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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女樂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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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爾濟吉特慧敏,人如其名,確是慧黠聰敏,極活潑好動的一個人。論起刁蠻淘氣,猶在建寧之上,而比建寧更為霸道,也更喜歡講究排場。

她自幼長在蒙古,一生下來就貴為格格,又是早早欽定了的大清皇後,在科爾沁時那真是萬千寵愛於一身,夏著紗,冬穿棉,山珍厭了吃海味,打完奴仆罵丫環,惟我獨尊,無所顧忌,人生惟一的義務就是等著進京做皇後,統領後宮,母儀天下。小小年紀已經養成了頤指氣使、舍我其誰的態度,自負有娥皇、女英之尊,妹喜、妲己之貌,滿腦子都是千金一笑、金屋藏嬌這些個帝後故事,而所有故事都有一個共同的女主角,那就是她自己。

在她的心裏,後位是從她一出生就已經在等著她的,皇上也是從她一出生就已經在等著她的,京城裏所有的榮華富貴、所有的王公貴族,都從她一出生就已經在引頸以待,等著她芳駕天降,一睹仙顏的。然而來了京裏,卻發現皇上對這宗婚事冷冷淡淡,百般推拖,把自己父女在行館裏一擱就是半年,簡直是沒等封後就進了冷宮了。不禁羞憤難當,在心裏將那個未謀一面的皇上夫君不知咒罵了幾千幾百次,封後行禮的心早已冷了,恨不得這便轉身回蒙古去,然而回鄉之前,總得在長安街上好好玩玩逛逛吧,不然豈非白來京都一次。

因為婚事遲遲未定,也因為行館裏長日無聊,吳克善又一向對女兒百依百順,見不得女兒受委屈,便想方設法哄她開心,慧敏哭鬧著要上街去玩,吳克善雖覺不妥,卻也禁不住女兒捱磨,只得應了,撥了幾個隨從包衣護著格格出街游玩,再三叮囑早去早回。

慧敏在大漠上早已見慣了富貴榮華,卻從沒有見識過這般的熱鬧繁華,長安街上店鋪一個連著一個,吃的玩的穿的戴的琳瑯滿目,應有盡有,直讓她目不暇接,見什麽都覺稀奇。她打小兒以為金子就是世上最寶貴最精細的,這會兒卻發現京都人一只羽『毛』毽子也能做出精致花樣來,萬事萬物重在機巧,價值倒是其次。比方那些吃的,糖葫蘆紅通通亮晶晶成串兒地紮在草人上,只是看著已經讓人流口水了,還有什麽豌豆黃、驢打滾、炸油條、元宵、粽子……都是自己從沒見過的,真想每樣都嘗一嘗,可是包衣們跟在身後,死活不讓買,說怕街上東西不幹凈,格格胃口嬌貴吃壞了肚子,回頭不好向王爺交待。慧敏恫嚇:"我非要買,你們不讓,我回去就讓父王斬了你們腦袋。"包衣明知道不可能真為這點事掉了腦袋,然而格格既然下了令,也只得做惶恐狀當街跪下磕頭道:"格格息怒,小的寧可自己掉腦袋,也不敢讓格格壞肚子。"沒說上兩句,街上人早已圍過來看熱鬧,沒一會兒圍得裏三層外三層,比看雜耍還起勁。慧敏又羞又憤,只得低低喝道:"還不快滾起來?"從此再不敢當街教訓奴仆。然而怎麽樣躲過父王耳目獨自上街玩耍的心卻從此熾熱起來,一門心思與父王鬥智,倒把進宮的事給忘在了腦後。

機會並不難找,那就是父王進宮面聖、或是去某位王公府上赴宴的時候,慧敏便裝扮成婢女的樣子,在心腹婢女子衿、子佩的掩護下,悄悄溜出王府。子衿和子佩都是世代為奴的家生子兒,自幼服侍格格,連名字也是格格取的,取自《詩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我縱不往,子寧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我縱不往,子寧不來。"

慧敏早知自己是皇後命,要做滿蒙漢三族的國母,時時處處都忘不了端起皇後架子,給奴婢取名字也要合乎典故,特意取個漢人的名字以示與眾不同。"子衿"、"子佩"的名字叫出來,蒙人都覺拗口,卻也只得順著格格的興頭說好聽,有學問;那略通漢學的卻以為不妥,說《子衿》這首詩說的是一個女子久等情人而不至,連音信也不通,最後一段乃是"眺兮踏兮,在城闕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作為未來皇後,給自己的貼身婢女取這樣一個名字,其實大不吉利。然而誰又是吃了熊心虎膽敢在格格面前說這番話的?反正老王爺吳克善不通文墨,不拘小節,他老人家都不管,別人又何必多嘴?

子衿與子佩兩個也都在十二、三歲年紀,正是淘氣的時候,聽說格格想出街去逛,都巴不得陪著,開開眼界。因此出謀劃策,十分盡力,遂想了個"偷梁換柱"的妙法兒——倘若子衿陪格格外出,就讓格格扮成子佩的模樣,而子佩則妝扮成格格呆在屋裏魚目混珠;輪到下一次子衿坐莊,就由子佩陪著扮了子衿的格格出府,謊稱奉格格之命出去購置脂粉。行館不同王府,侍衛們容易大意,加之三人行事機密,裏應外合,又大膽又細心,竟然屢屢得手,沒一次出錯。

如此不上半年,她們竟把長安街逛了一個遍,每每出街,必要饕餮一番,從小吃店到大酒樓,盡情嘗試,逢著耍猴戲撂地攤的,概不放過,穿街走巷,搜奇覓異,每次都要購回一大堆稀奇玩意兒,什麽小巧精致的胭脂盒,紅綠松石穿紮的項鏈手鏈,民間刺繡的圍裙,唐僧師徒四人的捏糖人兒,一套一套的《西廂記》剪紙,甚至小孩子的五毒肚兜,不管有用沒用,但凡看得上眼便說一聲"我要",從不還價。

慧敏因為自恃長得美,喜歡打扮,用在穿戴上的心思便格外重,綾羅綢緞是成匹成匹地扛,胭脂水粉一匣一匣地擡,頭飾手鏈每款一件,鏡子梳子逢見必買,買回去了又覺得俗鄙,配不上自己大清皇後的身份,於是統統扔掉,然而下次上街看見了照舊還要買。

好在都是些坊間玩意兒,便是將整個攤子買下也不值什麽,因此慧敏也好,子衿子佩也好,都是平生第一次真正領略到錢的好處,購買的樂趣愈來愈濃,喬裝外出的興趣也益發高漲。

然而便在這時,宮中大婚的日子卻定了下來,慧敏被鳳駕鸞輿擁入宮中,從此不見天日。

入宮前,慧敏不知多少次夢見過紫禁城,夢到自己指點六宮的威儀。在她心裏,原以為紫禁城貴為皇宮,不知道要富麗堂皇到什麽地步,一定有看不盡的華彩,就跟瑤池仙境一般。然而進了宮,卻也不過是些大房子大院子,難道還大得過蒙古草原去?便是那些家具陳設,也多半笨重拙大,不是紅木便是紫檀,與蒙古王府裏沒太大分別,遠沒有長安街熱鬧有趣。只有太監是自己從來沒見過的,先還覺得稀奇,可是很快就發現這是最沒道理的一種人,不男不女,鬼鬼祟祟,光是看看已經讓人倒盡胃口。最可氣的當然還是皇上,他根本就沒有把自己當成皇後,當成天下間最美麗最尊貴的慧敏格格來看待,而是不理不睬,冷冷淡淡,好像自己只是宮中蕓蕓女眷之一,並無特別出眾之處。這不是睜眼瞎子是什麽?

只有皇太後娘娘是真心疼愛自己的,是自己的親姑姑,是科爾沁草原上飛來的鳳凰,和自己同聲同氣,同血同宗的。可是,她是那麽忙碌,明明皇上已經親政了,可是朝廷政權還有一半是實際掌握在太後手中的,洪承疇、索尼、湯若望這些個人三天兩頭地往慈寧宮跑,說是同太後議政。議什麽政?政務不是皇上的責任嗎?太後既然『插』手接管了一半,那皇上在幹什麽?為什麽他也天天忙得見首不見尾?

還在大婚第二天,皇上便照舊上朝問政了,酌規定律,調兵遣將,並繼續追究多爾袞及其餘黨的罪狀。八月十六日,以多爾袞曾濫收投充,將其名下投充人近兩千名發回原州縣,與平民一體當差;十七日,準兵部奏言,設馬步兵經制,命諸王議政大臣會訊,控譚泰阿附多爾袞等罪十款,對質皆實,著即正法,籍沒家產,雖有臣子起奏皇上剛剛大婚,殺人不吉,卻也只允了子孫從寬免死,譚泰阿仍然死罪。

順治窮追不舍地對著一個已經死透了的多爾袞掘墓鞭屍,近乎洩憤。都說婚禮是人生中至高無上的快樂,然而新婚的順治就好像剛剛遭遇過一場天災**似的煩躁不安,決獄行罰之際聲『色』俱厲,勵精圖治以至廢寢忘食,有時召集臣子密議竟至夜深,甚至在太和殿屏風後搭了一張床榻,晚了就在此歇息,索『性』連寢宮也不回。

八月二十一日,朝廷以冊封皇後及上皇太後徽號禮成,頒詔全國。同日,南明與清軍戰於舟山橫水洋,大敗,南明魯王妃及大學士張肯堂等皆『自殺』。捷報傳來,順治帝卻並不見得高興,只淡淡地說了聲"交禮部商議嘉獎事"便退朝了。"『自殺』"兩個字讓他想起了崇禎皇帝,也想到了長平公主,"不成功,則成仁",是明貴族的天『性』嗎?

滿蒙兩族都是草原上的梟雄,世世代代分而合合而分者數次,便是自己族內的廝殺也從未停止,他們早已習慣了勝者為王,敗者為奴,但是,都用不著去死。一個部落打敗了另一個部落,就把那個部落的妃子娶過來做自己的妃子,盛京五宮中的貴妃娜木鐘和淑妃巴特瑪就都是這麽嫁給父皇的,這沒有什麽不好。可是現在大清滅了大明,卻沒聽說誰娶了明朝的妃子或公主為妻,她們爭先恐後地去死,連宮女都是這樣,屍體填滿了後宮的禦井,這是為什麽?他真希望可以向長平公主討教,與她一邊喝茶一邊談生論死,點評江山。除了長平,他想不出還有誰能與自己這般開誠布公地對話,毫無保留地交談——他是連母後改嫁這樣的奇恥大辱都可以拿來向長平請教的。

長平之死對於順治是一筆莫大的損失,這在事情發生之初的時候還不覺得怎樣,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失落反而越來越鮮明地突顯出來,使他每每在滿腹心事無人可訴時因為想到長平而愈感孤獨。今日,這種孤獨和滄桑的感慨又被魯王妃的自盡重新激起了,宛如投石入湖,漣漪不斷,一圈一圈擴得越來越大,波及無邊。退了朝,他仍然籠罩在這種莫名的傷感氛圍中不能自拔,然而這一份傷感卻又不能與外人道——大清皇帝竟為了南明魯王妃的死而哀悼,這說得過去嗎?說出來,怎麽對得起浴血廝殺、戰死舟山的大清將士們?

然而他這副怏怏不樂的樣子看在慧敏眼裏,卻又是一氣:她難得陪順治上一次朝,滿心以為自己才是今天的主角,可是那些沒眼『色』的大臣,卻照舊長篇累牘地奏章議政,對於頒詔之事不過例行文章地輕描淡寫了一筆便算數,就好像朝堂上每天都有新皇後坐殿,每天都有新封號要頒詔天下似的。而最煞風景的自然還是皇上,在朝上板著一張臉還可說是天子之威,做什麽回到宮裏也是這樣垂頭喪氣長籲短嘆的,連正眼兒也不瞧自己?簡直白白浪費了這麽多帶進宮來的好衣裳好頭面,浪費了今兒個為著頒詔禮而精心妝扮的這副花容月貌。

慧敏在妝扮上是下過苦功夫的,也是既有天資又有家資的,可以一年三百六十天,發型服飾天天都不重樣兒。首飾盒子打開,簪、釵、梳、篦,珥、鐺、釧、環,不計其數,僅止清宮裏不常見的冠梳,就有"飛鸞走鳳"、"七寶珠翠"、"花朵冠梳"等幾十種,都不知有沒有機會戴。而子衿和子佩兩個,訓練有素,各有專長:子佩專管脂粉頭油,會梳十幾種發式,再加上絹花釵環搭配著,又能變換成幾十種花樣;子衿則專管四季衣裳,又擅刺繡,格格貼身的衣物都是她親手繡制,最能體貼主子心思。

三個人黎明即起,為著這一日的盛典櫛沐梳洗,將慧敏打扮得如一朵盛開的牡丹花般,鉚足了勁要令朝堂上下的人為之驚艷。不料入了朝,上自順治,下至群臣,竟然都對皇後的天人之姿視若無睹,照例進表稱賀後便把她當透明,只管議政去,什麽南明,什麽舟山,什麽魯王妃自盡,什麽吳三桂進京,可不把人絮煩死?

其實這也難怪,慧敏今年不過十三歲,縱然生得嬌美些,也還是個小女孩,只是臉蛋兒精致,身材卻是談不上,更無風韻可言。這些文武大臣府裏都是妻妾成群、脂羅成陣的,漂亮女人不知見了多少,如今入了關,正是對江南佳麗垂涎三尺的時候,又怎麽會對一個十三歲的蒙古小姑娘傾心?況且她是皇後,高高在上,大臣們眼觀鼻,鼻觀心,總沒敢正眼兒看她,自然也無法驚艷。

可是慧敏卻著實地失落了,身處人群卻無人喝彩的孤獨是比陷落深宮獨守空閨的寂寞還更加悲哀的。而她的天『性』是驕縱任『性』的,有什麽怒氣一定要發洩出來。順治的失落感只能用唉聲嘆氣來表達,慧敏的失落卻是雷霆萬鈞的,她一回到位育宮的第一件事就是隨手拿起一只羊脂玉瓶用力砸碎,然後怒視著順治等他發問。

順治不得不問:"你這是幹什麽?"慧敏倨傲地揚著頭不答。她等著他來問第二遍第三遍,求她哄她跟她說溫婉的話,就像洞房花燭夜那樣,然後她就會原諒了他,跟他分享自己的心事和快樂,跟他說長安街上的趣事,並且趁機要求他陪自己微服出宮,一起手拉手地逛長安街去。

一想到和福臨一起拉著手在長安街上徜徉,慧敏激動地幾乎要發起抖來,也正如洞房花燭夜那樣。那天晚上,她這樣子輕輕地發著抖,好比花枝微顫,而他,輕輕地揭去她的蓋頭,在她耳邊說著溫暖的話語,替她解開衣衫,一層一層地解開,一層一層地除去,溫柔地待她……慧敏幾乎要為自己的回憶和想象感動得流淚了。然而她遲遲等不到福臨的第二次發問,不禁疑『惑』地睜開眼來,卻發現不知何時,順治已經走掉了——他竟然、竟然在自己大發脾氣的時候不哄不問,顧自走掉了!

慧敏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卻不是因為感動,而是因為憤怒、因為羞辱、因為仇恨——入宮前在行館裏被冷落半年的舊恨,還有入宮後繼續被置之不理的新仇交織在一起,讓她不管不顧地隨手再抓起一只青花瓷瓶用力擲向門外,擲向順治去之未遠的背影,痛罵著:"你走,就別再回來!"

"走了就別再回來",這是任何一對民間夫妻吵架時,做妻子的那個都會對著丈夫沖口而出的一句詛咒。本意約等於"你別走,走了,也要趕緊回來。"事實上,那做丈夫的通常也總會很快回來的,不回來,又能去哪裏呢?

但是宮裏就不一樣了,當丈夫是一位皇上的時候就不一樣了。他說不回來就不回來,不回來,也有很多地方可以去,可以住,宮裏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對他望眼欲穿,不知有多少顆芳心對他朝思暮想,多少張床榻等著他一灑龍澤。慧敏是多爾袞選定的皇後,這一條就夠讓順治心煩、不待見她的了,更何況她的脾氣還如此暴躁驕縱,毫無溫順可言,同她在一起,每一分鐘都是受罪,都是在提醒多爾袞的陰魂不散,餘孽未消。如今她親口發話讓自己走,還讓自己不回來,那真是求之不得呢。

所以,他很輕松地就讓皇後如願了——走了,真就不回來!那一日,距大婚才只七天。科爾沁卓禮親王吳克善尚未回歸,仍然隔著一道宮墻住在京城的行館裏。可是,他聽不到心愛女兒的哭聲,看不見掌上明珠的眼淚。他以為自己將女兒送進皇宮,登上鳳輦,就是給了她一生的榮光,卻不知,他是親手把女兒送進了禁獄,縱有千金萬玉做嫁妝,卻獨獨遺落了溫情與快樂。

初十日,當朝國丈、卓禮克圖親王回歸大漠,太後親自主禮,命親王以下尚書以上及親王、郡王之福晉等設宴餞行;同日,平西王吳三桂入宮辭駕,順治帝欽賜金冊金印,命其統領所部及世子吳應熊入川征剿。慧敏鳳冠隆妝,在大殿之上與父親辭別,讚禮官宣過聖旨,教坊司便鼓樂齊鳴起來。慧敏遠遠地看著父親,知道這一別,只怕再見無期,科爾沁草原,或許今生今世都回不去了。她覺得難過,恨不得投進父親的懷裏放聲大哭。可是不行,早在見駕前,太後已經千叮嚀萬囑咐要註意禮儀,不能任『性』,失了皇家的體統。因為,她是皇後。

皇後!慧敏覺得深深的寒意,她是皇後了,這意味著,她得到了至高無上的地位,卻失去了為人最起碼的自由,甚至,連流淚的權力都沒有。

風兒纏繞在枝頭,宛如追逐,追來追去,海棠花也就開了,像落了一樹的紅雪。順治這天起得早,不待太監侍候,自己親磨了墨,寫張題款"絳雪軒",囑咐人貼在門頭上。

這是一座新修的小型殿宇,位於禦花園東角,面闊五間,中間凸出抱廈三間,門窗都用楠木制成,權充順治寢宮——他把位育宮讓給了皇後慧敏,自己長住在絳雪軒內。選在這裏修殿,還是建寧的主意,因為離東五所最近,穿過瓊苑東門便是。當然順治向太後稟報的時候不是這樣說的,他的理由是這裏離禦花園近,有益於吸取天地精華,靜神養心。其實在順治心裏,在哪裏修殿都無所謂,只要離皇後遠一點就好,越遠越好。

順治的心裏一直都是偏向漢妃的,自從六歲時見了那個神秘冷艷的漢人小姑娘,他就一直希望能召漢女入宮,而長平公主在他生命中的出現,更使他堅定了對漢文化的追求,對漢美女的向往。可惜事與願違,他貴為天子,擁有整個天下,卻不能擁有婚姻的自主權,不能隨心所願地挑選一位心愛的女子為妃。他惟一能做的抗議,就是為自己另外修建一座宮殿。

建殿時,他特意下命在院裏修築了一座方形花池,池子四周用五『色』琉璃瓦為緣,宛如一個巨大盆景,專門用來移栽建福花園那五株古本海棠樹的。那是長平公主生前的至愛,是她每天對著焚香祭拜、寄托哀思的花樹,如今,則成為順治紀念長平的信物。

好在大玉兒並不知道海棠的來歷,只是責備順治不該把偏殿當寢宮,冷落皇後。順治托辭自己常要在夜裏批閱奏章,又要早起臨朝,同皇後住在一起很是不便。恰逢欽天監湯若望正在慈寧宮裏陪著太後娘娘談天說地,聞言也在一旁幫腔說:在歐洲的宮廷裏,皇上與皇後也都是分開住的,即使是夜裏同床,也是雨散雲收後便即分開,各回各殿。說是這樣有利於養生,是一種宮廷禮儀。太後聽了笑笑,便不再反對,反而把慧敏叫到面前來講了些勸慰的話。慧敏初嫁媳『婦』,尚且年幼,哪裏好意思反對分居,只得應了。

從此,這絳雪軒名為書房,實為寢宮,順治不但讀書閱折在此,有時召臣議事,甚至召妃伴寢,宴請內臣,也都是在這裏。絳雪軒遂成為清初宮廷裏一個暫時而獨特的政治中心,位育宮反而名存實亡,不過是皇後的寢殿罷了。

這日絳雪軒海棠花開,香氣註滿了不大的庭院,有一種馥郁的相思。順治睹物思人,自然而然地想起了長平公主,想起她的茶道和塤樂,想起她風清雲淡的笑容,智睿優雅的談吐。他很想找個人聊聊長平,聊聊建福花園的故事,而遍尋宮中,這個人只能是建寧公主,她是福臨與長平的友誼的見證人,也是當事者。一念既起,順治發現自己很想念十四妹,而且,也已經很久沒有見她了,遂命吳良輔:"去東五所傳我的命,請十四格格。"

建寧自絳雪軒落成後只來過一次,早盼著要過來好好玩一天,只是一則嬤嬤們看得緊,二則如今不同以前,皇帝哥哥親了政又成了婚,她冒然前來,若是撞上臣子議事、又或是妃子爭寵,說不定要捱一頓訓的。難得這日皇兄親自下旨來請,那真是天大的面子,東五所的嬤嬤們一齊驚動起來,爭著給建寧更衣妝扮,生怕疏漏半點,惹得皇上怪罪她們苛待了格格。

一時打扮齊整了來至絳雪軒,在花池前見著順治,行了禮,笑嘻嘻地問:"皇帝哥哥,你今天怎麽心情這樣好,想起找我玩兒了?"

順治笑道:"你看這海棠花開得多麽好,讓我想起從前雨花閣的海棠餃,特意命禦茶房做了一籠來,請你一塊嘗嘗,是不是從前的滋味。"

建寧聽了,從前建福花園種種頓時翻上心頭,眼圈一紅,說道:"可惜香浮吃不到……"

宮女在花池前設下幾案,順治與建寧兄妹兩個入了座,賞花吃餃子,說起雨花閣的舊事,都是滿腹辛酸想念。建寧說:"香浮沒有死,她會回來的,還要嫁給你做皇後呢。仙姑親口跟我說的。"

順治道:"別胡說,長平公主怎麽會跟你說這種話?又是什麽時候跟你說的?"建寧說:"是在夢裏跟我說的。"順治笑道:"原來是做夢。那怎麽當得準?"體諒妹妹寂寞無伴,難免胡思『亂』想,並不放在心上,只道,"難得今天沒事,陪你去建福花園走走吧。"

建寧笑道:"仙姑和香浮都不在了,如今建福花園空『蕩』『蕩』的,有什麽可看?倒是教坊司成立了這麽久,除了年節裏聽他們奏些吉祥常樂,就沒見認真演過幾出戲,不知道是不會,還是不肯。皇帝哥哥要真想帶我好好玩一天,就讓那些女樂們專門為我一個人唱一出大戲,那才有意思呢。"順治道:"那有何難?這就傳令教坊司準備。"遂命吳良輔傳命下去。

一時吃過餃子,兩人乘了小轎徑往教坊司來。女樂們俱已準備就序,都穿著綠緞子單長袍,紅緞月牙夾背心,青帕束發,用著寸金花樣金發箍,打扮得嫵媚妖嬈,見了聖駕,一齊風吹柳擺地跪倒,鶯聲燕語:"奴婢給皇上請安,給十四格格請安,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格格千歲千歲千千歲。"

建寧愛熱鬧,看到那些女樂們穿紅著綠便已滿心歡喜,遂問道:"你們會些什麽戲?怎麽都是一樣的打扮?不分生角旦角的麽?"教習越前一步稟道:"回格格話,教坊司是沿襲前明所設,專司宮中樂奏之事,主要以吹、拉、彈、唱為主,一兩支曲子還可以,整出的戲卻是沒有排過。"建寧掃興道:"光吹曲子有什麽意思?吹得比長平仙姑還好嗎?"忽然想起一事,因問道,"你們會吹塤嗎?"教習茫然不知,跪下道:"格格恕罪,本部吹奏之樂,僅有龍笛簫管,這塤之一器,奴婢連聽也沒聽說過,更別說吹了。"建寧益發不屑,斥道:"真是孤陋寡聞,連塤都沒聽說過,還不如我呢,也好意思做教習。"

順治見那教習滿臉惶愧,不禁笑道:"禦妹別難為她了。就讓她們揀拿手的曲子彈唱幾曲吧。"建寧歡歡喜喜地說:"好呀。"隨在繡榻上坐下,便命女樂彈奏起來。方聽了半曲《齊天樂》,已覺不耐,頻頻搖頭,問那教習:"你這裏有人會唱昆曲嗎?要旦角的戲。"教習說:"整出的戲沒有,不過有幾支散曲子,是新練習的。"

建寧沈『吟』道:"散曲?那有什麽意思?我要有故事的,《玉茗堂四夢》知道嗎?《紫簫記》、《紫釵記》、《南柯記》、《牡丹亭》,隨便哪一出都行。"這些個曲目還是從前宮裏款待平西王在暢音閣放戲時,太後大玉兒隨口說出,被她暗暗記在心裏的。然而這些已經足以讓教習大吃一驚的了,心裏為難,只裝作不懂,滿臉堆笑地奉承道:"格格見多識廣,只是教坊司為慶禮奏樂而設,並不曾學過這些散戲,真是貽笑方家……"羅羅索索說了半天廢話,只是不肯。

建寧失望已極,正覺無味,卻有一個小小女樂越眾而上,跪下稟道:"奴婢會唱《『迷』青瑣倩女離魂》。"教習喝道:"誰許你『亂』說話的?坊裏從不曾教過這個……"那小女樂道:"是我進宮前就會的。"

那教習還欲教訓,早被建寧喝止:"她說會唱,那就最好。"又問那小女伶,"那是說的什麽故事?"女樂答:"說的是官宦小姐張倩女的母親悔婚,欺負女婿王文舉家貧,將他趕走。張倩女魂離肉身,追趕相伴的故事。"

建寧心裏一動,問道:"魂離肉身?那王書生難道不覺察?"

女樂答:"不但不覺得,他們還一起過了五個年頭,生了一對兒女呢。張倩女因為想家,日日哭泣;王文舉想著生米已經做成熟飯,岳父岳母大概不會再怪罪,就帶著倩女和一對兒女回家了。沒想到張家還有一個倩女,五年來一直昏睡著重病不起,直待這個倩女來了,向床上一撲,那床上的倩女才醒過來,這個倩女倒又不見了。原來是兩個倩女的魂兒和身子終於合在一起了。"

建寧想那些夢裏的明宮女子莫非也都是倩女離魂?同人家講,還個個都不信她,原來這樣的故事在戲曲裏也都是有的。又見那小女伶眉清目秀,口齒伶俐,穿著桃紅連身直裰裙子,腰間系一條墨綠灑花綢帶,打扮得與眾不同,很是喜愛,拍手道:"這個故事好!曲子也一定好!你這便唱來。"

女伶向樂師耳邊說了幾句,打個手勢,便眉眼一飛,雙袖翻起,搖搖擺擺地唱了一段《雙調》:

"人去陽臺,雲歸楚峽。

不爭他江渚舟,幾時得門庭過馬?

悄悄冥冥,瀟瀟灑灑。我這裏踏岸沙,步月華。

我覷這萬水千山,都只在一時半霎。"

順治訝道:"這曲詞好不雅致。"輕輕念誦,"我覷這萬水千山,都只在一時半霎。若然果能如此,有何心願不能實現?"不禁想得出神。沈『吟』間,女伶早唱了一段《紫花兒序》,調轉《小桃紅》:

"我驀聽得馬嘶人語鬧喧嘩,掩映在垂楊下。

唬得我心頭丕丕那驚怕,原來是響鳴榔板捕魚蝦。

我這裏順西風悄悄聽沈罷,趁著這厭厭『露』華,對著這澄澄月下,

驚的那呀呀呀寒雁起平沙。"

那女伶不過十幾歲模樣,然而娉婷秀媚,粉面朱唇,唱做俱佳,一雙眼睛尤其靈活,跟著手指尖忽左忽右,一雙手柔若無骨,捏著蘭花指,看著好像很慢很優雅,其實翻轉得很快,猶如蝴蝶穿花,柳絮隨風;說快,又其實很慢很從容,一招一勢俱演得清楚,且腰肢柔軟,腳步翩躚,唱到高『潮』處,裙角翻飛,煞是好看,將一曲《調笑令》唱得宛轉悠揚,『蕩』氣回腸:

"向沙堤款踏,莎草帶霜滑。

掠濕裙翡翠紗,抵多少蒼苔『露』冷淩波襪。

看江上晚來堪畫,玩冰湖瀲灩天上下,似一片碧玉無瑕。"

順治兄妹倆一個欣賞詞曲的古雅清麗,一個『迷』戀故事的香艷離奇,都各自得趣。正在興頭上,忽聽太監來報:"皇後駕到。"順治不悅道:"她怎麽來了?"仍端坐不理。

一時慧敏皇後在隨侍宮女簇擁下姍姍駕臨,眾女樂停了彈奏,口稱"皇後千歲",跪迎於地。建寧也只得站起,馬馬虎虎行了個禮。皇後的隨侍宮女也都上前給順治和建寧見禮,皇後也甩著帕子問了一聲"皇上金安"。順治見她盛裝華服,滿頭珠翠,從者如雲,個個手裏捧著金漱盂、金妝盒、金扇子、金柄拂塵,還有兩名太監隨後擡著漆金雕鳳的檀木椅子,隨時侍候就座,陣勢如同王母娘娘下凡,益發不喜,只淡淡"嗯"了一聲,不假辭『色』。

慧敏心中惱怒,在鳳椅上端坐了,冷笑道:"皇上每日說政務繁忙,連位育宮也難得一去,倒有時間來教坊同戲子取樂。"

建寧在口頭上從不肯輸人的,又急於為哥哥出頭,便皇後的面子也不給,立即反唇相譏:"是我求皇帝哥哥帶我來逛逛的。皇後只是在宮裏隨便走走,也要帶上全套嫁妝箱子嗎?知道的是皇後娘娘駕幸教坊司,不知道還以為你要回娘家呢。"

慧敏登時大怒,雖不便與小姑子計較,卻把滿腹怒氣向那女樂發洩,喝斥道:"誰許你平白無故打扮成這般妖精樣子?成何體統?"

順治笑道:"她正在唱《『迷』青瑣倩女離魂》,是女鬼,不是妖精。"

慧敏冷笑:"女鬼?那就是白骨精了,想著吃了唐僧肉,好得道升仙呢。"

建寧偏要同皇後搗『亂』,聞言故意笑嘻嘻地向那女樂道:"就是的,你會唱文戲,會不會打武戲呢?會不會扮白骨精?我最喜歡看白骨精同孫悟空打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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