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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歸寧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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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知道順治"嫁妹"與"廢後"這兩個決策間,到底有沒有什麽必然的聯系。事實就是,在建寧出嫁的第五天,順治突然當朝宣諭禮部決議廢後,而且只用了三天時間,便完成了這件曠古碩今驚動朝野的大事。

事情來得毫無預兆,那天上朝時還是好好的,下朝前,皇上忽然用一種很隨意的口吻說要禮部至內院商討要事。群臣鹹集,正猜測皇上葫蘆裏賣的什麽『藥』,順治平靜地開了口,仍是用那種隨隨便便的口吻,輕松地說,你們回去查一查,看看歷朝歷代廢後需要些什麽手續,商議著給朕擬一道旨。說完,不等群臣反應過來就轉身走了。

大臣們面面相覷,都說這件事非同小可,皇後是蒙古科爾沁部落的格格,更是莊妃皇太後的親侄女,焉能說廢就廢,而且廢得如此輕易?皇上年輕任『性』,想起一出是一出,咱們可不能由著他的『性』子來,可得擋著勸著,不能讓他做出這樣莽撞的舉動來,不然,太後的面子往哪兒擱?

眾人湊在一起商議了半日,未曾擬旨,卻擬了一道奏折,勸皇上"深思詳慮,慎重舉動"。皇上不是不願意在朝上公開議論,想著悄沒聲兒地把事兒辦了嗎?咱們偏就不讓他逃避,偏就要把事情張揚開,好叫他顧及皇家的面子,收回成命。也好讓太後知道,我們這些人可不是白吃飯的,可是下了死力氣規勸的,可不是不記著皇太後的深恩威儀的。不然,太後好以為是咱們挑唆皇上、縱容皇上廢後了。寧可得罪了皇上,也不能得罪了太後,須知"惟女子與小人難養"呀。

次日朝上,大學士馮銓、陳名夏等五人聯名上奏,拉出一副忠言直諫的架式,半文半白地侃侃而談:"夫『婦』乃王化之首,自古帝王必慎始敬終,昔日冊立皇後之時,曾告天地宗廟布告天下,現諭未言及與諸王大臣公議及告天地守廟之事,請求皇上慎重詳審,以全始終,以篤恩禮。"

大多臣子還不知道皇上有心廢後,這下子聽明白了,都大吃一驚,議論紛紛。這可惹惱了順治,也不管是不是在朝上,也不管老臣的面子掛不掛得住,板起臉來猛地一拍龍案,斥道:"慎重,慎重,你怎麽知道朕不夠慎重?你們又打算如何詳審?我與皇後成親三年,也就考慮了三年,還不夠慎重?還要怎麽個詳審法?你說朕未言及諸王大臣公議,現在不就是讓你們公議嗎?你們議了些什麽?議了半天,就是這些廢話?"不管三七二十一把陳名夏等人劈頭大罵一頓,又當堂批覆:"皇後壺儀攸系,正位匪輕,故度無能之人,兒等身為大臣,反於無益處具奏沽名,甚屬不合,著嚴飭行。"

群臣啞然,很明顯皇上已經下定決心,不管大臣們同不同意都要廢後的了,饒舌苦勸,只會給自己招來禍患,全不會動搖皇上廢後的決心。那又何必自討沒趣呢?說到底廢不廢後也是皇上的家務事兒,皇太後是皇後的親姑姑,太後都不說話了,哪裏輪得到他們管閑事兒呢?

惟有禮部員外郎孔允樾冒死上諫:"竊思天子一言一動,萬世共仰,況皇後正位三年,未聞顯有失德,特以"無能"二字定廢嫡之案,何以服皇後之心,何以服天下後世之心?"然而這孤獨的聲音湮沒在朝堂令人窒息的沈默之中,未免太微弱了。

於是皇上一騎絕塵,輕裝捷徑地打了個勝仗,而且唯恐夜長夢多,連夜擬旨宣諭禮部:"今後乃睿王於朕幼沖時因親定婚,未經選擇。自冊立之始,即與朕志意不協,宮閫參商已歷三載,事上禦下,淑善難期,不足仰承宗廟之重。謹於八月二十五日奏閱皇太後,降為靜妃,改居側宮。"

大臣們這才徹底醒悟過來,原來癥結在這兒呀,原來皇上是不滿攝政王多爾袞替他做主,所以才不要這個皇後;原來皇上和皇後成親三年來都不同房,難怪皇後一直不見開花結籽呢。既然皇上都把話說到這個份兒上了,連自家床頭的事兒都說出來了,做臣子的還要忤言逆上硬不許人家休妻,也就太說不過去而且冥頑不靈了。

因此,當禮部大臣拖腔拖調地宣讀廢後聖旨的時候,滿朝文武都垂首含胸,噤若寒蟬,別說提出異議了,就連一個搖頭的動作都不敢做。

大清入關後的第一任皇後,就這麽著被皇上給廢了。

早在順治宣諭廢後的前一夜,傅太醫便傳出話來,說太後鳳體違和,傳諭宮中,一概昏省請安只到慈寧宮門首則止,孝在心不在言,不必近前探侍,反令太後『操』勞。

這些日子,太後大玉兒肯見的人除了來往太醫,貼身侍候的宮女,就只有貞格格一人。連皇後被廢這樣的大事,太後也沒有『露』過面,召禮部的臣子來商議對策,或是叫慧敏來安慰叮囑幾句,甚至都沒有找洪承疇來問一下上朝的情形。她好像早就預知了這一天,早就在等待這一天的到來。

慧敏也早就預知了這一天——自從順治生日那天好端端地晴空下雪,她便知道這皇後的名分要到頭了。她並不稀罕。她從來都不覺得做皇後有什麽好,自然也不會可惜它的失去。

其實應該推得更早,早在入宮的第七天起,位育宮便已經成了事實上的冷宮。如今足足等了三年,順治才正式下旨廢後,已經是太晚太晚了。

吳良輔人模狗樣地捧著聖旨來位育宮宣旨的時候,子衿登時就昏了過去,子佩等也哭成一團,唯有慧敏卻冷淡地聽著,面無表情,連問聲"為什麽"都嫌多餘,只回身淡淡地命子衿、子佩收拾衾枕。在她心目中,整個紫禁城就是一座巨大的冷宮,從她進宮那天起就一直生活在冷宮裏,如今又說什麽擇宮另居,貶為靜妃,不是句廢話嗎?她很利落地帶著哭得東倒西歪的子衿、子佩離開了位育宮,連頭也不回一下。吳良輔追上來提醒說,還得到慈寧宮給太後謝恩呢。慧敏站了站,很不耐煩地說那就去吧。

廢後慧敏捧著聖旨跪在慈寧宮外,子衿、子佩等捧著寢具、隨身衣物、一部分皇後的妝奩跪在她身後,她們的頭頂上有幾只烏鴉在盤旋,發出焦慮而尖酷的叫聲,似笑非笑,如泣如咒,仿佛已經嗅到了死亡的氣息,並且迫不及待地等著那屍體腐爛。

紫禁城的烏鴉是天下間最勢利的禽類,它們總是能夠準確地分辨出人的興衰向背,比人自己更早知道人的命運。從前它們總是遠離慧敏皇後,每當她經過宮中的甬道,它們便會提前散開,隱蔽在宮殿的琉璃檐後,噤著聲音不敢隨便撲飛,然而今天慧敏失了勢,它們再不害怕她的威嚴與光輝,可以隨意地在她頭頂盤旋,撲著翅膀,讓羽『毛』落在她的身上,那失去了鳳冠霞帔的身體上。

慧敏失去了她的鳳冠後位,侍女們也失去了位育宮的俸祿,她們跪在慈寧宮的臺階下,顫栗地聽著烏鴉的叫聲,淚眼不幹地暗暗祈禱,不抱希望地希望著皇太後可以力挽狂瀾——她畢竟是皇後的親姑姑,皇上廢的可不僅僅是慧敏,而是科爾沁部落的格格,難道太後就不出來說句什麽嗎?

然而她們失望了,她們連太後的面也沒有見到,連求情或者訴苦的話也來不及說,她們就只等到了忍冬嬤嬤無關痛癢的幾句傳諭:太後欠安,等娘娘安置好了再見吧,教娘娘要隨遇而安,好好靜修——皇上既然賜名"靜妃",寓意深遠,須不可辜負了皇上的一片美意。

宮女們的哭聲更加響亮了。烏鴉的叫聲也更加囂張。廢後慧敏卻忽然冷笑起來,站起身,三兩下將聖旨撕了個粉碎,望空一揚,大聲道:"什麽聖旨?什麽"靜修"?都是些不知所謂的廢話!我是科爾沁草原上最尊貴的公主,最美麗的格格,嫁到這紫禁城來,是上天賜與大清朝的禮物。他不知感恩,不懂珍惜,反而百般淩辱於我,他一定會受到天譴的!天有眼,你們看著吧,我絕不會離開這皇宮!我會好好"靜修"的,我還要在這裏好好呆著,看著,活著,我一定會活得比他的皇位更長久!我要看著他怎麽從那個不該屬於他的金鑾寶座上滾下來,變得一無所有,比我這個廢後更不如!"

整個紫禁城都聽到了她的詛咒,連最冷酷無情的烏鴉都被那詛咒驚得咽住了叫聲,撲楞楞飛起,瞬間遮陰了紫禁城的上空。所有的奴才都在發抖,連子衿子佩也嚇得忘了哭,忘了勸,更忘了起身扶住她們的廢後主子。吳良輔跪在地上瑟瑟發抖,本能地捂起了自己的耳朵,仿佛就是聽到這詛咒也有罪似的,他在心裏苦苦地想,這樣大逆不道的話,可千萬別叫太後聽見。

太後自然聽見了,但是她假裝聽不見。她既然可以走到今天,成為無所不能的莊妃皇太後,就早已掌握了兩種技能:要麽耳聰目明,在需要的時候擁有千裏眼,順風耳;要麽耳聾眼花,隨時可以做到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當她的親侄女用天下最惡毒的語言來詛咒天下最尊貴的權力的時候,她便讓自己盲了,聾了。

然而她還是忍不住在心底低低地嘆了一聲:那麽艱難地和皇上周旋,談判,討價還價,讓他答應不把廢後慧敏遣送回蒙古,而是將她繼續留在宮裏,虛應一個"靜妃"的封號,自己何嘗不是在沒有希望中抱著一線希望——希望慧敏可以學得懂事一點,可以用一點心思,令死灰覆燃。自己當年不就是在群雌環伺間左沖右突,幾次山窮水盡又殺出一條血路來,從別的妃子手裏奪回皇太極的心嗎?自己可以做到,慧敏為什麽不能?要知道,她代表的可不是她自己,而是整個科爾沁部落,是家族的利益。滿蒙聯姻,是大清立後的根本,當年哲哲姑姑把年僅12歲的自己從草原上接出來嫁與皇太極,就是為了讓自己幫她收攏皇太極的心,姑侄兩個齊心協力維護科爾沁的勢力。如今自己把慧敏從草原上接出來許配給順治,為的也是同樣的目的。可現在看來,這個侄女半點兒也不像自己,就只會破釜沈舟,全不想起死回生。

大玉兒嘆息,再嘆息,她想,她得盡快給慧敏找一個替身兒了。

是夜,子衿在冷宮的偏廈裏自縊,但被解救下來。她跪在慧敏膝下,啼哭著,承認了一切,說出了那條腰帶的原委,那給皇後帶來謀逆罪名的罪魁禍首。她哭著,請求皇後賜她死亡。

然而慧敏只淡淡地說:"不怪你。"

慧敏的冷靜反而叫子衿呆住,忘了哭泣。自從那日順治拿著她繡的那條九龍腰帶作筏,與皇後大吵一架後分道揚鑣,子衿的心就被愧疚、悔恨、恐懼、和罪惡感重重掩埋著,壓得喘不過氣來。她每天祈禱著皇上可以再來一次,可以同皇後和好如初,解除那條惹禍的腰帶加諸於她的種種束縛。

他們一天不肯和好,她就一天不能原諒自己,是自己將皇後與皇上恩愛和諧的惟一機會給葬送了,她到底做些什麽才可以補救?如果能夠把這份錯誤挽回,就是要她死也願意。

可是,她根本見不到皇上,就連伏罪自首的機會都沒有,她怎麽樣才能讓他聽到她的解釋,原諒皇後呢?

她天長月久地等待著,等著有那麽一天皇上會重新走進位育宮來,心平氣和地談笑,那時她會跪在皇上的面前承認一切,只要皇上可以同皇後解除誤會,她情願被處死。

然而,她足足地等了大半年,卻等來了皇後被廢的諭旨。什麽希望都沒有了,大錯已經鑄成,一切,都是因為那條腰帶。她,一個小小的宮女,一份卑微的獻禮,一次膽怯的錯誤,竟使科爾沁草原上最美麗的明珠失去了光華,失去了身份,失去了皇後的尊貴,貶居冷宮。她就是死也不能贖罪了——然而除了死,她又有什麽選擇?

然而,慧敏卻不教她死,慧敏說不怪她,慧敏還說:"我早已知道是你。看到腰帶的針線功夫,我就知道是你。但是皇上存心冤枉我,要我難堪,有沒有那條腰帶,又有什麽所謂?"她甚至伸出手去,輕輕撫『摸』了一下子衿的頭發,以她從未有過的慈愛與溫存。

子衿更加呆怔了。她想,她欠了主子一條命,她得還給她。

八月二十八。這是慧敏被廢的第三天,也是建寧出嫁的第九天——格格歸寧謝恩的日子。

額駙府所有的人侵曉即起,燈火通明,排班列隊地為格格護駕。這還是建寧大婚後第一次正兒八經地打扮,她看著鏡中的自己穿著石青朝袍,梳著如意高髻,覺得有些不自在。袍子很漂亮,領約鏤金,彩帔嵌翠,寬大的袖子垂下來,可以一直掩住腳背,袍襟上繡滿了五谷豐登、花開富貴的吉祥圖案,很重,很絢麗,文彩輝煌,她的小小的臉蛋完全被重羅疊錦給淹沒了,她只看到花冠繡袍,卻找不到她自己。

建寧看著鏡子,納悶地說:"我『迷』路了。"

綠腰聽不明白:"格格還沒出門呢,怎麽就『迷』路了?"

建寧搖搖頭,有很重的失落感浮上心頭。她意識到自己在從皇宮走進府裏、又將從府裏走回宮中的這幾天裏,失落了很多東西。她不能再穿從前的衣裳,梳從前的頭發,她以後是一個『婦』人了,都得像這樣裝扮成『婦』人的樣子,跟那些福晉或妃子一樣。可是,她不明白,在失落了這麽多之後,她得到了什麽?

不等她想明白,司儀嬤嬤就來催駕了。建寧端坐著,像個真正的女主人那樣發問:"送太後和各位娘娘的禮品都準備好了嗎?"

"回格格話,都準備好了。"嬤嬤呈上一張禮品單子來,除了給皇太後、皇上、各位受封的妃嬪、阿哥、格格們的禮物外,還特地標明了賞給琴、瑟、箏、笛的四份,而貞格格的禮物更是加倍。

建寧看著禮單,第一次發現自己這樣富有。她的妝奩本來就是和碩公主中最豐厚的,皇上還怕委屈了她,又在內務府按規定置辦的妝奩外另賞了許多財物,皇太後和其他後妃只好也都隨例另加賞賜,王公大臣們自然更要竭力報效,傾囊饋獻——擁有不可想象的豐富財物、以及自由分配財物的權力,也許就是她的所得,是出嫁帶給自己的好處了吧?

建寧想了想,又提筆在禮單上添上兩項,是給剛剛進宮的秀女的。她早就聽說這年的大選裏頭有兩個鑲黃旗秀女是頂拔尖的,一個叫遠山,一個叫平湖。遠山是秀女中年紀最長的一個,已經十七歲了,因為相貌出眾而破格錄選的;平湖則恰好相反,是秀女中年齡最小的,面孔精致得像個假人兒,最難得的,是畫得一手好畫,寫得一筆好字,是個秀外慧中的才女。早在建寧出宮前,就聽說她們兩個已經得到了皇上的寵幸,很快就會加封了。她對她們有莫名的好奇,卻因為待嫁禁足而一直無緣得見,這次回宮,正可以借發禮物為名見上一面。

想到了這樣一個好節目,建寧終於滿意地上了華蓋朱輪車,又忍不住掀開簾帷一角,看到吳應熊騎著馬跟在車子旁邊。她還是第一次認真地打量他,偷偷地,專註地,打量著他的側面。不知怎的,她覺得他有一點點熟悉。怎麽看誰都好像見過?建寧對自己感到詫異。她不可能見過額駙,就像她不可能見過儲秀宮裏那個糊燈籠的秀女一樣,可是為什麽,她看著他們,都覺得似曾相識。

車子碌碌地經過長安街,百姓們又不招自來地擁到街邊觀看,指指點點。建寧放下車帷,暗暗想不知道上次那個送自己殘蝴蝶的老銀匠是不是也在這些人群中。那只蝴蝶現在就『插』在她的頭發上,藏在那些累贅的花釵翠鈿間,它是所有頭飾中最不值錢的一枚,卻是她的最愛。因為,它使她想起母親綺蕾,把它『插』在頭上,就好像母親在天上看著自己。

乾清門到了。守門侍衛早已得了內務府通知,眼見公主鑾輿來到,忙迎上來請安。照規矩額駙不能跟隨進宮,只在乾清門和內右門外設案焚香,行三跪九叩大禮謝恩即可。格格的鑾輿則一路不停,徑自駛進宮去,身後是擡著禮盒的吳府家人。但他們也必須在內宮門前止步,將禮盒交與接班的太監。

再看到那些紅墻綠瓦,那些重檐高閣,那檐上的獸吻,檐下的風鈴,建寧覺得了一絲親切。趾高氣揚的侍衛,規行矩步的太監,蹁躚微步的宮女,以及高高地騎在索倫桿上餵烏鴉的小兵,這些都使建寧有一種劫後重逢般的感動,她發現自己也不是那麽討厭皇宮的,也並不是那麽討厭出嫁,因為只有出嫁,才可以讓她自由地穿梭在皇宮與額駙府之間,等到今日歸寧之後,她甚至還可以走出額駙府去到長安街上,想去哪裏就去哪裏,想買什麽就買什麽。她的世界會比從前更大,游戲會比從前更多,這樣看來,出嫁似乎也沒什麽不好。

過去現在將來的許多畫面疊映在建寧的心上,讓她覺得恍惚,分不清是在自憐自艾還是在自欺欺人。頭頂忽然傳來一聲鴉鳴,建寧一驚,驀然擡頭,電光石火一般,她忽然有點想起了吳應熊是誰!

建寧的朱輪車剛進宮,子衿便悄悄兒地溜進禦花園,離那些侍衛遠遠地候在絳雪軒門外了。是吳良輔告訴她的,吳良輔說皇上準備在絳雪軒召見格格,兄妹倆好好兒說上半天悄悄話。

子衿有些看不透吳良輔,他對皇上真是忠心,皇上說一,他立刻就說三減二,四減三,五減四,總之把皇上的話發揮得十足十,可是十句話繞著彎兒說的還是一句話,就是皇上說的那個"一"。然而皇上聽了,卻會覺得很舒心,覺得吳良輔想得周到,不愧是朕的內務大總管。但有時他也會做一些背著皇上的事兒,比如幫廢後的侍女子衿傳話出主意就是最明顯的例子。人人都說他攀高枝兒打死狗,可是子衿看來卻並不是那麽回事,從前皇後還住在位育宮的時候,並不見吳良輔來得特別殷勤;如今皇後被廢了,宮裏的奴才一夜間全換了嘴臉,吳良輔倒好像對她們熱誠起來,很肯幫忙的樣子。

慧敏被貶至冷宮後,所有的侍女交由內務府重新分派,因為照規矩廢後應該親自執帚掃塵,洗衣舂米,只有這樣才可以真正做到躬身自省。然而子衿和子佩苦苦哀求,堅持要留下來侍候皇後。也是吳良輔幫她們說服皇上,說慧敏盡管被廢,不再是大清的國母,可還依然是科爾沁的格格呀,怎麽能親『操』賤役呢?又說子衿、子佩是慧敏家的包衣,吃的是科爾沁部落陪嫁給格格的妝奩,用不著宮中的俸祿,不如遵從她們自己的意願。長平公主出家,還有琴、瑟、箏、笛相伴呢,難道大清的廢後還不如一個前明的公主嗎?順治痛快地答應了,並且說,不必動用慧敏的妝奩,還是照舊例每月撥給俸祿好了。

這額外開恩讓子衿和子佩看到了一線生機,以為皇上對娘娘仍是留有餘情的,也就忍不住奢望一切還有轉機。子衿開始更加積極地尋找贖罪的機會,不能再像以前那樣被動地等待了,她必須主動地制造機會,向皇上說明一切。可是無論皇上走到哪裏都有侍衛提前清道,她根本沒有機會接近皇上。不是沒想過要拼死驚駕告禦狀,告的就是她自己欺君忤上,私制禦帶,連累主子。但是總是還沒等她走近皇上身邊十米,就老早被擋在人群外了,只有跪著等聖駕經過的份兒。她想,如果她敢大喊一聲"皇上做主",只怕話音未落就被禦前侍衛扭斷了脖子;至於太後宮,那是想也不敢想的,那天太後的口諭不是已經很明白了嗎,她根本就不想為這個侄女兒做主;再或是可以懇求那些得寵的妃子,請她們在皇上面前美言——然而又有哪個妃子是不恨皇後的呢?自從大皇子牛紐夭折,那些妃子們都跟防賊一樣防著皇後,雖然誰也沒有說出口,可是好像所有人都認定了皇後是兇手;還有貞格格,這也是可以跟皇上說得上話的人,可子衿吃不準貞格格站在哪一邊,她和太後的關系遠比跟皇上親近,如果自己求了她,而她又不肯幫忙,卻把自己出賣給太後,只怕沒見到皇上就已經丟了小命——自己不是惜命,可是還要留著這條命報效主子,可不能白死了。自己替主子結的怨,自己得替她解開,不然死不瞑目。

又是吳良輔幫了她的忙,指點她趁格格歸寧時攔轎求情。是吳良輔告訴了她格格的必經路線,也是吳良輔要她躲在禦花園等候的。子衿有些為難,這宮裏誰不知道十四格格不喜歡皇後,皇後入宮有多久,她們兩個就做了多久的冤家對頭。可是,除此以外,也實在沒有別的法子了。

死馬當作活馬醫。子衿橫下心對自己說,大不了一死,死了就解脫了。她並沒有等多久,格格的轎子就來了——因為沒見到太後,也不需要見皇後,省了許多功夫,只在慈寧宮外行了跪安禮便直奔絳雪軒了。子衿迎著公主的儀仗撲出來跪下,磕頭如搗蒜,口口聲聲喊:"格格救命,求格格做主。"

建寧呆了一呆,綠腰早已走上來斥道:"什麽人這麽大膽,竟敢攔公主的鑾輿?還不拉下去打!"然而建寧天『性』是好事的,而且出嫁後第一次回宮,興致頗高,很願意管管閑事,便揮手問道:"你是誰?有什麽事?誰要拿你的命?"

子衿又磕了一個頭,這才擡起頭來哭道:"格格忘了?奴婢名叫子衿,原是位育宮的宮女,因做了一件對不起主子的事,累得皇後受了天大的委屈,所以冒死求見皇上,想在皇上面前分辯明白,可是身份卑賤,無緣仰瞻天顏,只求格格帶契,容我面見皇上,將冤情剖白,就死也願意的。只求格格超度。"

建寧聽她出語不俗,更加有興趣,笑道:"我又不是大和尚,怎麽超度你?原來你是皇後的人,我聽說皇後被廢了,這很好呀。我就知道她這個皇後是做不長的。她現在還會像從前那麽驕傲嗎?"

子衿絕望地哭起來,仍然不住地磕著頭說,她早知道格格不喜歡皇後,若不是實在沒有辦法,也不會來求格格,原本就是拿『性』命來賭一回,賭格格的寬厚仁慈。皇後實實是冤枉的,一切都是子衿的錯,子衿帶累主子蒙受了這樣的千古奇冤,說什麽也得替主子洗清冤屈。

建寧現在其實已經沒有那麽不喜歡皇後了,但是她並不想讓別人知道,故作滿不在乎地說:"冤枉了她也就冤枉了她,有什麽稀奇。她做皇後那麽多年,冤枉的人還少嗎?再說我就是帶你去見皇帝哥哥,他也不會收回聖旨的,倒白搭上你一條命。又何苦呢?"

子衿哽咽著,悲悲切切地說奴才惹下滔天大禍,早就不該活在這世上了,只是若不能替主子洗冤,就是死也是不瞑目的。死後魂靈兒變成烏鴉,飛在紫禁城的上空,也仍然會是叫得最慘切悲哀的那一個。

建寧皺了皺眉道:"帶累主子,的確是死罪。可你變什麽不好?非要變最討厭的烏鴉,可見你這奴才沒出息。你死了變烏鴉,我還要廢力氣『射』你,不是又讓你多死一回?"

子衿哭道:"人家都說,烏鴉是吃死人肉的,它吃了誰的肉,誰的魂就附在烏鴉身上了,只有再吃別人的肉,把別人的魂抓來代替它交給烏鴉,他自己的魂才可以重新托生。我只求拿我的命換了皇後的清白,就是死一百回也願意的。"

烏鴉是死人托生的話建寧還是第一次聽說,她不由得用手遮在額上向高高的女墻望了望,那裏正停著幾只烏鴉,黑乎乎惡狠狠地望著她們,好像在陰謀覬覦著要吃誰的肉,奪誰的魂。她立刻就相信了子衿的話,難怪她一直覺得烏鴉是這樣邪惡的東西,原來它們是吃人肉的,而且一定是吃了她不喜歡的人的肉,所以才這樣地與她做對。可那會是些什麽人呢?是前朝冤死在宮廷裏的宮女和太監嗎?聽人說,李自成闖宮的時候,宮女們紛紛投井自盡,以至於井裏塞滿了宮女的屍體,水都漫了出來,跑在後面的宮女就是想投井也投不成了。烏鴉是吃了她們的肉嗎?還有,長平公主的父皇和母後還有妹妹昭仁公主也都是死在後宮的,她們的魂也都變了烏鴉嗎?那麽長平仙姑呢,她死後也會變成烏鴉嗎?不,一定不會的。長平是漢人,漢人的祖先又不是烏鴉,所以烏鴉一定不肯吃漢人的肉。這些烏鴉是從他們滿人入關以後才飛來紫禁城的,他們肯定是滿人托生的,所以才要跟著滿人一起入關。滿人把烏鴉奉為自己的祖先,原來是因為烏鴉吃了他們祖先的肉,所以祖先的魂就附在烏鴉身上了。

建寧望著立在女墻上的烏鴉,『亂』七八糟地想著,又低下頭重新打量著子衿,心想子衿如果死了,被烏鴉吃了,不知道會不會也同自己作對。想到這裏,不由問道:"你死一百回,還變烏鴉不變?"

子衿一楞,正待說話,禦前侍衛走來請安,說皇上已經在絳雪軒裏等急了,建寧顧不得再問子衿,只說:"好吧,那你就跟在我的侍女後頭,一起進來吧。"

見到順治,建寧才知道自己有多麽想念哥哥。

雖然只離宮九天,可是對她來說,就好像不見哥哥已經有一輩子那麽長。她本能地覺得有什麽改變了,只是不清楚改變的到底是違心出嫁的自己,還是剛剛如願廢後的順治。她只覺得,他們兩個一樣可憐,活得都那麽不痛快。這使她在見到順治第一眼的時候,忽然悲從中來。

她沒有行君臣大禮,而是直接投入了哥哥的懷抱,哭了。

順治有些訝異,雖然他一直都覺得這個妹妹就像清晨的『露』珠兒那樣水光晶瑩,眼裏總好像汪著淚,可是卻從沒有聽過她的哭聲。她總是靜悄悄地流淚,無聲無息而無休無止。此刻他知道了,建寧的哭聲就好像一只受傷的小獸,帶著乞憐,帶著無助,帶著難以傾訴的『迷』茫。他覺得那哭聲就好像從自己心底裏發出來的一樣,建寧哭出了他所有的情緒。建寧的眼淚如此飽滿而痛暢,就好像把他的那份也一並流出來了,他想起自己已經很久不曾哭泣了,甚至都忘記了眼淚的滋味。他溫柔地擁抱著妹妹,輕輕拍撫她的背,柔聲地問:"建寧,為什麽哭?"

"不是我要流眼淚的。"建寧呆呆地說,伸手抹去臉上的淚珠,可是立刻又有新的淚流下來,迅速打濕了羅帕。她無助地看著福臨,苦惱地解釋,"皇帝哥哥,我不想哭的,我並不傷心,我什麽感覺都沒有了,我只是沒辦法讓自己不流淚。這眼淚,是自己要流出來的……"

福臨重新將建寧抱在懷中,他只覺心疼極了,憤怒極了,不知道在對誰憤怒。這場賜婚的錯誤是他從一開始就知道的,可是他枉為一國之君,建寧的哥哥,卻既不能阻止,也不能彌補。他有一種遷怒的沖動,恨不得立刻抓了吳應熊來殺掉,他把這樣親愛寶貴的妹妹賜婚給他,並封以高官厚祿,他竟不知道珍惜,真是太可殺了。然而,縱然他可以任意處治吳應熊,抓他,關他,罰他,甚至殺他,卻不能夠命令他愛上自己的妹妹,不能對他的心下一道旨,讓他順遂己意。

天下亦有癡於我,傷心豈獨是小青。順治多情之至,對情之一字感觸極深,又怎會不明白吳應熊的情並不可以任遂他意,又怎會不了解可以安慰建寧的,並不是皇權,不是賞賜,甚至不是將她召回宮中擇婿另嫁,而只有惟一的一條路,那天下人間最難走的一條路——就是讓她得到吳應熊的愛。然而得到一個人真心的愛情,談何容易?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卻又偏不許人稱心如意。皇宮中枉有那麽多爭寵邀恩的故事,那麽多巫蠱招魂的伎倆,可是終究有什麽辦法可以讓妹妹得到一場真正屬於自己的愛情呢?

當她在他的懷抱裏漸漸平息下來的時候,順治覺得了一種深沈的悲傷,同時忽然明白了自己想要什麽:他也想要那樣一個懷抱,可以使自己暢快地流淚。

接著教引嬤嬤和侍櫛宮女也都上前磕了頭,綠腰一如既往的嬌媚的請安中略帶一點點幽怨,這是與往時不同的,然而沒有人留意。這使她的幽怨更加重了。

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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