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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歸寧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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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都在做著飛天夢,可是陪嫁出宮使她徹底斷絕了親近皇上升為妃嬪的機會與念頭。從宮裏來到額駙府,她比格格更加失落,更加惶『惑』而不知所措。當格格想方設法地與周圍環境做對的時候,她是最興奮的那一個,煽風點火地幫著出主意,因為除此之外,她也不知道該如何排解心中的惶『惑』與茫然。

在額駙府裏,她一直沒找到自己的角『色』,這使她有種失去了舞臺的『迷』茫,直到今天回到宮裏,重新見到皇上,她身上的戲骨才忽然清醒了,重新給自己安排了戲份。建寧與順治的兄妹相見尤其令她入戲,當建寧在順治懷裏哭泣的時候,她也一直牽起衣袖在輕輕地拭淚,她的動作是那麽優美,就像戲子在戲臺上舞動水袖。她覺得所有的人都在看她,註意她的每一個細微的蘭花指,註意她一顰一笑的恰到好處。

輪到她上前請安的時候,她的這種主角的感覺就更重了,她有意地延俄著請安的時間,把每一個動作都做得很輕,很慢,仿佛弱不勝衣,情不自禁。雖然沒有擡頭,然而她覺得這時候順治一定在看自己,他們之間有著最隱密的交流。直到她站起來走向一邊的時候,她仍然覺得順治的眼光在追隨著她的身影。

然而就在這時,一個聲音打斷了她的冥想,只聽順治問道:"你不是皇後的侍女嗎?怎麽會在這裏?"綠腰驚愕地擡起頭來,才知道有人搶了她的戲,那是子衿。

子衿正跪在綠腰剛才跪著的地方給皇上請安,並且在聽到"皇後"兩個字後,一下子就哭了,磕頭說:"皇上,奴婢冒死求見,就是想稟告皇上:皇後是冤枉的。皇後委屈呀。請皇上為皇後做主,懲罰奴婢吧。"

綠腰的妒意油然而起,眼中『射』出怨毒的光,但是仍然沒有人留意。所有人的註意力都在子衿身上,連建寧也在替她說話,用一種撒嬌的口吻親昵地向順治求情:"剛才我來遲了,就是在門口遇見了她,她哭著求我帶她進來,說有要緊事向皇上稟報。我看她這麽忠心,就帶她進來了。哥哥不怪我吧?"接著不等順治回答,就轉向子衿吩咐,"有什麽話,你就快說吧。"

於是子衿便滔滔不絕而磕磕絆絆地講述起來,從皇後入宮前對這場婚姻有多麽向往、重視,講到入宮後受到的種種冷遇,寂寞與孤單,接著講到年初萬壽節上的那條九龍腰帶,最後說,"請皇上處罰奴婢的膽大妄為和自不量力吧,只要能原諒皇後,哪怕就是把奴婢淩遲也是願意的。"

"原來那腰帶是你繡的,很好的針線。"順治微微點頭,"那腰帶你還留著嗎?"

"皇後剪掉了。"子衿低下頭羞愧地說。

順治又點了點頭,似乎還微笑了一下。建寧有些說不準。在子衿涕淚交流的訴說中,她一直饒有興致地觀察著哥哥的反應。她第一次這麽清晰地感覺到,哥哥真是大人了,是個威嚴的皇上。面對著子衿這樣感『性』而激烈的訴說,他竟然可以做到面無表情,紋絲不動。想從他的臉上看出他的心思是不可能的,如果他有喜怒,除非是他想讓人家知道他的好惡,否則,他表現出來的就只有這樣永恒不變的一副君主的態度。

建寧為自己剛才忘情的哭泣感到羞愧,同時對那個剛剛被廢的皇後起了極大的好奇,她想,原來慧敏也是會覺得寂寞的,看她那麽喜歡炫耀皇後的儀仗,還以為她很喜歡做皇後呢,原來她並不喜歡這個宮殿。福至心靈般,她忽然意識到該是暫停這段『插』曲的時候了,皇帝哥哥是不可能當場做出任何反應與決斷的,是自己把子衿帶進來的,也得由自己把她送出去。

想到這一點,建寧覺得自己也瞬間成了大人,懂得進退了,她繼續用一種撒嬌的口吻說:"好了,說完皇後的事,說說秀女吧。我還給平湖和遠山準備了禮物呢,哥哥召她們進來讓我見見好不好?"

"平湖和遠山?"順治笑了,這一回是自在的,毫無保留的,他帶著縱容的語氣說,"你的花樣兒還真多。不過,說起來你真該好好跟平湖學習,她年紀比你還小呢,學問可比你大多了。"

當平湖和遠山走進絳雪軒的時候,建寧第一眼就認了出來,這正是儲秀宮裏那個糊燈籠的秀女。她不禁離座站起,笑嘻嘻地拉著她的手說:"是你呀。"

平湖卻輕輕地掙脫了她的手,再次襝衽施禮:"參見格格。"她的嚴肅與嬌娜有種形容不出的韻致,仿佛一朵桃花迎風綻放。建寧微微震動,當她握著平湖的手時,那種熟悉的感覺就更強烈了。印象可能會含糊,但感覺不會。她執拗地再次拉住平湖的手,用力不讓她甩開,盯著她的眼睛說:"我是不是見過你?"

平湖被動地擡起眼來,冷冷清清地說:"是的,格格上次來過儲秀宮,燒了我的燈籠。"

"不是那一次,是……"建寧結舌,不是那次,又是哪次呢?她到底在什麽地方見過平湖?平湖的手柔軟清涼,有著說不出的細膩,眼神堅定明亮,藏著深深的悲哀,那五官過於精致了,真像是一朵精雕細刻的桃花,這一朵桃花,和那一朵桃花,究竟有什麽不同?

熟悉的感覺就像按圖索驥般一點點找回來,每分每秒都在增長,建寧篤定她們從前是認得的,並且有過很深的交情。可是,她到底是誰?她拉著她的手,執著地問:"你以前真的不認識我嗎?"

遠山看到建寧拉著平湖的手不放,不禁覺得嫉妒。從入宮那天起,她就知道平湖是自己最大的對手,最勁的強敵,而當她們一同跪在皇上面前等待"賞荷包"或是"撂牌子"的時候,她就更加清楚了:在皇上的心目中,這一屆秀女裏只有平湖可以與她一較高低,平分秋『色』。這使她時時處處都不自禁地要和平湖比較,而最讓她難過的是,平湖就好像勝券在握似的,一直用一種近乎於置身事外的態度來對待她的挑戰,仿佛胸有成竹,又似不屑為伍,這就更讓遠山覺得難過,覺得不能輸了。

比如今天,整個儲秀宮裏只有兩位小主得到格格的特別召見,這當然是一種光榮,可是當兩個人一同謝恩時,格格卻只對平湖格外垂青,那不就意味著自己輸了嗎?遠山可不是一個輕易認輸的人!她看著茶桌上的各『色』細點,顯然是經過茶膳房特地準備的,是為了迎接格格回宮吧?不難判斷,皇上和這位十四格格的感情相當好,盡管這已經是一個嫁出宮去的格格,但是她住得這樣近,隨時擡起腳就可以回到宮裏來,她的意見一定會直接影響皇上的喜惡的。進宮這麽久,遠山多少也聽過一些關於建寧格格的傳聞,知道她貪吃、貪玩、喜歡惡作劇,是這宮裏最不安靜的格格,對付她,最有效的方法莫過於新鮮玩意兒。這樣的金枝玉葉,應該是不難討好的。

遠山笑笑,做了個萬福:"遠山謝格格賞賜,遠山家鄉也有些小玩意兒,雖不值什麽錢,卻也新鮮,現欲獻給格格,又恐微薄,請格格恕罪。"

建寧的註意力果然被成功地吸引了過來,笑道:"你有好東西給我,怎麽還會怪罪?是什麽?"

"是整整一匣子上『色』泥人兒,都扮的戲曲故事,也有《西廂記》,也有《牡丹亭》,每匣都不一樣的。"遠山微笑,"格格見慣了金的玉的,跟格格說泥人兒,真是不好意思。"

其實她說得謙虛了,那些泥人是在她進宮前,父親專門請了中原最有名的泥人張用了大半年的時候捏制而成的。是用五『色』土摻著米漿,捶搗成模再捏出眼耳口鼻,然後封蠟收油,只要存放得宜,過一百年也不會朽壞;最貴重的還是顏料,都不是普通的赭黃絳紅靚藍草綠,而是用朱砂、藍寶石末、金粉等層層塗砌,就是風吹水洗也不會褪『色』。這樣的泥人,只怕普天下也找不出第二套來。

這本是她帶進宮來要找機會獻給皇上的,指望用那些男歡女愛的故事向皇上邀寵,然而每次侍寢都脫光光地"背宮",哪有什麽機會獻寶呢。而此際一時間想不出更加獨特的禮物,好勝心切,竟然順口把它獻給格格了。話出口,遠山不由有一點後悔。

"有故事的泥人兒?"建寧果然大喜,"在哪裏?快拿來我看。"

匣子很快被取來了。建寧不急著打開,卻先看那盒子。一共四盒,紅、藍、粉、綠四『色』地子上繡著人物故事,衣袂飛揚,須發分明,針腳極其細密緊致。打開來,則是一式的白綾襯底,分成一格一格,收著人物、亭閣、馬匹、樹木等,男女老少,不一而足,桌椅屏帷,各具特『色』。

建寧驚喜地叫起來,興致勃勃地猜測:"我猜這盒肯定是《西廂記》,你看這座廟的門額上還寫著"普救寺"三個字呢。這個是張生,這個是崔鶯鶯,這個是紅娘,這位一定是老夫人!"她笑起來,這哪裏是四盒泥人,簡直就是偌大的暢音閣和整個戲班子嘛,只要把這些人一個個搬出來,就可以排演整出戲了。

這盒又有柳樹又有梅花有男有女有僧有俗的大概就是《牡丹亭》了,剛才遠山秀女說過有這出戲的;那盒有水有船的是什麽呢,好像就在嘴邊,卻一時說不出來。建寧著『迷』地看著,仿佛聽到遠遠地有鑼鼓聲響起,甚至可以在空氣中捕捉到幽微的唱曲聲。她打賭自己一定聽過那曲子,也一定知道這故事,只是,就像想不起在哪裏見過平湖一樣,她也一時想不起在哪裏聽過那曲子。她想,真的有很多很多的事被自己遺忘了,她得把它們一一找回來。

遠山看到她專註的神情,知道自己這份禮送對路子了。她正想開口提醒格格這盒泥人是什麽故事,卻聽皇上先說話了:"這一盒,最適宜叫綠腰邊唱邊猜。"

建寧驀然想了起來:"這是《倩女離魂》的故事!"她只聽綠腰唱過一支曲子,還從沒看過整出戲,因此一時想不起。聽見這就是張倩女的戲模子,不禁有種故友重逢的喜悅,忙招手叫綠腰上前來:"你認不認得這裏誰是誰?"她誇耀地一揮手,"給兩位小主唱一段《倩女離魂》吧。"

綠腰欣然領命,雙手疊在腰間妙曼地施了一禮:"有辱皇上聖聽。"明明是格格的命令,明明是為了答謝兩位秀女,然而在綠腰眼中心裏,她唱這支曲,卻只是為了皇上。

"向沙堤款踏,莎草帶霜滑。

掠濕裙翡翠紗,抵多少蒼苔『露』冷淩波襪。

看江上晚來堪畫,

玩冰湖瀲灩天上下,似一片碧玉無瑕。"

綠腰嫵媚地擰著腰肢,優雅地做著手勢,一舉手,一轉眸,都有無限風情。她知道,所有的人都在看著她,這一刻的她漂亮極了,光彩極了。在眾人的簇擁與猜測裏,在漫長的失落和等待之後,她終於找到了做主角的感覺。

然而在建寧的心裏,卻有更重要的人更重要的事,她搖著皇上的袖子說:"哥哥,以後我可不可以常常進宮來找她們玩?你給我下一道旨好不好,許我可以不用通報,也不用請求恩準,隨時都可以進宮來玩。如果你忙,就讓平湖和遠山陪我。"

這其實是相當越格的請求,然而順治只是略微思索了一下,便很痛快地答應了:"好,我這就讓吳良輔告訴各門守衛,十四格格可以不須傳召,隨時進宮。"

遠山一震。如果剛才她還只是猜測建寧在皇上心中的地位舉足輕重的話,那麽現在她已經可以斷定,這位十四格格的威力甚至有可能超過後宮任何一位妃嬪,簡直是擁有生殺大權的。她不禁慶幸自己剛才的大方,真沒白送了那匣泥人,這一鋪,算是壓對了!

建寧心滿意足地笑:"謝謝皇帝哥哥。"一邊聽曲子,一邊打開第四匣泥人,這一出她可真猜不到了,主角是個英俊的少年,頭戴簪纓,手提鋼槍,很威武雄壯的樣子;旁邊坐著位青衣娘子,鳳目含威,儀態端方,十分貴氣。建寧托起那青衣旦,忽然又有了一種極為熟悉的奇妙感覺,不禁問順治:"皇帝哥哥,你看她像不像仙姑?"

順治微微一楞,沈『吟』不語。而平湖的臉則在瞬間變得蒼白。遠山毫無查覺,只笑意盈盈地說:"回格格,這可不是什麽"仙姑",而是"救孤"。"

"什麽"新姑""舊姑"的?"建寧笑起來。綠腰的歌舞在這時也歇了下來,賣弄地『插』嘴:"我知道,我知道,是"托孤"、"救孤"的"孤",這出戲叫《趙氏孤兒》。"

"《趙氏孤兒》?"建寧大感興趣,"那是什麽故事?"

"是趙氏孤兒覆仇的故事。"遠山侃侃而談,"晉大夫趙盾被『奸』臣屠岸賈陷害,滿門抄斬。兒媳『婦』莊姬公主當時已經有了身孕,因為是晉國君的妹妹,才躲在宮中逃過此劫。過了幾個月,莊姬公主生下一個男孩兒,取名趙武。屠岸賈聽說後,害怕那孩子長大後會有後患,就兵圍內宮,想侍機殺害趙氏孤兒。趙家原有一位世交好友叫程嬰,是個鄉村大夫,莊姬公主以看病為由,召程嬰進宮,讓他把孩子藏在『藥』箱裏帶出宮去。這件事走『露』了風聲,又被屠岸賈聽見了,於是下令說:如果不交出趙氏孤兒,就要殺掉全城所有的嬰兒。程嬰無奈,只好用了掉包計,將自己的親生兒子冒充趙武獻給了屠岸賈,卻把趙武當作親生兒子收養。多年後,趙氏孤兒長大成人,終於為母報仇,劍斬惡賊……"

隨著遠山的講述,平湖的臉越來越蒼白,身體微微顫栗,仿佛忍受著極大的痛苦。空氣中慢慢彌散著一股異樣的花香,漸漸充滿了整個絳雪軒。人們不由自主地四處張望,尋找這香氣的來源,而順治最為心知肚明,那是平湖特有的體香,每當他臨幸她時,她便會在掙紮中發出這樣混合著痛苦與歡喜的異香,他詫異地回頭:"平湖,你怎麽在發抖?是不是不舒服?"

平湖張開口,未及回答,已經像一片落花隨風飄墜一般,軟倒下去……

子衿終究沒能挽回她主子的皇後之位,她的冒死面聖甚至沒能給主子換來"一斛珍珠慰寂寥"的哪怕象征『性』的柔情,因為順治說:"不怪你。即使沒有那條腰帶,朕和皇後也沒辦法再做夫妻了。"

順治說的是和慧敏一模一樣的話。這讓子衿更加聽不懂了。明明是為了那條九龍錦的腰帶引起的誤會與爭吵,明明是從那天之後皇上就與皇後反目成仇,為什麽他們兩個卻偏偏都說不怪自己?又為什麽,兩個人有著一樣的心思說著一樣的話,卻偏偏不能夠走到一起?

子衿回到冷宮時,就像剛剛經過了一場惡戰,整個人大汗淋漓,虛軟如綿。她對子佩說:"這是我這輩子做過的最勇敢的事了,如果皇上不理怎麽辦?"

她問得很仿徨。並且從未有過一個時刻,讓她如此清醒地意識到自己的無助與卑微——在她看來是一生中最偉大最有意義的事情,也許在皇上的眼中一錢不值。雖然皇上給了她機會訴說,但是也許只當她是說故事的女先兒,就跟遠山小主送給格格的泥人一樣,只當作玩意兒罷了。不,她連玩意兒也不如,因為那匣泥人會引起皇上與格格的興趣,並且以後還會常常被取出來供人玩賞。而她在躬身退出絳雪軒的一刻,皇上便把她剛剛說過的話忘光了,甚至,還在她沒有退出絳雪軒的時候,皇上已經把她忘了,他的註意力,全在泥人兒身上。她的價值,遠遠不如一只有故事的泥人兒重要。

她縮在冷宮一角,嚶嚶哭泣,連晚飯也沒有吃。然而就在熄燈的梆子剛剛敲過的時候,吳良輔忽然來宣旨了。子衿和子佩忍不住『露』出歡欣期待的神情,以為皇上終於回心轉意。只有慧敏一臉的冷漠,抱著膝坐在床角動也不動,很輕蔑地說:"有什麽話就說吧,我已經睡下,就不起來聽旨了。"

吳良輔的臉僵了一僵。這是不合乎規矩的,聖旨下,所有的人都應該跪著聽旨,接旨,謝恩,怎麽可以這樣大喇喇地坐著不動?這位廢後的脾氣和架子,竟然比從前做皇後時還要傲慢,無禮。

然而他只是頓了一頓,就決定不與她一般計較了,窮寇莫追,一個在走下坡路的人,或者你可以對她不屑一顧甚至落井下石;但是一個人已經到了窮途末路時,你卻一定要小心了,因為她不攻則已,一旦反攻,就可能扭轉乾坤,翻雲覆雨。到那時,她是一定會論功行賞,睚眥必報的。

吳良輔早已習慣了在任何時候都給自己留一步後路,在任何處境下都看到和當場相反的局面,在任何困『惑』中都能預料事物發展的多種可能『性』。因此,他非但沒有追究,反而笑了一笑,很謙恭很體貼的那種笑,殷勤地問:"原來娘娘欠安,要不要請太醫來給娘娘診脈?"在得到了慧敏準確的拒絕後,他便開始宣旨了,旨意非常簡單,其核心意思只有七個字,卻足以令所有人目瞪口呆:宣子衿三更侍寢。

子衿侍寢,那不就意味著她從此要離開冷宮、離開慧敏了嗎?這到底是皇上的有情,還是更加殘酷的無情?

慧敏忍不住坐起身,子佩跌倒在地,而子衿本能地發出了一聲"不"。而這一聲"不"更加驚動了所有人——怎麽會有人對聖旨說"不"?

這一聲"不"也驚醒了所有人,吳良輔頭一個反應過來,謙恭地說:"那麽,子衿姑娘,我們可得準備起來了。"

"準備?準備什麽?"子衿茫然地重覆。

慧敏卻已經先鎮定下來,淡淡地說:"吳總管是叫你準備一下,呆會兒好侍候皇上。這是好事。讓子佩幫你梳洗妝扮吧。"她很隨意地說著,語氣裏帶著她特有的厭倦與不以為意,就好像這是一件非常稀松平常的事似的。

其實,"梳洗"當然是必要的,然而說到"妝扮"卻是荒唐。因為宮女侍寢是要脫光了衣服,被裹在被子裏由太監背著送到皇上寢宮的,叫作"背宮";只有皇後用不著這種禮儀,皇後與皇上總是在位育宮裏行周公之禮,而位育宮本來就是皇上的寢殿,是皇上來到位育宮裏而不是皇後送上門去,是謂"走宮"。當然,皇上偶爾也會到其他的妃子殿裏留宿,那時,妃子就可以花盡心思地妝扮好了等皇上前來,而不用把自己脫光光的由太監扛著送上門了。

所以,能夠"背宮"侍寢固然是宮女們夢寐以求的夙願,然而能夠讓皇上"走宮"臨幸卻是得寵的妃子們至高無上的榮耀。這一切,曾經貴為皇後的慧敏當然是了解的,只是她本能地忘記了,只聽說"侍寢",就直接想到了"妝扮",這也叫吳良輔和子衿子佩同時了解到:無論皇後表現出怎麽樣的高傲、冷漠,她的內心深處,卻仍然是期翼著能夠與皇上再敘歡好。這也使得子衿更加難過了,她跪在皇後座前說:"子衿死也不願背叛主子。請主子發落。"

慧敏已經從剛才的震驚中完全平靜下來,也已經想清了前因後果和所有瑣細的規則,她用宛如耳語的聲音吩咐:"去吧,只要你還記得我曾經是你的主子。"

子衿困『惑』地擡起頭來,一時不明白主子說的是什麽意思。"曾經"?為什麽是"曾經的主子",難道現在她不依然是自己的主子嗎?

慧敏頓了一頓,用更加低不可聞的聲音說:"照我的話去做,好好侍候皇上,明天再來見我。"

這一次慧敏已經說得很明白了。子衿是擅於服從的,既然得到了明確的指令,也就似懂非懂地點了頭。她想,不是她背主偷歡,而是奉了主子的命去侍奉皇上的。這樣想著,她的心情便好多了,並且很快轉移到了即將到來的侍寢之夜上。雖然做了皇後的近身侍女這麽久,可是她對於侍奉皇上還毫無經驗呢,該向誰去求助呢?

子佩同她一樣困『惑』,一邊幫她擦背一邊說:"照規矩不是應該有位教引嬤嬤來叮囑你一些什麽嗎?"

"也許嬤嬤認為像我們這樣的皇後貼身侍女,是不需要任何叮囑的。"子衿猜測,"可是,皇上為什麽會要我侍寢呢?是在向娘娘示威嗎?"

"他已經廢了娘娘,應該不會這樣想吧。是不是那天你跟十四格格去見皇上的時候,皇上看上了你?"

"皇上又不是第一次見到我。以前在位育宮的時候,他不是見過我們很多次嗎?"

"也許他想問問你娘娘過得怎麽樣吧?"

"也許是的。也許他對娘娘還是留戀的,因為我是娘娘的貼身侍女,所以把我當作了娘娘的替身。"

"也許是這樣吧。"

她們的猜測終究沒有結果。直到子衿從皇上的龍榻上爬起來,又被裹在被子裏背出宮去,也沒有得到答案。她曾經試著問皇上,真的不能原諒皇後嗎?她知道自己這樣做真是不聰明,而且煞風景,怎麽能在曲意承歡之際討論廢後的事情呢?但是她必須這樣做,因為是她害了主子,她害主子失去皇後的地位後又取而代之地出現在皇上的龍榻上,這就使得背叛加倍罪惡。只有替皇後說話才可以為她贖罪,證明她並沒有背叛主子,她時時刻刻謹記著主子的榮辱與安危。

但是,她就只是得到了那句"不怪你"。不怪她,又該怪誰呢?子衿知道,自己是永遠都不可能說清楚了,也永遠不可能替皇後洗冤,替自己贖罪。她每多活一天,都是在加重自己的罪惡一分。她細想這罪惡的源頭,是她曾經癡心妄想可以得到皇上的垂幸,可以用一條腰帶贏得一夜龍澤,然後加妃升嬪。如今,她的夢想實現了,她真的睡在了皇上的身邊——踩著她主子的後冠爬上了龍床。

子衿大哭起來,她的眼淚幾乎要將自己淹沒了,從不知道一個人的身體裏可以有這麽多水分,而這些水此刻都化成了悔恨羞慚的眼淚,把整個冷宮淹作一片苦澀的廢墟。

第二天清晨,建福花園的花匠準備打水澆花的時候,忽然大喊大叫起來:井裏泡著一個人,一個宮女。

這還是大清入關後第一個投井自盡的宮女呢,也是史上惟一一個在得到皇上臨幸後自盡的宮女。就在昨夜,她還一度成為後宮稱羨的焦點,妃嬪們都在議論著廢後的侍女得到了皇上的寵幸,猜測他們是不是從前就曾經親近,只是因為皇後的妒忌才不曾張揚,如今皇後被廢,子衿終於浮出水面,說不定很快就要升為貴人。她們甚至已經開始打點著送子衿的禮物,同時計算著如何抓住她的疏漏,阻止她飛升的腳步——然而誰能想到,她竟自己把自己推進井裏了呢?

消息傳到額駙府的時候,建寧很是震動,她望著天空想了好久,然後對綠腰說了句莫名其妙的話,她說:"她到底還是變烏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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