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廳上已經擺下了晚飯,菜肴豐盛,燭燈輝煌。花紹恩與夫人坐在席上,見她來了,滿面笑容地招手讓她過去。

惜兒已經拿定主意沈下了心,於是照常見禮。

花夫人一把扶起她,熱情拉她坐到自己身邊,“惜兒啊,我們是一家人,這樣客氣做什麽?來來來。”

花紹恩也說道:“是啊,一轉眼,惜兒就這麽大了,出落得越來越好,又聰明懂事,誰見了不喜歡啊!”

花夫人嗔他:“那是自然,還用你說?我們惜兒是最好的孩子,家裏上下沒有不誇的。”一面不住給她碗裏夾菜,“惜兒,多吃些!”

花紹恩則搖頭慨嘆:“你這做嬸嬸的心就不細,光做了好菜,可孩子身上衣裳都舊了,你看看……也該做身新衣裳才對!”

“你叔叔說得是,”花夫人立刻面露歉疚,“哎呀,是嬸嬸粗心了。明日嬸嬸就帶你去挑兩身新衣裳,要料子好做工也好的,才配得上我們惜兒!”

惜兒心知他們用意,只是淡淡道謝,沈默吃飯。

她吃飯樣子看著平靜,可心中早已波濤掀天,要不是拼命克制,手就要抖得拿不穩筷子。吃進嘴的菜肴自然是味同嚼蠟,而吞咽帶來的身體起伏間,便更明顯感到腰間銀剪的冰涼。

好容易一頓飯吃完,花夫人又殷勤邀她一道用茶,解說了一篇這茶是如何難得、如何芳香,才終於又把茶撤下。夫妻倆交換一個眼神後,花夫人攜著她的手:“惜兒,乖孩子,來,嬸嬸有話同你說,進屋來。”

惜兒心一跳,卻沒有開口,默默隨她進了屋子。

花夫人驅走下人,掩上門,親熱無比地拉她坐下:“惜兒不必奇怪,嬸嬸不過是看你長大了,與你閑聊幾句閨房裏的話。你母親去了,又沒有姐妹,我心裏是拿你當親生女兒看的……”

她容貌秀麗,精明能幹,此刻看著面前無父無母的小孤女,心裏也不免有些感慨:這小侄女乖巧懂事,平日話不多,但一開口從不惹人厭煩;繡工不大通,但端茶遞水極有眼色,還能下廚做些點心小菜討自己歡心……想來,這也是有賴於小小年紀服侍臥病的父親……小姑娘生得美,性子也好,又知趣,就連自己這個不是血親的嬸嬸也不免心腸軟了三分,本想著將來替她選一個富貴又懂得憐香惜玉的夫家,讓她即便做妾也能享福,可如今……

她皺皺眉,打住心中念頭,連忙更慈愛地笑道:“女兒家最要緊的是一輩子的歸宿,惜兒可想過自己的終身大事麽?”

惜兒神色一變,幾乎要冷笑出聲,但她按捺住了,胸口起伏了幾下,冷淡開口,聲音卻很清晰:“惜兒只求清清白白做人,平平安安度日。”

花夫人笑容一僵,臉上紅了紅,有些訕然,隨即打圓場地又笑道:“是了,你年紀小,當初你爹娘也沒同你說過婚嫁的事……女兒家一輩子過得如何,就要看她的夫家了。”

說到這裏,她端詳惜兒,點頭:“我們惜兒樣貌好,性子好,又識字,將來求親的一定會踏破了門檻……可是嬸嬸對你說一句實話,世上男人是靠不住的,妻室娶得再美,日子一久他們也會喜新厭舊。男人變心不要緊,要緊的是女子有個好娘家,有靠山,夫家才不敢放肆,就算年老色衰,也能照樣硬氣!……就說嬸嬸我,當年你叔叔能做生意起家,還靠的是我父親的提攜,別看他在外頭吆五喝六,可每回去瞧岳丈,他都得是恭恭敬敬……說來不怕你恥笑,他在外頭偷摸幹些風流事我也知道,可他畢竟不敢讓我瞧見,更不敢動一動我的位置……”

她細眉一挑,話鋒一轉:“可若是娘家無人,那可就任人欺負了……我老家有一位姑娘,生得花容月貌,早早就定下了親,可惜父母不幸一夜之間亡故,這姑娘就孤身一人了,鄰近的地痞流氓還上門調戲,她不得已,只得請求未婚夫婿早些迎娶。可這種事,誰替她開口?更別說親家長輩見狀,還生了悔婚之心……折騰許久,總算迎娶了,可這姑娘也不知受了多少委屈閑氣,那彩禮,別提多麽簡薄!嫁去以後,開頭還好,她長得美,丈夫護著,可過了幾年,家裏又納了兩房妾室。我說什麽?男人都是喜新厭舊的,她再好看也看膩了,而她受了委屈又時常哭哭啼啼,男人便漸漸不耐煩。兩個妾見她不得婆家敬重,也十分放肆,百般排擠欺負她,連帶家裏下人也瞧不起她。她一個正妻,竟然過得饑一頓飽一頓,受盡白眼冷語,於是哭瞎了眼睛。瞎了之後,夫家更覺得她無用,她更受人欺淩了……沒多久,她便瘋了。”說到這裏,她看一眼惜兒,“瘋了以後,很快她就死了。”

惜兒雖知道她最終用心,卻仍是聽得心頭一寒。

花夫人見她不出聲,有些失望,只得自顧長嘆一聲:“唉……誰知道她是怎麽死的?反正無人替她出頭……沒有娘家的女兒就像無根的浮萍……惜兒,我一想到沒有娘家給你撐腰,我就替你傷心……”說著抽出手帕,拭著眼睛,“將來你被夫家欺負了,叔叔嬸嬸也是外人,怕是護不住你……”

惜兒開口了,她輕聲道:“那也是惜兒的命,嬸嬸不用替我傷心。”

花夫人隱隱噎了一下,只得用帕子又擦了擦眼睛,強笑道:“看你這話,我這樣疼你,哪能不傷心。”她目光閃動,又看向惜花,“話又說回來,造化弄人,這清白好人家的女兒落得慘死,那身份下賤的姑娘倒能有後福……你看那戲文上演的,《紅拂女夜奔李靖》《梁紅玉慧眼識英雄》……雖說出身風塵,可正因如此才結識了英雄豪傑,將來當上了國公夫人、將軍夫人……你說,這是怎樣的福氣?”

惜兒一聲不吭,手輕輕搭在腰間,看起來似是在撥弄腰帶,實則是摩挲剪子的輪廓。

“依我看,與其做無依無靠的糟糠妻,倒不如……做個名揚四方的風塵英雄,”花夫人緊緊盯著她,“惜兒,你說呢?換作是你,你選誰?”

惜花手指猛地收緊,把冰冷的剪子柄狠狠抵在掌心,接著,又徐徐放開。

她忽然起身跪下:“惜兒都不選!若是被夫家欺負,我情願下堂一走了之;若是落入風塵……我情願一死!”

花夫人一驚,接著臉色沈了下去。

“惜兒不是什麽英雄,惜兒只是花家的女兒,”她仍在斬釘截鐵地往下說,“如果墮了父母的名聲,丟了叔叔嬸嬸的臉面,那惜兒寧可一死,因為父母和叔叔嬸嬸自然要比惜兒的命重多了!”

花夫人又噎了一下。她沈吟不語,好一會兒,沈下來的臉才慢慢浮起笑容:“……好孩子,快起來,嬸嬸不過打個比方,你何必如此當真呢?”

惜兒緩緩站起,卻沒有答言。

花夫人眉頭皺了又皺,把強逼就範和人財兩空的情形思量了一個來回,最終勉強笑道:“……惜兒還小,罷了,也不必急著講婚嫁之事。看把你嚇的……來,快坐下。”

惜兒依言坐下,心頭卻沒有絲毫放松。

花夫人忽然問:“對了,你日日午後給我送茶,昨日怎麽沒見?是身上不舒服麽?”

惜兒心弦一緊,隨即答道:“原本要送的,可聽說叔叔回來了正在嬸嬸房裏,就不敢打擾了。”

花夫人點點頭,隨即露出悲戚神色:“你可知道你叔叔與我商談些什麽?唉,家裏可遇到大麻煩了!”她又拿起手帕,擦拭眼睛,“你哥哥這個不爭氣的,竟然把人打成重傷,沒有幾百兩銀子是無法了結的……可你叔叔這個糊塗人,平日把手頭的錢都在外頭揮霍了……惜兒,這家裏我能指望誰?我能指望的唯有你了!”

她走近來,抓住惜兒的手,一副哀求的模樣。

惜兒連忙站起身,正要說話,卻被她搶先道:

“別看嬸嬸是外人,可我是真心疼你的……當初你父母雙亡,連份嫁妝也沒給你留下,偌大個親族竟沒人願收養你,你叔叔也曾猶豫,還是我死勸活勸,他才把你接來……就連你父母喪葬最後拖欠的十兩銀子,也一並給還了……這麽些年,我待你如何,可曾打罵你麽?……我知道你是個心善的孩子,一定不會眼睜睜看著你哥哥不管,一定要幫一幫啊!”

惜兒暗暗吸口氣,盡量平靜開口:“叔叔嬸嬸的養育之恩,惜兒不敢忘。不知……惜兒該怎麽幫?”

花夫人擦幹眼淚,說道:“如今東拼西湊,我已經把嫁妝和首飾都拿出來了……可最少還缺八十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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