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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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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一層又一層繁覆的織錦交疊上身,最後由一條暗金色束帶收緊,在打磨得光亮的銅鏡前顯露出一道端麗修長的身影。

鏡中之人身著一襲雍容華貴的玄色皇後朝服,昳麗張揚的容色被著裝收斂些許,顯得莊重,唯一與這身裝扮格格不入的,是他脖頸處隱約顯露出的紅痕以及眼尾未退的潮氣。

桑嵐直視前方的銅鏡,輕輕眨了眨眼,於是鏡中人便也隨之眨了眨眼。

來到大晟以後頭一次穿這麽覆雜繁重的衣裝,桑嵐在新奇的同時又有些慶幸——還好並非天天都要這樣穿。

在為他更衣的過程中,桑嵐足腕處的金鏈在行動間會偶爾發出輕微的響動,而身後替他整理衣擺的宮人卻對此置若罔聞,目不斜視地將裙裾鋪開,隨後便恭敬地垂首立在兩側。

“朕的皇後,甚美。”

清潤低醇的嗓音緩緩蕩至耳畔,輕慢地撩起空氣中細小的塵埃。

腰間徐徐環上一雙手臂,謝流庭將下顎搭在他的頸間,噙著笑將目光一錯不錯地落在桑嵐印在鏡中身影上。

在他靠近的同時,兩側的宮人便自覺地將頭壓得更低,繼而緩步無聲地退出了殿內並關上了殿門。

溫涼濕潤的觸感傳來,桑嵐任由謝流庭將吻流連在他的脖頸,最後逐漸向上,慢條斯理地攝奪了他的呼吸。

像是被某種帶毒的蛇類攀附舔舐,桑嵐眼睫微顫,隨後緩緩放松了身體。

這次的吻一如往常般繾綣悠久,唇齒交纏間,桑嵐轉過身,順從地張開雙臂環住了謝流庭的脖頸,甚至仰著頭微微張開了唇,方便男人對他愈加深重纏綿的吮吻。

炙熱的吻結束,桑嵐輕喘著氣,抵著謝流庭的胸口將他推開了一些,下意識地探出舌尖舔去兩人之間暧昧勾連著的銀絲。

他這無意間的舉動勾得謝流庭眸色微沈,於是掐著桑嵐的腰垂頭又要吻他,卻被桑嵐反應極快地用小臂擋住胸口推遠了些。

從謝流庭懷裏掙脫,桑嵐後退幾步,隔著一小段距離上下打量起眼前的人。

似乎是為了與他衣著相配,謝流庭今日特意著了帝王的朝服,同樣的玄色外披,上繡金色的飛龍與祥雲樣式,周正莊嚴的同時又將他身上的威勢不可抑制地展現出來,而唯一露在寬袖外的手掌則恰如其人——

蒼白秀雅的皮囊下藏著如竹蓬勃銷立的骨,垂下時青筋分明,宛若連綿的河流,看似瘦削,但桑嵐卻心知肚明其中暗藏著多大的力氣。

桑嵐默這聲端詳謝流庭許久,像是要將對方這副模樣清晰地照映入腦海中,而謝流庭也站在原地蓄著溫和的笑任由他打量。

忽地,桑嵐身形微動,緩緩向前邁開一步,他一面向謝流庭走去,一面擡手抽開腰間的束帶,細長的指節靈巧地勾開內裏的衣帶,一層層地拉開,任由那些華服漸漸脫落,直至露出兩邊圓潤光滑的肩膀。

朝服隨著他一步步的走動滑落著拖曳在地,一眼望去時,像極了雄孔雀瑰麗的尾羽。

待他走至謝流庭進前時,身上便只剩下輕薄的單衣半掛在他的手臂。

沈吟片刻,桑嵐迎著謝流庭晦澀的眼,赤足踩上他的靴面,一手力道很輕地勾著男人腰間環扣的鎏金系帶,將他往自己的方向輕輕一扯,一手撫上他的頸側,仰頭將濕潤柔軟的吻印在對方線條流暢的下頜。

謝流庭凸起的喉結微微滾了滾,嗓音隨著桑嵐的舉動漸步染上醇郁的暗啞——

“……皇後這是在做什麽?”

這段時日,桑嵐雖不抗拒他的親昵之舉,甚至稱得上是配合,但如此主動卻還是頭一次。

“嗯?”

桑嵐聞言偏了偏頭,狀似不解,豐潤的紅唇流連至謝流庭的頰側,開合著溢出輕緩的吐息——

“用你們中原人的話說——我在勾.引你。”

他含著氣音笑了笑:“如何,陛下要上鉤嗎?”

纖長卷翹的眼睫微微掀起,其下碧眸泛波,翻滾著惑人的情意,連日來的滋養終究在桑嵐身上留下了痕跡,叫他一顰一笑間都帶著不自覺的嫵媚。

謝流庭斂下眸,掌心順著桑嵐光裸的脊背緩緩收緊——

“皇後這般主動,朕求之不得。”

這一日過後,他們之間的關系又重新變得親近溫存,好像最初那日的爭執不曾有過。

然而到了封後大典舉行的前兩日,桑嵐卻突兀地病倒了。

帝王所居的寢殿內,所有的禦醫都被謝流庭召集至此,卻又都在查看過桑嵐的脈象後伏低了身子,跪成一片戰栗著不敢出聲。

“皇後到底所患何病?”

謝流庭問話時聲量不高,其中藏著的冷意卻輕易便叫人自心底生寒,他面上的神色失去了以往的溫和,沈肅冷厲的模樣壓得人直不起頭來。

最終還是宮中的首席禦醫遲疑著開口:“不是病,應當、應當是毒……”

他話音剛落,宮中便頓時陷入一片沈悶的死寂。

“毒?”年輕的帝王輕聲開口,語氣平靜,細聽之下卻有些顫抖;“什麽毒?”

那禦醫被謝流庭眸中的狠戾嚇得不輕,跪在地上戰戰兢兢地顫聲說道:“此、此毒罕見,大抵由域外傳入,其餘的,臣、臣也不知……”

“不知?”

禦醫的這句話宛如一把鉤刀,輕易觸斷了謝流庭心中的那根不可觸碰的琴弦。

“——若是不知的話,朕又要爾等何用!”

帝王驟然發難,降下的威壓壓得在場的所有人都喘不過氣來。

然而這樣的場面只持續了片刻,隨著榻上之人的一聲輕吟,方才重如山倒的威勢便在霎時間消失不見。

桑嵐掙紮著睜開眼,他的視線此時已經有些混沌,卻還是能肯定出現在他面前的一定是謝流庭的臉。

“陛下……”他張了張口,卻只能發出氣音。

平素裏極富生機與活力的少年此時面色慘白,像是被暴雨打落的花,只能無力地躺在榻上,因為疼痛溢出的汗水浸濕了他的衣物,也染疼了謝流庭的心。

“塔塔醒了。”

謝流庭竭力克制著力道,生怕將人握疼一般握上桑嵐的手,低聲安撫:“會沒事的。”

“不怕。”

“我知道。”桑嵐用盡力氣扯了扯唇,疲憊地闔上眼皮輕聲道:“我相信你。”

“我不怕。”他頓了頓,又說:“你也莫怕。”

這番話從此時的他口裏說出,卻猶如利刃一般剜痛了謝流庭的心。

沒有什麽比心上人受苦,而自己卻束手無策這件事聽起來更令人絕望而痛苦。

“都怪我。”謝流庭眸中止不住泛起濕意,他壓抑地將額頭抵上桑嵐的手背,嗓音中含著極致的懊悔,“對不起……”

在他接連的道歉聲中,桑嵐收了收指尖,輕聲:“……不怪你。”

謝流庭聞聲一頓,他夾雜著痛意的目光溫柔地落在桑嵐身上,隨即向著旁人沈著聲說出的話卻冷冽而陰沈——

“去查,究竟是誰給皇後下了毒,嚴刑拷打也要其交出解藥。”

“另外,限太醫院三日內制出解藥。”

“否則,下場便如此瓶。”

謝流庭話落,不遠處的一個雕花瓷瓶便應聲化為齏粉。

在場之人見此,皆冷汗下墜,不敢言語。

看見帝王情態的人都在心中隱隱生出一種預感——若是皇後有了什麽萬一,怕不是皇宮中的人都要為此而陪葬。

儀式的主人缺席,原本定好封後大典自然便只能延期舉行。

比起這勞什子的儀式,謝流庭更加擔心的是桑嵐的身體,他幾乎是千方百計地找尋辦法,去醫治桑嵐的病體。

新帝舉國以重金尋醫救治帝後的消息在民間傳開,然而若有入宮覲見的醫者,卻無一人能夠給出救治桑嵐的方法。

桑嵐的狀態一日比一日更差,清醒的時間也逐漸減少,有時在睡夢中會很長時間地失去呼吸,往往將在一旁守著的男人嚇得雙目赤紅,又是輕吻又是誘哄地將他喚醒,在得到他輕若蚊蠅的回應後,才稍安下心歉意地哄他睡去。

他偶爾在半夢半醒間恢覆意識,卻不能睜開眼的時候,還能感受到謝流庭印在他額間的吻以及輕緩地拍撫著脊背的動作。

這段時日,對方可以說是拋諸了政事、罷卻早朝,成日衣不解帶地守在他身旁親身照料他。

被痛意反覆折磨著心神,看起來竟是比桑嵐還要蒼白憔悴許多。

起先還會有大臣在殿外懇求謝流庭關心聖體、憂心政事,可當他們見過男人狀若瘋魔的模樣時,最終卻選擇了緘口不言。

見過如今的新帝,恐怕便能真切地明白什麽是真正的君子身、惡人骨。

彼時謝流庭趁著桑嵐陷入昏睡時,只身踏過足有數百階的雲頂天宮,一步一叩首,向著神佛祈願,求桑嵐平安。

他身上沾著額間留下的血以及跪地後滿身的塵泥,垂眸望向眼前懇求的朝臣,輕聲開口,唇畔的笑意優雅卻又冷酷:“朝政?百姓?”

“他們多的是人關心。”

“要我為這天下人考慮,可誰又能為我的妻子、我的塔塔考慮?”

“朕不使舉國百姓為皇後祈福,已是仁善。”

於是從此,世人皆知——帝後之重,遠於帝王之上。

桑嵐後來知道這件事時,望著謝流庭額上的傷口,難免生出不忍。

原本,這就只是他離開對方的計劃而已。

要想重新得到自由、同時回覆他男子的身份,還要降低影響不讓群臣借此向帝王奏疏起兵聲討漠北,便僅有假死這一條路。

死亡是肅清一切最好的辦法。畢竟人死如燈滅,再大的罪過,不過也只是身後的罵名罷了。

況且,沒有人比他更知曉、也更相信謝流庭的愛。

他最初回答的那一句“我相信你”,是他心知——在他鋪墊的死亡背後,對方定有手段保全他的家國、恢覆他的身份。

帝王之怒,流血漂櫓,恐是旁人萬不敢輕易挑起的。

他終歸,是利用了謝流庭給予他的愛。

沒有解藥,便只能用壓制毒性的藥物暫時緩解桑嵐的病痛。

在桑嵐倒下後第七日,恍若他們初見時的那個那個寂夜,桑嵐倚靠在謝流庭懷中,難得地清醒了較長的一段時間。

他偏頭躲開謝流庭遞過來的藥碗,不等男人勸哄,輕聲道:“好苦啊。”

“塔塔乖。”謝流庭輕輕地蹭了蹭桑嵐的鬢發,柔聲哄道:“就喝一點,喝完身上就不痛了。”

桑嵐斂著眸沒說話,良久,才低聲開口:“謝流庭,你給我的糖,我吃完了。”

每隔一段時間便會給他添置的糖果,這段時間因為他中毒的境況,已經許久沒有送來了,徒留那琉璃制的空糖罐,孤零零地待在床櫃的一角。

“你再去給我買一些罷,就像我第一次生病的時候那樣,好不好?”

他說罷,便闔上了眼眸,靜靜地等待著謝流庭的答案。他並不擔心,因為他知道他不會失望。

“……好。”

謝流庭擱下藥碗,將桑嵐輕緩地放倒在榻上,為他掖上被角後俯身吻了吻他的額間。

“我很快回來。”

“塔塔定要等我。”謝流庭說罷,頓了頓,又反悔了一般道:“若是乏了……便先睡罷。”

桑嵐聞言,眼睫輕輕一顫。

“……好。”

謝流庭走後片刻,灼清便悄聲進入寢殿中,服侍桑嵐用下了解藥,待藥性稍緩,便由從風背著他向著準備好的車馬處趕。

為了掩人耳目,灼清灼華仍需留於宮中,唯有從風與從影陪著他一同離開。

他來時什麽也沒帶,走時,也只帶走了謝流庭贈他的那個琉璃糖罐。

“溫公子那邊已經表示會盡力為殿下拖延時間。”灼清扶著桑嵐上了馬車,極力掩下眸中的濕意溫聲叮囑:“願殿下此行,一路平安。”

桑嵐聽罷卻驀地一怔。

——似乎在不久以前,他也對謝流庭說過類似的話。

“嗯。”

他應。

直到車馬遙遙地駛離皇城,桑嵐才從折磨人的藥性中擺脫出來,他擡手卷起車簾,望向窗外,才發現——不知何時,天上竟下起了雪。

雪花順著風呼嘯著湧入車廂,讓桑嵐混沌的意識變得清晰,也叫他忽然想起——

再過半月,便是謝流庭的誕辰。

沈寂的黑夜中,滔天的大火將華貴的寢殿點燃,火光沖天,幾乎要將天際照亮。

火勢蔓延得很快,幾乎動用了宮中的所有人手都未能將之澆滅。

於是謝流庭趕回時,便只能望見漫天的飛雪,以及淹沒在火海中的、斷裂的房梁。

那烈目的、猶如桑嵐一般燦爛的火,此時卻無比地令人生惡。

謝流庭的心仿佛也被扔進火中炙烤灼燒,心底驟然湧現的巨大疼痛恍惚間讓他好似死過一遭。

“塔塔……”

“塔塔!”

“……陛下!”

“陛下!”

“快攔住陛下!”

眼見謝流庭不管不顧地就要往著火的寢殿中沖,周遭的宮人見狀連忙上前阻止,卻都被他以內力震開。

耳畔依稀響起侍衛的聲音——

“陛下,火勢過大,再加上梁柱坍塌,皇後恐怕已經……”

然而他話沒說完,便被謝流庭毫不留情地揮開。

男人雙目泛紅,看起來宛若嗜血的修羅。

“朕不信。”

撂下這句話,謝流庭便縱身進入了火場。

然而他以內力護體,在火海中找尋了一周,卻始終沒能找到桑嵐的身影。

“沒有……”

“……為什麽?”

“我的,塔塔呢?”

火海裏的人徑直站著,難得顯得有些無措,素白的骨節上沾滿了翻找時割破的血跡,淚水方一湧現便被熱氣烤幹。

在意識到找不到桑嵐的這一刻,謝流庭猛然喪失了生的欲望。

直到趕來的影衛合力將謝流庭內力封住,才勉強將其帶離火海。

最後這場火終於被大雪與宮人合力澆滅,謝流庭站在這片滿布灰燼的廢墟面前,聽見探查的影衛跪在他身側來報——

“火起前有人使計支開了宮人,又在皇後宮中澆上了磷粉,才致火燒得這般快,磷粉燃燒後有毒,陛下方才在宮中走過,應當盡快請太醫……”

淩一的回報仍在持續,後面的話謝流庭卻都聽不清了,他滿心只是想著——被澆上了磷粉後燃燒,他的小獅子那時該有多痛,甚至,連掙紮都沒有辦法……

僅僅想到這些,謝流庭便仿佛被什麽重物擊中了後腦,眼前忽地白光一閃,隨即渾身一顫,緊接著,竟控制不住地自喉間溢出鮮血。

“陛下!”

方才始終站得筆直的人忽地彎下腰來,隨即控制不住地跌跪在地,連連咳出血來。

宮人被這一場景嚇壞,以為他的模樣是吸多了燃燒後生出的毒氣所致,連忙奔跑著傳喚太醫。

周圍的雜亂的聲音逐漸遠去,謝流庭在徹底倒下、闔上雙眼前,目光都始終執拗地望向桑嵐曾經所在的方向。

後史官有記——

清和一年十一月二日,是夜,天降大雪,清心殿突發大火,致帝後薨逝。

新帝大悲,一夜白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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