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百年孤獨 (2)

關燈
禍水,要改變歷史蒼生的命運的。諸如妲己,西施,褒姒,玉環,她們生就了花容月貌,其使命就是要傾國傾城的。

吳應熊忽然原諒了父親,甚至有一點點羨慕,因為他可以遇見這樣的女子,並為這樣的女子所愛,她令他的一生變得不同,也令天地為之變『色』。然而這樣的男女,註定是不能享受團圓的結局,不能像世間任何一對平凡夫妻那樣享受安寧的天倫之樂魚水之歡,他們註定要聚散離合,風雲際會,將個人的哀樂跌落在政治的漩渦裏,發動一場又一場的戰爭、廝殺、背叛、出賣,為了他們的破鏡重圓,卻打碎了多少百姓的美滿生活,無數人為之馬革裹屍,無數人為之家破人亡,無數人為之流離失所,而究其原因,不過是為了一對平常男女的恩愛與怨憎。

他們的愛情註定被天地詛咒,他們的故事卻將永鐫青史,留給後人傳說。

"圓圓阿姨。"吳應熊誠心誠意地叫了一聲,他終於明白,圓圓阿姨為什麽要放棄榮華富貴,拒絕恩愛伴侶,而執意出家。因為她不堪承受那天地的凝眄,那歷史的重負,那整個朝代的矚目,以及全天下百姓的咒罵。她和自己一樣,活在"天下第一大漢『奸』"的陰影下,除了遺世獨立,便再沒有安身之地。

"你和我不一樣。"陳圓圓就仿佛聽見了吳應熊的心聲一般,了解地說,"你是個大男人,要比我這個弱女子有用得多。你的命,也比我有價值得多。我陪伴了洪姑娘這些天,多少也知道些你們的故事。她是個紅粉英雄,你也不弱啊,為南明朝廷做了那麽多事。"

"可是南明還是滅了,紅顏也死了,這些改朝換代、江山易主,又和我有什麽關系呢?"吳應熊灰心地說,"父親幫助滿清滅了大明,現在連最後一個南明皇帝也被他生擒了,我們吳家註定是天地間最大的罪人,不論我做什麽,也不可能替父親償還這筆賬,更不能讓紅顏活轉來。"

"洪姑娘求見你父親,為的是什麽?"陳圓圓忽然問,"她明知道此行是自投羅網,為什麽還要孤身犯險?"

吳應熊一楞:"是為了救永歷帝啊。"

"是啊,南明雖滅,永歷未死,洪姑娘也並沒有放棄。"陳圓圓換了茶葉,重新燙壺洗杯,水煮三沸,邊斟邊說,"洪姑娘來平西王府是為了救永歷帝,現在她死了,就只有你可以幫她。你父親答應過,只要你不死,就可以放永歷一條活路。現在,這世界上就只有你一個人可以救永歷,可以幫洪姑娘完成遺願了。"

吳應熊終於明白了陳圓圓今天為自己講茶的目的,她是在勸自己保全『性』命,以此來換取永歷的命。他忍不住再叫了一聲"圓圓阿姨",嘆道:"即使永歷不死,南明也已經滅了。死灰不能覆燃,這世上徒然再多兩條傷心的生命,又有什麽意義呢?"

"生又何歡?死又何懼?生命豈非本來就是沒有意義的?"陳圓圓也嘆息道:"每個人能在歷史上起到的作用,往往自己也並不知道,也不能掌握。就好像我自幼淪落煙花,連生身父母是誰也不知道,也算是夠薄命了。可是誰知道竟先後與幾朝的皇帝、大將結緣,惹出這樣天翻地覆的大禍來,其實我又做過什麽呢?只不過是命夠長罷了。但是我一死,就可以救天下嗎?你死了,又有何益?你活著,至少可以救永歷的命,至於南明滅不滅,清朝亡不亡,終究又豈是你、我、或是洪姑娘甚至永歷帝一兩個人所能決定的?即使是兩條傷心的生命,也終究是活著的生命;可是如果你死了,這世上就會再多幾個傷心的人,你的父親,你的妻子,你的孩子,他們都會為了你的死而傷心,流淚,連洪姑娘在天之靈也會不安的,難道你就不顧惜?"

"建寧!"吳應熊忽然叫了一聲。這些日子,他為了紅顏的死而痛不欲生,早將京城的一切都忘記了,然而陳圓圓的話提醒了他,還有一個承諾要守。建寧眼淚汪汪的樣子忽然浮在眼前,那麽癡情,那麽柔弱,充滿了信任。他接過陳圓圓遞過來的茶,一飲而盡,臉上泛起一種說不清是清醒了還是認命了的坦然,平靜地說,"圓圓阿姨,我答應過建寧公主,說一定會回去。她在等我。我已經讓紅顏失望,不能再讓建寧也失望。你放心吧,我不會輕生的,我明天就回京城,再不會讓愛我的人傷心失望了。"

當他說這番話的時候,他仿佛已經看見,京城裏桃花盛開,而建寧站在花樹下,等他。

隨著吳應熊回到京城,各種關於雲南府永歷之死的流言蜚語也跟著蔓延開來。有人說永歷根本沒有死,吳三桂在弒主前良心發現,無力下手,於是隨便絞死了一個大西軍中的將士充數;有人說真正的永歷帝壓根就沒有被擒,早在吳軍入緬前就跑掉了,被縛的只是李定國安排的一個相貌酷似永歷的替死鬼;還有的人說,吳三桂曾經承諾讓永歷帝還見十二陵,這次吳應熊赴雲南,就是為了接引永歷回京的,此時真正的朱由榔早就喬裝打扮回到都中,並且隱姓埋名,被吳應熊保護起來了;但是也有的人說,遣往雲南頒旨的朝廷命官清清楚楚親眼見了平西王絞死永歷及太子的情形,而且他用的那張弓,就是當年莊妃皇太後在暢音閣賞賜吳應熊的那張鑲寶小弓。

對於種種傳聞,太皇太後大玉兒最滿意的是最後一種,因為那就意味著自己有先見之明,吳三桂用自己賞賜的寶弓絞殺永歷帝,豈不就等於是自己親手剿滅了南明一樣嗎?

當年吳應熊初進宮不懂規矩,莽莽撞撞地『射』了一只烏鴉下來,洪承疇為了替他開脫罪名,說了一大堆吉祥話兒,什麽烏鴉就是太陽,吳世子用太後賞的弓箭『射』烏鴉,就好比後羿的奉旨『射』日,又說皇上『射』了戲臺上的月亮,這日月合起來就是個"明"字,將來剿滅南明的豐功偉績必定由平西王父子來建樹——沒想到這些一時搪塞的阿諛之辭,如今竟都一一實現了。可見冥冥之中,自有天數。

大玉兒志得意滿,遂命禮部以"永歷既獲,大勳克集"詔告天下。只是由於皇上生母、孝康章皇太後佟佳平湖的死,將慶宴延後舉行。佟佳皇後的葬禮,建寧依然沒有出臨。大玉兒早已對她的乖戾怪僻習以為常,並不多加責怪,只是對眾人說:"十四格格的癔癥越來越重了,我白『操』了這些年的心,她有什麽不如意?怎麽好端端的竟得了這個病呢?"眾嬪妃都忙勸道:"太皇太後對格格的好,可真是讓人羨慕。其實格格也不是病,只是有些小孩子脾氣罷了。十四格格從小就任『性』,一輩子也不肯長大,其實這也沒什麽不好,只要她高興,太皇太後就算沒白疼她。反正她要什麽有什麽,要怎樣又怎樣,說不定過得比咱們都樂呵呢。"大玉兒笑道:"你們說得也是,那就隨好高興好了,別逆著她。我昨天跟吳額駙也是這麽說的,讓他一切都隨建寧的意,就當她是個小孩子,寵著點就好了。"

吳應熊本來非常擔心平湖的死會讓建寧徹底崩潰,然而讓他意外的是,建寧似乎並不在意,她認真地告訴自己:"平湖沒有死,她只是走開一下子,過些年,就又變成另一個人回來了;皇帝哥哥也會跟她一起回來的。平湖要我等你,說只要我肯安靜地等待,你就一定會回來,現在你不是回來了嗎?香浮和皇帝哥哥也會回來的。"

她仍然把平湖和香浮分不清,更分不清過去與現在,有時候難得清醒一陣子,會有紋有理地說話、做事,然而略好幾日,就又變得『迷』『迷』糊糊。吳應熊起初深為傷神,但是後來就覺得,這樣也沒什麽不好。建寧嫁進額駙府這麽多年,有限歡喜,無限辛酸,一直苦多樂少,很少開心。如果幻想能使她變得寧靜、快樂,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無論大玉兒說的"一切都隨建寧的意"這句話是不是虛情假意,然而額駙吳應熊卻真的是照做,做到了十足十。結縭以來,他從沒有像現在這樣地寵過建寧,萬事都順著他,慣著她,縱著她。

也許吳應熊也是有些癡的,別的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左擁右抱,他卻只是魂不守舍,左右為難。從前愛著紅顏的時候,他心裏就只有一個明紅顏,無論建寧是怎樣地癡情,綠腰是怎樣地柔順,他卻只是憐惜她們,呵寵她們,卻始終不能產生愛慕之情。直到明紅顏死在他的懷中,雖然愛念依然刻骨銘心,但當比翼雙飛的美夢徹底破滅之後,他便不得不正視建寧對他的愛情,以及他對於建寧的愛情。

在從雲南風塵仆仆、滿身瘡痍地趕回京都時,他一路上想著的都是紅顏。肯回京來,只是因為他對建寧有一份承諾,他不願意違背了這承諾。哪怕見到建寧後再追隨紅顏去死,他也總要先回京來見上建寧一面,完成自己的諾言。然而,當他回到額駙府,見到建寧的笑靨時,一心求死的念頭忽然就煙消雲散了。

建寧站在繁花落盡的花園中,臉上帶著一個明凈而憨癡的笑,那樣歡快地迎上來說:"我就知道你會回來的。我一直在等你。"他突然就覺得心疼了,而隨著那疼痛,某些在雲南死去的東西,在他的身體裏覆活起來。

吳應熊自己也沒有想到,竟會在建寧瘋了之後真正愛上了她。他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建寧身上,每天一下朝,就回到府中陪伴建寧,同她一起看戲,下棋,喝茶,吃點心,不論她喜歡做什麽,他都會陪她。有時候她半夜來敲他的門,說想吃城南門口的餛飩,他也會立刻套上馬車陪她一起去。他活了半世人,到如今仿佛才忽然有了過日子的心,才能在平實的日子裏過出甘心快樂來。他的快樂非常簡單,就是寵愛建寧,討建寧歡心。他甚至掘了後花園裏最鐘愛的梅樹林,全部依照建寧的心思改種桃花。

那些樹齡超過十年的梅花樹被連根掘起,轟然倒下,發出那樣深沈悲涼的嘆息,就好像倒下的是一個時代。吳應熊幫著建寧在坦然曝『露』的樹洞裏種下桃樹,還很有興致地催促建寧同時埋下兩壇酒。建寧說,桃花酒要用沒結過果子的桃花來浸釀,可惜自己沒有女兒,不過也沒關系,那酒,就留著吳青成親的時候喝吧。她說這番話的時候,笑得那樣滿足,快樂,毫無保留。吳應熊的心就忍不住又疼了起來。

桃花開了又謝,轉眼十二年過去了。

十二年中,發生了多少大事,康熙帝用計擒了鰲拜,終止四大臣輔政的局面,終得親政,並於康熙十二年三月正式提出"削藩"。朝臣意見相左,爭論不休,以為三藩占據南方一線,握有重兵,朝廷若是輕舉妄動,必興戰事。太皇太後大玉兒也特地召進孫兒來勸他三思,然而康熙堅持說:"三藩擁兵自重,側目朝廷,又每年向朝廷要求大量餉銀,天下賦稅,半耗於此。吳三桂更是蓄謀已久,不早除之,必將養癰成患。今日是撤亦反,不撤亦反,不如先發制人,倘若天佑我朝,逆賊必不足為忌。"

"撤藩"既成定局,吳三桂聞訊暴怒。他倥傯半生,一旦交出兵權,便於平民無異了。雖然他的財富已足可保後半生衣食無憂,然而權勢卻是土崩瓦解,部下更是歸入八旗,淪為士兵,而且是旗軍中最沒有地位的漢人士兵。很顯然,大清朝廷已經決定過河拆橋,鳥盡弓藏。是可忍孰不可忍,他吳三桂只得一反!然而吳三桂知道,兒子吳應熊在京為質,倘若自己這邊有什麽輕舉妄動,兒子的『性』命不保。更何況,自己搏命拼殺是為了什麽,打下江山來,還不是讓兒子去坐嗎?倘若吳應熊有什麽三長兩短,縱然自己做了皇帝,又有誰繼續大統?

是月,吳三桂派了部將偷偷來至京城,將起義計劃告知吳應熊,勸他收拾細軟,安排家人同自己一起返回雲南。吳應熊事出意外,楞了一下才說:"父親怎麽會有這樣的想法?叛逆可是誅連九族的大罪啊。"

那部將道:"公子怎麽這樣說?上次你去雲南,王爺才知道,原來你一直在暗中讚助義軍反清覆明。王爺沒有怪罪你,反而很感動,這是為什麽?不就是因為王爺心中一直有覆國大志嗎?起義抗清,原是早晚的事,公子覺得高興才對,怎麽反而遲疑起來了呢?"

吳應熊嘆息道:"那是不同的,我助義軍抗清,是為了光覆我大明王朝;可是父親起義,卻是為了自己做皇帝。我記得從前佟皇後說過,真正的天子,只有三阿哥玄燁。如今果然康熙帝坐了天下,這是天意使然,人心不可違背。父親不如順時應勢,就像平南王尚可喜那樣,同意撤藩,貽養天年。請將軍把我的這番話告訴父親,不要逆天行事,落得晚節不保,就後悔晚矣。"

那部將怒道:"公子這就錯了,君臣父子,天經地義。王爺忠於前明,反抗滿清,這是忠君;公子為人之子,理當尊父命行事,才叫盡孝;怎麽反而口出妄言,非議王爺?豈非不忠不孝?王爺這麽辛苦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公子嗎?王爺做了皇上,公子就是太子了。王爺今年已經花甲,說句大不敬的話,就是稱帝,也不會久坐皇位的了,將來的金鑾寶座,大好江山,還不都是太子的嗎?我今天看到小少爺聰明機智,將來亦是帝王之才,公子就算不為自己考慮,也要為小少爺的前途考慮吧?雖然你現在貴為額駙,皇親國戚,可是大家都明白,當年皇太後肯將十四格格下嫁,是為了籠絡王爺為朝廷賣命;如今南明既滅,王爺的利用價值就盡了,"撤藩"就是一個信號,倘若王爺不反,半生『操』勞便將付之東水,辛苦經營的地盤也要拱手讓人,雖然公子下半生衣食無虞,小少爺卻是前途黯淡,難道做個平民就算數了麽?公子應該早做打算,就像王爺替公子做的一樣,也早日為小少爺鋪墊前程呀。公子人中龍鳳,且不可目光短淺,安於現狀,須為大局著想。"

然而任憑那部將口若懸河,舌燦蓮花,吳應熊只是堅拒不從,反要他勸說父親順應天意,答允撤藩為上。部將一連在府中住了十幾日,仍是一籌莫展,本以為這次游說任務只能以失敗去回覆王爺了,然而讓他意出望外的是,他的話卻打動了另一個人,就是非常喜歡聽壁角的綠腰。

綠腰在這十二年裏,已經等得越來越不耐煩了。她不明白,為什麽吳應熊從雲南頒旨回來後,忽然就有了一種中年的感覺,變得沒有棱角起來。而且,他對建寧好得出奇,每天陪伴左右,十天半月也難得到自己房裏來一回。從前建寧剛剛下嫁、威風八面時,自己也還可以同她一競高低的;如今她變得癡癡傻傻了,怎麽額駙反而視她如珠如寶起來?這樣下去,自己什麽時候才可以獨擅專寵,等到做夫人、做主角的一天啊。

而部將的話卻給她指了另一條路,一條比做吳家正室更輝煌、更榮耀的路——她竟有機會可以做太後呢,那不就跟莊妃大玉兒一樣了?太皇太後大玉兒啊,那在宮中是多少威風多麽權貴多麽至高無上的人物,而她竟可能與她平起平坐,取而代之。這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任何事在綠腰的思想中都是一場戲,只要有劇本,就可以照搬演唱;所有的事都是可能的,想得出劇情來,就一定會實現。她沒有想過戲散後會怎麽收場,印象中這樣的劇目都是大團圓結局的。大宋皇帝趙匡胤黃袍加身是戲,前明王朝朱元璋布衣開國也是戲,越王勾踐臥薪嘗膽更是戲,那麽公公吳三桂起義,焉知不會也唱一出登基大典呢?那時候自己鳳冠霞帔,還怕不會萬眾矚目嗎?

綠腰雖然淺薄,卻並不軟弱。她懂得按兵不動的道理,更懂得兵行險招的必要。要想出人頭地,就得鋌而走險。有什麽事是可以不付出代價就獲得利益的呢?與其坐而待斃,不如先發制人。綠腰決定豁出去,無論如何都要搏這一搏,要麽呼奴喚婢做夫人,要麽割頭交頸下地獄,總好過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於是,在一個萬籟俱寂的夜晚,綠腰找到部將,提出了帶兒子吳青與他一同去雲南的計劃。那部將正為了不能說服吳應熊而發愁,聽到綠腰的建議,正中下懷,喜出望外,當即決定連夜起程,將綠腰母子偷出府去。

到了雲南,吳三桂看到吳青時,果然喜悅非常。他早料到兒子吳應熊可能不會讚成自己的造反大計,然而卻不能不與他商議。自己已經年過花甲,打下江山來又能坐多久?這一切奔波『操』勞,不都是為了子子孫孫嗎?現在好了,兒子不讚成自己又怎樣,可以傳位給孫子呀。

於是,他給孫子吳青改了名字叫吳世璠,於當年十一月二十一(公遠1673年12月28日)召集十營兵馬,同往拜謁永歷墓,自稱"天下都招討兵馬大元帥",去滿裝,易明服,發表《反清檄文》,正式起義。與此同時,京城之中,朱明王朝的遺孤楊起隆遙遙呼應,於次年二月起兵造反;接著,靖南王耿精忠在福建,平南王尚可喜之子尚志信在廣東,也都相繼響應,公開叛變;"三藩之『亂』"正式打響了。

沒有人知道,倘若那天綠腰不是一念之貪,攜了吳青私赴雲南,吳三桂的起義還會不會依計進行?

綠腰,一個小小的侍婢,一個低賤的歌女,雖然一生都巴不得要做主角,喜歡興風作浪,可是,就連她自己,也絕想不到會在歷史上起到這樣翻雲覆雨的作用吧?

最讓綠腰得意的是,平西王吳三桂並不因為她只是兒子的一個侍妾而輕視她,完全把她當作真正的兒媳『婦』看待,讓軍中上下府裏內外的人都稱她作"少夫人"。吳三桂且說,建寧雖是格格,到底是滿人,當然不及漢人媳『婦』親;況且,她還替自己生了一個這麽英俊能幹的孫子世璠,她就是吳家的大功臣,是名正言順的吳家大少『奶』『奶』。

綠腰的夫人夢終於實現了。然而她現在已經把夢做得更大,更輝煌,眼光放得更高,更遠,她不僅要做夫人,還要做皇後!這些年中,她跟隨著吳三桂的大軍,從昆明一直戰至貴州,眼看著"三藩"在一年多的時間裏迅速占領了雲南、陜西、甘肅等十一個省,兵臨長江,將大半個江山都坐擁懷中,已經越來越堅信公公一定可以打下中原,坐鎮紫禁城。

想到就要重回宮中,而且是鳳冠霞帔地回宮,綠腰就激動得渾身發抖。她覺得自己當年的決定真是太英明了,如果不是她的一出"紅拂夜奔",王爺怎麽會下決心起義、"三藩"怎麽會群起響應、天下諸軍怎麽會相率背叛、這千千萬萬的兵馬人群又怎麽會為之奔徙搏命呢?這一切的天翻地覆、風雲變『色』,都只是為了她綠腰一個人呀。

尤其是當廣西的孫延齡也舉兵起義、歸附吳三桂時,綠腰的自我認知便達到了最頂點。孫延齡是誰?他就是定南王孔有德的女婿、宮中人稱"貞格格"的孔四貞的丈夫。當年在宮中,孔四貞的第一次亮相,就奪去了所有人的註意力,人們把她形容得那樣傳奇、高貴、神秘、威風。那些人怎能想到,現在她的丈夫竟成了自己公公的一名手下,而她本人,豈不也就成了自己的一名宮女嗎?

綠腰得意極了,威風極了,她甚至已經開始想象兒子吳世璠的登基大典,到那時,自己就是名符其實的皇太後,別說建寧了,就是丈夫吳應熊也要看自己的臉『色』行事。因為,正是她在關鍵時刻一子定大局,促成了公公吳三桂的起義之舉的。到那時,她要讓建寧給她提鞋,端茶遞水;要孔四貞粉墨登場,扮了刀馬旦唱戲給她聽。

然而,也許真的是天意要康熙穩坐天下吧。戰爭打了整整五年,三藩軍隊已經占據了長江以南的大部分地區,大清局勢濟濟可危。康熙十七年三月,吳三桂迫不及待地在湖南衡州稱帝,改國號周,建元昭武,準備進軍江北。

眼看著天下即將再次易主。然而就在這時,吳三桂卻忽然中風,並得了痢癥,不久撒手西辭。吳家軍群龍無首,屢戰屢敗,不久分化成了兩派,一派主張繳械投降,歸順清廷;另一派則奉吳世璠為帝,奮其強弩之末勉力支持,繼續抗清。

綠腰終於做了太後,然而到這時候她也有些知道,紫禁城大概是回不去了,自己與兒子最好的命運,也不過是像永歷帝那樣,偏安一隅,茍延殘喘而已。

吳世璠所率的大周軍節節敗退,潰不成軍,到了十八年底,已經一直退回雲南昆明,這是爺爺吳三桂的發跡地,如果昆明失守,起義就等於是徹底失敗了。

康熙二十年十月二十八日,清軍攻下貴州,數路會師於昆明城外,城內文武官員人心惶惶,紛紛出降,並且聲言要獻出周帝吳世璠降清。

這一天,距離崇禎十七年三月十八日已經隔了三十五年之久,而北京的紫禁城與雲南的昆明府何止千裏之遙,然而此時周皇帝吳世璠所面臨的困境與心情,卻與當年的崇禎帝朱由檢一般無二。崇禎帝無以面對敗國之恥,獨走萬壽山於海棠樹下懸頸自盡。而此時,吳世璠又能有什麽樣的選擇呢?

朱由檢也許是一個太遙遠的歷史,世璠年紀太小,沒大聽說過;但是永歷帝朱由榔他是知道的,並且聽人說,爺爺就是在這座平西王府裏用朝廷賞賜父親的鑲寶小弓親手絞死了他,宣告了南明永歷王朝的滅亡。今天,如果他吳世璠被部下擒獻康熙帝,他們也會將他用弓弦絞死嗎?

與其讓別人動手,不如自己代勞了吧。吳世璠命令將府門重重緊閉,任由外面喊殺震天,自己卻在內廳設了一席酒宴,邀請太後同飲。他給自己和母親綠腰各準備了一壺酒,命令歌姬在旁邊彈奏《四面楚歌》,一遍又一遍地彈奏,一邊聽曲一邊喝酒。

綠腰笑道:"什麽時候了,皇上還有心思聽曲子,又什麽曲子不好彈?偏偏選這一首。皇上莫非唱的是《空城計》?"她比任何人都更在意兒子的帝位,自從兒子登基那天起,就改口稱他為"皇上"。偏安的朝廷多少是有點自欺欺人的,於是看起來也就很像一場戲。然而越是這樣,對綠腰來說,就越有刺激『性』,越讓她容易入戲,鄭而重之。

她一邊咬文嚼字地說話,一邊取過壺來親自為兒子斟酒,姿勢極其莊重,仿佛在進行一道儀式。當她回過手來給自己斟時,吳世璠阻止說:"母親,讓兒子來。"說著取過另一壺酒給母親倒滿。

接連三杯,都是這樣。

綠腰奇怪地問:"幹什麽準備兩壺酒,放下去拿起來的,也不嫌麻煩。"

吳世璠笑而不答,卻反問道:"母親,你還記得格格額娘釀的桃花酒嗎?她說過要留給我成親的時候喝,可惜再也沒有機會了。母親,你說,如果當年你不帶我來雲南,我們會怎麽樣呢?"

綠腰不明所以,本能地回答:"那就留在額駙府裏,繼續做你的小公子唄。"

吳世璠笑道:"做公子好啊。我記得在京中時,格格額娘一直對我很好,教我讀書、寫字、做詩,還給我講戲臺上的故事,如果我們現在還留在京城,一定會過得很幸福,你、我、父親、額娘,咱們一家人歡歡喜喜的,一同在桃花樹下飲酒、看戲、對詩、猜謎、聽曲子,你說有多好!"

綠腰這才有些明白兒子的意思,慘然道:"世璠,你在怪我?你怪我不該帶你來雲南?你怪我害了你?"

吳世璠嘆了一聲,笑道:"母親,你終於不再叫我"皇上",改叫名字了麽?其實,我一直更喜歡你叫我青兒。吳青這名字多好,為什麽要改成世璠呢?"他的聲音越來越低,當說完最後一句話時,便倒了下來,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歌『妓』們尖叫起來,啼哭著,驚慌地喊著"皇上"。綠腰忽然明白了,為什麽兒子執意要和自己喝兩壺酒,原來,自己喝的是尋常的竹葉青,兒子喝的卻是毒酒。

到了這一刻,綠腰終於是夢醒了,她平生從沒有像現在這樣清醒過。她明白,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不是戲。她終於意識到自己當年的錯誤決定,為自己和兒子帶來了怎樣的滅頂之災。她更加不能想象,倘或被明軍押解還京,見到丈夫吳應熊,她會有什麽面目以對?綠腰不是什麽三貞九烈的女子,也從不知道害怕,總以為再大的災難來到她面前,也會有戲劇『性』的轉折。然而在兒子的死面前,她知道,沒有轉機了,生命是惟一不可以排演的戲目,一旦落幕,便不能重來。在這生命的最後時刻,她平生的最後一次演出,她要給自己一個怎樣的收場?

綠腰喝止了歌『妓』們的哭泣,讓她們幫自己把皇上扶到他的寶座上。龍椅那樣寬大,就是她和兒子兩個人一起坐上去也不會覺得擁擠。她一手扶著兒子,一手端著兒子沒有喝完的酒,手勢是那樣端莊,聲音是那樣輕柔,神情是那樣淒楚,她甚至還側了一下臉,使眼淚流得更從容些,她的眼睛投向虛空,一字一句用念道白的聲音說:"青兒,別怪媽媽,不論在北京也好,來雲南也好,媽媽總會陪著你的。"說罷,舉起手,對著空中虛敬了一敬,然後仰起頭,一飲而盡。最後,也沒有忘記將手一揮,讓杯子飛出一個曼妙的弧線……

吳三桂死了,吳世璠死了,"三藩之『亂』"終告失敗。康熙一直記著佟佳皇後的話,試圖保全姑姑建寧和吳額駙。他說額駙遠在北京,對於叛『亂』不可能與聞,所以也不該連坐。然而太皇太後不這樣看,她說吳應熊若不是有心謀反,又怎麽會秘密地將侍妾和兒子送到雲南呢?至於他自己留在京中,根本就是為了裏應外合。

在康熙的苦求之下,大玉兒最終只答應放過建寧一個人——也許她本來也沒打算要處死建寧。她和建寧的母親綺蕾鬥了一輩子,曾經兩次敗在她手上。當然她最後是贏了,可是仍然不滿意,她要將這鬥爭持續下去,要親手帶大情敵的女兒,然後將她嫁給一個漢人的叛臣賊子為妻。她一手安排了這場註定會是悲劇的陷阱婚姻,其目的並不是要建寧死,而只是要看到她痛苦,看著她在一次又一次地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切後,最終孤獨至死。

建寧被重新接回了皇宮,住進了建福花園雨花閣,過上了同從前長平公主一樣的生活。平湖說得對,糊塗一點對她只有更好。吳應熊的死並沒有給她太大的打擊,她對於生死的界線已經不大分明,對她來說,所有的人都只是暫時地離去,而終會回來。而她,會一直等待他們。

長平,香浮,皇帝哥哥,還有那個『射』烏的少年,他們都會回來的,回到這建福花園中,與她共飲桃花酒。

初春,桃花又開了。這是第幾次的桃花開?建寧走在桃花林中,模糊地想著她人生中的忽喜忽悲,低低地念起一首佛偈,那還是當年長平仙姑教給她的: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

忽然,她聽到"呱"的一聲叫,擡起頭,看見成片的烏鴉匆匆地向宮外飛去,遮蔽了半個天空。

她並不知道,在遙遠的五臺山清涼寺,有一個老僧即將圓寂,他盤坐在蒲團上,低宣佛號,念起了同一首偈子。他的法號,叫行癡。

全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