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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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藤
惜花倏忽一凜，隱隱感到一絲涼意。便聽常寶春接著道：“那年冬天，先帝冰天雪地裏獵得了一頭鹿，龍心大悅，皇後親自下廚做了鹿肉羹，帝後一同分享，興致很高。席間，皇後談論鹿肉的滋補功效，先帝忽然想起瑩妃身子弱，便提出送去一碗讓她補補。皇後略有遲疑，稱瑩妃嬌弱，是否另做一份更精細的。”
“皇帝道不用，稱此羹已足夠好，皇後便再無異議，讓人從廚房舀一份給瑩妃。”
“誰知送去之後，瑩妃受不了腥味，才吃一口就將羹吐了。得到稟報時先帝還在桌上用得正香，一聽頓時生了氣。皇後於是自責，說自己手藝不精，反讓瑩妃受了罪。先帝不由得大怒，即刻下旨，怒斥瑩妃恃寵而驕，對帝後不敬，既然嫌腥氣，往後就再也不許用葷腥，只許茹素，之後也沒有再臨幸過她。瑩妃雖然沒有降位，可與被打入冷宮也沒什麽兩樣了，她一向嬌弱，沒幾年就郁郁而終。”
惜花沈默了一陣，低聲開口：“先帝……既然明知她口味挑剔，為何又如此生氣呢？……恐怕有些蹊蹺。”
常寶春讚許地看她一眼：“不錯。那鹿肉羹我雖無福品嘗，卻親耳聽到先帝誇讚手藝精湛，沒有一絲腥氣……也正因如此，他才下旨賜予瑩妃。去宣旨的人是我，瑩妃那嘔吐的模樣我也是親眼所見，絕不是作假……於是在返回途中，我趁人不備，悄悄嘗了一點碗中剩餘的羹湯。”他不由自主壓低了聲音。
惜花緊張盯著他：“怎麽樣？”
“腥膻無比。”常寶春微微瞇起眼，“我再三打量這碗羹，可它看起來，與帝後席上的並無二致……後來我才想通，原來這份羹與帝後席上的應當不是同一鍋，是未用蔥姜黃酒腌制過的……雖然事後往面上添加蔥姜輔料，看起來一模一樣，實際卻是天壤之別。”
惜花一驚：“這麽說，是皇後……”
常寶春心照不宣地看她一眼。“瑩妃嬌弱挑剔，本就令她不喜。更何況有一回，因膳食不夠細致合口，先帝心疼瑩妃，把當時禦膳房的管事給撤了職……那管事可是皇後的人，這可不是得罪人了麽？”
“那爹爹知道了以後……”
“當然不敢露出半點形跡。偷嘗主人的膳食是大罪，有意窺探更是犯忌，這樣的奴婢打死都是輕的。”常寶春輕輕籲了口氣，“我也是一時沖動，其實真不該冒險……猶記得當時我向先帝回稟瑩妃情形時，低著頭也覺得皇後目光落在我臉上，要穿透過去一般……尤其侍奉先帝出門時，她還有意無意掃過我一眼……我這整個後背都是涼的。”
他心有餘悸地又道：“隔得兩天，她就借別的因由厚賞了我一番。直到今天，我都不清楚她是不是已經看出……我發現了秘密。”
惜花也感到頭皮發緊，只覺當今太後實在令人生畏。
“扯遠了，總而言之，你雖有進益，卻還要多多磨練，你差得遠呢！”常寶春搖頭，“至於各宮主人的好惡……新帝登基後物是人非，爹爹老了，幫不上什麽忙，頂多知道太後太妃和些親王、元老的喜好，將來你若再去服侍貴人，就只能自己摸索了。”
如此又一年多，惜花十六歲了。她不僅技藝長進驚人，為人處世也更加沈穩。
這天午後，忽聞外間有喧嘩，混雜著女子清脆的話音和管事的陪笑，她不禁留心傾聽。
原來是長樂宮的一等宮女紫藤，來為雲妃取點心。
紫藤生得俏麗，一身紫色衣裙，釵環精美，在宮人之中十分亮眼。此時她下巴微擡，蛾眉挑高，語氣極為不滿：“偌大個禦膳房，連一碟能入口的點心都做不出麽？”
管事躬著身滿臉陪笑：“姑娘別生氣，別生氣……都是我們無能，讓娘娘見怪了……如今的點心也是依照老規矩按時令換著來……啊，自然，師傅們也在，也在商議著做些新式樣……”
紫藤不客氣地打斷他：“新的在哪裏？即刻上來，先讓娘娘過過目。”
管事頓時額角冒汗：“這，還……還未商議好，到底是要供奉聖上和娘娘的，實在不敢草率……”
紫藤輕輕哼了一聲，看也不看他：“沒有便是沒有，哪來這麽多開脫。”
管事連連打躬賠罪：“是是。都是奴婢們不中用……萬望娘娘恕罪……姑娘息怒……”
賠罪了幾番，紫藤眉頭一皺：“罷了，把你們單子呈上來。”
管事立刻心底一松，喜出望外地親自取來了點心單子，恭敬地遞在她手裏，又連連躬身：“這回委屈娘娘了，我一定督促他們趕快做出新花樣，一定讓娘娘合意……還望姑娘回去多多美言……”
紫藤不耐地聽著他的許諾，揮了揮手，說她自己瞧瞧，讓他忙去。
管事連忙叮囑小太監給紫藤搬凳子打扇，又上茶上點心，看看覺得妥當，才擦擦冷汗溜走了。
惜花透過窗子又看了兩眼外間情形，便返身回去，悄悄告訴了常寶春。
她只是隨口一提，當做一件新奇事告訴給自己父親，臨了說道：“不知禦膳房要如何應對，恐怕老師傅們要趕工弄新點心了。”
沒想到常寶春臉色陡然一肅，又追問幾句詳情後，便對惜花正色道：“丫頭，這是個絕好的時機！你借此試試身手，若能讓雲妃說句不錯，你立即就能升為二等宮女！”
惜花一怔，“這……可是……”她也知道雲妃是當今皇帝的寵妃，在後宮人人趨奉，被她稱讚一句，就能抵去苦熬數年才可能掙來的資歷……可是，自己貿然出頭獻藝，會不會過於……何況，萬一做得不好，不合雲妃口味，豈不是……又何苦要冒這個險？
常寶春看出她的顧慮，連忙道：“二等宮女不僅是月錢增加，幹的活也不一樣，能擺盤、傳菜、看管廚房，從此以後你就不必再值夜了！午後歇息時這廚房就是你的……並且，禦膳房所有的菜品單子你都能看了！”
惜花心微微一跳，就聽他接著又道：“爹爹知道，你怕些什麽……你放心，雲妃本已不滿意，即便你做得不對她心意，也不會更糟糕；可若是她恰好就滿意了，那就是意外之喜！”
惜花不由點頭，安心了不少，“爹爹說得有理！”
“丫頭，今日這個時機，一定要抓住！”常寶春話音篤定，“而雲妃的口味，爹爹或許能幫上你的忙……只管去吧！”
惜花知道，時機不等人，若再猶豫耽擱，一旦紫藤選定，就沒有她開口的份了。她吸了口氣，便向外間走去。
臨近門口，她悄悄望了望外間皺眉看著單子的紫藤，和繞著她伺候的小宮女小太監們，思忖了片刻，先不忙進去，而是扭頭先去搬了一把椅子。
紫藤對著密密麻麻的點心名字，來回看了兩趟，雙眉仍未舒展，顯然沒有挑著滿意的。這時，一個溫柔悅耳的聲音響起：“姐姐，請換這張椅子坐吧。”
紫藤擡眼，原來是一名小宮女正含笑望著自己，手中還搬了一張椅子。
惜花將椅子輕輕放落地上，笑著又說道：“姐姐請坐。”
紫藤下意識地扶了扶腰。她個子嬌小，此刻坐著這張高腳圓凳，雙腳只能堪堪夠到地面，坐得再深一些便不行。另外，圓凳沒有靠背，坐久了難免腰酸。
她來是為了雲妃的點心，便沒大註意這些，此時看到惜花搬來的靠背方椅子，這才發覺自己坐得果有些累。她不由微微露出笑容：“你倒是很貼心。”
——這小宮女生得秀美，笑容溫婉眉眼親切，叫人心中舒坦。她看起來清瘦，手腳卻很穩，獨自搬著這麽一張沈重的雕花漆木椅子進來，居然沒碰出一點聲響，可見幹活必不含糊。
紫藤一面打量，一面換了椅子坐下。這椅子比圓凳要矮，又有扶手靠背，果真舒服了不少。
惜花順勢接話：“應當的，姐姐誇獎了。不知姐姐可有中意的？管事公公吩咐了要即刻為娘娘做呢。”
說起這個，紫藤眉頭重又蹙起：“一年年都是老一套，我們娘娘進宮幾年了也沒瞧見幾樣新的……以往的都吃膩了。你們管事話說得好聽，東西卻是沒有，少不得先湊合著了！”
她講話清脆伶俐，越說越忍不住抱怨：“偌大個禦膳房，論千個人，天底下的名家能手都在這了，還年年老樣子，就不能有些新意嗎？”
周圍伺候的小太監小宮女不敢出聲，垂手站在那裏。
惜花知道，禦膳房的點心菜品雖說是“年年老樣子”，卻會依照時令季節變化，每換一季便換過幾百道點心菜品，花樣數目絕不算少了，看來，是得雲妃喜愛的菜品不多，紫藤才抱怨沒有新意。
惜花於是試探地開口：“姐姐不要生氣……禦膳房的人雖多，可只有響當當的禦廚才夠格為娘娘烹飪。或許……這裏也有人能做新樣式，只是身份低微不配動手。”
“哦？”紫藤揚起眉頭，頗感興趣，“有這樣的人，叫他來，我見見。”
惜花笑著屈身行禮：“不瞞姐姐說，奴婢就懂得一些廚藝。只是身份不配，怕輕慢了娘娘。”
紫藤聞言，更仔細地打量她，問道：“你叫什麽名字？多大了？”
惜花應答後，紫藤註視她：“小小年紀，果真能做出與眾不同的來嗎？”
惜花笑道：“奴婢年紀小見識少，遠比不上禦廚們，唯有新意這件事，奴婢還是敢應承的。”
紫藤頓時一笑：“就是要破舊立新才好！我們娘娘也說，英雄皆出自新人，未必那些老朽才是正道。你即刻就去做吧，你也是禦膳房的人，你做的就是禦膳房做的，你們管事也不會有二話。”
惜花心裏一松，又道：“只是……若奴婢技藝不佳，不合娘娘心意……”
紫藤何等機靈，馬上接口：“無妨，你有這份心意，娘娘不會怪罪你的。”
惜花徹底放了心，高興地又行一禮：“奴婢領命，有勞姐姐等一等。”
回到後頭，常寶春迎上來。他剛才已將兩人對話都聽到了，此刻拉著惜花來到轉角無人處，低聲道：“丫頭，很好！如今你盡可大膽去試，不必怕做得不佳……不過爹爹這裏，或許能幫得上你……雲家當年也是皇親國戚，先帝的姑母寶靜公主就嫁入了雲家。有一回先帝為皇親們設家宴，年老的公主駙馬也露了一回面，我當時在席上伺候，記得駙馬面前的點心是禦膳房特地為他做的，味道甜鹹交雜，為此公主還稱讚宮裏細致，記得各人口味……雲氏在先帝一朝已經沒落了，雲妃一家是他們的旁支，被當今皇帝提拔，屬於新貴。至於雲妃的口味，是否與那雲駙馬爺一樣，爹爹卻也不敢說。”
惜花點頭：“試試無妨。”
常寶春問：“你可有頭緒？”
惜花稍作思忖：“既然拿定了口味，那我有主意了，爹爹放心。”
她光明正大進去了內廚房。有紫藤的允可，眾人皆不敢有異議，惜花便任意使用廚具食材，並指名請常寶春公公為她輔助。
其餘人退出廚房後，暗暗唏噓，稱她為雲妃做個小點心，就擺起譜來了，敢使喚這位祖宗來給她打下手了。
惜花不敢耽誤片刻，急忙取材準備。常寶春則替她備好竈火蒸籠。
量配、調制、塑形，大火快蒸，出籠後稍微涼卻。惜花看著點心顏色點點頭，遞了一個給常寶春，又拿了一個自己嘗。
品嘗稍許，她便覺得胸有成竹——點心粉綿細膩，入口即化，初覺清甜，有玫瑰香隱隱彌散，隨即品到一絲鹹味，卻淺淡輕盈，隨之一股芋香漸漸滲出，一層一層，一陣一陣，芋香、花香，甜味、鹹味，纏繞流轉，交替交融，一經刻意捕捉卻又消逝變換，滋味綿綿不絕。
她擡眼一看常寶春，對方也向她微笑點頭。
惜花拿過小刀，把餘下點心雕琢一番。裝點好移入盤中，儼然是五個立起的花瓣湊作一朵盛放的花兒，花瓣顏色兩層，外層淺紅，內層淺紫，下墊新鮮芭蕉葉，十分精致悅目。
她取名“姹紫嫣紅”。
紫藤在外面等了快兩刻鐘，正有點著急，忽見惜花出來，隨之一眼看見她托著的點心，不覺眼前一亮，露出了笑容：“這點心我倒沒見過，很好看。”
惜花恭敬雙手奉去：“多謝姐姐不嫌棄，奴婢才有這樣的榮幸。願娘娘嘗了喜歡。”
紫藤笑著點頭：“不錯。即便娘娘不愛吃，你這份心意也難得。”問明點心名字後，命身旁小宮女接過，隨後在禦膳房眾人殷勤相送下出了門。
惜花再沒有一點擔憂——無論雲妃喜不喜歡，她都不會被怪罪了！只要不惹來禍，管事也就不會怪她什麽。她滿心輕松地繼續幹活。
到了傍晚，禦膳房的小太監忽然跑到她面前道喜：“好消息喲，恭喜姐姐！恭喜姐姐！”
惜花停下手中事，看向他。
這名小太監在她還是壽華宮宮女的時候，對她殷勤得很，一口一個“姐姐”，等她獲罪來到這裏，就變了一副嘴臉，對她頤指氣使，趁勢把自己的活加在她身上，對她說話都是斜著眼睛……如今又叫上“姐姐”了？
惜花猜想，大概是雲妃滿意，因此自己要被升作二等宮女了。她看著小太監滿臉堆笑的模樣，也不露出心中鄙夷，只是微笑了笑：“不知公公說的，是什麽好消息？”
“當然是天大的好消息！”小太監笑得咧開了嘴，“姐姐有好前程了，長樂宮讓姐姐過去當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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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花倏忽一凜，隱隱感到一絲涼意。便聽常寶春接著道：“那年冬天，先帝冰天雪地裏獵得了一頭鹿，龍心大悅，皇後親自下廚做了鹿肉羹，帝後一同分享，興致很高。席間，皇後談論鹿肉的滋補功效，先帝忽然想起瑩妃身子弱，便提出送去一碗讓她補補。皇後略有遲疑，稱瑩妃嬌弱，是否另做一份更精細的。”
“皇帝道不用，稱此羹已足夠好，皇後便再無異議，讓人從廚房舀一份給瑩妃。”
“誰知送去之後，瑩妃受不了腥味，才吃一口就將羹吐了。得到稟報時先帝還在桌上用得正香，一聽頓時生了氣。皇後於是自責，說自己手藝不精，反讓瑩妃受了罪。先帝不由得大怒，即刻下旨，怒斥瑩妃恃寵而驕，對帝後不敬，既然嫌腥氣，往後就再也不許用葷腥，只許茹素，之後也沒有再臨幸過她。瑩妃雖然沒有降位，可與被打入冷宮也沒什麽兩樣了，她一向嬌弱，沒幾年就郁郁而終。”
惜花沈默了一陣，低聲開口：“先帝……既然明知她口味挑剔，為何又如此生氣呢？……恐怕有些蹊蹺。”
常寶春讚許地看她一眼：“不錯。那鹿肉羹我雖無福品嘗，卻親耳聽到先帝誇讚手藝精湛，沒有一絲腥氣……也正因如此，他才下旨賜予瑩妃。去宣旨的人是我，瑩妃那嘔吐的模樣我也是親眼所見，絕不是作假……於是在返回途中，我趁人不備，悄悄嘗了一點碗中剩餘的羹湯。”他不由自主壓低了聲音。
惜花緊張盯著他：“怎麽樣？”
“腥膻無比。”常寶春微微瞇起眼，“我再三打量這碗羹，可它看起來，與帝後席上的並無二致……後來我才想通，原來這份羹與帝後席上的應當不是同一鍋，是未用蔥姜黃酒腌制過的……雖然事後往面上添加蔥姜輔料，看起來一模一樣，實際卻是天壤之別。”
惜花一驚：“這麽說，是皇後……”
常寶春心照不宣地看她一眼。“瑩妃嬌弱挑剔，本就令她不喜。更何況有一回，因膳食不夠細致合口，先帝心疼瑩妃，把當時禦膳房的管事給撤了職……那管事可是皇後的人，這可不是得罪人了麽？”
“那爹爹知道了以後……”
“當然不敢露出半點形跡。偷嘗主人的膳食是大罪，有意窺探更是犯忌，這樣的奴婢打死都是輕的。”常寶春輕輕籲了口氣，“我也是一時沖動，其實真不該冒險……猶記得當時我向先帝回稟瑩妃情形時，低著頭也覺得皇後目光落在我臉上，要穿透過去一般……尤其侍奉先帝出門時，她還有意無意掃過我一眼……我這整個後背都是涼的。”
他心有餘悸地又道：“隔得兩天，她就借別的因由厚賞了我一番。直到今天，我都不清楚她是不是已經看出……我發現了秘密。”
惜花也感到頭皮發緊，只覺當今太後實在令人生畏。
“扯遠了，總而言之，你雖有進益，卻還要多多磨練，你差得遠呢！”常寶春搖頭，“至於各宮主人的好惡……新帝登基後物是人非，爹爹老了，幫不上什麽忙，頂多知道太後太妃和些親王、元老的喜好，將來你若再去服侍貴人，就只能自己摸索了。”
如此又一年多，惜花十六歲了。她不僅技藝長進驚人，為人處世也更加沈穩。
這天午後，忽聞外間有喧嘩，混雜著女子清脆的話音和管事的陪笑，她不禁留心傾聽。
原來是長樂宮的一等宮女紫藤，來為雲妃取點心。
紫藤生得俏麗，一身紫色衣裙，釵環精美，在宮人之中十分亮眼。此時她下巴微擡，蛾眉挑高，語氣極為不滿：“偌大個禦膳房，連一碟能入口的點心都做不出麽？”
管事躬著身滿臉陪笑：“姑娘別生氣，別生氣……都是我們無能，讓娘娘見怪了……如今的點心也是依照老規矩按時令換著來……啊，自然，師傅們也在，也在商議著做些新式樣……”
紫藤不客氣地打斷他：“新的在哪裏？即刻上來，先讓娘娘過過目。”
管事頓時額角冒汗：“這，還……還未商議好，到底是要供奉聖上和娘娘的，實在不敢草率……”
紫藤輕輕哼了一聲，看也不看他：“沒有便是沒有，哪來這麽多開脫。”
管事連連打躬賠罪：“是是。都是奴婢們不中用……萬望娘娘恕罪……姑娘息怒……”
賠罪了幾番，紫藤眉頭一皺：“罷了，把你們單子呈上來。”
管事立刻心底一松，喜出望外地親自取來了點心單子，恭敬地遞在她手裏，又連連躬身：“這回委屈娘娘了，我一定督促他們趕快做出新花樣，一定讓娘娘合意……還望姑娘回去多多美言……”
紫藤不耐地聽著他的許諾，揮了揮手，說她自己瞧瞧，讓他忙去。
管事連忙叮囑小太監給紫藤搬凳子打扇，又上茶上點心，看看覺得妥當，才擦擦冷汗溜走了。
惜花透過窗子又看了兩眼外間情形，便返身回去，悄悄告訴了常寶春。
她只是隨口一提，當做一件新奇事告訴給自己父親，臨了說道：“不知禦膳房要如何應對，恐怕老師傅們要趕工弄新點心了。”
沒想到常寶春臉色陡然一肅，又追問幾句詳情後，便對惜花正色道：“丫頭，這是個絕好的時機！你借此試試身手，若能讓雲妃說句不錯，你立即就能升為二等宮女！”
惜花一怔，“這……可是……”她也知道雲妃是當今皇帝的寵妃，在後宮人人趨奉，被她稱讚一句，就能抵去苦熬數年才可能掙來的資歷……可是，自己貿然出頭獻藝，會不會過於……何況，萬一做得不好，不合雲妃口味，豈不是……又何苦要冒這個險？
常寶春看出她的顧慮，連忙道：“二等宮女不僅是月錢增加，幹的活也不一樣，能擺盤、傳菜、看管廚房，從此以後你就不必再值夜了！午後歇息時這廚房就是你的……並且，禦膳房所有的菜品單子你都能看了！”
惜花心微微一跳，就聽他接著又道：“爹爹知道，你怕些什麽……你放心，雲妃本已不滿意，即便你做得不對她心意，也不會更糟糕；可若是她恰好就滿意了，那就是意外之喜！”
惜花不由點頭，安心了不少，“爹爹說得有理！”
“丫頭，今日這個時機，一定要抓住！”常寶春話音篤定，“而雲妃的口味，爹爹或許能幫上你的忙……只管去吧！”
惜花知道，時機不等人，若再猶豫耽擱，一旦紫藤選定，就沒有她開口的份了。她吸了口氣，便向外間走去。
臨近門口，她悄悄望了望外間皺眉看著單子的紫藤，和繞著她伺候的小宮女小太監們，思忖了片刻，先不忙進去，而是扭頭先去搬了一把椅子。
紫藤對著密密麻麻的點心名字，來回看了兩趟，雙眉仍未舒展，顯然沒有挑著滿意的。這時，一個溫柔悅耳的聲音響起：“姐姐，請換這張椅子坐吧。”
紫藤擡眼，原來是一名小宮女正含笑望著自己，手中還搬了一張椅子。
惜花將椅子輕輕放落地上，笑著又說道：“姐姐請坐。”
紫藤下意識地扶了扶腰。她個子嬌小，此刻坐著這張高腳圓凳，雙腳只能堪堪夠到地面，坐得再深一些便不行。另外，圓凳沒有靠背，坐久了難免腰酸。
她來是為了雲妃的點心，便沒大註意這些，此時看到惜花搬來的靠背方椅子，這才發覺自己坐得果有些累。她不由微微露出笑容：“你倒是很貼心。”
——這小宮女生得秀美，笑容溫婉眉眼親切，叫人心中舒坦。她看起來清瘦，手腳卻很穩，獨自搬著這麽一張沈重的雕花漆木椅子進來，居然沒碰出一點聲響，可見幹活必不含糊。
紫藤一面打量，一面換了椅子坐下。這椅子比圓凳要矮，又有扶手靠背，果真舒服了不少。
惜花順勢接話：“應當的，姐姐誇獎了。不知姐姐可有中意的？管事公公吩咐了要即刻為娘娘做呢。”
說起這個，紫藤眉頭重又蹙起：“一年年都是老一套，我們娘娘進宮幾年了也沒瞧見幾樣新的……以往的都吃膩了。你們管事話說得好聽，東西卻是沒有，少不得先湊合著了！”
她講話清脆伶俐，越說越忍不住抱怨：“偌大個禦膳房，論千個人，天底下的名家能手都在這了，還年年老樣子，就不能有些新意嗎？”
周圍伺候的小太監小宮女不敢出聲，垂手站在那裏。
惜花知道，禦膳房的點心菜品雖說是“年年老樣子”，卻會依照時令季節變化，每換一季便換過幾百道點心菜品，花樣數目絕不算少了，看來，是得雲妃喜愛的菜品不多，紫藤才抱怨沒有新意。
惜花於是試探地開口：“姐姐不要生氣……禦膳房的人雖多，可只有響當當的禦廚才夠格為娘娘烹飪。或許……這裏也有人能做新樣式，只是身份低微不配動手。”
“哦？”紫藤揚起眉頭，頗感興趣，“有這樣的人，叫他來，我見見。”
惜花笑著屈身行禮：“不瞞姐姐說，奴婢就懂得一些廚藝。只是身份不配，怕輕慢了娘娘。”
紫藤聞言，更仔細地打量她，問道：“你叫什麽名字？多大了？”
惜花應答後，紫藤註視她：“小小年紀，果真能做出與眾不同的來嗎？”
惜花笑道：“奴婢年紀小見識少，遠比不上禦廚們，唯有新意這件事，奴婢還是敢應承的。”
紫藤頓時一笑：“就是要破舊立新才好！我們娘娘也說，英雄皆出自新人，未必那些老朽才是正道。你即刻就去做吧，你也是禦膳房的人，你做的就是禦膳房做的，你們管事也不會有二話。”
惜花心裏一松，又道：“只是……若奴婢技藝不佳，不合娘娘心意……”
紫藤何等機靈，馬上接口：“無妨，你有這份心意，娘娘不會怪罪你的。”
惜花徹底放了心，高興地又行一禮：“奴婢領命，有勞姐姐等一等。”
回到後頭，常寶春迎上來。他剛才已將兩人對話都聽到了，此刻拉著惜花來到轉角無人處，低聲道：“丫頭，很好！如今你盡可大膽去試，不必怕做得不佳……不過爹爹這裏，或許能幫得上你……雲家當年也是皇親國戚，先帝的姑母寶靜公主就嫁入了雲家。有一回先帝為皇親們設家宴，年老的公主駙馬也露了一回面，我當時在席上伺候，記得駙馬面前的點心是禦膳房特地為他做的，味道甜鹹交雜，為此公主還稱讚宮裏細致，記得各人口味……雲氏在先帝一朝已經沒落了，雲妃一家是他們的旁支，被當今皇帝提拔，屬於新貴。至於雲妃的口味，是否與那雲駙馬爺一樣，爹爹卻也不敢說。”
惜花點頭：“試試無妨。”
常寶春問：“你可有頭緒？”
惜花稍作思忖：“既然拿定了口味，那我有主意了，爹爹放心。”
她光明正大進去了內廚房。有紫藤的允可，眾人皆不敢有異議，惜花便任意使用廚具食材，並指名請常寶春公公為她輔助。
其餘人退出廚房後，暗暗唏噓，稱她為雲妃做個小點心，就擺起譜來了，敢使喚這位祖宗來給她打下手了。
惜花不敢耽誤片刻，急忙取材準備。常寶春則替她備好竈火蒸籠。
量配、調制、塑形，大火快蒸，出籠後稍微涼卻。惜花看著點心顏色點點頭，遞了一個給常寶春，又拿了一個自己嘗。
品嘗稍許，她便覺得胸有成竹——點心粉綿細膩，入口即化，初覺清甜，有玫瑰香隱隱彌散，隨即品到一絲鹹味，卻淺淡輕盈，隨之一股芋香漸漸滲出，一層一層，一陣一陣，芋香、花香，甜味、鹹味，纏繞流轉，交替交融，一經刻意捕捉卻又消逝變換，滋味綿綿不絕。
她擡眼一看常寶春，對方也向她微笑點頭。
惜花拿過小刀，把餘下點心雕琢一番。裝點好移入盤中，儼然是五個立起的花瓣湊作一朵盛放的花兒，花瓣顏色兩層，外層淺紅，內層淺紫，下墊新鮮芭蕉葉，十分精致悅目。
她取名“姹紫嫣紅”。
紫藤在外面等了快兩刻鐘，正有點著急，忽見惜花出來，隨之一眼看見她托著的點心，不覺眼前一亮，露出了笑容：“這點心我倒沒見過，很好看。”
惜花恭敬雙手奉去：“多謝姐姐不嫌棄，奴婢才有這樣的榮幸。願娘娘嘗了喜歡。”
紫藤笑著點頭：“不錯。即便娘娘不愛吃，你這份心意也難得。”問明點心名字後，命身旁小宮女接過，隨後在禦膳房眾人殷勤相送下出了門。
惜花再沒有一點擔憂——無論雲妃喜不喜歡，她都不會被怪罪了！只要不惹來禍，管事也就不會怪她什麽。她滿心輕松地繼續幹活。
到了傍晚，禦膳房的小太監忽然跑到她面前道喜：“好消息喲，恭喜姐姐！恭喜姐姐！”
惜花停下手中事，看向他。
這名小太監在她還是壽華宮宮女的時候，對她殷勤得很，一口一個“姐姐”，等她獲罪來到這裏，就變了一副嘴臉，對她頤指氣使，趁勢把自己的活加在她身上，對她說話都是斜著眼睛……如今又叫上“姐姐”了？
惜花猜想，大概是雲妃滿意，因此自己要被升作二等宮女了。她看著小太監滿臉堆笑的模樣，也不露出心中鄙夷，只是微笑了笑：“不知公公說的，是什麽好消息？”
“當然是天大的好消息！”小太監笑得咧開了嘴，“姐姐有好前程了，長樂宮讓姐姐過去當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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