是娘娘面前……”
惜花心中焦灼不安，正要想法子打斷她們的議論，只聽一個清脆卻嚴厲的聲音傳來：“你們倒很得空閑聊！”
原來是紫藤走來。小宮女們紛紛低頭噤聲，惜花心裏也跟著一緊。
“看來是娘娘過於寬宏，縱得你們連主人也敢議論！依我說，是長樂宮的活太輕了，讓你們過得太閑、吃得太飽！”
小宮女們急忙告罪，四下散去。
惜花輕輕上前：“紫藤姐姐。”
紫藤看到是她，微微一怔：“是你。”似乎略有尷尬，停了片刻後才開口，“娘娘沒有召喚，候著就是了。”
惜花應了是，又小心地將紫金鐲子拿出，捧在手上：“……娘娘的賞賜太貴重了，奴婢身份低微，實在配不上，請姐姐勸娘娘收回成命吧。”
紫藤道：“瞧你說的什麽話，娘娘既然賜下了，哪有收回的道理？長樂宮從來沒有這樣的事。”
她講得伶俐直率，惜花心裏卻小小打了個突，眼看此路不通，依然躬身捧著鐲子：“可奴婢的確配不上，也不敢受……不如，交給姐姐來收著吧。”
紫藤看了看她恭敬認真的模樣，微微一笑：“既然賞了，就是在娘娘眼裏，你配得上。凡娘娘賞你的，你就收下，切莫讓娘娘不高興。”
惜花無法再推辭，只得道：“……是。”
“你不必多想，”紫藤忽然道，“你有一技之長，本就比那些只會嚼舌頭的蠢材有出息，得賞也是應當。”
“多謝姐姐教誨。”紫藤把話說明，惜花心裏一下踏實了不少。
一夜清閑無事。惜花躺在床上——雲妃宮裏榮華，處處都比其他宮殿考究，又因她得雲妃青眼，分到的住處更是寬敞舒適，桌案典雅，瓷器齊全，比太妃宮裏的侍女居所還要勝上一籌。
所不同的是，初次睡在太妃宮裏，她是興奮，是喜悅，是充滿了憧憬……而如今睡在更舒適富麗的雲妃宮裏，她卻沒有一點興奮，只餘滿滿的謹慎和戒備，只生怕一不小心，哪裏又出了紕漏……
那件事……已經過去幾年，可在她心裏，卻宛如昨日。
或許是舒適的住處勾起了她的回憶，這長樂宮的第一夜她並未睡好。不過第二天卻有件令人歡喜的事——雲妃打算逛逛禦花園。
若論花卉，雲妃宮裏的花卉絕不比禦花園裏少，可妙就妙在禦花園裏有一個仙壽湖，雲妃昨日聽了雙仙的故事，忽然就想到了這個湖，況且自己宮苑再大也走熟了，許久沒去禦花園，去走一走也好。
底下的宮人自然都高興。惜花也不例外，她在太妃宮裏當差才不到半年，每回出去都是要辦事，不是取東西就是問話，她也不敢閑逛耽擱時辰。待受罰去了禦膳房，終日勞作，就更沒幾次出門的時機了……能跟著雲妃逛逛禦花園，她自然求之不得。
時值初夏，禦花園裏的景色雖不及春日裏百花競艷、鋪天芳菲，卻林木深深、湖水淩淩，不時能見花兒累垂枝頭，或開於藤上，嬌態可人，襯著繁茂綠蔭，別有一番韻致。
仙壽湖碧波盈盈，亦有柳煙荷風，可卻也比不上長樂宮裏的蓮湖大，雲妃之受寵可見一斑。
恰好湖邊茉莉盛開，清香撲鼻，雲妃想到昨日的甜品，便問起花草入飲食的事，惜花一一解答，正指著園中幾種花兒為例，突然就見一行人走了過來。
一見他們，惜花冷汗就下來了——不是別人，正是劉太妃與她的宮人們！
她的心一陣急跳，下意識地低頭，不著痕跡地後退，試圖將自己隱入長樂宮宮人裏。
可方才她與雲妃講話，講得熱鬧，太妃哪裏會看不見？於是與雲妃相互見禮後，便徑直轉向她：“你這丫頭還真有出息，竟然到了長樂宮，不簡單。”
惜花沒躲過去，心一提，急忙行禮：“太妃娘娘。”
一旁的雲妃和紫藤頓生狐疑。雲妃聽太妃話說得蹊蹺，不禁問：“太妃認得這丫頭？”
惜花呼吸急促，只聽劉太妃道：“何止認得，她從前就是我宮裏人。”
接著她又轉頭對惜花道：“既是到了長樂宮，就好好當差吧，要聽主人的話，別像當初一樣。”
雲妃疑慮更甚，“怎麽？……難道她不聽主人的話？”
劉太妃聽不出喜怒地淡淡道：“大概是我這老太婆日薄西山，說出的話也沒分量。自然，你就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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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花吃了一驚，一時呆住。長樂宮……自己要去長樂宮嗎！那豈不是說，就要離開禦膳房了……她不由失聲問：“真的？”
“千真萬確，管事公公親口說的，這不，我一聽到就來向姐姐報喜了……雲妃娘娘是何等尊貴，姐姐的前程不可限量，只盼著姐姐將來，稍稍提攜提攜我們……”小太監口沫橫飛。
惜花立即想到這意味這要與常寶春分開，於是顧不得身旁還在殷勤奉承的小太監，匆忙就跑去找常寶春商議。
常寶春聽說惜花被長樂宮調去，眼睛裏幾不可察地微微一亮，隨即說道：“丫頭，這是好事，雲妃專寵於皇帝，她的權勢在宮裏僅次於太後，你的確是有好前程了，值得高興。”
惜花擔憂：“可是……我一走，誰來照顧爹爹？”
常寶春目光又微微一動，卻是變得溫情了一些：“傻丫頭，爹爹都在這裏待了二十年，要什麽照顧不照顧？你只管放心。”
“這……”惜花仍是猶豫。
“只管去吧。”常寶春拍拍她的肩，“何況，雲妃的意思，你還能違抗麽？到了長樂宮，你謹慎小心也就是了。”
“這個自然，爹爹放心。”惜花只得點頭，“那爹爹……好生照料自己，我有了時機就過來看您。”
不多久管事也來找她，笑容滿面地告知她調去長樂宮一事，言辭也和那小太監差不了多少，十分殷勤。原來雲妃事後誇了禦膳房，順帶賞了他一筆，他不由得喜上眉梢。“……哎呀，這麽些年了，受罰服役的人裏，我見過最好的也就是掙上個二等宮女……還是你最有出息啊，能得雲妃娘娘的青眼！這一去出人頭地，可千萬別忘了多多關照啊！”
惜花應承半天，又善解人意地拿出些銀錢表示“同喜”，管事這才滿意地甩著拂塵走了。
第二日上午，惜花準備停當，前往長樂宮拜見雲妃。
長樂宮極為廣闊，比壽華宮大得多，是後宮裏第二大的宮苑。若說劉太妃的宮殿是典雅秀致，那麽長樂宮就是瓊樓玉宇、勝景無邊，有如仙殿瑤池。
宮中有四季園林，竹林花海，更有一片幾十畝廣闊的蓮花湖，蓮舟畫舫，停泊其上，自成景觀。沿湖依次是桃花坡、蘭花亭、牡丹海、臘梅軒……花林中養著孔雀、仙鶴、梅花鹿等珍禽異獸，臨岸湖水低淺處游著五色錦鯉，令人嘆為觀止。
惜花恭謹跟在引路小宮女身後。這小宮女只是個粗使丫頭，可她的穿著比起當初侍奉太妃筆墨時的惜花懷月，竟一點不遜色。
惜花登上臺階，進入殿內，準備拜見雲妃，卻被紫藤攔住。
“娘娘今日心情不快，你且去備幾樣拿手的點心，”她低聲囑咐，“或許能讓娘娘解解悶。上回那道‘姹紫嫣紅’，娘娘很喜歡。”
惜花自然不敢問雲妃為何心情不快，只小心問了兩句，確認雲妃身體無恙，並無忌口，便領命去了。
紫藤吩咐完，轉身掀起串串晶瑩的珠簾，進了內殿。
座上雲妃沈默不語，神情不樂。紫藤心知肚明——但凡見了太後回來，那就決計高興不起來。
她只得輕聲勸慰：“娘娘別生氣了，當心身子。”
“能不生氣嗎，聽聽她說的是什麽話！只因她娘家小輩不爭氣，就遷怒於我父兄，遷怒於我，這算什麽道理……”雲妃不客氣道，“有本事，也讓她的寶貝侄兒得皇上正眼看一看。”
“哎呀，娘娘……”紫藤急忙示意她不可聲張。
雲妃下巴微擡，“即便我不說，也是這麽回事……我不信她不知道。”
紫藤知道她的娘娘又賭氣了，連忙含笑輕聲勸：“可說與不說，總歸不一樣……娘娘若被人抓住話柄，皇上也會為難的，老爺公子更會擔心……娘娘就別再生氣了……”
雲妃依然沈著一張臉，倒是不作聲了。
紫藤又好生勸解安慰一番，又以伶俐的口齒逗趣了幾句，最後看雲妃神色稍有緩和了，才笑道：“對了，娘娘昨日不是誇那小宮女的點心做得好，要她來宮裏侍奉麽？她此刻來了，今天還要給娘娘再獻藝呢！”
“是麽？”雲妃來了興趣，“她今天又做個什麽？”
紫藤一笑：“奴婢也不知道，等著與娘娘一同看呢！”
她回到珠簾前，命人傳話，讓惜花準備好了就即刻來見雲妃。
惜花在廚房整理完畢後，捧著食盒重新上殿。待裏面通傳後，雲妃首肯，才穿過珠簾，進入內殿。
內殿同樣宏大明麗，惜花不敢擡頭，只見腳下的地毯不知是何處貢來的織物，樣式華美，柔軟涼快，在夏天裏既不會悶熱，也不易滑倒。她目不旁視走了一段，到雲妃座前的階下行禮。
紫藤將食盒接過，擺在雲妃座邊的案上。打開一看，是三樣小食。一樣雙色涼糕，一樣炸酥球，一樣飲品。
雲妃命惜花起身答話。“這點心是什麽名字？”她用筷子夾起涼糕。
惜花擡臉，一眼看見雲妃，不由微一怔神。
“明艷照人”四字，尚不足以描述她的美貌與風采。她就像是……一年中最絢麗之霞，最明媚之花，最皚皚之雪，最皎皎之月。可算是懂得書上何謂“傾城絕色”了……她只是坐在那裏，就能讓滿室生出光輝，哪怕她沒有笑容，哪怕她臉上還有些微不悅的神色，也令人止不住心神俱醉。
“叫什麽？”雲妃又問了一遍。
惜花趕忙收斂心神，望向她所夾的點心：“回稟娘娘，這叫雙仙糕。”
“雙仙糕？”雲妃看向眼前小小的一方涼糕，只見它晶瑩剔透，半是乳白色，半是碧青色，清香隱隱，交織奶香與果香；輕輕咬上一口，清涼滑爽，甜而不膩，汁液飽滿卻不四溢，只隨咀嚼緩緩遍及唇齒，滿口留香，清涼甜蜜直入心底，令心中郁煩登時消解。
“是。”這是惜花用新鮮牛乳和進貢的珍珠葡萄所做，色澤晶瑩，如同雙色美玉，蒸好後用高山泉水鎮過，清涼宜人又不過於冰冷傷胃。
她含笑接著道：“這名字還有來歷呢，出自一個民間傳說。”
雲妃黛眉微揚：“什麽傳說？一會兒說來聽聽。”接著又夾起一個炸酥球，“這又是什麽？”
惜花點頭表示遵命，接著答道：“這是小喜酥。娘娘請嘗嘗。”
這炸酥球比杏子小一些，圓圓一個，外皮裹了芝麻炸得金黃，香氣撲鼻。雲妃吃了一口，只覺外皮極薄極酥脆，滋味微鹹，入口便化；裏頭竟是中空，只有薄薄一層紅豆沙的餡，才品出香甜便已吃盡，讓人欲罷不能。雲妃又嘗一個，這回卻是栗子餡，一盒酥球竟各不相同。
“這酥球個頭小，餡也少，滋味只是過一過口，所以稱作小喜。”惜花笑著解說，“還有一樣是茉莉清露。”
雲妃看向那盞清露，但見其清澄盈盈，瓣瓣茉莉花聚作一朵大蓮花模樣，一旁還飄著幾片薄荷葉子充作蓮葉，更有櫻桃果肉雕成的紅色小魚兒浮於水面，說不出的精巧可愛。
飲上一口，花香沁人心脾，淡淡甘甜回味悠長。有趣的是，茉莉花瓣一時散亂，待水波平靜卻又聚作蓮花模樣。雲妃不由莞爾一笑。她這一笑，春風裏最明艷的牡丹也要黯然失色。
紫藤看雲妃高興，不失時機地湊趣道：“方才說那雙仙糕有來歷，是什麽故事？”
“是白雲仙與青雲仙的故事。”惜花恭敬作答，娓娓敘述，“傳說她們姐妹本是山腳下一戶人家的孩子，只因山上有老妖為禍四方，她們便拜師學藝，修習道術，要降服那老妖……”
雲妃品著小食，饒有興致地聽她講民間傳說。
“可那老妖神通廣大，姐妹倆屢攻不克，還先後跌入寒潭，險些把命都給丟了……”
聽到緊張處，雲妃不由道：“這老妖可真厲害，姐妹倆受傷以後，是繼續修煉，還是請了高人相助？”
“都試過了，可是皆無效用。老妖實在太厲害。”
雲妃微微皺眉：“這樣說來，這老妖是對付不了了？”
惜花笑道：“娘娘別擔心，老妖最終是了結了。但她並非被誰收服，而是修煉內丹時過於冒進，被內丹反噬，自己受了重傷……不過兩位仙子有好生之德，並未取她性命，而是將她封在山洞裏，永遠也不得出來。”
“原來如此。”雲妃點頭。她站起身，喚道，“取白紗綾來。”
惜花心中不解，卻聽紫藤笑道：“娘娘興致來了麽？”
宮女將輕軟細滑的長長紗綾取來，雲妃上前兩步。她身姿窈窕，步態輕盈，行走間仿佛踏風乘雲，說不出地飄逸。
站定後，她由著宮女將紗綾披纏在身上，隨後就在這大殿上，翩然起舞。
惜花看得驚訝，紫藤等人卻是司空見慣的模樣。原來雲妃極擅跳舞，酷愛無比，興致來了便在宮中舞上一段。
只見她身姿舒展，衣袂飄飛，纖纖細腰急轉，衣角流蘇四散……長長的紗綾拋甩如流雲回風，變幻多端，曼妙瀟灑間竟隱隱透出兵戈之意……原來她竟是依據惜花所講的故事現編了一段舞，效仿白雲仙使用法寶如意綾與老妖鬥法！
她今日恰巧身著白色衣裙，活脫脫就像傳說裏的白雲仙。她妙思泉湧，舞姿更是變幻自如，漸漸地，舞裏已瞧不見人，只餘一片仙蹤香影。
直至她把長綾一收，翩然停下，眾人才恍然回神。
雲妃一笑：“像不像白雲仙？”
眾人都說像。紫藤眼尖，說道：“白雲仙頭上是白玉簪，也是一件法寶，娘娘把金釵換了，就更像了。”
雲妃笑道：“說的是。”她取下頭上金釵，想起什麽來，又伸出手腕，“這對鐲子也不合適。”隨之把紫金鐲子取下。
紫藤即刻取了一支白玉簪和一對白玉鐲來，給她裝扮上，並接過換下的釵環，打算收起來。
“這釵賞你了。”雲妃隨口對紫藤道，又看向惜花，“鐲子麽，就賞給你。”
惜花驚愕無比。雲妃竟然就這麽輕易地將如此價值千金的珠寶首飾賞給下人！
她楞了一瞬才跟著紫藤跪下。紫藤謝了恩，她卻不敢跟著謝恩，連稱不敢接受。
這時有宮人來報，說皇帝中午在風荷水榭設宴，請雲妃過去。
紫藤問：“宴請幾人？”
宮人答道：“只請娘娘一人。”
雲妃道：“知道了，稍後便去。”她神情語氣，皆是習以為常的樣子。紫藤等便張羅著換赴宴的衣裳。
惜花不由暗暗感嘆，雲妃果然十分受寵。話又說回來，這樣一位才貌雙全的佳人，誰會不愛慕呢？
這對精巧華美、鑲著珍珠的鐲子接到了手裏，雖然分量沒多少，惜花卻覺得手裏像是捧了一塊磚石那樣沈重。常寶春告誡過她要謹慎，她也不住提醒自己言行小心，可是雲妃這樣厚賞，實在太引人註目了。
果然傍晚時分她就聽到有小宮女議論：
“那個新來的，可真有本事，才不到一天就得了娘娘的重賞！”
“那當然，聽說是娘娘特意把她從別處召來服侍的，可見多麽看重了。”
“難怪只有紫藤姐姐和她得了娘娘的首飾……哎，你說，這是不是……她能和紫藤姐姐平起平坐了？”
“這……這也太了不得了，要知道，紫藤姐姐可是娘娘面前……”
惜花心中焦灼不安，正要想法子打斷她們的議論，只聽一個清脆卻嚴厲的聲音傳來：“你們倒很得空閑聊！”
原來是紫藤走來。小宮女們紛紛低頭噤聲，惜花心裏也跟著一緊。
“看來是娘娘過於寬宏，縱得你們連主人也敢議論！依我說，是長樂宮的活太輕了，讓你們過得太閑、吃得太飽！”
小宮女們急忙告罪，四下散去。
惜花輕輕上前：“紫藤姐姐。”
紫藤看到是她，微微一怔：“是你。”似乎略有尷尬，停了片刻後才開口，“娘娘沒有召喚，候著就是了。”
惜花應了是，又小心地將紫金鐲子拿出，捧在手上：“……娘娘的賞賜太貴重了，奴婢身份低微，實在配不上，請姐姐勸娘娘收回成命吧。”
紫藤道：“瞧你說的什麽話，娘娘既然賜下了，哪有收回的道理？長樂宮從來沒有這樣的事。”
她講得伶俐直率，惜花心裏卻小小打了個突，眼看此路不通，依然躬身捧著鐲子：“可奴婢的確配不上，也不敢受……不如，交給姐姐來收著吧。”
紫藤看了看她恭敬認真的模樣，微微一笑：“既然賞了，就是在娘娘眼裏，你配得上。凡娘娘賞你的，你就收下，切莫讓娘娘不高興。”
惜花無法再推辭，只得道：“……是。”
“你不必多想，”紫藤忽然道，“你有一技之長，本就比那些只會嚼舌頭的蠢材有出息，得賞也是應當。”
“多謝姐姐教誨。”紫藤把話說明，惜花心裏一下踏實了不少。
一夜清閑無事。惜花躺在床上——雲妃宮裏榮華，處處都比其他宮殿考究，又因她得雲妃青眼，分到的住處更是寬敞舒適，桌案典雅，瓷器齊全，比太妃宮裏的侍女居所還要勝上一籌。
所不同的是，初次睡在太妃宮裏，她是興奮，是喜悅，是充滿了憧憬……而如今睡在更舒適富麗的雲妃宮裏，她卻沒有一點興奮，只餘滿滿的謹慎和戒備，只生怕一不小心，哪裏又出了紕漏……
那件事……已經過去幾年，可在她心裏，卻宛如昨日。
或許是舒適的住處勾起了她的回憶，這長樂宮的第一夜她並未睡好。不過第二天卻有件令人歡喜的事——雲妃打算逛逛禦花園。
若論花卉，雲妃宮裏的花卉絕不比禦花園裏少，可妙就妙在禦花園裏有一個仙壽湖，雲妃昨日聽了雙仙的故事，忽然就想到了這個湖，況且自己宮苑再大也走熟了，許久沒去禦花園，去走一走也好。
底下的宮人自然都高興。惜花也不例外，她在太妃宮裏當差才不到半年，每回出去都是要辦事，不是取東西就是問話，她也不敢閑逛耽擱時辰。待受罰去了禦膳房，終日勞作，就更沒幾次出門的時機了……能跟著雲妃逛逛禦花園，她自然求之不得。
時值初夏，禦花園裏的景色雖不及春日裏百花競艷、鋪天芳菲，卻林木深深、湖水淩淩，不時能見花兒累垂枝頭，或開於藤上，嬌態可人，襯著繁茂綠蔭，別有一番韻致。
仙壽湖碧波盈盈，亦有柳煙荷風，可卻也比不上長樂宮裏的蓮湖大，雲妃之受寵可見一斑。
恰好湖邊茉莉盛開，清香撲鼻，雲妃想到昨日的甜品，便問起花草入飲食的事，惜花一一解答，正指著園中幾種花兒為例，突然就見一行人走了過來。
一見他們，惜花冷汗就下來了——不是別人，正是劉太妃與她的宮人們！
她的心一陣急跳，下意識地低頭，不著痕跡地後退，試圖將自己隱入長樂宮宮人裏。
可方才她與雲妃講話，講得熱鬧，太妃哪裏會看不見？於是與雲妃相互見禮後，便徑直轉向她：“你這丫頭還真有出息，竟然到了長樂宮，不簡單。”
惜花沒躲過去，心一提，急忙行禮：“太妃娘娘。”
一旁的雲妃和紫藤頓生狐疑。雲妃聽太妃話說得蹊蹺，不禁問：“太妃認得這丫頭？”
惜花呼吸急促，只聽劉太妃道：“何止認得，她從前就是我宮裏人。”
接著她又轉頭對惜花道：“既是到了長樂宮，就好好當差吧，要聽主人的話，別像當初一樣。”
雲妃疑慮更甚，“怎麽？……難道她不聽主人的話？”
劉太妃聽不出喜怒地淡淡道：“大概是我這老太婆日薄西山，說出的話也沒分量。自然，你就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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