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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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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易

惜花睡了一個時辰左右就起了,分外疲憊。一上午她都在幹活,中午更是繁忙,幾乎腳不沾地。直到午後,各宮用完了飯都在歇午,禦膳房這邊當差的眾人也都在打盹、閑聊,服役的末等宮人們才堪堪能夠吃口飯。

惜花借這吃飯的時機,趁人沒註意,打了半碗粥揣了兩個饅頭,趕往後院。

要知道,那老人家昨日一天沒進食,只喝了藥,今日早午兩餐也沒吃,怎麽可能撐得住?生病的人,最是要吃東西,餓著肚子如何恢覆。

她進了後院往西奔,還沒進屋,卻就楞住了!——有裊裊的煎藥氣味,從老太監的屋子裏透出。

她不覺停住。難道另有人來照料了?

驚異之下,她放輕腳步,慢慢走近前去。門是半掩的,她悄悄向內望了一眼,陡然發現那老太監不知何時自己起來了,正架著火,熱昨天剩的藥!

他氣色仍舊很差,昏昏然的模樣,躬身駝背的姿勢也看得出他的吃力,但他仍專註地撥著火。

惜花心頭不由得生出一股欽佩。一個上了年紀的人,幾餐未進,還發著高燒,換了旁人哪還有下床的力氣!只怕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可這位老太監,不僅起了床,還知道要尋藥吃,還有條不紊地生起了火,可見心志堅韌。

她輕輕拍了拍門,喚一聲“公公”,見他擡頭看向自己,便跨進門去,放下手上的粥碗,拿出饅頭,“公公,給你帶了吃的。”

老太監突然咳起來,似是想說話卻牽動了病。惜花連忙到他身邊,給他拍背順氣,又把粥端起,“您喝兩口,路上已經不燙了。”

老太監也不推辭,壓下了咳嗽就慢慢地喝了兩口稀粥。惜花見他能下咽,心中歡喜,便把饅頭掰碎,泡在粥裏。“您多吃些罷,我來看著藥。”一面把火撥小。

老太監也不急著說話了,只是點點頭,目光比昨日和緩許多。他背靠著墻坐在地上,端著碗繼續吃。

惜花把熱好的藥倒入碗裏,才放下來,就聽見他開口了:“……你回去吧。”

她微微吃驚地看向老太監,對方又道:“省得他們見你不在。”

惜花也擔心這個,但她稍一猶豫,掃了一眼熱騰騰的藥碗。

老太監停下吃喝,直直看向她:“去吧。”聲音仍透著虛弱,卻十分篤定。

惜花觸及他目光,便不再猶豫,點點頭也不多言,起身就出門。這病人能吃能喝,氣力比昨晚好了一些,看來這些藥是對癥的,果真是外感發熱,還算走運。

還好,沒耽誤多久。惜花回去後尚有空暇自己吃了東西,爾後才投入忙碌中。

雖然這老太監與她非親非故,但她見人轉危為安,心中也十分高興。見一位老人家病倒在床上,她不由自主便想到了自己的父親……父親沒留住,朝夕相伴的懷月也救不了,此時能救活一條性命,她是高興的。心情一松,她做起事來也更專註,今晚比昨晚要早一些忙完。

收工後,她又跑去太醫署,拿了些藥。想到老太監未吃晚飯,又停了停。恰好那裏還有供給病人搭配湯藥的一些點心,如歸元糕,益壽糕,四珍糕,解郁糕……

她猶豫了一下。回去再弄吃的是一定來不及了,還會驚動旁人;可要是餓過一晚……她咬咬牙,掏錢買了最便宜的一種紅棗芡實糕,小小幾塊,一下子用掉她大半個月的月錢。那沒眼色的太醫學徒以為她是為自家娘娘來的,還一個勁地推介她更昂貴的幾種點心,她強顏歡笑好容易才推托掉了。

到了老太監住處,屋裏是點了燈的。老太監大概是睡起來不久,正燒水喝。惜花放下手裏藥材,又把點心也擺上,“公公,沒吃晚飯吧?”

老太監一看那糕點就笑了,“喲,倒是舍得花錢。”

惜花無奈苦笑:“本是花不起的……您就著熱水吃吧。”

她倒掉了藥罐裏的舊渣,重新放置藥材添水,一面問:“公公燒得怎樣?可好些麽?”她不方便再用手探溫,便改為詢問。

“好多了。”老太監道,“你回去吧。”

惜花一頓。“這藥……”

“我自己煎。”他一面說著,一面就熱水吃起了點心。

不用自己多耗工夫,這對惜花來說當然好。她看對方精神尚可,也就沒有多勸,畢竟自己昨夜少睡了一個時辰,身體也是疲憊不堪。

返身要走,老太監忽然叫住她:“惜花。”待她一楞回頭,接著道,“明日你不用來了。”

惜花頗為驚訝,倉促地應了一聲。離去時她不禁想,這位公公可真夠不近人情的,連對他自己也這麽毫不客氣……有哪個病人不願人家多多照顧自己呢?不過他竟認得她、記住她,這倒沒想到,還以為他對什麽都漠不關心呢。

也好,他能好轉並自理,自己總算放下一樁事,不用多費力且擔驚受怕了。

翌日,禦膳房眾人正在忙活、聽訓,聽管事挨個點名挑毛病。管事拿著拂塵指指這,又甩甩那,罵得正過癮,忽然一下子住了口,眼睛盯著門口。

眾人隨之望去,竟是那老太監跨了進來!

惜花也不由吃了一驚,望向他。只見他行動仍見遲緩,大概病未痊愈,但氣色好了一些,面上有血色了,眼神銳利如故。

管事幹笑了一下:“聽說你老病得不輕,這麽快就能下地了?”

老太監似笑非笑地動了動嘴角:“我這把賤骨頭,就是硬,有什麽法子。”

管事的又笑道:“是啊,到底是你老身板硬朗……”他昨日曾派人去看過,滿以為該收屍了,結果小太監回報說,人不但沒死,還自己熬藥喝了,老太監發現他偷窺,還叫住他,要他進來也喝一碗,嚇得他不敢再看,撒腿跑回來……

想到這裏管事的笑容一僵,試探地問:“你老一病,大家可憂心得很,想必還有些個懂事的去孝順你老,你老這才好得快!”

“哪來的孝順,不過是先帝還怪罪我,不願讓我下去陪他老人家,我哪裏敢死。”老太監微微一笑,直視管事僵硬的笑臉,“先帝要我繼續受罰贖罪,誰敢不從?不過……”他擡了擡手臂,“我這老胳膊腿還不太靈便,怕會打爛了壇壇罐罐,這兩日怕是還動不得。”

“那是,自然要多歇兩日,養好病才能接著為先帝盡忠。”管事轉頭瞪了眾人一眼,又訓罵兩句,悻悻走了。

老太監也不理會他的嘲諷,自顧坐下,給自己倒熱茶喝,悠閑自得地看眾人忙活。

一連兩日,他一點活不幹,到了時辰就來廚房領飯吃,閑時要麽回自己住處煎藥,要麽坐在一邊看別人幹活,不時還評議兩句,說人家做得如何不好,評議的對象恰是曾窺探他和欺壓惜花的小太監們。

第三日晚,惜花又忙到二更天。眾人陸續走後,剩惜花收拾殘餘。一直在旁閑看的老太監忽然蹲下身,幫她一起收拾。

惜花微微一驚:“公公?”

老太監頭也不擡:“是誰讓你來照看我?”

原來他懷疑自己是背後有人指使、有所圖的。惜花看了看四周——別人都走盡了,而值夜的人在另一個屋,這裏只有他們兩人。

她於是低聲道:“沒有人,是我一時沖動。”

老太監擡起了目光看向她:“呵,一時沖動還沖動了兩回。”他觀察她神情,確信不是說謊後,嘆了一聲,“別人可不會這樣犯傻……多謝你了!”

這麽幾天來,第一次聽見他道謝。惜花也不知心裏是欣慰還是好笑,正要客氣一句,就聽他接著道:“你想要些什麽?”

惜花一楞。他又道:“你想要我怎樣謝你?我一介罪奴,雖然從前風光,可如今是什麽話也說不上,牽線搭橋的事,你就不用指望了。”

果真是個冷冰冰的人,怕欠人情債呢。惜花沈默片刻,開口:“買點心拿藥花了不少錢,公公還我就是。”幾包藥倒還便宜,只是那點心著實昂貴。

老太監笑了:“那是自然。這個不算,你還有什麽要我做的?”他正色看向她,突然發問,“你缺錢對不對?”

惜花有些警覺,但仍答道:“是。”同時試探地問:“公公願意借錢給我?”

“你要借多少?”

“六兩……不!八兩!”惜花改口。除了湊夠還債的數目,她還想要盡快打點管事,讓自己好過一點,早日升到禦膳房的三等宮女。

她期冀地看過去:“您有這麽多嗎?”

老太監笑了一聲:“在這十八年了,月錢又花不出去,怎麽沒有?”他見惜花眼中一下亮起光芒,又問道:“你小小年紀,欠了誰的債?”

惜花臉色一黯,稍一遲疑,說了實情。

老太監聽完頓時道:“說你傻,你還真傻,他們本就理虧,你又何必守諾?”

惜花沈默了。她並非沒這樣想過,這件事本就不公,自己答應也是無奈之舉……一走了之不行麽?他們的手也伸不到宮裏來……可自己畢竟是讀書人家的女兒,懂得信義和廉恥,何況……她含糊答道:“我發了毒誓。”

老太監嗤笑一聲:“發誓?每天賭咒發誓的人這麽多,有多少應驗了?那些為官做宰的,有多少人恨他們咒著他們,又有幾個被咒死了?”

惜花沒能敷衍過去,只得道出真正緣由:“……可是,若我這回不守承諾,下一回再有一個和我同樣境遇的姑娘,她就沒有出路了。那時,叔叔嬸嬸不會再相信。”

老太監眉頭一揚,“你能想到這一點,倒是不簡單。”他又一笑說:“你這丫頭看著有心計,內裏倒很正派。你那嬸娘也有些見識,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否則你將來在青樓混出名聲,攀上權貴,焉知不會向他們報仇?”說到這裏,他目光閃動了一下。

惜花道:“無論如何,還是多虧嬸嬸沒有往死裏逼我。我不想報仇,只想好好度日。”

老太監忽然疑惑:“你這麽安分守己,是怎麽得罪了太妃?總不能是幹活太笨了?”

惜花頓時緘默。

“你怕什麽?”老太監搖搖頭,“你怕我去告密?告了密,你不好,你舊主不好,我就好了?我一把老骨頭了,將來再病倒,誰給我拿藥?”

惜花不由撲哧笑了。她想了想,終是點頭:“好吧……我告訴你。”她把來龍去脈都給說了,尤其將那天殿上的情形詳加描述,從太後賞賜,到寶瓶打碎,再到杖斃懷月……講完猶自心有餘悸,搖頭自言自語:“我是真不明白……太妃往日那樣喜歡懷月,為何非要……就像是,中了邪一樣……”

老太監一直安靜地聽她講述,這時突然問:“那對琉璃瓶,是不是高一尺二,懸膽狀,上頭圖樣是燕春花渚?”

惜花不由脫口道:“你怎麽知道!”她驚愕無比,他怎麽能把那瓶子描述得這麽細這麽準確,就像是親眼見到一樣!

老太監道:“那這丫頭死得不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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