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技藝

關燈
技藝

之後二人選了日子,焚香叩拜,才正式結為父女。惜花拿了銀兩,一份還債,一份打點掌事太監,終於脫離臟活累活堆疊如山的苦日子,總算是在過年前了卻了兩件大事。

除夕果然合宮賞賜。因這幾年民間收成好,上貢也多,宮裏賞賜也就十分豐厚,禦膳房諸人也歡喜過了個好年。

惜花手頭寬松了,便想著嚴冬時節,常寶春年紀大了,容易受寒。於是從旁的宮人那裏買了棉料和緞面,打算給他做鞋帽。

她並不擅長針線,只能盡力去做,針腳大些、樣式簡單些、不會繡花樣這種種,她都沒奈何,只力求能穿起來舒服暖和。

她做得也慢。好在打點了之後,過完年她就升為三等宮女,只需清洗碗碟、刀具,有時幫著洗菜擇菜,輕省了不少,有些空閑和力氣去做針線了。

總算在元宵前做好,惜花抱了新鞋帽去見常寶春。“爹爹,試試我做的鞋!”

她放在桌上,打開包裹布,興沖沖地道。

嶄新的棉帽棉鞋,顏色素雅,樣式端方,柔軟輕便,摸上去厚厚的一層棉,穿上去必定暖和。

這是惜花辛苦多日做成的,一眼看去也不比外頭成衣鋪裏的差。她心中不免有一些些自得,“爹爹,你看如何?”

常寶春一看就笑了,“你這丫頭的針線,從沒人教過罷,就敢拿出來。”

惜花被兜頭潑了冷水,不得不承認:“……是沒師傅教過。可這針線……有那麽不入眼麽?”她小聲嘀咕。

“豈止不入眼,看了就得生氣。”常寶春毫不客氣地指給她,“你看你這針腳,大成什麽樣子……這裏,裁得也不平整……這帽子上,你這收線不是收線,倒像捆雞腳……更別說這鎖邊,怎麽能鎖得高低不平,這裏還鎖出棉絮來……”

他一張口,就數出七八個毛病,叫惜花簡直擡不起頭。她苦笑說:“爹爹果真擅長挑錯。”

“那是,爹爹當年收到的最次的禮,都勝過這個十倍。”常寶春眉梢一揚。

惜花有些垂頭喪氣:“那……我拿回去,再改一改。”

“行了,給我吧。”常寶春拿過帽子,往頭上戴,又正了正,臉上露出些笑容,“嗯……倒是暖和。”

惜花心裏頓時歡喜起來:“那爹爹再試試這雙鞋!”

新棉鞋換上,走幾步便可見其中一只的鞋頭略歪。平放著看不顯,穿上走路就顯出來了。

常寶春倒先安慰了一句:“穿著倒是好的,比原來舊鞋舒服。”

惜花自覺慚愧,臉紅了:“我回去,一定把針線好好練練!”

常寶春卻立刻道:“不必!”見她詫異擡眼看來,便又道,“你在針線上沒什麽天資,不必白花力氣,不好也就不好了……力氣一定要花在自己擅長的、能一日千裏的事物上……哪怕只會一件事,只要足夠拿手,就算別的通通不會,也有立足容身之地!”

說著他面色一肅,拉惜花坐下:“丫頭,正好,我們來說說你將來的路!”

惜花坐下,有些疑惑:“……將來的路?”

在她打算裏,只要處境好過些了,平平安安度過這幾年,順利出宮,也就是了,還有怎樣的路?

常寶春正色點頭:“不錯。除夕那晚你不是弄了幾樣菜給我下酒?倒還有點意思,多下功夫,將來可以有長進,比你學針線強得多。”

惜花反應過來。“爹爹是說……讓我學做菜?”

“不錯。你如今不能侍奉貴人們,卻也不可荒廢了自己……技多不壓身,多學一些總沒壞處。既然你廚藝有底子,就好好練練,何況又身在禦膳房,正是得天獨厚。”常寶春說著目光發亮,“將來你有了長進,說不定能升為二等宮女……將來出宮後也有一技之長。”

惜花原先也打算出宮後開個茶鋪做做點心,聞言頓時心動:“爹爹說的是,我自然肯學……可是,師傅們做菜是不讓我們在旁觀看的,這卻怎麽辦?”她提到了阻礙。

“不讓你們看是怕你們偷師,這是當然的……可我不同,他們可不怕我看。”常寶春微微一笑。

廚子們防別人防得緊,卻唯獨對他視若無睹,只因人人都知道,他是惹先帝發怒的罪奴,要終生受罰,永遠出不了禦膳房,誰會防著他?一些要人做卻怕人看的打下手的活,一旦廚子們顧不過來,還紛紛搶著叫他。因此,他在禦膳房如在無人之境,想看誰做就看誰做,想怎麽看就怎麽看。

惜花也很快明白過來,卻又提出疑問:“爹爹看了,能記住麽?”

“記住算什麽,照做一遍都行。”常寶春眉毛一擡,“這十八年我也不能虛耗光陰,只要還沒死,還有一口氣,就不能當做自己死了……總要給自己找時機,找事做!沒有真正咽氣,就不能死心!”

他聲音因激動而隱隱發抖,停了一停,看向惜花道:“丫頭,我這輩子怕是出不去了,你不同,你更該學到手,它於你更有用!”

惜花心下不由一陣難過,開口:“爹爹……別說這樣的喪氣話,或許將來會有恩赦,能出去的!”

“但願如此吧。”常寶春笑了笑,便轉過話頭,“既是要學就宜早不宜遲,今晚就練上,先從刀工練起!”

惜花向管事自請值夜,值夜從來是個苦差,何況在這寒冬裏?管事當天就給她與人對換,被換下的人求之不得。

二更天以後眾人走盡,常寶春教惜花練刀工。惜花自以為刀工算不錯,在叔叔家幾乎能趕上花家廚子,可等幹爹一動手,她才知道宮裏與民間果真是天淵之別。

“爹爹!”她由衷感嘆,“要是不知道的,還以為您就是禦膳房的欽點師傅呢……看來爹爹在廚藝上也有天資?”

“有沒有天資都一樣,”常寶春笑道,“只要練過十幾年,那便連瞎子也能辦到了。丫頭,你自然能比我學得快,只要潛心練個半年,也就像模像樣了。”

說著便讓惜花試刀,從最簡單的練起。

禦膳房除了紅參、燕窩、松蕈有定數,其餘雞鴨魚肉、果子菜蔬要多少有多少,吃不完壞了丟棄是常有的事。惜花本擔心取材的事,常寶春卻道,別說每晚取少許,就是取上一籮筐,也根本無人發覺。但凡肉品菜品稍不夠新鮮,就算沒壞,也要丟棄用作飼餌或是花肥,每天廢棄的不知有多少。自然這其中有不少被管事偷賣出宮,撈足了油水。

惜花一想,的確如此,於是她便取了那不夠新鮮、預備明日丟棄的菜蔬練習。

她埋頭切菜,常寶春在一旁指點,不時與她示範。

廚房裏有火,不冷;除了偶然有各宮來要夜宵,需要叫醒睡隔壁屋裏的廚子之外,便很安靜順當。

很快一夜過去。惜花明白要長久練習,便向管事說屋裏冷睡不著,寧可在廚房值夜,管事也樂得派她。天暖後,她又借口“值慣了夜”繼續當值,總歸是沒人與她爭搶。

就這樣,她幾個月練素菜刀工,又幾月練肉菜刀工,頗有進益。

期間常寶春左挑右挑,種種批評,動輒讓她重練。直到他終於覺得惜花的刀工“有點像樣”了,才讓她接著學擺盤。

惜花第一回自行擺盤,自以為很用心,沒想到常寶春一看就笑了:“就你這擺法,不用入貴人們的眼了,先下去領二十板子。”

惜花已經習慣了他的挑剔,也笑道:“爹爹請說。”

“擺盤先講規矩禮法,再講匹配菜式,最後講貴人喜好。”常寶春道,“禮法第一,這是奉給皇帝還是嬪妃?還是皇子公主?若是皇帝,又是國宴?家宴?便膳小食?匹配第二,你看這些盤盞,有金質,銀質,木質,陶瓷,水晶,琉璃,翡翠……何時配何種菜式,都是有講究的,既不能克了性,也不能沖了味,還要在文典裏有些說頭,什麽駝峰出翠釜,鱸魚點冰盤,葡萄酒配夜光杯……”

說著他看向惜花,“丫頭,你不是讀過書?這是好事,你更容易上手,你得懂什麽叫賞心悅目,什麽叫雅致大方。”

惜花點頭:“是念過書……爹爹是不是也念過?”她也望向常寶春。

常寶春目光略一閃動,只笑了笑:“想要往上爬,什麽都要學。再說第三,貴人的喜好。規矩不錯了,就要看各宮主人的好惡,對顏色的好惡,對材質的好惡,對樣式的好惡……還要留心貴人們的情形,是正逢喜事?還是正在病中……稍不留神,就要犯忌。”

惜花認真聽取,不敢怠慢。

“你要練,怎麽也得把前兩項練好,至於第三項,往後再說。”

惜花便又潛心練了半年擺盤。直到,她每聽一樣菜式便能瞬間選出最相宜的盤碗,盛放菜品毫無瑕疵後,才真正開始學做菜。

處境所限,常寶春要她不必惦記大菜、重頭菜,只傾註心力做點心與小菜。這正合惜花心意,她在家裏拿手的正是點心小食,心想出宮後開了茶鋪也用得著,不禁十分歡喜,學起來也是倍加用功。

可常寶春嚴厲絲毫不減,往往惜花精心試做的菜,他還沒入口,掃一眼便搖頭,或是聞著不過關,就要重做。一樣簡單的涼菜,重做十來遍才得他入口的資格,是尋常事。

入口之後,更有許多挑挑揀揀。惜花曾笑稱:“要不是記得爹爹曾說我有天資,我是沒臉再拿出手了。”

常寶春微笑答道:“別看爹爹如今粗茶淡飯,從前也是吃遍了珍饈佳肴的。是什麽味,還嘗得出來。我說行了,那就是九五之尊那裏行了。”

如此大半年。這天,惜花做了一品涼拌豬肚。碧綠的荷葉托著,玉色的豬肚塊塊勻稱,佐以黃瓜絲、萵苣絲、紅蘿蔔絲、大蔥絲,翠綠明紅,色彩鮮艷,拼作錦繡花開圖案。碟頭綴了一朵木芙蓉,十分賞心悅目。

常寶春嘗了一塊,爽脆清香,回味悠長,火候拿捏十分恰當。他笑著點頭:“不錯,可以入先帝的口了。”

惜花眼睛一亮,卻聽常寶春又道:“不過,還不能算頂好。”

惜花頓時不解:“爹爹,能入先帝的口,還不能算頂好?”

“那是。能入先帝的口,卻還不能入太後的口。”常寶春搖搖頭,“宮裏口味比先帝難應付的,還有的是。論口味挑剔,先帝還排不上前五。”

惜花驚訝地輕嘆一聲。

常寶春便說起先帝的一位瑩妃。“這位瑩妃嬌弱柔美,楚楚可憐,對吃食極為挑剔,偶然吃到合意的,才會露出笑容。先帝很憐愛,總是吩咐禦廚為她做最可口的菜品。說起吃的,她可比先帝要講究得多,若論宮中口味最難伺候的,非她莫屬。”

惜花好奇問:“這位瑩妃如今也是太妃麽?怎麽分配宮女去處時,沒有聽說這位太妃?”

“她在先帝駕崩前就過世了。不過,”常寶春神情有些微妙,“即便她還活著,也是終身幽居,不會獲封太妃之位。”

惜花忙問:“為什麽?”

“只因為一道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