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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百年孤獨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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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是為了慶賀大清改元似的,康熙元年的春天來得特別早,建福花園的桃花,一入二月就開了。

平湖已經病入膏肓。她的身體一日千裏地衰弱下去,幾乎以分秒來計算,就好像要迫不及待地迎接死亡似的。太皇太後大玉兒也許是為了彌補不讓平湖見玄燁的刻薄,終於開恩解除了建寧的禁足令,允許她進宮探望佟皇後,陪伴她一道走過最後的日子。

建寧和平湖,終於有機會再一次看到建福花園的桃花開。只是,平湖已經沒有力氣走路,只能由軟轎擡進花園。她命令侍女擺好桌幾茶點,又扶著她在桃花樹下坐下,便命她們退下去了,吩咐沒有呼喚不要進來。

桃花映紅了平湖的臉龐,使她看起來似乎又有了一絲血『色』。她微笑著,雖然油盡燈枯般地憔悴,卻依然有一種不同尋常的美,那種美麗,不是任何鉛粉所能妝飾的。

建寧看著平湖那張美得出塵的臉,輕輕說:"香浮,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長平仙姑教我們種桃樹的事,現在這些樹都長大了,每年都會開出這麽美的花,可惜,仙姑看不見了。"平湖不答,建寧便又說,"那時候,你,我,皇帝哥哥,我們一起做游戲,吃點心,聽故事,還有做彈弓打烏鴉,多麽快活。想起來,我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候,就是那段日子,有你,有哥哥,有長平仙姑,還有琴、瑟、箏、笛,如果我們一直不長大,該有多好。"

一陣風過,有早落的桃花飄飛下來,建寧癡癡地看著,臉上浮起一絲恍恍惚惚的笑,隔了一會兒,又說:"額駙走了。是我放他走的。你說過,愛著一個人,不一定要日日夜夜在一起,可以守著他是幸福的;要是不能相守,能夠望著他也是幸福的;不能相望,能愛著他也好。我聽你的話,我放他走,讓他去找他喜歡的人。也許他永遠都不會回來了。可是他說過,要我等他。於是我就等他。不管他回不回來,我都會等他。"

平湖憐惜地看著建寧,伸出手輕輕摘去她鬢邊的花瓣,建寧回報她一個憨癡的笑,平湖不禁覺得一陣心酸。這次重逢,她第一眼就已經發現建寧不對勁,她總是自說自話,一會兒當她是平湖皇後,一會兒又當她是香浮小公主,同她絮絮地說起許多從前在建福花園裏與長平相處的情形。她分不清平湖與香浮,也分不清現實與回憶,好像活在自己的幻想世界裏,只對著自己的心說話。她說:"香浮,你記得嗎?從前有段時間,你忽然不見了,人家說你是得痘死了。可是我不信,我一直覺得你會回來。後來長平仙姑同我說,你一定會回來的,會回到紫禁城來做皇後,還要我幫助你,照看你。我相信仙姑的話,一直在等你回來。現在,你真的回來了,真的做了皇後。"

平湖一震,終於有了回應:"是嗎?仙姑什麽時候同你說這番話的?"

然而建寧的思緒飄忽不定,這會兒又轉到順治身上了,她仿佛聽不見人家的話,就只順著自己的思路,絮絮地說:"他們也說皇帝哥哥是得痘死的,我知道又是在騙我。哥哥有一天也會回來的,我會像從前等你那麽等他。香浮,你也要好好活著,等他回來,不然,皇帝哥哥回來見不到你,會傷心的。"

平湖聽到自己的心嘆了一聲又一聲,她知道,順治的死對建寧造成的傷害,有可能比對自己還重,因為在自己心中,最重要的事是覆國大計,除此一切都可以犧牲;而對於建寧來說,親情和愛情才是最重要的。綺蕾、香浮、長平、順治,一次又一次的死亡,早已讓建寧的心千瘡百孔;而吳應熊的離去,更是將這顆破碎的心也完全掏空,幾乎是斷絕了她活著的希望。平湖不能想象,在建寧失去了香浮一次後,如今即將面臨自己的再一次真正大去,她會有多麽傷心。建寧說,香浮死後,長平仙姑曾經告訴她,香浮會再回來,會做紫禁城的皇後,要建寧一定等她。而建寧,也就真的等待了那麽多年。平湖不知道長平仙姑是在什麽情況下對建寧說那番話的,但是有所等待對建寧來說真的很重要。如今,她要將這樣的事再做一次。

"建寧,你說得對,心有所屬,心有所期,是快樂的。"平湖握住建寧的手,輕輕說,"皇帝哥哥一定會回來的。我聽說,有人在五臺山見過他。他的確沒有死。"

"五臺山?"建寧的眼神終於聚焦了,"真的有人看到皇帝哥哥了嗎?他在做什麽?為什麽跑到五臺山那麽遠?我就知道皇帝哥哥不會死。可他什麽時候才會回來看我?"

平湖更加心酸,忽然想起長平公主常說的那句話:我們最大的不幸,便是生於帝王家。紫禁城中那麽些貴不可言的金枝玉葉啊,他們做格格,做阿哥,做皇帝,做妃子,做皇後,甚至皇太後,太皇太後,位高權重,鳳冠霞帔,可是,只為了一個"情"關難過,從來就沒有人開心過。當歷史的煙塵散去,罡風吹散了眼淚,他們回頭往事,也只不過留下一句微弱的嘆息:何故生於帝王家?

建寧仍在催促:"香浮,你說的是不是真的?皇帝哥哥沒有死,他會回來找我們的,是不是?"

"是的。"平湖忍著淚,微笑地回答:"我聽說,有人去五臺山清涼寺上香時,看到一個和尚長得很像皇上。可惜再去的時候,那人就不見了。我想,大概皇帝哥哥現在還不想回來,所以在故意躲著我們吧。皇帝哥哥一心想參悟佛法,等到他參透的時候,就會回來找我們了。"

"就像玉林秀師父說的佛陀一樣嗎?"

"是的,就像佛陀一樣。當年,佛陀本來是迦毗羅衛國的太子,將來要繼承王位的。可是他一心想尋找世間真正的教義,就帶了幾個隨從到處求師,修煉。終於有一天,他在菩提迦耶的一棵菩提樹下悟道成佛,這才回到了家鄉,將他的妻子、兒子、姑姑、臣民,也都規引入教,成為佛教徒。皇帝哥哥是佛陀轉世,想來他也會經過這樣的歷煉,等到成佛的時候,就會回來找我們了。"

"他真的會回來嗎?"

"一定會。"平湖肯定地說,輕輕握著建寧的手,"只可惜,我等不到他回來了。所以,建寧你一定要好好等他,等他回來,你要替我告訴他:從我見到他的第一個剎那開始,我就很喜歡他了,直到死也沒有改變過。你一定要替我告訴他這句話,好嗎?不然,我怎麽也不甘心的。"平湖這樣說,本來是為了安慰建寧,然而不由自主,她的眼淚流了下來。

建寧一看到平湖的眼淚就慌了,忙忙說:"香浮,別哭,別哭,我答應你,我一定會等他,等皇帝哥哥回來,替你告訴他,你一直都很在意他,好不好?"她手忙腳『亂』地替平湖擦著眼淚,忽然聽到一個少年的聲音說:"皇額娘,你怎麽哭了?"猛地擡頭,只見一個少年頭戴紫貂暖帽,身穿寶藍『色』常服,正滿臉關切地走來,雖只是家常打扮,且在年幼,卻是龍睛鳳目,不怒自威,不禁大喜:"皇帝哥哥,你下朝了?"

來的人當然不會是福臨,卻是當今皇上玄燁。

玄燁看到建寧臉上那種小孩子般歡呼雀躍的神情,不禁楞了一楞,方恭恭敬敬地施禮道:"兒皇給皇額娘請安,給十四姑請安。"

建寧這時候也明白過來,卻也並不見得多麽失望,只淡淡說:"原來是燁兒,一年不見,長得這麽高了。你做皇帝做得可好哇?"

玄燁不及回答,且在平湖身邊坐下來,關切地問:"皇額娘,你怎麽哭了?是不是身子很難過?幾位新太醫的『藥』吃著可好?如果中『藥』不見效,不如試試湯瑪法的西洋『藥』。你說好嗎?"

平湖卻只反問道:"太皇太後答應讓你來見額娘了?"

"太皇太後不知道我來。"玄燁笑道,"兒臣聽說姑母陪皇額娘來建福花園賞桃花,就說要四處走走,把侍衛打發了。太皇太後只是不許我隨便出入景仁宮,可沒說過我連花園也不能來啊。"

平湖頷首微笑,她知道,和兒子的每次見面都可能是最後一次。以前有很多話,她都希望等他長大時再對他說,可是沒有時間了,她必須利用這最後的機會把重要的話早一點告訴他,讓他能記住多少就記住多少,能做到多少就做到多少。她按住玄燁的手,轉身對建寧說:"你還記得埋桃花酒的地方嗎?不如去看看,是不是又埋了新的酒?"

建寧凝神想了一想,點頭說:"我當然記得,我這就去找出來。"

玄燁看著建寧的背影走遠,嘆息說:"十四姑怎麽變成這樣了?像個小孩子。"

"她被人下了『藥』。"

"下『藥』?"玄燁一驚,"什麽人要害十四姑?額娘,你既然知道,為什麽不救她?"

平湖嘆息:"十四格格太敏感,太重情,也太任『性』了。我替她把過脈,下『藥』的人手法很有分寸,目的不在害命。所以,那不是什麽致命的毒『藥』,只會讓人神智不清,對十四格格來說,也許糊塗些,比清醒更安全。"

玄燁似懂非懂,在平湖的身邊坐下來,又問:"額娘,你支開十四姑,是不是有話要同兒臣說?"

平湖點點頭,又定了一定,這才很鄭重地說:"燁兒,我告訴過你,你是漢人,你的身上流著大明皇室的血,將來做了皇上,一定要替漢人說話。你還記得嗎?"

"我記得,我都記得。可是……"

平湖不等玄燁說完,已經做手勢打斷了他,低微而清晰地說:"我知道,你現在還沒有親政,不能左右大局。所以,你一定要學會忍耐,要不『露』鋒芒,要順從太皇太後,不能讓她廢了你的皇帝位,一定要善自收斂,一直等到你親政的那天。那時,你要記著替額娘覆仇。"

"覆仇?"玄燁一楞,連忙說,"額娘的仇人,就是兒臣不共戴天的大仇,兒臣必為額娘殲之。"

平湖輕輕點點頭,慢慢地說:"額娘的仇,就是大明的仇。燁兒,你記著,咱們大明朝有三個大仇人。第一個,是李自成,是他發動叛『亂』,壞我朝綱;第二個,是多爾袞,是他揮馬入關,奪我江山;第三個,是吳三桂,是他認賊作父,引清入關。如今,前兩個大仇人都被我母親設法除去了,他們的血,一直流在你的身體裏……"

"我的身體裏有李自成和多爾袞的血?"玄燁大為驚奇,"額娘,你說的是什麽意思啊?"

"不要打斷我,也不必多問。我只要你記住,現在我們還有第三個大仇人,就是吳三桂。這些年來,我用了很多方法,無奈鞭長莫及,始終不能奈何於他。所以,這個大仇就只有交在你手上了。等你親政的時候,第一件事就是要"削藩"。"

"削藩?"玄燁楞了一下,若有所悟,"當年續順公沈永忠被刺身亡,我聽說是孔四貞格格為了替父母報仇,用盡方法使他丟了公爵,沒了隨從,然後才實行刺殺的。額娘讓我削藩,是不是也是這個意思?"

"不只如此。"平湖冷冷地說,"我很了解吳三桂這個人。如果削藩,他一定不甘心。我已經算準了日子,就是十二年後。十二年是一道輪回,那時候吳三桂已經有心無力,你下旨"削藩",他一定會反。你就可以定他叛逆大罪,誅連九族,要吳三桂不僅身首異處,還要斷子絕孫。只有這樣,才可以告慰我大明列祖列宗。"

"額娘!"玄燁怦然震動,他從沒有看過額娘這樣地說過話,這樣冷冽,這樣決絕,這樣不留餘地,令人心寒。他不由訥訥地問:"誅連九族,那就是連吳額駙和建寧姑姑也不放過嗎?"

"建寧?"平湖一震,望向桃花深處建寧踽踽獨行的身影,臉上那層冷絕的神情退去,重新『露』出溫柔憐惜。這一生中,建寧可以說是她惟一的朋友,雖然從小到大,她待建寧從未像建寧對她那麽真心、熱誠,然而,終究是一段難得的友情。

在紛飛的桃花裏,許多前塵往事在瞬間浮上心頭,宛如星辰明滅,許久,平湖方輕輕說:"刑不上大夫。何況建寧是皇室女兒,是格格,更不在刑法之內。至於吳額駙……罷了,他到底為我們大明出過力,只要吳額駙不參與吳三桂的謀逆之『亂』,就得過且過吧。"

吳應熊趕到昆明的時候,已經是二月底了。父子重逢,喜悅之情不言而知,卻顧不得寒暄,先分君臣賓主站定,高聲宣旨。吳三桂接了旨,回身恭恭敬敬供在案上,又吩咐隨從打賞同來的朝廷官兵,請去營房梳洗,稍後於西花廳設宴洗塵。一時眾人散去,這才向兒子呵呵笑道:"我自上疏給朝廷,就在想,這次來頒旨的人會不會是你?果然天從人願。"

吳應熊早在一進門時,就已經看見父親座旁的壁上懸著一張弓,正是自己送給明紅顏的那張,不禁心中鹿跳,無奈身邊耳目眾多,不便就問。一直忍耐到這時候,才忙忙地問父親:"這張弓怎麽會在這裏?送弓來的人現在哪裏?她怎麽樣了?"

吳三桂哈哈大笑道:"看你緊張的。前些時有個姑娘拿著這張弓來見我,要我放過朱由榔。我問她和這張弓的主人是什麽關系?她卻又含含糊糊地不肯說,只說是一位好朋友應公子送給她的。我就猜著八成是你的紅顏知己,所以明知道那姑娘是大西軍中的非凡人物,也不肯難為她,請她住在西廂房好吃好喝,又特地請了你圓圓阿姨來陪她。我待你的朋友,總算不薄吧?"

吳應熊笑道:"父親有所不知,這位姑娘的確身份不凡,這裏有洪師公寫給您的信,您看了就知道了。"

吳三桂展讀之下,大驚失『色』:"原來這姑娘竟是恩師的女兒。那不就是世妹?幸虧我不曾刻薄了她,險些釀成大錯。"21中文"書友上傳快快,快請洪小姐出來,容我面謝怠慢之罪。"忽又轉念,"不妥,應當我親自去見才對。"說著,回頭命左右,"先去通報洪小姐,就說吳某求見,稍時便去,免得世妹怪我不速而至。"

吳應熊想到就要見到明紅顏,心跳得更急了。自從那次在小院裏深情一握,他從她的眼中讀出了她所有的心思,明晰了她最真的心事,就一直處在坐臥不安中。因為他終於知道,她是愛著他的。那天,她讓他走,他竟然順從了,是因為他太激動太震撼了,以至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搖搖晃晃地走出去,如坐舟中,直到第二天早晨才依稀清醒過來,知道他錯過了什麽——她已經向他示愛,他還在等什麽呢?她說讓他走,分明就是邀他同她一起走啊。她的意思等於在請他做出抉擇:你是留下來,同我一起遠走高飛,還是就這樣離開我,從此天各一方?而他竟然沒有聽明白,想明白,他枉自為她知己,竟錯會了她的心意,以為她真是要離開他,他真是太傻了!

可惜的是,當他醒悟過來時,已經遲了。第二天一早他來不及上朝就先奔去了小院,卻早已人去院空。老何和紅顏都是決斷利落的人,說走就走,竟然一刻都沒有耽擱。吳應熊就那樣再次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梅花!這一年中,他尋尋覓覓,一直在等待明紅顏的消息。如今他終於知道,她就在平西王府中,與他近在咫尺,他終於又可以見到她了!

可是,見到她,他又該說些什麽呢?他的身份將再也無可遮掩地暴『露』在她面前,承認自己就是吳應熊。那樣,她還會再理睬他嗎?如今南明已滅,永歷帝命懸一線,而在這時候,讓紅顏知道自己就是生擒永歷的逆臣吳三桂之子,她怎麽還會原諒自己?

不,不能讓她見到他,不能讓她識破他的身份。自己此次來滇只是為了救她,來之前答應了建寧一定會回去的。只要紅顏活著,來日方長,他們終會有再見的時候。那時候,只要她願意,他會毫不猶豫陪她遠走天涯。南明既滅,她已經再不必為覆國大業奔忙了,或許,會願意跟他隱居山林的吧?

吳應熊一念想定,忙道:"父親且慢,我還是先回避的好。"然而就在這時,只聽門外稟報:"洪小姐來了。"簾子一挑,明紅顏已在陳圓圓的陪伴下姍姍走了進來。

不知是不是眼花,在兩個明艷照人的絕代佳人前,屋裏的燈仿佛突然暗了一下。那曾經傾城傾國的陳圓圓雖已年近四十,卻依然嬌艷如玫瑰,光潤如寶石;而明紅顏則像是茫茫白雪中開得最艷的那枝梅花,經歷了這樣多的風沙星辰,這樣多的生死搏殺,卻只會使她更加冷艷芬芳,欺霜傲雪。

當她一走進來,吳應熊的眼光就定在她臉上不能移動了。他著『迷』地看著她,也悲哀地看著她,完全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被動。他想,他的身份就要被揭穿,他的命運就要被宣判了,她會怎麽做?他又該怎麽做?

而明紅顏看見吳應熊,也是一樣的震驚,脫口問:"應公子?你怎麽會在這裏?難道你也……"

"被捕"兩個字不及說出口,只聽吳三桂哈哈笑道:"世妹,我本來說要登門謝罪才見誠意的,怎麽你倒來了?我真是有眼不識泰山,若非犬子帶來恩師洪大學士的信,我到現在都還不知道原來是世妹。圓圓,你還記不記得當年洪恩師給女兒擺滿月酒的事,這位就是洪世妹,一轉眼,竟長得這麽大了,比你還漂亮呢。說起來,那次滿月酒,應熊也有去的,不過他那時候還是個小孩子,什麽也不懂;而洪世妹你,還在繈褓中呢,現在都能帶兵打仗了。真讓我不認老都不行。"說著,又"哈哈"笑了起來。

吳三桂的聲音是這樣的聒噪,聽在紅顏耳中,就像有千萬支大炮同時轟鳴一樣。她驚詫地望著吳應熊,眼睛越睜越大,就是太陽從西邊升起也不會讓她這般驚奇的吧?她看著他,眼前仿佛泛起許多往事,他們在茶館的初見,在城墻根兒的談話,在小樹林的重逢,在二哥院裏的握手相望,多少次,他欲語還休,她早就知道他有難言之隱,卻怎麽也沒想到,那隱瞞的事實竟是這樣——他竟是天下第一大漢『奸』吳三桂的兒子,那他豈不就是……就是滿清十四格格的丈夫,那個漢人中惟一做了大清額附的吳應熊?他們的婚禮曾經震動天下,所有的滿人和漢人都在議論,她早就知道吳應熊的名字,早就該想到吳應熊與應雄只有一字之差,而她竟然毫無所查!她,她竟然愛上了大清格格的駙馬,和漢『奸』之子做了知己!她不僅是大漢『奸』洪承疇的女兒,還是大漢『奸』吳三桂之子的朋友!她一生中惟一愛上的人,原來並不是什麽抗清義士應公子,而是滿清額駙吳應熊!

在這個萬念俱灰的時候,不知為什麽,紅顏忽然想起了順治皇帝福臨,想起了她在萬壽山行刺時順治那悲哀的眼神。原來世上真是有報應這回事的。她騙了福臨,吳應熊騙了她!福臨看清真相時有多麽幻滅,她此刻就有多麽絕望。她終於清楚地感受到福臨夢破時的心情了,那是比死去更難受、比淩遲更痛苦的折磨。她看著吳應熊,似有千言萬語要說,然而張開口,卻只有一句:"你殺了我吧。"

"你殺了我吧。"這是順治在萬壽亭說過的話。紅顏不知道,此刻到底是自己在說話,還是順治在說話,歷史重演了,噩運附體了,明紅顏知道,到了此時此地,除卻一死,自己已經別無選擇。她不可以再活著面對這個世界,面對南明滅亡的悲劇,面臨永歷被俘的事實,面臨應雄原是吳應熊的噩夢!她寧願死!

她一步步走向吳應熊,臉上是哀極痛極之後反常的平靜,她望著他,眼睛眨也不眨,就好像很想看清楚他到底是誰一樣。吳應熊被這眼神懾住了,他想向她表白,告訴她自己雖然生而為吳三桂之子,但是他的心是向著大明的,只要她原諒他,他願意為她做任何事;他想擁她入懷,緊緊地抱住她,就算她咬他打他砍他刺他也不松手。然而,他卻只是楞楞地看著他,不能做任何的動作,也說不出一個字。

明紅顏一步步走過來,一直走到與吳應熊只有咫尺之隔,用耳語般的聲音說:"應公子,你騙得我好苦!"忽然,以閃電般的手勢猛地拔出吳應熊腰間的佩劍,回身一橫……

血光濺開,吳應熊本能地伸出手去,抱住明紅顏,然而,他卻是喊也喊不出,哭也哭不出的。紅顏在他的懷中軟倒下來,又一點點硬了,冷了。他抱著她,腦子裏空空的,什麽想法都沒有了。明紅顏死了,死在他的懷中,他們終於相擁,在她的絕命時刻。他一直在想著怎麽向她表明身份,還有心事,現在,她終於明白了,什麽都明白了,於是,她選擇了死亡,以死來回應、來抗拒這真相。她死了,他又豈能獨活?!

吳應熊拾起劍,耳語般地說:"紅顏,等等我!"

然而不等他動手,吳三桂已經一聲斷喝,猛地飛過一只茶杯,打掉長劍。接著飛身離座,抓住吳應熊的胳膊大聲喝道:"應熊,你可不能做傻事啊!"吳應熊擡起眼睛,那是一張滅絕了所有希望的臉,他沒有說一句話,也不做任何反抗。然而吳三桂明白,兒子死志已萌,即使這一刻攔得住他,下一時也防不住。如果他真的一心向死,誰也不能時時看住他。

早在看見明紅顏持弓來見時,吳三桂就已經對她和兒子的關系猜到了幾分,此時看到吳應熊的眼神,更是對這段孽緣了然於胸。他一生梟雄,卻也是真正情種,當年忍心負義,一叛再叛,也不過是"沖冠一怒為紅顏";而如今,兒子的心上人無巧不巧就叫作紅顏,他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呢?更何況,這位紅顏就是洪妍,是他恩師洪承疇的女兒,吳三桂不能不感慨,不能不震動,不能不為之扼腕。

洪妍刎劍的一幕,太像三十年前洪承疇守衛松山之役的重演了。那一天,死的是洪承疇的妻子、洪妍的母親洪夫人,而三十年後,洪妍再次步了母親的後塵,在敵營中刎劍身亡;三十年前,吳三桂和洪承疇都還是大明的臣子,三十年後,他們又在大清的朝廷同殿為臣。洪夫人母女倆如出一輒的死亡,難道是上天在報應洪承疇的不忠?還是在提醒吳三桂不要重蹈覆轍?

吳三桂忽然覺得心寒,仿佛那柄長劍貫胸而入,刺中的是他本人,情急之下,忍不住脫口而出:"應熊,只要你好好活著,我就放永歷不死!"

一語出口,連吳三桂自己也驚呆了,這是一句多麽嚴重的承諾!然而他並不覺得後悔。或許,一直以來,他就在尋找一個說服自己放過永歷帝的理由吧?他根本就不願意處死永歷,不忍心斷絕大明朝最後一點血脈。他早就想放過他,只是沒有勇氣。而兒子的舉止,讓他找到了這個理由,在瞬間做出了決定。他抓住吳應熊的胳膊,很低聲卻很肯定地告訴他:"應熊,你救不了洪姑娘,可是救得了永歷。只要你不死,我就放過他。洪姑娘在天之靈,也會得到安慰的!"

自始至終,陳圓圓都站在一旁沈默地看著這一切。直到這時候,才輕輕走上前道:"王爺,把他交給我吧。讓我來勸他。"

昆明商山寺只是一座不大的寺院,但是很精致、整潔,庭園幽雅。師太陳圓圓雖然也一樣穿著僧衣禪鞋,然而衣裳不是麻布,而是一種質地很軟的絲棉;鞋也不是草芒,而是千層底的布鞋。此時,她正坐在茶桌前,素手焚香,水袖拂案,煮茶亦如舞蹈。

"茶,原作荼,最早見於詩經:誰謂荼苦,其甘如薺。茶的甘苦,只有喝茶的人知道……"陳圓圓的一把歌喉曾經讓天下為這傾倒,如今雖已久不彈此調,然而她的聲音,卻還像十五二十時那般娟媚曼妙,即使再低柔也好,總能清清楚楚送到人的耳中,由不得你不聽。"這是茶則,這是茶匙,這是茶漏,這是茶針,這是茶夾,合稱茶道,又叫作茶藝五君子。"陳圓圓擺弄著手中的茶具,聲音仿佛清風拂過竹林,又似空谷回聲。

"茶藝五君子。"吳應熊喃喃重覆。這情形太像他小時候了,那時每當他心情不快,就會去弘覺庵找圓圓阿姨喝茶,傾訴煩惱。陳圓圓很少對他的問題真正給予解答,就只是請他喝茶,給他講解茶道。而他的煩惱,也就在那一杯又一杯的茶水中被洗滌幹凈了。但是今天,陳圓圓想說的卻不是茶經,而是自己的身世。

"我的一生,所經歷的重要男人,不多不少也剛好五個。"圓圓嘆了一聲,這還是他第一次對吳應熊說起出身。這麽久沒有提起那些舊事前塵了,何況是對著一個晚輩,她不禁有一點踟躕,頓了一頓才接著說下去:"他們都是有名有姓有來頭的大人物,可是能不能算做君子,我就不知道了。第一個是為我梳攏的客人,是個有名的江南才子,叫冒襄,字辟疆,他曾與我立下百年之約,可是天不從人願,被老賊田畹棒打鴛鴦;田畹就是第二個男人,他是崇禎皇帝最寵愛的田妃的父親,是國丈,仗勢欺人的"仗",他把我從冒辟疆的手中強搶了去,送進宮裏做宮娥,想要討崇禎皇上的歡心;這第三個當然就是崇禎皇上了,他每天擔心著兩件大事,腦子裏只有多爾袞和李自成這兩個大男人,對女人卻沒什麽興趣,所以我入宮沒多久,就又被送了出來,要不也不會遇見你父親了;第四個男人就是你父親吳總兵大人,他在田府看見我,第一眼就認定了,百般設計向田畹把我要了來,要說他是對我最好的,可是我卻害了他,可是害他不是我的本意,是命中劫數,是我命中註定要遇見第五個男人,那就是劉宗敏。田畹曾經把我獻給崇禎,他沒有要我,可是大明一樣亡了國;劉宗敏曾經把我獻給李自成,他也沒有要我,大順也沒能坐得穩朝廷;多鐸把我獻給多爾袞,他仍然沒有要我,他把我還給了你父親,可是,我卻沒臉再跟著你父親了。"

也許是寂寞心事封存得太久,也許是舉目天下無知己,陳圓圓根本不理會吳應熊是不是願意聽,甚至是不是在聽,只管熟練地演習著茶藝,唱歌般地說下去:"大明朝廷,關外清兵,李自成的大順軍,還有你父親的遼東兵營,這些人事關系著天下百姓的命運,關系著一個時代的興衰滅亡,甚至關系著滿漢兩族數百成千年的民生大計。這些個大事情在幾天之內發生了天翻地覆的大變化,改朝換代那樣的大動『蕩』,我只是滄海一粟,只為身處在這動『蕩』時代,便也隨著顛沛流離,命運幾次轉手,一會兒被搶進府裏,一會兒被送進宮裏,一會兒被大順軍俘虜,一會兒被八旗軍劫獲,一會兒又被當成禮物送回到你父親身邊。從始至終,我沒機會說一聲願不願意,可是天下人已經將個禍國殃民的罪名栽在了我的身上,稱我是紅顏禍水,『亂』世妖孽,恨不得將我千刀萬剮。我本也無顏茍活,有心一死全節,又怕辜負了你父親的一片心,且不忍教他獨自承擔賣國罵名。我怕我死了,天下人會更要嘲笑他,侮辱他,拿我的死做文章,說他還不如一個娼『妓』。我惟一的選擇便只有出家為尼,悄無聲息地茍活在這世上,朝夕侍佛,清洗我的罪孽,也為你父親的後世積福。"

陳圓圓說著,輕輕卷起衣袖,『露』出一條如雪如玉的胳膊。兩行清淚無聲無息地流過她皎如美玉的面頰,她似乎在對吳應熊說,又似乎在對自己說:"你父親不許我剃度,可是我是誠了心要侍奉佛祖的,我不能在頭上燒戒,就用自己的皮肉供奉他。"那雪白的肌膚上,醜陋而不規則地呈『露』出一個又一個的戒疤,每排三個,分為三排,那是香頭燙熾的,觸目驚心,仿佛仍能聞到一股皮肉焦灼的味道。

吳應熊震驚了,這一刻他知道陳圓圓是愛父親的,也從而知道了父親為什麽這樣熱烈地愛著陳圓圓。這樣的女子,的確是曠古爍今,絕無僅有的,她值得一個男人為她割頭刎頸,也值得一個時代為她傾覆顛倒。

世上是有這樣一種女子,這樣一種天生尤物,生來就是要被人叫做紅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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