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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女樂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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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那小女伶好似聽不懂三人的口角,不知懼畏,認認真真地回答:"也學過一點的。只是打得不好看。"

順治大樂,命道:"無所謂好不好看,格格喜歡,你就打起來吧。若有頭面,也一起扮上。"

教習早嚇得面『色』雪白,篩糠般抖著跪稟道:"教坊司不是戲班,沒有行頭,奴婢們還是為皇上、皇後、格格演奏一段曲樂吧。"

建寧道:"你這教習真是奇怪,我說了要看戲,你說不會,沒有;難得有個人會,你又三番四次攔著,什麽意思?既然你說會奏樂,那就奏一段白骨精的鑼鼓來,讓她好好打給我們看。"

教習不敢再攔,只得命樂師們敲起鑼鼓點子,那女伶遂連翻了幾十個跟頭,打些花拳繡腿,也不過是些空架子,況且沒有孫悟空配戲,並不好看,也不符合建寧的興趣。然而建寧為了同皇後搗蛋,故意做出津津有味的樣子來,不住大聲叫好,又同哥哥擠眉弄眼。

慧敏怒氣難耐,猛地站起,喝道:"別敲了!我這就傳一道旨給禮部,教坊司裝神弄鬼,狐媚成風,大沒樣子,明日即黜免女樂,不得有誤!"

教坊司諸人先前見他三人唇槍舌劍,不禁人人自危,生怕得罪了任何一方都免不了受池魚之災,卻再沒想到,兩句話不到竟將個教坊司散了,自己這些人卻向何處去?嚇得一齊跪倒,磕頭求饒。順治大沒意思,怒道:"你這算什麽?"慧敏傲然道:"我身為皇後,管理後宮禮樂原是職責所在,皇上若是舍不得這些戲子,大可與我到太後娘娘面前評理去。"

順治明知她無理取鬧,然而這句"舍不得戲子"的頭銜著實難聽,若真為了教坊女樂之事與她鬧到太後面前去,大為不妥,只怕太後聽信她一面之辭,還真以為自己鐘情戲子呢。不禁又惱又恨,拂袖道:"好一個職責所在,你想耍皇後威風是吧?那就請便!"

建寧難得游玩一天,卻又被皇後攪散,十分氣不過。眼看哥哥氣得臉『色』發白,便要設個法子替他出氣,因拉住哥哥衣袖笑嘻嘻地道:"皇帝哥哥,既然教坊散了,你把這個女樂賜給我做宮女好不好?"

順治因為不能與慧敏為了黜封女樂之事認真計較,無形中在她面前輸了一陣,正是羞憤交加,聽到建寧這樣說,那等於是給自己扳回一局,如何不肯,頓時欣然允諾:"就是這樣吧,吳良輔,傳我的命,這便將她編入宮女簿冊,歸十四格格使喚。"

那小女伶絕處逢生,大喜過望,趕緊跪下來給順治和建寧磕頭謝恩,臉上又是淚又是笑,竟是十分動人。順治微微一動,問她:"你叫什麽?"小女伶心思機敏,十分伶俐,聞言答:"奴婢的名字是進宮後統一取的,如今女樂免了,名字自然也可免過不提,請皇上、格格為奴婢賜名。"

建寧笑道:"你是為了唱《『迷』青瑣倩女離魂》惹的禍,就叫倩女怎麽樣?"順治道:"不雅,且重了戲中人名兒,也未見別致。"建寧便道:"那不如就叫青瑣吧,這總夠雅了吧。"順治仍然搖頭道:"也不妥,"青"字音同"清",犯忌的。"

兄妹倆自顧自說話,便當皇後不存在一樣。慧敏不禁在一旁氣得發抖,她自幼養尊處優,呼風喚雨,雖然『性』情霸道,卻從沒有同人口角的經驗,遠不如建寧天天變著法兒與眾格格做對,滿腦子都是刁鉆古怪的念頭。皇後地位雖尊,然而建寧仗著皇上哥哥撐腰,兩人交起鋒來,慧敏遠不是對手,而且哥哥賜宮女給妹妹,也不容得她反對,只得憤憤道:"還起什麽名字?現成兒的就有,白骨精嘛。"

順治只做聽不見,慧敏越生氣他就越高興,慧敏越是輕賤這個小女伶,他就越要做出重視的樣子來,親自為女樂賜名,故意認真地思索道:"你看她們身穿斑衣,腰系綠綢,不如就叫綠腰如何?又有意義,字面又漂亮。"

建寧拍手道:"果然又好聽又好看,綠腰,好名字,以後你就叫綠腰了。"

那宮女十分知機,立即磕頭謝恩道:"謝皇上賜名,謝格格賜名。"

順治眼看著皇後氣得臉『色』發白,暗暗得意,笑道:"好了,以後你就跟著十四格格吧,朕什麽時候閑了想聽戲,就找你們去。你剛才這曲子詞真是不錯,"驀聽得馬嘶人語鬧喧嘩……原來是響鳴榔板捕魚蝦……驚的那呀呀呀寒雁起平沙",哈哈,真是不錯,不錯。"說罷攜著建寧大笑而去。

無論是順治也罷,慧敏也罷,還是建寧格格,這一天的事在他們三人看來,都只是慪氣使『性』子的尋常口角,是生活裏至為屑末的一樁小事。然而那些教坊的女樂們卻因此而遭了殃,糊裏糊塗地被卷進一場無妄之災中,就此風流雲散——次日,禮部果然傳皇後懿旨:解散教坊司女樂職位,改由太監擔任。女樂們哭哭啼啼,怨天尤人,卻終是無計可施,只得一步三回頭地出了宮。

為著慧敏皇後的一時之氣,清宮此後三百年中,再也沒有出現過女樂。

慧敏在宮裏住了一年,卻好像已經過了一輩子。她越來越清楚地感覺到敵意,感覺到危機四伏——皇宮裏最大的敵人就是寂寞,寂寞是無處不在,無遠弗屆的,它滲透在銅壺的每一聲滴漏,宮墻的每一道縫隙,簾櫳的每一層褶皺,門窗的每一格雕花,太監的每一個脅肩諂笑,嬪妃宮女們的每一句竊竊私語每一個暧昧的眼神裏。

刮風的時候,所有的樹葉所有的紗帷都在悄悄說著"不來不來";下雨的時候,所有的屋檐所有的花瓣都在輕輕哭泣,流淚不止。雨水從紅墻綠瓦上沒完沒了地流下來,太監和宮女走來走去,連腳步聲也沒有。偌大的皇宮就像一張血盆大口,吞進青春,吞進歡樂,吞進溫情的回憶,而只吐出無邊無際的寂寞渣滓。皇宮的墻壁連太陽都可以吃得進去,再暖麗的陽光照進來,也仍然是陰冷而蒼白無力的。

四季已經挨次輪回了一遍,此後的生活都將是重覆的,再沒有新鮮事可言。

慧敏是在秋風乍起時入宮的,僅止七天,就與皇上分宮而居。順治總是說朝政繁忙,可是結婚不到一個月,他就以行獵為名出宮遠游,經楊村、小營、董郭莊等處,十天後才回宮;正月初一過大年,是皇上與皇後一起接受群臣朝拜的日子,可是他又托辭避痘再度出宮,巡幸南苑。避痘?難道他怕得痘,自己就不怕了?正月三十是萬壽節,又一個帝後共宴的日子,然而無巧不巧地,皇上惟一的兒子牛紐突然死了,朝賀自然也就取消。後來建了絳雪軒,說是書房,實為寢殿,從此他就更加絕足位育宮了。左右配殿連廊各七間的偌大寢宮裏,充斥著金珠玉器,雕梁畫棟,卻仍然無比荒蕪,空空『蕩』『蕩』。

慧敏只得自己帶了子衿子佩在禦花園堆雪玩兒,堆得人樣高,眉『毛』眼睛俱在,又替她戴上鳳冠霞帔,胸前掛了五彩絲絳,攔腰系了裙帶綢緞,迎風飄舉,遠遠看去,宛如美人。宮女們都指指點點地吃吃笑,慧敏看了,卻忽忽有所失,她第一次想到,其實任何一個宮人,甚至一個玩偶,給她戴上鳳冠送上鳳輦登上龍床,她也就可以做皇後做貴妃做美人了;而自己,也恰如一個穿了鳳冠霞帔的玩偶,曠置宮中,除了鳳冠,又有什麽呢?

到了春暖花開,年節慶宴一個接著一個,熱鬧非凡,可是那些熱鬧都是浮在水面上的,打個水漂兒就不見了,留不下一點痕跡。慧敏盡職盡責地在每一次宴慶出席時盛妝駕臨,脂粉衣飾成為她在深宮中惟一的喜樂,與其說她喜歡宴會,倒不如說是她喜歡給自己的打扮找到了好題目。

每次盛會之前,她總是對著鏡子久久地看著自己的花容月貌,看它在子佩的打理下越發地眉清目秀,顯山『露』水。美人如玉,而脂粉便是雕琢玉器的磨石,會把姿容打磨得益發精致玲瓏,晶瑩出『色』。每每這時候,她就會有種莫名的感動,有種不能自知的企盼,覺得好像會有什麽特別的事情發生。可惜的是,從來也沒有什麽好事發生,至少,是沒有讓自己高興的事發生。

最恨的是夏天,脂粉在臉上停不住,略動動就化掉了;然而最愛的也是夏天,因為可以穿上顏『色』鮮麗質地輕薄的紗綢。許多綾羅都是在夏天才可以領略到好處的,尤其有一種西域進貢的如煙如霧的"軟煙羅",罩在旗袍外面既不擋風又不吸汗,穿了等於沒穿,然而卻比沒穿多出多少情致。裙裾搖擺地走在禦花園裏,慧敏的眼角帶著自己翩飛的裙角,想象自己是九天玄女走在王母娘娘的瑤池,有一種動人的風姿。

慧敏已經貴為皇後,她不可以再指望升到更高的位置,獲得更多的榮華,不可以指望皇上以外的男歡女愛,甚至不能指望生兒育女,因為皇上根本不到位育宮來。她的日子,就只是承受寂寞,捱過寂寞,與寂寞為伴,也與寂寞做對。而消磨時光的最好辦法,就是妝扮。慧敏在寂寞中想出了許多改良旗袍的新花樣,比如有一種"鳳尾裙",上衣與下裙相連,有點像旗袍,卻又不完全是,肩附雲肩,下身為裙子,裙子外面加飾繡花鳳尾,每條鳳尾下端墜著小鈴鐺,走起路來叮咚做響,是戲曲服裝裏稱之為"舞衣"的,有些民間的嫁娶也會當作新娘禮服。子衿淘了衣服樣子來,慧敏便親自設計,取消雲肩改成硬綢結的蝴蝶絳子,原本在裙子外的繡花鳳尾也不再是一種單純的裝飾品,而把裙子後襟裁開,將鳳尾嵌入其中,與裙子渾然一體,鳳尾下的小鈴鐺則改為花草流蘇,既保持了鳳尾裙的別致俏麗,又去掉了那種村氣的熱鬧,而改為優雅秀逸。

這件改良鳳尾裙是慧敏的得意之作,是她的聰慧與品味的結晶,然而沒有看官的妝扮就像是沒有觀眾的戲臺,又有什麽意義呢?新娘穿鳳尾裙是為了新郎和滿堂賓客,戲子穿鳳尾裙是為了米飯班主,自己盡心盡意盡善盡美地打扮,卻又是為了誰呢?想到戲子,慧敏終於給自己找到了一個好節目,巡駕教坊司。

然而她怎麽也沒有想到,那麽多次醉翁之意不在酒地徘徊禦花園,都未能和就住在禦花園東角絳雪軒的順治碰上一面,百無聊賴地繞過半個後宮,卻在教坊司不期而遇了。更沒想到的是,她又一次在三言兩語間便得罪了他,或者說,是他在三言兩語間便激怒了她——為了一個教坊司的下賤戲子。

不,她不想的,這不是她的本心,她沒有想過要和他針鋒相對,水火不容。她每次對鏡妝扮的時候,都在幻想這一副玉貌朱顏落在順治眼中會有多麽美,她渴望著他的讚美,他的驚艷,他的欣賞,他的溫柔。

可是沒有。沒有驚艷,更沒有溫柔。

她終於遇見了他,在自己最美麗的時刻,然而他便如睜眼瞎子一樣無視她的美麗,她的尊貴,她的仙姿神韻,而只還給她一副冷心冷面,冷嘲熱諷,還和建寧格格一唱一和,把戲子充作宮女賜給建寧來對她示以顏『色』——戲子做了宮女,也就有機會升答應、常在,被天子臨幸,封為貴人、妃、嬪,甚至貴妃,和她爭寵奪愛!

慧敏絕不後悔自己罷黜女樂的懿旨,皇上這樣對她,她不過在自己權力所及的範圍內稍示反抗,有什麽錯呢?可是這卻引起了後宮的一片嘩然,四面楚歌,她們說她好妒成『性』,是醋缸皇後,連太後也特意把她叫去,含沙『射』影地說了些寬容為懷的假仁假義,分明是怪她任『性』,認為是她嫉妒、脾『性』不好,才會惹怒皇上,遠離位育宮。

其實年僅十三歲的慧敏雖然已經嫁為人妻,然而大婚七天就同皇上分宮而居,對於男歡女愛之事尚在一知半解之間,並不特別熱衷。她渴望順治,不過是因為寂寞,也因為後宮裏所有的女人都是這樣地渴望著,不知不覺便也影響到了她,使她相信得到順治寵愛是後宮最重要的功課,是後宮女人的最高成就。她未必好妒,卻十分好勝。是好勝心讓她希望得到順治的歡心,從而叫其他的妃子們望塵莫及,也是好勝心使她的行為與心意背道而馳,從而令她與順治的距離越想拉近就離得越遠,於是榮寵與熱鬧也離她越來越遠。

自從教坊司女樂之事後,慧敏恨死了建寧,恨她的不敬,更嫉妒她與皇上的親密,並且這嫉妒也延伸到其他的格格身上,因為她們全都是皇上的好姐妹,可以在皇上面前撒嬌說笑,比自己這個皇後還有特權;她當然更恨那些與她爭寵的妃子們,她甚至嫉妒那些沒有封號的宮女,因為她知道她們心裏也都在做著飛天夢,盼望得到皇上的恩寵,圖謀與自己一較高下,她恨她們心裏的念頭,恨她們未經暴『露』的**,恨她們對後宮生活充滿幻想,比自己過得更有盼頭,有滋有味;她也恨宮裏惟一的至親太後娘娘,因為她竟然不替自己做主,竟然任由皇上另建絳雪軒,竟然在大婚之後又聽任皇上冊立其他嬪妃。

她把所有的人都恨了個遍,也得罪了個遍,除了子衿子佩,宮裏沒有一個人的心向著她,就連位育宮的宮女們也不喜歡自己的主子,因為她的喜怒無常,刑罰無度。她們在她面前小心翼翼,謹言慎行,連句風趣點的笑話也不敢說,就好像行屍走肉一般。這本來是慧敏嚴格推行的紀律,然而當她終於把所有宮女都訓練成木偶泥塑後才發現,這樣,又有什麽趣味呢?

如果慧敏可以低下頭,靜下心,好好地認清楚自己在宮中的地位和優勢,聯合所有可以聯合的力量,也許她是有機會擺脫這寂寞的。太後是她的親姑姑,又再三向哥哥保證要照顧好這個侄女,俗話說"打斷骨頭連著筋",如果她能夠溫順乖巧一點,至少太後的歡心總是可以保得住的;還有那些格格們,不乏與她年齡相當志趣相投的,尤其建寧公主,骨子裏其實和她是一路的人,都是既愛熱鬧又慕奢華的;再則,妃子們地位雖不如她尊貴,可好歹是個伴兒,稱得上是姐妹,只要她肯稍施恩惠,妃子們沒有不趕著獻殷勤陪小心的;甚至,如果她肯好好調教子衿子佩,在身邊容得下幾個絕『色』宮女吸引皇上的目光,也未必不奏效。

可惜她還太小,還不懂得這些籠絡人心的小手段,更不懂得以退為進的大道理。她對於交際太沒有經驗,又自幼不知約束,從小到大的教育都是"只要我想,就可以得到",得不到便哭,便鬧,便發脾氣,最終總還是要得到。從來沒有人逆得了她的意,從來沒有人會對她認真呵斥,她是天生的寵兒,予取予求的慧敏格格,至高無上的大清皇後,從來沒有想過要為什麽人什麽事低頭。即使對方是皇上,是太後娘娘,也不行。

於是,寂寞愈來愈重,從無形到有形,宛如一道黃金枷鎖,將她沈重地捆縛成一個美麗堂皇的蝴蝶結。她的怨氣和恨意,也隨之越來越重,從無形到有形,訴諸於咳嗽、四肢懶動、氣虛無力等種種癥狀,不得不時時宣太醫入宮問診。到後來,為著太後責怪她不該輕傳懿旨、廢黜女樂的事,她愈發堵氣,索『性』挾病自重,把一日兩次慈寧宮請安的晨昏定省也免了。

到了這個時候,慧敏,終於把自己活成了大清皇宮裏真正的孤家寡人。

慧敏錯怪了太後。對於順治的冷落中宮,大玉兒並非不聞不問,只不過,她得到了錯誤的情報。

這情報的傳遞者是太醫傅胤祖,制作者卻是順治皇帝。

不過,追本溯原,那授人以柄的,卻仍是慧敏本人。是慧敏的小題大做給了順治一個絕好的藉口,讓他借以大做文章,想到了一個李代桃僵、金蟬脫殼的妙計。

這日,皇上忽然宣傅太醫進殿,劈頭便問:"這些日子你天天往位育宮跑,給皇後診脈,應該很清楚皇後的病癥。依你看來,以皇後健康狀況,還適宜與朕同房嗎?"

傅胤祖一楞,心說皇上炕頭上的家務事,怎麽倒問著我呢?你願意幸臨哪個宮殿,自有尚寢太監侍候著,再不然,還有心腹宮女傳遞消息,怎麽也輪不上我這當大夫的說話呀。皇後一沒生病,二沒懷孕,有什麽不適宜同房的?一時未解聖意,不敢輕易回答。

順治見他不語,索『性』說得更明白一點:"朕每每從位育宮回來,都會感到不適,身體發熱,四肢綿軟無力,這是怎麽一回事呢?"

傅胤祖渾身冷汗冒出,這方明白順治的真心,原來他是不喜歡皇後,不想跟皇後在一起,又不好明說,便拿我做法,要我偽稱皇後有病,不宜行房,來使他金蟬脫殼呀。誰不知道大婚這麽久,皇上難得去一次位育宮,又談何身體發熱,四肢無力?分明是他頭腦發熱,翻臉無情呀。可是他是皇上,他怎麽說,自己也只能怎麽聽了,難道還與他辯個真偽是非不成?為難之下,只得謹慎回答:"皇上聖躬違和麽?那是因為政務繁忙,『操』勞過度所致,最近的確不適於再有房事,理當休養生息,養精蓄銳為宜。"

順治聽了,大違本意,他只是不喜歡皇後,可不是不喜歡房事。傅太醫建議自己養精蓄銳,那不是叫他禁欲做和尚?明知這老太醫是在跟自己裝聾作啞,遂冷笑道:"冷落後宮的罪名,朕不敢當;古人說最難消受美人恩,朕倒覺得最難消受的,是美人的怨恨。傅太醫的意思,是要朕成為後宮的罪人、為眾妃所怨麽?況且太後每每垂訓,以為子嗣緣薄,難道朕也拿你這番話回稟太後,說傅太醫以為朕不宜房事,理當養精蓄銳、清心寡欲嗎?"

傅胤祖至此,再無法佯癡扮愚,被『逼』無奈,只得幹笑兩聲,回稟:"小人不敢。皇上日夕焦心疾首於前殿,覆又殫精竭力於後宮,實有違養生之道。小人才疏學淺,未能照料聖體於萬全,罪該萬死。小人大膽進言,皇後娘娘體『性』燥熱,易染傷寒之癥,實不宜與皇上頻繁親密。倘若太後垂詢,小人也是這般回答。"

順治這才略有和悅之意,緩緩地點了點頭道:"有勞傅太醫了。"

隔了兩日,傅太醫果然將這番話回稟了太後,而太後明知有假,卻也不好太過幹涉兒子的床幃私事,『逼』他盡人夫之責了。

其實大玉兒精通醫術,察言觀『色』,並不相信傅胤祖的話。然而慧敏入宮一年,『性』情暴躁,惟我獨尊,連太後也不放在眼裏,略教訓她兩句便要稱病脫滑,也著實該給她一點教訓;而且傅胤祖是宮裏的老太醫,素來誠實持重,他這樣說一定有原因,八成兒便是受自己的皇上兒子所托,自己一味追究下去,必會傷了福臨的面子。

為了立侄女兒為後,大玉兒沒少跟福臨磨牙,他肯退一步讓慧敏入宮封後,她也總得讓一步容他另建別宮。她要的結果不過是大清的後宮裏,永遠由博爾濟吉特家裏的女人稱後,只要保得住這個皇後的封號,她才不管兒子在哪個妃子的床頭多呆了一宿半夜。畢竟,大清的子嗣重要,總不能為了兒子與媳『婦』耍脾氣,就叫福臨無後吧?

更重要的是,福臨親政之初,經驗未足。從前多爾袞攝政時,為了掩天下人耳目,總是以議政為名入宮探訪,而大玉兒也十分關心朝政,事無巨細,都要成竹在胸,所有奏章連同批文逐一細閱,這個習慣一直保持到現在。雖然睿親王已死,然而鄭親王卻仍將奏章按例每日送入慈寧宮給太後審閱。凡見到順治批決不當之處,大玉兒便要指出來與兒子條分縷析,磋商再三,結果總是福臨退讓居多。久了,母子倆少不了會有些齟齬。

大玉兒也知道兒子心裏委屈,可是為天下計,不得不勉力敦促。但是皇上已經這麽大了,總不能事事都違著他心願,管頭管腳,越俎代庖。因而有時候明明看到順治聖裁不妥,只要沒什麽大礙,便也睜只眼閉只眼,由著皇兒拿主意;並且因為前朝的事過問得太多,對於後宮之事,也就不好『插』手太多了。甚至在大玉兒心中,多少有些疑心兒子冷落中宮是沖著自己,就因為慧敏是自己的親侄女,福臨對慧敏的厭棄,多少出於對自己變相的抗議。

然而越是這樣想,大玉兒就越覺得不便對兒子約束太多,不能把兒子『逼』得太盡。外朝與內廷,她總得選擇一樣,皇上是當朝天子,太後為後宮之尊,他們本來就應該各自守在自己的領域裏,互不牽制,然而很明顯太後的權力從後宮一直蔓延到前朝,即使多爾袞死了,也仍沒有還給順治完整的親政大權。既然她仍不能完全放權於兒子親政,那就不得不在自己的後宮勢力上適當收斂做出相應補償。

漸漸的,大玉兒與福臨這母子倆好像達成了某種不成文的平衡,往往是大玉兒在外朝政務推進一分,就會對後宮家事退讓三分。

還在大婚之前,順治八年五月二十八日甲辰朝堂,外轉禦史張煊曾上表控告吏部尚書陳名夏結黨行私,銓選不公。本來只要下令徹查即可,但是因為案子涉及到洪承疇,太後便以商議皇後及皇太後儀仗為名臨幸大臣們議政的禮部,言語間暗示張煊所奏之事發生在大赦之前,即便有什麽疏脫不到之處,也不當再議。

她本意只是要大臣們放過此案不理,開脫了洪承疇即是;沒想到那些大臣們為了討好太後,竟然矯枉過正,羅織罪名,說張煊既然認為陳名夏有罪,從前做禦史的時候怎麽不說,現在調為外轉禦史卻又要上表誣告,分明是心懷嫉妒,誣蔑大臣,竟給論了個死罪。

這件事一直是順治的心結,讓他清楚地意識到朝堂的真正當家並不是自己,而是身在後宮的皇額娘。大婚之後,他第一件事就是密查張煊彈劾陳名夏之事,並交吏部再議。吏部諸臣體會太後心思,遲遲不做回應,九年正月初八,順治以巽親王滿達海議覆不利為由,罰銀一千二百五十兩,尚書朱瑪喇、卓羅各罰銀一百兩,其他官員也各有罰俸。群臣這才慌『亂』起來,不得不鄭重其事,為張煊昭雪。

且說這巽親王滿達海,便是當初為卓禮克圖親王吳克善出頭,幾次三番在朝堂上催請順治帝及早舉行大婚典禮的人。大玉兒聽說此事,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別說一千二百五十兩,便是再多的銀子對巽親王來說也不算什麽,順治這麽做,不過是要殺雞儆猴,給諸臣甚至自己施以顏『色』,予以警告。

是夜,洪承疇進宮請安,求太後庇護。大玉兒教他供認無諱,可保無虞。洪承疇踟躕:"當日議了張煊死罪,如今我若認罪服判,只怕要以命抵命。"

大玉兒笑道:"你只管照我說的話去做就是了,皇上是我兒子,他的個『性』我最了解,外表決斷,內心柔弱,吃軟不吃硬。只要你肯服軟認罪,斷不至死罪;只要保全『性』命,縱有什麽責罰,也權且擔著,不過一年半載,總有覆職之日,怕什麽?"

洪承疇領命出宮。大玉兒即命禦茶房煲了參湯,命素瑪捧著,親自送往絳雪軒給兒子補身。在大玉兒心裏,其實未必有多麽看重洪承疇,她一生所愛之人,自始至終也只有多爾袞一個。可是他負了她,把她丟在這淒風冷雨的深宮裏苦度殘年,她總不肯為他安安靜靜地守寡,總要為自己再找一個陪伴。洪承疇比她大了整整二十歲,從前縱馬揚鞭手握兵權時還有幾分將軍的威武,如今做了文官,做了降臣,又已經年過半百,兩鬢斑白,從前的魅力早已消失殆盡。

然而,他畢竟是她惟一的入幕之賓,是知情者,是她幹預朝政建立功勳的第一塊奠基石。雖然他處處都不及多爾袞,可是他忠於她,他是為了她才改弦易轍,投降大清的。他曾經英勇抗清,與皇太極、與多爾袞鬥了半輩子,被俘之後絕食絕水,連生命也準備放棄,可是,就是她,用一碗參湯做餌,讓他放棄了尊嚴與忠義,甘作她的裙下之臣。直到今天,她仍然是他放在朝堂上的一雙眼睛,不管當今聖上怎麽樣輕視他討厭他都好,卻仍然要在許多大事上倚重於他。從皇太極到多爾袞再到順治,洪承疇與範文程,一直都是朝廷砥柱,皇上的左膀右臂。

大玉兒想,她不僅僅是在為自己保全洪承疇的『性』命,也是為了自己的皇帝兒子。她不能讓皇上在一時之氣下做出將來會追悔莫及的錯事。當年,她是用一碗參湯勸降了洪承疇,如今,她要再用一碗參湯留住他的命。

福臨正在批閱滿達海等人的議覆奏折,聽說額娘駕臨,連忙將奏折翻轉,起身請安。大玉兒假作不知,只是命素瑪呈上湯來,催促福臨喝下,自己坐在一旁含笑看著,恰是母慈子孝,天倫和睦。

母子倆天南地北地聊了半夜,從南明永歷帝逃到雲南說起,一直聊到從前大明的盛世光景,不免想象後宮裏佳麗三千、脂粉如霞的盛況。大玉兒因說:"從前周天子一後、三夫人、九嬪、二十七世『婦』、八十一禦妻;秦始皇一統天下,盡收六國女子充入後宮,人數過萬;漢元帝時,掖庭三千,按朝廷官員等級依次分為昭儀、婕妤、容華、美人、八子、充儂等十四級,爵位俸祿類同諸王列侯;隋煬帝時,在皇後以下另外設置貴妃、淑妃、德妃三夫人,九嬪、十二婕妤、十五世『婦』,寶林、禦女各二十四人,采女三十七人,此外還有宮官六尚、六司、六典;唐代風月鼎盛,玄宗時宮嬪多達四萬人;到了大明,朱元璋整肅後宮,皇後以下只有諸妃一級,即貴妃、賢妃、淑妃、莊妃、敬妃、惠妃、順妃、康妃、寧妃等,又立六局一司,六局為尚宮、尚儀、尚服、尚食、尚寢、尚功,六局的首領為宮正,掌管全局事務和宮女,一司為宮正司,掌監察謫罰。明朝滅亡前,據說有宮女九千餘人,在李自成闖宮的時候逃跑了一批,咱們來了後又裁減了一批,年老的或是曾經被幸的都送出宮去,只留了一百幾十個,加上我們從盛京帶來的包衣侍女也不過才二百來人,比起歷朝歷代的皇宮來,那可真是太冷清了。"

順治笑道:"太後對歷代後宮封號的設立比禮部那些大臣還要熟悉呢,怎麽忽然想起同兒臣說這些?"

大玉兒笑道:"額娘是想提醒皇上,別只顧著朝政,也要想想子嗣延綿,開枝散葉。額娘打算命禮部商議明年選秀的事。你以為額娘做什麽要苦背那些封號,那是記下來要同皇後說的,好讓皇後知道,我們大清的後宮比起歷朝歷代來已經是冷落非常了,好使皇後不要反對選秀。"

順治聽見母後不但沒有責怪自己冷落中宮,還答應要替自己勸說皇後放寬懷抱,頓時放下心來,笑道:"後宮之事全由額娘做主,又來問兒子做什麽?"

大玉兒道:"我知道你一直喜歡漢人女子,然而我們大清的規矩是不許漢女入宮,所以想同你商量個萬全之策。"

順治聽了大喜,問道:"額娘果然允許兒臣納漢妃入宮麽?"

大玉兒道:"照規矩清宮秀女是要從八旗軍官的子女中挑選,這是祖宗家法,原不可背。"

順治臉上一僵,轉面不語。大玉兒微微一笑,接著說:"不過如今我們的將士裏已經有許多漢人軍兵,他們和我們的八旗子弟一起並肩作戰,為我大清江山永固立下汗馬功勞,也與我滿人無異了。所以,額娘想讓禮部裁議,提拔那些有傑出表現的將軍,賜他們旗姓,讓他們隨入旗籍,那麽他們的女兒入宮便不算違了規矩。"順治恍然大悟,笑道:"額娘想得周到。"

大玉兒長嘆一聲,緩緩地道:"寂寞的滋味,額娘是明白的。這皇宮雖大,然而沒有一個知心人陪在身邊,那也無味得很。我們是母子,骨肉至親,額娘又怎能不為皇兒打算呢?"順治聽了,若有所覺,嘿笑不答。大玉兒又坐一時,叮囑了幾句"早些安息,勿太勞神"的話便起駕回宮了。

順治親自扶了太後上轎,一直送至禦花園外,眼看著轎子走遠了才回,又獨自坐著想了半晌。他原本一直為著洪承疇與太後私通的傳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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