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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兒聽了不作聲，不知在想些什麽。花夫人見狀，不禁皺眉，正要再說，卻聽她說道：“惜兒力氣小，沒什麽本事，只是不怕吃苦，不論是到別家做個丫頭，或是繡坊做個學徒，惜兒都願意。”
花夫人眉梢一擡，“惜兒能吃苦，嬸嬸很是欣慰。可是……”她嘆了口氣，“學徒不過吃頓飽飯，少有酬勞；至於丫頭……就是在官宦人家賣死契，也不過才三十兩，遠遠不夠啊。”
難堪地沈默了一陣，惜兒忽然擡起眼，直直迎視她：“缺了多少，惜兒願意自己補上！聽人說做丫頭也是有月錢和賞錢的，我一定盡全力做個好丫頭，嬸嬸放心！”
花夫人思忖片刻，神色緩了緩，伸手撫了撫她肩頭，“要不是實在為難，我怎麽忍心如此呢……既這樣，惜兒就去天下最尊貴的人家吧……入宮做宮女，伺候的是天下身份最高的貴人，也不至於太辱沒你……只是，入宮也只得六十兩，還差二十兩……”
惜花咬咬牙，“這二十兩，惜兒在今年內給嬸嬸補上！”
花夫人問：“當真？”
“惜兒發誓！若有半句假話，我死無葬身之地！嬸嬸信我！”
花夫人見她眼眶都紅了，知道不能逼得更緊，於是輕嘆口氣，無奈道：“那嬸嬸也只有厚著臉，先四處問人借上二十兩了。”
惜兒攥緊了雙手，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卻還是強忍著道：“……辛苦嬸嬸了。”
次日，惜兒被領到一名老婦面前。老婦衣著並不富貴，神態卻很威嚴，端詳了她幾眼，又問了她年紀、姓名，聽她談吐清楚，便微微頷首，又問她會些什麽，可有擅長的，知不知道皇宮，知不知道皇宮裏住了什麽人。惜兒有問必答，恭敬有禮。
老婦終於微微一笑：“不錯，是個乖巧的孩子。”讓一旁的人登記姓名，發給銀兩。
花紹恩急忙領了，又說道：“惜兒，凡事要聽嬤嬤的話，好好學宮裏的規矩……我和你嬸嬸，可等你出人頭地那天呢！”
他一路來的時候就臉色不悅，只因原先的算盤落了空。此時這麽一說，惜兒聽得懂最後那句敲打，於是應了。
旁邊老婦聽見“出人頭地”四字，卻是嘴角輕撇，微微一哂。等花紹恩揣銀子走了，她慢悠悠對入選的孩童們開口：“記住，進了宮要牢記自己的身份，多看、多學、少說，一不留神，是要掉腦袋的！”
孩子們臉上露出害怕的神情，連忙應聲。
惜兒當然也知道進宮當差的兇險。父親在家裏讀書時就曾說過“伴君如伴虎”“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還叮囑過他的學生們，說他們就算中了舉，也不見得能夠高枕無憂，當官可不是容易的事。
試想，連當官的都不得不死，何況是個奴婢？
在大寧，不管多麽有權有勢的人家，哪怕是位極人臣，都不得任意處置下人的性命。家奴可以打罵，可以發賣，就是不能擅自處死。而唯獨宮裏不同。這六十兩，分明是買命錢。
過了幾天，惜兒便與幾個入選的孩子一起，乘坐一輛車去往京都。
這片鄉裏統共只招了四個孩子，三女一男，都是十歲到十四歲之間，相貌端正清秀。挑選宮人門檻頗多，相貌醜陋、五官歪斜的不要，四肢不靈便的不要，說話不清楚的不要，愚笨遲鈍的不要，魯莽不服管的不要……嬤嬤說，這是為了貴人們順眼順心，也是為了保住宮人的小命。
臨別時，惜兒看到這幾個孩子要麽與自己一樣，無人來送；要麽來送的家人痛哭流涕，大包小包的東西往孩子手裏塞。是啊，除非不是親生，否則親生的孩子，相貌端正又聰明乖巧，哪個父母舍得養到十來歲快要成年了，就送去可能喪命的地方呢？那一定是有極大的難處，才如此無奈。
不管怎樣，總算躲過了淪入青樓的厄運，且走一步看一步吧。或許運氣好，能在宮裏平安度日呢？
入了京都城門，馬車直奔皇宮。一路上，孩子們雖然都有些拘束，但看著沿途繁華街景，也漸漸熱鬧說起話來。惜兒心緒稍見放松，但她並非活潑健談的性子，於是只是微笑不言，附和點頭。
直到那高大雄峻的宮墻、威武肅穆的檐獸出現在黃昏天幕下，沈沈的壓迫意味迎頭而來，使得說笑正歡的眾人不由放低了聲音，油然生出畏懼。
馬車從偏僻的一個角門進入，到了地方。眾人下車一看，是個極大的院落，來來往往過著人，有提水桶的，有晾被子的，卻並沒什麽喧嘩聲，人人都匆忙做著自己的事。
嬤嬤告訴他們，這是新入宮的宮人暫時居住的地方，教習了規矩、分了去處以後，才會領取正式的腰牌，搬離這裏。女孩子明日便要開始學規矩，男孩子則等凈了身，養了傷，再學規矩。
很快，有人來領四人中唯一的男孩到別處居住，男孩面色驚恐，眼淚就要滾出來，沒有立刻跟著走。
嬤嬤眼睛一瞪，“磨蹭什麽？”
他嚇了一哆嗦，只得趕緊跟上。
三個女孩目送他離去，臉上皆露出憐憫又害怕的神情，誰都不敢出聲。
“我早說過，這裏不同別的地方，不守規矩，就別想活著出去！”嬤嬤厲聲訓完，見她們噤若寒蟬，這才指示她們進屋安頓。
初入宮的宮人處所是很簡陋的，一間小屋，一條通鋪，屋子裏轉轉身都施展不開。大概是受了警告震懾，加之一路行來也累了，女孩子們並未怎麽聊談說話，很快都上床睡了。
只是鋪上不時有翻身的細微動靜，可知她們大多心中不安，睡不著覺。
惜兒也沒有睡著。她一時想到男孩驚恐的面容，一時又想到自己為二十兩銀子在嬸嬸面前發的毒誓，睜眼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亮是上弦月，雖不圓滿，可在漆黑的夜空裏格外明亮皎潔。惜兒暗暗算了算，現在是三月了，還有九個月，要攢夠二十兩可真不是一件易事……自己可一定要好好學規矩……聽說，為了求個好差事，新來的宮人往往會給管事的宮女太監送禮，遠的不說，就這來路上，有家人大包小包送行的那名女孩子便時常拿些特產吃食孝敬嬤嬤……可以想見，等到了分配差事時，大家更是會使盡渾身解數孝敬了，可自己卻是什麽都沒有的……
月亮又升高了一些。她只覺得宮裏的月亮似乎比外面更冷，就這麽明亮亮冷清清地高掛著，不由瑟縮了一下，仿佛身上也冷了，連忙裹緊被子埋頭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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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兒聽了不作聲，不知在想些什麽。花夫人見狀，不禁皺眉，正要再說，卻聽她說道：“惜兒力氣小，沒什麽本事，只是不怕吃苦，不論是到別家做個丫頭，或是繡坊做個學徒，惜兒都願意。”
花夫人眉梢一擡，“惜兒能吃苦，嬸嬸很是欣慰。可是……”她嘆了口氣，“學徒不過吃頓飽飯，少有酬勞；至於丫頭……就是在官宦人家賣死契，也不過才三十兩，遠遠不夠啊。”
難堪地沈默了一陣，惜兒忽然擡起眼，直直迎視她：“缺了多少，惜兒願意自己補上！聽人說做丫頭也是有月錢和賞錢的，我一定盡全力做個好丫頭，嬸嬸放心！”
花夫人思忖片刻，神色緩了緩，伸手撫了撫她肩頭，“要不是實在為難，我怎麽忍心如此呢……既這樣，惜兒就去天下最尊貴的人家吧……入宮做宮女，伺候的是天下身份最高的貴人，也不至於太辱沒你……只是，入宮也只得六十兩，還差二十兩……”
惜花咬咬牙，“這二十兩，惜兒在今年內給嬸嬸補上！”
花夫人問：“當真？”
“惜兒發誓！若有半句假話，我死無葬身之地！嬸嬸信我！”
花夫人見她眼眶都紅了，知道不能逼得更緊，於是輕嘆口氣，無奈道：“那嬸嬸也只有厚著臉，先四處問人借上二十兩了。”
惜兒攥緊了雙手，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卻還是強忍著道：“……辛苦嬸嬸了。”
次日，惜兒被領到一名老婦面前。老婦衣著並不富貴，神態卻很威嚴，端詳了她幾眼，又問了她年紀、姓名，聽她談吐清楚，便微微頷首，又問她會些什麽，可有擅長的，知不知道皇宮，知不知道皇宮裏住了什麽人。惜兒有問必答，恭敬有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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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紹恩急忙領了，又說道：“惜兒，凡事要聽嬤嬤的話，好好學宮裏的規矩……我和你嬸嬸，可等你出人頭地那天呢！”
他一路來的時候就臉色不悅，只因原先的算盤落了空。此時這麽一說，惜兒聽得懂最後那句敲打，於是應了。
旁邊老婦聽見“出人頭地”四字，卻是嘴角輕撇，微微一哂。等花紹恩揣銀子走了，她慢悠悠對入選的孩童們開口：“記住，進了宮要牢記自己的身份，多看、多學、少說，一不留神，是要掉腦袋的！”
孩子們臉上露出害怕的神情，連忙應聲。
惜兒當然也知道進宮當差的兇險。父親在家裏讀書時就曾說過“伴君如伴虎”“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還叮囑過他的學生們，說他們就算中了舉，也不見得能夠高枕無憂，當官可不是容易的事。
試想，連當官的都不得不死，何況是個奴婢？
在大寧，不管多麽有權有勢的人家，哪怕是位極人臣，都不得任意處置下人的性命。家奴可以打罵，可以發賣，就是不能擅自處死。而唯獨宮裏不同。這六十兩，分明是買命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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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別時，惜兒看到這幾個孩子要麽與自己一樣，無人來送；要麽來送的家人痛哭流涕，大包小包的東西往孩子手裏塞。是啊，除非不是親生，否則親生的孩子，相貌端正又聰明乖巧，哪個父母舍得養到十來歲快要成年了，就送去可能喪命的地方呢？那一定是有極大的難處，才如此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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嬤嬤告訴他們，這是新入宮的宮人暫時居住的地方，教習了規矩、分了去處以後，才會領取正式的腰牌，搬離這裏。女孩子明日便要開始學規矩，男孩子則等凈了身，養了傷，再學規矩。
很快，有人來領四人中唯一的男孩到別處居住，男孩面色驚恐，眼淚就要滾出來，沒有立刻跟著走。
嬤嬤眼睛一瞪，“磨蹭什麽？”
他嚇了一哆嗦，只得趕緊跟上。
三個女孩目送他離去，臉上皆露出憐憫又害怕的神情，誰都不敢出聲。
“我早說過，這裏不同別的地方，不守規矩，就別想活著出去！”嬤嬤厲聲訓完，見她們噤若寒蟬，這才指示她們進屋安頓。
初入宮的宮人處所是很簡陋的，一間小屋，一條通鋪，屋子裏轉轉身都施展不開。大概是受了警告震懾，加之一路行來也累了，女孩子們並未怎麽聊談說話，很快都上床睡了。
只是鋪上不時有翻身的細微動靜，可知她們大多心中不安，睡不著覺。
惜兒也沒有睡著。她一時想到男孩驚恐的面容，一時又想到自己為二十兩銀子在嬸嬸面前發的毒誓，睜眼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亮是上弦月，雖不圓滿，可在漆黑的夜空裏格外明亮皎潔。惜兒暗暗算了算，現在是三月了，還有九個月，要攢夠二十兩可真不是一件易事……自己可一定要好好學規矩……聽說，為了求個好差事，新來的宮人往往會給管事的宮女太監送禮，遠的不說，就這來路上，有家人大包小包送行的那名女孩子便時常拿些特產吃食孝敬嬤嬤……可以想見，等到了分配差事時，大家更是會使盡渾身解數孝敬了，可自己卻是什麽都沒有的……
月亮又升高了一些。她只覺得宮裏的月亮似乎比外面更冷，就這麽明亮亮冷清清地高掛著，不由瑟縮了一下，仿佛身上也冷了，連忙裹緊被子埋頭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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