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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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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自打那日從宮中回府後不覺已過半月,其間春寒散去,風暖人間。

大晟的季節似比漠北更為分明,氣候完全循照著這片土地上的子民所定下的節氣而流轉。

桑嵐只在無意間瞥過恭敬行禮的下人身上輕薄的春裝時,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原來對於大晟人來說最為難熬的那段寒日已經過去了。

這半月以來他一直待在彧王府中,偌大的宅邸早就在最初的時候由管事的領他逛了個遍,王府整體不大,布置得也一如他所想的那般簡潔素凈,加上府中往來的仆役不多,人煙稀薄,便顯得愈發冷清。

起初幾日還會有幾家的女眷出於禮數前來拜會,到了後來,這處空曠的宅院卻是再也沒有來過新的客人。

想來也是因著彧王身份閑散,手上並無多大實權的緣故。

桑嵐樂得如此,不僅免了一堆繁瑣的禮儀和無聊的客套,還不必為了掩蓋自己的身份而辛苦偽裝。

而更合人意的是,王府的主人彧王在這半月內並不在府中。

就在兩人回府的次日,毗鄰京畿的漢陽州突發強震,此次震災造成的後果極其嚴重,且漢陽州又位於天子腳下,按照以往不成文的規矩,前往主持賑災的人員會從皇子中選擇,以慰民心。

原以為這次也會是太子或是二、三皇子,然而出乎所有人預料的是——炆帝竟派遣了素來默默無聞的彧王前往漢陽主持賑災。

炆帝子嗣不豐,除去早夭的幾位皇子與公主,膝下僅有皇子七位及公主五位,其中六、七皇子尚未及冠,五公主正值髫年,而餘下的公主皇子則皆已成年。

舉國皆知,五皇子謝流庭自打出生便體弱多病,到了後來更是因病而常年無法行走,除他之外,其餘的六位皇子皆年富力強,無論哪一位都是比他更好的人選。

是以炆帝在這一眾皇子中,選擇了最為孱弱且正值新婚的彧王時,難免引得朝野震蕩,不少朝臣皆紛紛上書進言,卻都被炆帝所駁斥。

漸漸地,群臣意識到帝意已決,便無人再敢提出異議。

但此事到底是驚動了朝中的各個黨派,有人於暗中猜測,或許是近年來諸位皇子陸續成年,權利的紛爭已能隱隱窺見鋒芒,而賑災往往又是一個能突出自身能力的重要手段,為了避免紛爭影響了救濟,炆帝這才指派了最不具競爭力的彧王前往賑災。

此舉既是緩和沖突的手段,亦是無形之中敲響的警鐘。

不過這些事情桑嵐都並不知曉,或者說,他壓根就不關心。

謝流庭不在王府時,王府中的各項事務都會交由專人來管理,而謝流庭除了他一位王妃之外,再無其他妾室通房,桑嵐自然也就不必費心去管理後院,生活得比想象中輕松許多,是以他閑來無事時便時常到後院中走動。

他樣貌出色,身為王妃卻低調謙和,對待下人時從不拿捏架子,甚至還會隨手提供幫助,因此不過短短數日便博得了王府上下的喜愛。

然而當人的活動總是被局限在同一片小小的天地當中時,就算是其中有再好的景致也該看膩了,何況桑嵐還不是一個能耐得住無聊的性子,所謂的乖巧嫻靜亦不過是偽裝——半個月的拘束已經是他的極限。

垂眸看了眼茶水中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桑嵐輕輕嘆了口氣,頭一次感知到時間的流逝是一件十分漫長的事。

“殿下?殿下!”門外響起灼華急促的輕喚。

“怎麽了?”桑嵐收回視線,示意灼清給對方開門。

“方才淩總管派人來傳話,說是慎王專程來給王爺送春蒐要用的馬,馬是送到了,但慎王以彧王不在為由,要求王妃前去會見。”

“慎王?”桑嵐擰眉,且不說以謝流庭的身體能否騎馬,單是送馬這種事,分明隨意派個下人來便好,何須堂堂王爺親自來——可見對方的目的並不在於所謂的“送馬”。

但淩釋為彧王府管家十餘年,平素裏不僅做事利落得體,為人也進退合宜,將王府內外大小諸項事宜都處理得井井有條,這次若非萬不得已,應該也不會專門讓人來向他傳話。

看來,他這下是不去也得去。

*

桑嵐趕到前廳時,在門口便聽見謝煬盛氣淩人的嗓音,對方頤指氣使,好似自己才是這彧王府的主人——

“你們究竟想讓孤在這破地方等多久?彧王妃怎麽還不來?你們究竟有沒有派人去請?”

當真是無禮又狂妄。

即使謝煬已經不耐煩到了極致,淩釋的態度仍舊不疾不徐:“慎王殿下,請您稍安勿躁,小人已經差人去請,王妃應已在來的路上。”

“你……”

眼見慎王還想說些什麽,擔心對方遷怒於他人,桑嵐刻意在進門前弄出點動靜,隨後才擡腳跨入廳中。

而他甫一進門,淩釋就迎了上來,面對謝煬時挺直的脊背此時弓得比往日裏更深,桑嵐虛扶了他一把,示意對方不要在意,接著不緊不慢地向著謝煬走去。

“慎王殿下。”

輕飄飄一句話,便成功制止住了即將想要發火的謝煬。

早在聽見門口的聲響時,一直面露不耐的人就已經換上了副狀若親和的笑容。

“五弟妹。”

謝煬掐著把自以為深情的腔調,露骨的表情卻讓桑嵐暗自皺眉。

“時隔半月不見,弟妹容色依舊出挑,難怪兩次見面,都能做到讓皇兄驚艷不已。”

他說出的話已經稱得上是逾距,場內之人臉色具是一變,但礙於謝煬的身份都不敢隨意張口。

淩釋沈著眉似想說些什麽,卻被桑嵐微一擡手所制止。他望向謝煬的眼眸中情緒淡淡,面上則掛著謙恭的笑:“四皇兄過獎。”

他不等謝煬接話便又問道:“皇兄特意喚弟妹來,可是還有其他事?”

雖然表面上裝得鎮定,但桑嵐還是忍不住被自己的自稱惡心了一把。

“無事便不能來麽?”謝煬輕浮地挑了挑眉,眼神毫不掩飾地在桑嵐面上流連。

自打上次皇宮一別,他不知怎的竟一直對這位名義上的弟媳念念不忘,分明往年來自各國進貢的異域美女如雲,容色絕佳的也不在少數,但從沒有一個能讓他這麽抓心撓肝,勾得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將之拿下。

“自然不是。”桑嵐低下眼睫,不著痕跡地掩去眸中的厭煩之色,隨即轉移了話題:“聽聞四皇兄今日是特意來為王爺送馬,不知馬在何處?”

其實他在進門前就看見了謝煬送來的馬匹,連普通的駿馬都稱不上,看起來是匹病弱的老馬。

桑嵐掩在袖中的手輕輕攥起,心中不知為何升起了幾絲憋悶。

“就在門外,弟妹可要去看看?”

“不必了。”桑嵐彎唇露出個客套的笑:“我自是相信四哥的眼光。”

他沒用“臣妾”作為自稱,純粹是因為不習慣,但這一舉動似乎給了謝煬什麽奇怪的暗示,對方臉上露出一個有些詫異又暗含著驚喜的笑容,緊接著擡眼暗示性地看了眼他身側的淩釋與灼清。

桑嵐有意想看這人究竟想做什麽,於是順著他的意揮退了周遭的人。

沒了下人在,謝煬徹底拋去了那層偽善的假面,露出底下的貪婪來。

他向前幾步來到桑嵐面前,一只手不甚規矩地就想要撫上眼前人的臉龐,但還沒觸到就被桑嵐握住手腕生生止在了半空。

“四皇兄。”桑嵐著重咬了咬這幾個字,“您這是何意?”

“何意?”謝煬輕蔑地笑了笑,“彧王妃連這都看不出來?”

“反正那個病秧子也活不了多久,弟妹不如就跟了孤,等到他死了,說不定孤還能許你個側妃的身份。”

桑嵐實在沒想到有人能夠這麽厚臉皮——

身為皇子,更是身為兄長,居然能夠不要臉到把主意打到自己的弟媳頭上。

“是麽。”

眼前蜜糖色肌膚的美人微微露出一個笑,那雙比湖水還要透徹的碧色雙眼中泛出波光點點,謝煬一時迷了神,只以為對方是同意了他的提議,還沒等高興,手腕處便驀地傳來一陣劇痛。

“啊——!!”

謝煬面上血色驟失,手腕處的疼痛讓他忍不住躬下身子,他剛想擡起另一只手去用力打開桑嵐捏住他的手,卻被桑嵐眼疾手快地以同樣的方式握住,旋即“哢嚓”一聲,骨裂的聲音清晰響起。

這一下,謝煬卻是連痛叫聲都發不出了,只能慘白著一張臉,叫桑嵐放開他。

一開始還是直白的威脅,到了後來,眼見桑嵐絲毫沒有放開他的意思,便逐漸轉成了哀求。

“孤、孤錯了……弟妹松松手,啊——”

桑嵐冷淡地看著眼前的人,低聲問道:“若我松手,四皇兄可學得會何為‘自重’?”

“我會!我會!”謝煬痛得冷汗直流,見人有松動的跡象,忙不疊地應聲。

“那好。”

也不知是信還是不信,但自以為給足了對方教訓,桑嵐頗有些嫌棄地松開手。他不怕謝煬出去告發他,畢竟這事兒無禮在先的人是對方,想來這人應當也該顧及點皇家的顏面。

只是他也沒想到能這麽輕易就給到對方教訓,原以為是會費一些功夫的——看來眼前這位四皇子,是一點應有的武藝也沒修習到。

而在桑嵐松手之後,謝煬先是毫無形象地癱坐在地緩了幾口氣,接著才緩慢地起身皺眉看著眼前神色平淡的桑嵐,眉間帶了些顯而易見的怒意,然而開沒等他張口發威,便聽見門口處傳來一道低沈平穩的聲音。

“四哥。”

伴隨著滾動的摩擦聲響起,謝流庭推著輪椅緩緩步入廳內,一時之間奪去了在場其他兩人的目光。

“……五弟?”

謝煬的臉色看上去比被桑嵐捏住手腕時還要難看。

而謝流庭像是沒註意到一般開口:“四哥此番來臣弟府上可是有要事?”

男人臉上沒有掛著往日裏那副溫和的笑面,陽光從他身後灑入廳中,深邃的俊容被光線切割開來,一般掩在黑暗中,一半暴露在陽光下,叫人一時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緒。

謝煬不知怎的心底一涼。

“沒、沒什麽。”奇異地,他連說話也變得斷斷續續:“只是想到過幾日便是春蒐,想著五弟府上當是沒有專門用於狩獵的馬匹,便順道給五弟送匹馬來。”

“這樣。”謝流庭點點頭,語氣平靜無波:“多謝四哥。”

“兄弟之間何必言謝。”謝煬拼命忍耐著著兩腕上傳來的陣痛,勉強笑了笑:“五弟舟車勞頓當是辛苦,四哥便不多作打擾了,告辭。”

說著,便擡腳有些匆忙地向門口處走去,謝流庭見了也並未阻攔。

只是當謝煬即將跨過前廳的門檻時,背對著他的男人才溫聲開口:“門口的那匹馬臣弟用不上,四哥自己帶回去吧,關於春蒐的事就不勞四哥操心了。”

謝煬腳步一頓,本想說些什麽卻被泛起的痛意打斷。

“……好。”

*

“王爺看戲可看得開心?”

在整個前廳只剩下他與謝流庭兩個人之後,桑嵐才沒什麽情緒地開口。

“王妃知道了?”謝流庭鳳眸中劃開一抹清淺的笑意,溫和地仰面看向桑嵐。

“嗯。”

對方的氣息在慎王說出那些冒犯的話時就已經出現在了門外,桑嵐沒有特意點出,只是覺得沒有必要。

“那慎王說的那些話,王妃怎麽想?”

“我怎麽想,王爺不是也看見了麽。”桑嵐面無表情。

“——我覺得他有病。”

“不僅如此,我還覺得……”桑嵐頓了頓,一邊的眉尾微微揚起,只一下便帶動了這張極具沖擊力的艷麗面龐。

“王爺連這種事都能容忍,怕是也病得不輕。”

“……”

良久,空氣中響起一聲悶笑。

“王妃所言極是。”謝流庭被人以毫不留情的話語罵了,卻還是一副溫和地笑著的模樣,唯有那雙黑沈的鳳眸中掠過一絲別樣的認真:“此事斷不會再有下次。”

桑嵐沒理他。

謝流庭的舉動或許是為了試探他的態度,抑或是為了別的什麽,桑嵐不關心。

他只知道,如若對方沒有提前打好招呼,這王府上的下人絕不可能如此輕易就對他敞開心扉,他這半月以來的生活也絕不可能如此舒心順利。

只要彼此之間能夠相安無事,那便夠了,桑嵐心想。

*

長風染著芳菲穿堂而過,帶走一室沈寂。

謝流庭置於椅上,偏頭去看站在他身邊一言不發的桑嵐。從他的角度,只需一低眼便能看見桑嵐垂在身側的一只手。

那只手看似修長、柔軟、骨節分明,是玉竹般的漂亮,但實際上強韌、有力、能夠牢牢遏制住所有想要欺負於手的主人之人。

沈默著凝視了那只手半晌,謝流庭緩緩收回視線。

深淵般的眸底有一點點清淺的笑意在生根發芽。

很不錯,男人單手支著下頜,有些漫不經心地想。

至少,他的小獅子終於露出了點張牙舞爪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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