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處
關燈
小
中
大
去處
第二日，新進的宮女便跟隨姑姑學習宮中禮儀規矩。訓導十分嚴苛，不留情面，但凡出了錯，教習姑姑只把臉一板，該打的打，該罰的罰，二話都不說。
女孩子們有的被罰跪，有的被罰餓肚子幹活，被踢被擰也是家常便飯，一個個沒少在背地裏抹眼淚。惜兒也沒受過這樣的委屈，但她不敢委屈，她知道自己沒別的路可走……只要想一想在青樓會遭受些什麽，她便覺得眼前這些什麽都不是！她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把姑姑交代的每個字都死死記住，自己不熟悉的、易錯易忘的禮儀姿勢寧可少睡覺也拼命練好。
女孩子們入宮大多是家人的主張，是迫於無奈，因而常常忍不住委屈，挨了打就不由自主紅了眼圈，可教習姑姑看在眼裏卻是極為厭惡，往往罵得更加刻薄，一口一個“下賤胚子”“整天矯情”，女孩子們挨了這難聽辱罵，又更忍不住淚水盈盈。
惜兒看在眼裏。她與別人不同，入宮是心甘情願的，挨打挨罰時便沒多少委屈。為了避免姑姑厭惡，她學著克制自己，不僅不露出委屈的神色，還要連眉頭也不皺一皺。哪怕挨著罰，見了姑姑也要照樣含笑問好。
她本就聰明，又刻苦練習，還不落淚委屈，就連一貫嚴苛的教習姑姑也頗覺滿意。漸漸地，她受的罰比旁人少了許多。
一個月後，宮人們便被粗略地分成了兩批——那不夠機靈、不夠細致、規矩學得慢的新人，被分去做灑掃浣衣一類的粗活；另一批，也是姑姑較為滿意的新人，則繼續接受教習，學習更精細的禮數和手藝，將來分派到各宮裏伺候貴人們。
與惜兒一同留下的女孩子們歡天喜地，當晚便慶祝起來，滿是憧憬地聊著將來的去處，哪個宮裏最體面，哪個宮的主人最大方……有的已經托信往家裏報喜。
可惜兒還不敢歡喜。她知道，越是位高權重的人，越能生殺予奪，反倒是那些做粗活的宮人，平日見不到貴人們的面，哪怕犯點錯，也不過挨打挨罵而已。可要是在皇帝後妃面前犯了錯，一不小心，小命就沒了，還談何體面？談何賞錢？
——也不知將來要伺候的貴人脾氣如何？願上天保佑，能遇到一位寬厚和善的。如果遇不到，那便只能不出錯！只要不出一點錯，即便是再挑剔再嚴苛的主人，也沒理由處置自己。
於是她打起了更大的精神，無比用心地對待接下來的教習。
教習姑姑也換了人，是宮裏資歷更老的姑姑，姓戚。她衣著更講究，氣度更端莊持重，倒是不常打罵人，可眼神一掃，威嚴畢露，女孩子們便都老老實實認錯受罰。
大家為了前程，對戚姑姑自然極盡殷勤。有為她做針線的，有孝敬家鄉土產的，有甜言蜜語討她歡心的，端茶遞水、揉肩捶腿的更是不在話下……戚姑姑只是一貫地端莊和藹，並不露厚薄。
這天惜兒為戚姑姑捶腿，戚姑姑半閉著眼，十分愜意，一會兒方覺腰有些酸，才正了正身，便有墊子放了過來，托住她的腰。她點點頭，說了一聲“好”，惜兒聽她聲音微有嘶啞，立刻倒了茶捧來。
戚姑姑不由睜開眼睛，接了茶一面慢慢啜飲，一面打量她。
教了幾個月，也看了幾個月，這個小姑娘倒是與別人不同。她不像別人伶牙俐齒嘴巴甜，卻總是面帶笑容，讓人看了心裏舒服；不像別人常拿東西孝敬，卻很心細，把自己的習慣記得一清二楚——茶碗怎麽蓋，椅子怎麽擺，什麽時辰用點心，用幾個點心，喜歡什麽顏色，不喜歡什麽顏色……她都留心到了。
譬如手上喝的這盞茶，就是自己愛喝的大昆茶，茶碗用的是自己喜歡的青白釉，蓋碗時微微傾斜，恰好透出一縷熱茶香，喝進嘴裏，熱度也是正好……
每回她伺候時，自己是最舒心的。
戚姑姑笑著與她閑話：“惜兒，我看別人都捎信回去，你就沒有話帶給家裏麽？”
惜兒奉完了茶，又繼續在捶腿，聞言擡起眼睛答道：“多謝姑姑關心。惜兒父母雙亡，家裏無人牽掛，所以不必捎信回去。”
她言語溫和，神情誠懇，令人心生好感。
戚姑姑接著道：“我聽你講話，不像鄉野裏不識字的粗丫頭……你念過書？”
這些當宮女的女孩子們大多不識字，惜兒也不曾透露自己讀過書，怕別人誤以為自己在炫耀見識。可這自然是瞞不過目光銳利的姑姑，她便點頭承認。
“識字也好，也不好。”戚姑姑道，“好是易得主人重用，不好是易弄巧成拙，反倒惹來禍事……識字的人心氣高，若再長得好看些，難免有更大的志向……”
她看了惜兒一眼，微笑接著道：“這條路走下去，有成的，也有敗的，可要我說，那是兇多吉少。”
惜兒本是半跪著捶腿，這時連忙完全跪倒，“多謝姑姑教誨！奴婢牢記自己的身份，絕不敢有攀龍附鳳之心。”
“無妨。”戚姑姑笑著搖搖頭，示意她繼續捶，“不敢攀龍附鳳，那惜兒是不想到禦前當差麽？這可是人家擠破頭的好地方啊。”
惜兒心一提。她知道姑姑看似閑聊的問話是一個極其難得的機會，自己必須要小心回答，稍有不慎惹來姑姑不滿，就會斷送之前花費的一切力氣。
“惜兒不敢想！惜兒只有盡本分，聽差遣。”
戚姑姑一笑，“不錯。可我不過是同你閑聊，又不是定你的去向，你大可以說說你的心裏話。”
惜兒稍稍遲疑，而後小心地開口：“不瞞姑姑，惜兒想要平安度日，將來平安出宮。”
戚姑姑又看了她一眼，目光閃了閃，似笑非笑：“僅此而已麽？”
惜兒垂下頭，臉上微微泛紅：“……惜兒身上還有一筆債。若是，若是當差的地方……不太苛刻就好了。”
戚姑姑莞爾，把茶放下，放松身體閉目養神：“是實話了。不過，能不能得這樣的差事，還要看你的運氣……你身上有債，自然是沒錢了。若將來你因沒錢打點，這樣的差事輪不上你，可怎麽辦？”
惜兒一下子沈默，失落瞬間席卷心頭。但她很快穩住自己，不讓自己失態，暗暗吸了口氣，平靜地道：“這……當然傷心。可這是惜兒的命，怨不得誰。”
戚姑姑閉著眼點點頭，“這就對了，都是命。記著，做奴婢的一定要這麽想，才能好好過下去。”
“是。”惜兒恭敬應了，忍住心中失落，又繼續捶腿。
歇下之後，她輾轉反側。姑姑的意思，是提醒自己要設法打點嗎？可送禮需要銀錢，同伴們也正費心送禮，又有誰會借給自己？可姑姑分明又說了，她知道自己是沒錢的，打點不了。既然這樣，又為什麽要提前告訴自己成不了，要自己認命？這對她一點好處也沒有呀……要知道，自己失望以後就不會費心討好她，於她有什麽好處呢？她大可以吊著自己，直到教習結束……
到底，姑姑為什麽要這麽做？惜兒思來想去想不通。愁煩交加到最後，她決定就照姑姑說的“認命”，該如何如何，再也不想了！畢竟自己也無能為力。
如是兩月，她照常與別人一同接受教習，照常細致入微地服侍姑姑，直到終於教習結束，分派新進宮女們的去處。
宣讀的小太監一個一個地念名字，人人面上緊張萬分，女孩子們手指緊緊絞著袖口或手帕。惜兒倒是出奇坦然，她想好了，哪怕最次的去處，無非是偏僻、辛苦、主人拮據脾氣壞，只要宮裏按時發月錢，她咬咬牙省一省，後面再找人借一借，說不定也能在今年湊夠二十兩。
終於念到了她的名字。一聽到自己當差的去處，她頓時吃了一驚——這個去處，與她猜想的截然不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第二日，新進的宮女便跟隨姑姑學習宮中禮儀規矩。訓導十分嚴苛，不留情面，但凡出了錯，教習姑姑只把臉一板，該打的打，該罰的罰，二話都不說。
女孩子們有的被罰跪，有的被罰餓肚子幹活，被踢被擰也是家常便飯，一個個沒少在背地裏抹眼淚。惜兒也沒受過這樣的委屈，但她不敢委屈，她知道自己沒別的路可走……只要想一想在青樓會遭受些什麽，她便覺得眼前這些什麽都不是！她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把姑姑交代的每個字都死死記住，自己不熟悉的、易錯易忘的禮儀姿勢寧可少睡覺也拼命練好。
女孩子們入宮大多是家人的主張，是迫於無奈，因而常常忍不住委屈，挨了打就不由自主紅了眼圈，可教習姑姑看在眼裏卻是極為厭惡，往往罵得更加刻薄，一口一個“下賤胚子”“整天矯情”，女孩子們挨了這難聽辱罵，又更忍不住淚水盈盈。
惜兒看在眼裏。她與別人不同，入宮是心甘情願的，挨打挨罰時便沒多少委屈。為了避免姑姑厭惡，她學著克制自己，不僅不露出委屈的神色，還要連眉頭也不皺一皺。哪怕挨著罰，見了姑姑也要照樣含笑問好。
她本就聰明，又刻苦練習，還不落淚委屈，就連一貫嚴苛的教習姑姑也頗覺滿意。漸漸地，她受的罰比旁人少了許多。
一個月後，宮人們便被粗略地分成了兩批——那不夠機靈、不夠細致、規矩學得慢的新人，被分去做灑掃浣衣一類的粗活；另一批，也是姑姑較為滿意的新人，則繼續接受教習，學習更精細的禮數和手藝，將來分派到各宮裏伺候貴人們。
與惜兒一同留下的女孩子們歡天喜地，當晚便慶祝起來，滿是憧憬地聊著將來的去處，哪個宮裏最體面，哪個宮的主人最大方……有的已經托信往家裏報喜。
可惜兒還不敢歡喜。她知道，越是位高權重的人，越能生殺予奪，反倒是那些做粗活的宮人，平日見不到貴人們的面，哪怕犯點錯，也不過挨打挨罵而已。可要是在皇帝後妃面前犯了錯，一不小心，小命就沒了，還談何體面？談何賞錢？
——也不知將來要伺候的貴人脾氣如何？願上天保佑，能遇到一位寬厚和善的。如果遇不到，那便只能不出錯！只要不出一點錯，即便是再挑剔再嚴苛的主人，也沒理由處置自己。
於是她打起了更大的精神，無比用心地對待接下來的教習。
教習姑姑也換了人，是宮裏資歷更老的姑姑，姓戚。她衣著更講究，氣度更端莊持重，倒是不常打罵人，可眼神一掃，威嚴畢露，女孩子們便都老老實實認錯受罰。
大家為了前程，對戚姑姑自然極盡殷勤。有為她做針線的，有孝敬家鄉土產的，有甜言蜜語討她歡心的，端茶遞水、揉肩捶腿的更是不在話下……戚姑姑只是一貫地端莊和藹，並不露厚薄。
這天惜兒為戚姑姑捶腿，戚姑姑半閉著眼，十分愜意，一會兒方覺腰有些酸，才正了正身，便有墊子放了過來，托住她的腰。她點點頭，說了一聲“好”，惜兒聽她聲音微有嘶啞，立刻倒了茶捧來。
戚姑姑不由睜開眼睛，接了茶一面慢慢啜飲，一面打量她。
教了幾個月，也看了幾個月，這個小姑娘倒是與別人不同。她不像別人伶牙俐齒嘴巴甜，卻總是面帶笑容，讓人看了心裏舒服；不像別人常拿東西孝敬，卻很心細，把自己的習慣記得一清二楚——茶碗怎麽蓋，椅子怎麽擺，什麽時辰用點心，用幾個點心，喜歡什麽顏色，不喜歡什麽顏色……她都留心到了。
譬如手上喝的這盞茶，就是自己愛喝的大昆茶，茶碗用的是自己喜歡的青白釉，蓋碗時微微傾斜，恰好透出一縷熱茶香，喝進嘴裏，熱度也是正好……
每回她伺候時，自己是最舒心的。
戚姑姑笑著與她閑話：“惜兒，我看別人都捎信回去，你就沒有話帶給家裏麽？”
惜兒奉完了茶，又繼續在捶腿，聞言擡起眼睛答道：“多謝姑姑關心。惜兒父母雙亡，家裏無人牽掛，所以不必捎信回去。”
她言語溫和，神情誠懇，令人心生好感。
戚姑姑接著道：“我聽你講話，不像鄉野裏不識字的粗丫頭……你念過書？”
這些當宮女的女孩子們大多不識字，惜兒也不曾透露自己讀過書，怕別人誤以為自己在炫耀見識。可這自然是瞞不過目光銳利的姑姑，她便點頭承認。
“識字也好，也不好。”戚姑姑道，“好是易得主人重用，不好是易弄巧成拙，反倒惹來禍事……識字的人心氣高，若再長得好看些，難免有更大的志向……”
她看了惜兒一眼，微笑接著道：“這條路走下去，有成的，也有敗的，可要我說，那是兇多吉少。”
惜兒本是半跪著捶腿，這時連忙完全跪倒，“多謝姑姑教誨！奴婢牢記自己的身份，絕不敢有攀龍附鳳之心。”
“無妨。”戚姑姑笑著搖搖頭，示意她繼續捶，“不敢攀龍附鳳，那惜兒是不想到禦前當差麽？這可是人家擠破頭的好地方啊。”
惜兒心一提。她知道姑姑看似閑聊的問話是一個極其難得的機會，自己必須要小心回答，稍有不慎惹來姑姑不滿，就會斷送之前花費的一切力氣。
“惜兒不敢想！惜兒只有盡本分，聽差遣。”
戚姑姑一笑，“不錯。可我不過是同你閑聊，又不是定你的去向，你大可以說說你的心裏話。”
惜兒稍稍遲疑，而後小心地開口：“不瞞姑姑，惜兒想要平安度日，將來平安出宮。”
戚姑姑又看了她一眼，目光閃了閃，似笑非笑：“僅此而已麽？”
惜兒垂下頭，臉上微微泛紅：“……惜兒身上還有一筆債。若是，若是當差的地方……不太苛刻就好了。”
戚姑姑莞爾，把茶放下，放松身體閉目養神：“是實話了。不過，能不能得這樣的差事，還要看你的運氣……你身上有債，自然是沒錢了。若將來你因沒錢打點，這樣的差事輪不上你，可怎麽辦？”
惜兒一下子沈默，失落瞬間席卷心頭。但她很快穩住自己，不讓自己失態，暗暗吸了口氣，平靜地道：“這……當然傷心。可這是惜兒的命，怨不得誰。”
戚姑姑閉著眼點點頭，“這就對了，都是命。記著，做奴婢的一定要這麽想，才能好好過下去。”
“是。”惜兒恭敬應了，忍住心中失落，又繼續捶腿。
歇下之後，她輾轉反側。姑姑的意思，是提醒自己要設法打點嗎？可送禮需要銀錢，同伴們也正費心送禮，又有誰會借給自己？可姑姑分明又說了，她知道自己是沒錢的，打點不了。既然這樣，又為什麽要提前告訴自己成不了，要自己認命？這對她一點好處也沒有呀……要知道，自己失望以後就不會費心討好她，於她有什麽好處呢？她大可以吊著自己，直到教習結束……
到底，姑姑為什麽要這麽做？惜兒思來想去想不通。愁煩交加到最後，她決定就照姑姑說的“認命”，該如何如何，再也不想了！畢竟自己也無能為力。
如是兩月，她照常與別人一同接受教習，照常細致入微地服侍姑姑，直到終於教習結束，分派新進宮女們的去處。
宣讀的小太監一個一個地念名字，人人面上緊張萬分，女孩子們手指緊緊絞著袖口或手帕。惜兒倒是出奇坦然，她想好了，哪怕最次的去處，無非是偏僻、辛苦、主人拮據脾氣壞，只要宮裏按時發月錢，她咬咬牙省一省，後面再找人借一借，說不定也能在今年湊夠二十兩。
終於念到了她的名字。一聽到自己當差的去處，她頓時吃了一驚——這個去處，與她猜想的截然不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