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小兒女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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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寧真正認識遺明小公主香浮是在一個雨天。

小雨,從拂曉時下起,直到晌午仍不消歇,淅淅瀝瀝的,仿佛一個幽怨的女子在哭,又不是放聲嚎啕的那種哭法,而是含悲忍泣的抽咽。後宮裏陰氣重,雨水多,無論四季,一雨便成秋。

建寧被這雨下得心煩,看看忍冬和素瑪一個磨墨,一個洗筆,正在服侍莊妃太後作畫,臨摩仇之洲的《仕女圖》,剛起了個頭兒。看看娘娘興致頗高,大概總得要畫上一些功夫,知道一時半會兒不會找自己,便悄悄溜出去,從角門一徑往建福花園跑去。

剛到門首,已經見一個小姑娘扶著門在那裏張望,她穿著漢人的衣裳,鵝黃柳綠,在雨簾子中顯得格外醒目。宮女阿瑟正打著傘在苦苦勸她回房,看到建寧跑來,不禁笑道:"一個沒勸好,又來了一個。這滿清的格格,比咱們小公主更淘氣頑皮,大雨天兒的也往外跑。"

建寧知道雨花閣主仆在這宮裏身份特殊,『性』情怪異,見到皇帝哥哥尚不拘禮,何況自己。並不以她的調侃為忤,反笑嘻嘻地說:"這就是你們的小公主嗎?我來了幾次,不是說剛好睡了就是病了,總沒見著。"拉了那女孩的手問,"你幾歲?叫什麽名字?"

那小女孩有一雙眼角微微上吊的丹鳳眼,鼻子挺拔而骨感,嘴唇單薄而紅灩,唇邊一對淺淺的灑渦,唇下一顆淡淡的青痣,雖只是三四歲年紀,卻已經明顯脫出個美人胎子。一對黑眼珠滴溜溜看著建寧,一只手被她牽著,並不掙脫,也不說話,嘴角彎起,似笑非笑,像一幅畫多過像一個人。

阿瑟代答道:"小公主虛歲四歲,叫做香浮,香爐的香,浮圖的浮。"

建寧不解:"浮圖?是什麽意思?"

阿瑟說:"就是佛塔的意思,有時也當和尚講。"

建寧便笑,說:"那麽就是一個很香的和尚了,不知道好不好吃。"阿瑟也笑了。

香浮仍然不語不笑,大眼睛黑白分明,酒渦若隱若現,只管看著建寧發楞。淅瀝纏綿了半日的細雨,忽然就在那時候停了,花園的斷墻上現出一道彩虹來。而香浮就鑲嵌在那彩虹的中間,像一個小小仙子,光彩晶瑩。

建寧忽然有些嗒然若失,仿佛太後娘娘臨摩,畫得再好也只是贗品,那鑲在卷軸裏的才是名畫。不服氣地說:"我們換個位置。"拉著香浮的手轉了半圈,可是她看不到自己的身後是不是也有一道彩虹橋,自己是不是也剛好鑲在彩虹的中間閃閃發光,急得直問阿瑟:"看見嗎?看不看得見我後面有彩虹?"

阿瑟敷衍地說:"看見了,看見了,很美的彩虹。走吧,我們見公主去。"一手拉住一個,往雨花閣來。

那麽巧,長平公主也正在窗前濡墨揮毫。只不過,她不是在臨畫,而是寫字。見了建寧,便擱下筆,命阿瑟拿糕點果品出來。皇宮為了禁火,除了禦膳房、禦茶房外,各宮殿都走的是地下火道,除了燈燭香爐之外不見明火,乾清門以南的外廷更是寸草不留,各殿前常年設著兩只儲滿了水的大缸,便是為隨時消滅火種的。然而這建福花園由於不在正殿群,遂得以設著獨門獨竈,時常做些點心茶水,自給自足,不論建寧何時來,閣裏總有新奇糕點招呼,比在慈寧宮還自在享受。

建寧且不急吃糕,只看著長平剛寫就的那篇字一字一句地念誦:

"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

夢裏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她雖不谙此道,然而見句子有長有短,也知道是首詞,笑向公主道:"仙姑在填詞麽?這句"簾外雨潺潺"最好,又應景又形象,通俗明白;這句"流水落花春去也"不好,字面雖簡單,可是我看不懂。"

阿瑟阿箏都笑起來,阿琴卻臉上變『色』,若有所思。長平亦笑著,隨口說:"這不是我做的,是南唐後主李煜的詞。我因它應景,想起來,便練練字罷了。"建寧羨慕道:"南唐後主,那也是一個皇上了?能做皇上,還會寫這麽好的詞,真是能幹。"長平道:"會做詞又如何?皇上的本份原是愛民治國,若是一味耽於這些風花雪月的旁門別術,便往往失了根本,也就難怪會亡國了。李煜,終究也還是一個亡國之君;這首《浪淘沙》,便是他的絕命詞。"

建寧還要再問,阿琴『插』話說:"格格,吃點心吧,這是今兒剛做的青糕,新鮮著呢。"建寧見那糕顏『色』碧綠,芬芳可愛,忍不住拈起嘗了一口,酥軟清香,入口即化,竟不知是什麽材料做出來,便想著要給皇帝哥哥帶去,央求說:"仙姑給我裝一提盒帶走,改天我讓人送兩大籃子栗子糕來還你。"

阿琴笑道:"格格倒會做生意,這青糕做起來可費功夫呢,你們的栗子糕便是扛一筐來也換不去的。"

長平阻止說:"阿琴不要這樣輕狂。"又對建寧婉言道:"公主若是喜歡,只管隨時來隨便吃,卻不要帶出去,讓人見著,恐怕生事。"

建寧也知她所言非虛,這青糕便是取了去也未必能送得到位育宮去,送去了也未必便能讓皇帝哥哥吃上,那些侍衛太監的層層盤查別提多麻煩了,遂退而求其次道:"那仙姑告訴我做糕的法兒好不好?我讓他們照樣子做去。"

長平笑道:"要說也不難,就是尋常的糯米粉搓的糕團,兌進青草搗的汁子就成。若是喜歡,隨意再加些松子、瓜仁,甚至嵌上時令鮮花,借點花香味,都是可以的。"

建寧聽了羨慕,說:"還是你們漢人會吃,做個糕兒也這麽多心思。我們滿洲的節慶,卻只會吃火鍋,湯湯水水的好不羅嗦,再不就是宰一只全羊烤著吃,更沒意思。現在太後娘娘又跟著個洋教士學吃西餐,幹脆血淋淋的生吃,那才叫難吃。"

長平唏噓道:"或者正是這種飲食的習慣決定了一個民族的『性』格,或優雅委靡,或粗獷豪放,漢人一味講究"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又要『色』香味俱全,又要環境幽雅,又要器皿考究,只是一個"吃"字上便費了多少功夫,哪裏還有餘閑想得到開疆拓土,保家衛國?這樣說來,鐘鳴鼎食,倒不如布衣蔬食的好。"

坐在一旁久不說話的小公主香浮聽見,忽然自言自語般地『吟』道:"春在花榭,夏在喬林,秋在高閣,冬在溫室。開瓊筵以坐花,飛羽觴而醉月。"

建寧一楞,好奇問道:"你說什麽?"

長平道:"她說的便是漢人設宴的環境,許多王公貴族擺席宴客,要專門布置可供觀賞的花臺,不在菊山荷池,便是高閣溫室,臨水聽泉,對月當歌,有時還要找上絲竹班子奏樂,看在眼裏聽在耳裏的比吃在嘴裏的還重要,只管一味講求表面文章,怎麽能怨不亡國呢?"

雖然長平百般謙遜自抑,建寧卻只是悠然神往,對她所代表的那個大明王朝充滿向往仰慕。她一直覺得,眼前這個廢墟一樣的皇宮只是個假象,而長平公主講述中的那個大明宮殿,才是真實的存在,是天經地義的繁花滿月,即使是鏡裏的花、水中的月吧,也好過眼前枯枝敗葉、月缺星殘一般的大清朝廷。

還有後宮,總是聽人家說什麽三宮六院,佳麗無數,洗臉的粉黛把金水河的水都薰染得香艷如脂。可是清廷的後宮裏,除了太後就是格格,孤兒寡母,孤家寡人,哪有半點繁華盛世的景象?皇帝哥哥年齡還這樣小,卻已經要上朝聽政,可是又無權主政,每日郁郁寡歡,好像有千斤的心事似的。他身為皇上,可是不能住在乾清宮,只是住位育宮,雖說是暫時的,但是誰又可以保證他的皇帝位不是暫時的,眼前的大清朝不是暫時的呢?

"仙姑,講個故事吧,講皇後和妃子的故事。"

總是這樣的開頭。建寧總是這樣央求著,她好喜歡長平講述中的那個朝廷,那個後宮,無論是酸風醋雨,香風淚雨,還是腥風血雨,她都喜歡;

而長平總是溫和縱容地笑著,一邊輕輕撥弄著三足鼎裏的香灰,一邊開始她的講述,講那些已經飛散在歷史長河中的流香綺艷,那些經過了塵世的風雨卻依然嬌媚不老的紅顏,那些明宮舊主人糾纏不休的恩恩怨怨——

"我父皇崇禎皇帝的皇位是由他哥哥、熹宗皇帝朱由校傳給他的。熹宗的母親早逝,從小跟隨『奶』媽長大。那『奶』媽姓客,比皇上大了足足十八歲,可是兩個人關系親密,同行同住,直到皇上大婚後,仍然常常召客氏伴寢,並將她封為"奉聖夫人"。熹宗的皇後姓張,為人聰明正派,非常不滿客氏的不端行為,多次在皇上面前進諫,讓他遠離客氏,還揭發客氏和宦官魏宗賢的茍且關系……"

"什麽叫宦官?"小公主香浮問。

不等長平回答,建寧搶著說:"就是太監。你沒見過嗎?"

香浮恍然大悟:"喔,就是吳良輔。"

一旁侍候茶點的阿琴忽然阻止說:"別打岔。"

建寧雖然覺得阿琴身為婢女竟然呵斥公主未免不恭,然而只當雨花閣疏於禮數,並不以為意,只是催促:"後來呢?後來怎樣?"

長平握住女兒的手,略略不安地輕輕一按,繼續講,"那客氏和魏宗賢懷恨在心,便到處造謠說張皇後是野種,不是真正的貴族,要求皇上另立魏宗賢的孫女為後。熹宗派人到張皇後的家鄉調查,證明了這些話是謠傳,從此便對客氏疏遠了許多。到了熹宗天啟三年,張皇後有孕,客氏和魏忠賢怕她生下皇子繼承皇位,便以"撚背"為由派巫醫進宮……"

"什麽叫撚背?"這回問話的是建寧。

長平說:"就是推拿,在人的『穴』位上『揉』捏,可以暗中傷害胎兒。"

建寧叫起來:"呀,那怎麽辦?皇後死了嗎?"

"沒有死,可是胎兒流產了。"長平說,"並且張皇後從此再也沒能生育,所以皇位才會傳給熹宗的弟弟,也就是我父皇。想來,真是大明氣數已盡,註定無後。"

建寧並不關心明清的命運,她感興趣的只是後宮嬪妃的明爭暗鬥,你死我活,比一出折子戲還好看,追問道:"別的人呢?別的妃子都沒有生過兒子嗎?"

長平說:"還有一位慧妃範氏,初進宮時很受熹宗寵幸,還生過一個皇子,可是沒過多久,那位皇子吃了客氏進奉的一盒糕點後就死了,而範慧妃也從此失寵,不久郁郁而終。"

建寧訝嘆:"死了嗎?"

長平說:"是呀,在她臨終前,有位李成妃與她親如姐妹,有一晚李成妃奉召侍寢時,在枕邊向熹宗求情,說慧妃死了兒子已經很傷心,再被皇上冷落,那不是雪上加霜?這件事被客氏偷聽到了,將李成妃恨在心中,便命令閹黨將她悄悄抓起來幽禁別宮。"

"幽禁別宮?"建寧又忍不住問,"他們把一個妃子抓起來,皇上都不知道嗎?他不見那個妃子,也不問嗎?"

長平嘆道:"後宮佳麗三千,光是點一遍名也要大半日,皇上日理萬機,怎麽會顧及到這些小節來?別說關個十天半月,有些宮女在宮裏做了一輩子,都沒見過皇上面的也還有呢。嬪妃們想要親近皇上,都得給太監們行賄,好叫他們在皇上耳邊不時提個醒兒;若是得罪了那些有權的大太監,別說一睹天顏了,就是在宮裏被害死了也沒人知道。不說李成妃,從前幫助張皇後向皇上進言的還有一位裕妃,也姓張,客氏和魏忠賢不能把皇後怎麽樣,就把怒氣全撒在張裕妃身上,背著熹宗把她幽禁在別宮中,斷絕一切飲食,竟活活兒地給餓死了。後來聽侍衛說,也是這樣一個下雨天,那裕妃原本是想爬到檐前接雨水喝來著,可是她餓了那麽多天,哪裏還有力氣,竟從檐前跌下去,摔死了。"

建寧打了一個抖顫,喃喃重覆:"摔死的。"眼中滿是悲傷哀戚,她回頭看看香浮,卻見她閉著眼睛躺在長平懷裏,長睫『毛』在眼瞼下遮一道半月,鼻翼微微掀動,竟是睡著了。忽然之間,悲從中來,滿心裏有說不出的惆悵失落,不禁眼圈發紅,苦澀地問:"那位李成妃呢?她也餓死了嗎?還有張皇後,她後來怎麽樣了?"

長平說:"好在李成妃夠機靈,此前早已偷偷把很多食物藏在檐瓦間,所以幽禁了半個月還沒有死。她後來被貶為宮人,直到我父皇繼位後才恢覆她皇妃的身份。與她同時恢覆妃位的,還有張裕妃和範慧妃。我父皇是在熹宗駕崩後由張皇後力主繼位的,因此對張皇後很為敬重。他即位後清除閹黨,那魏忠賢畏罪『自殺』,客氏也被貶至浣衣局服苦役,後來被杖刑而死。可是張皇後,她也沒有過上多久舒心的日子,在李闖進京那天,她在宮中自縊而死,死時年僅三十九歲……"

長平的聲音低下來,眼睛望向遠處,仿佛又看到了李自成闖宮那天發生在後宮裏的慘狀。建寧也不再說話。雨花閣裏一時靜得幾乎可以聽見香灰燃燒的聲音。

這些故事仿佛沈香,在長平的講述聲中被風吹醒了一樣蠢蠢欲動,重新擁有了獨立的生命,是看不見的飛花,握不住的鳥羽,然而漫天空飛舞輕揚,像一張無遠弗屆的紗帳覆蓋了建寧的全身心。

這宮裏每一個曲折幽暗的角落,都藏著某個嬪妃經久不散的怨恨,每一道雕龍盤螭的房梁,都懸著一條不肯臣服的靈魂。清朝的人走進明朝的宮殿,趕走了那些明朝的臣民,可是趕得走那些明朝的鬼魂嗎?

建寧的眼中又流『露』出那種特有的與年齡不符的破碎哀絕,仿佛是那些飛花零羽在她臉上留下的陰影。她敏感地覺得這些故事與她有一種內在的聯系,而那些動『蕩』不安的魂魄裏,必有一個屬於她的母親綺蕾。

母親是死在什麽樣的宮廷傾軋中呢?僅僅是為了殉葬嗎,還是為了其他的什麽原因?她可會跟隨自己一起來到京都皇宮,和那些前明的魂魄和平共處?

長平凝視著建寧的臉,清楚地讀出了她眼睛中死亡的陰影,這女孩從一出生起就享受了過於隆重盛大的榮寵,貴為和碩公主,卻自幼父母雙亡,不知道她與香浮,誰會更加不幸一些?

她知道,每個人,以及每個朝代,都有固定的命運,非人力可以挽回。既然生於帝王家,那麽所有的愛恨離合便都不能自如,除了接受,別無選擇。

無論是身為前明公主的她還是當今皇上順治,無論是建寧還是香浮,都沒有太多的選擇。

一個秋日的午後,建寧第一次向長平講起了母親綺蕾的故事,從她的出家講到她的自縊,從那只斷翅的蝴蝶講到她殉葬的花棺。

當她講述的時候,墻外忽然飛來了一只蝴蝶,翩然地,尋尋覓覓地,仿佛『迷』了路,在樹叢間盤旋了幾周便又飛走了。建寧不知道那是不是母親臨死前幫助過的那只蝴蝶轉世,又或者是母親的精魂轉世。如果母親的魂魄與父親的魂魄在天國相遇,他們還會像生前那樣相敬如賓,還是終於相親相愛了呢?

長平公主像以往那樣微笑而略帶縱容地聆聽著,從建寧的臉上讀到了更重的死亡陰影,更多的命運暗示。然而,她愛莫能助。生於帝王家的兒女,他們的命運是註定的,是天意,關乎歷史,關乎氣數,人們或可推波助瀾,卻不能力挽河山。

她不厭其煩地詢問了建寧許多個細節,比如綺蕾和察哈爾部的關系,與莊妃大玉兒的交往,以及與睿親王爺多爾袞的瓜葛。漸漸問到了如今的莊妃太後與攝政王的來往,什麽時候來什麽時候去,跟前有些什麽人,甚至慈寧宮裏的布置,都問了一遍又一遍,巨細靡遺。

建寧努力地做到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只可惜她的所知所記十分有限,而且講述中往往添加了許多自己的想象和錯『亂』的記憶,時間和事件都混淆不清。而且講著講著,她自己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忽然就扯到了那個替她『射』鴉的貴族少年的身上。

那是她迄今為止接觸到的惟一一個來自宮外的少年人,而且她和他之間有一筆賬,一份恩怨,這使他們的關系變得不同尋常,仿佛有了某種特殊的聯系。她願意把這聯系想象得更為深沈一些,美好一些,從而使得她自己的生命變得豐滿,浪漫,帶一點傳奇『色』彩。她這樣告訴長平:"在盛京的時候,我遇到過一個少年巴圖魯,他對我非常好,我不論要求什麽他都答應我,想盡辦法哄我開心,甚至肯為我犯忌『射』下神聖的烏鴉。皇帝哥哥要罰他的時候,他坦然承受,被打了幾百鞭子也不肯出賣我……"

她不願意說出他的名字,也不願意他是個漢人少年。在她的講述中,他始終被叫做少年巴圖魯,出身於滿洲貴族,文武雙全,建功卓越,最重要的是,他對建寧好,可以為她完成摘月屠龍那樣艱難的事情而只為博她一笑。反正無論是長平還是香浮對盛京都是陌生的,更不可能向人究詢那位少年巴圖魯的底細,自然也就隨得建寧怎麽高興便怎麽說了。

於是,建寧每隔一段日子就會將這個故事重覆一遍,而每一次講述的時候就又增添許多新的細節,漸漸的,這位少年巴圖魯在建寧的形容中變成了一個文德武功有一無二的人物,幾乎有飛天遁地之能。但有一點,關於這位少年後來的去向如何,建寧似乎一直無法確定答案,每每含糊其辭,或是隨著講故事的心情任意刪改,讓他一會兒隨著蒙古顯貴回到了科爾沁草原,一會兒身負重任遠征南疆,一會兒則因為建寧某個秘密的願望而去了遙遠的地方,不達成目的決不回來,而回來的時候,必將帶給所有人無法想象的驚喜。

對於建寧這種種的奇談怪說,長平總是帶一個溫軟的笑容耐心地傾聽,而小公主香浮則向來漠不關心,聽而不聞。這就使得建寧從來不會檢討自己的說話有什麽漏洞,並且由於聽眾的信任而使她自己更加堅信那位少年的存在,也更加熱衷於豐富這故事的內容了。

但是她倒也很自覺地,或者說是本能地從不在皇帝哥哥的面前提起那少年,她甚至忍不住想,皇帝哥哥時時提起的那位神秘漢人小姑娘,是否也像自己講述中面目全非的漢人少年吳應熊一樣,只是出於順治寂寞的想象呢?

倘若她同順治也可以像對長平那樣信口開河,那麽她就不難知道,那位"少年巴圖魯"此刻就在京中,並且時常出入宮殿,如果她刻意要同他碰面,也是容易的;可惜的是,順治也很少對妹妹說起自己的讀『射』生涯,偶爾提及自己有個伴讀夥伴,也從未說名道姓。

少女建寧與少年吳應熊,同在一個紫禁城裏,每當他們擡頭看見盤旋在宮殿上方的烏鴉時,有時會偶爾地想起對方,想起那次不同尋常的邂逅,想起那牽系著彼此命運的『射』鴉之舉。然而,他們卻一直沒有再見面。

和她母親的細膩親切正相反,小公主香浮對所有的人和事都表現出本能的冷淡,漠不關心。

或許是出生在佛殿蒲團的緣故,她的『性』格中有一種天生的慵懶淡定,說深了是隨遇而安,寵辱不驚,說白了卻是粗枝大葉,麻木不仁。她自幼在宮裏出生,在宮中長大,可是非主非仆,非僧非俗,名為公主,實為囚徒,若不是天生成這樣一種淡漠籠統的個『性』,也就真難為她了。

她與建寧成為朋友,並不是她主動的選擇,而是命運的安排。她與母親被禁足於建福花園,眼界所及只有建寧這麽一個同齡的朋友,建寧說什麽她便信什麽,建寧玩什麽她便學什麽,偶爾建寧耍小『性』子鬧脾氣,她便笑嘻嘻地不說話,也不爭辯,只是安靜地陪在一邊,由著建寧發作,直到建寧自己把自己折磨得筋疲力盡自動消氣了,兩人便又手拉手兒一起玩耍。

建寧選擇香浮做朋友,卻是心甘情願甚至興高采烈的,這宮裏有她那麽多的兄弟姐妹,然而除了順治,並沒有什麽人肯禮遇她,而順治又總是那麽忙,難得一見,即使好不容易見一面也只是匆匆敘話便要分開。但是建福花園就不同了,殘破的建福花園,是建寧在紫禁城裏惟一喜歡的所在,比慈寧宮更加貴不可嚴,比位育宮更加親切神秘,比暢音閣更加浪漫優雅。尤其是從慈寧宮往建寧花園來的路上,要經過好長一節未經修葺的宮廷廢墟,這就使"山重水覆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般的建福花園顯得更加清幽雅致。

建寧曾對皇帝哥哥說過:"建福花園,那不就是建寧和福臨嗎?它是我們倆的花園,是我們和仙姑之間的秘密。建福花園裏沒有明朝和清朝,沒有主子和奴才,沒有皇上和格格,你是哥哥,我是妹妹,如果你給我當馬騎,也不會有人管你、罰你。"

對建寧而言,建福花園代表了世上一切最美好的東西:親情、友誼、美麗的傳說、自由的生活。它甚至是一種信仰,一種追求。是建寧心中的桃花源,蓬萊仙境,真正的盛世帝國。建福花園無所不有,對長平仙姑可以無所不談,所有平時不可以說的話,做的事,在建福花園統統可以變為現實。

太後娘娘太威嚴了,皇後哥哥太憂郁了,素瑪姑姑太謹慎了,他們每個人都很忙,而且很不耐煩,又很喜歡教訓自己。只有長平和香浮這對大小公主,才是宮裏惟一願意付出耐心和愛心來聽自己講述的人。

建寧對香浮的感覺很奇特,覺得她既像是雨花閣的主人,又像是紫禁城的囚徒。於是建寧每次造訪雨花閣的時候,便感覺自己既像是做客,又像是巡視。她並不是很明晰自己的感受,然而卻已經具有了某種莫名其妙的優越感,使她在對香浮的喜愛之外,不多不少地有一點仗勢欺人的意味。

而香浮,總是無盡地隱忍和遷就著,卻並不是謙卑,倒更像是居高臨下的寬恕。雖然她比建寧還小三歲,可是口齒清楚,『性』情溫和,像個小大人。可是即便這樣,也並不見得她們的感情有多麽好,因為建寧不來的時候,香浮並不盼望,也絕少主動向母親提起。

只有在見到順治的時候,香浮的臉上才會有一種不同尋常的光輝,仿佛蒙塵的珍珠被重新擦拭,又仿佛摘去紗罩的燈,變得溫潤晶瑩,寶光流動。她仍然是沈靜的,但不再是石沈水底的那種靜,而是雨珠滴過琉璃瓦的靈動的靜;她仍然是淡然的,但也不再是朽木槁灰的那種淡,而是水墨山水畫中寫意的淡。她看著順治的眼神是溫順的,柔和的,篤定的,信賴的,是那種天塌下來我反正會和你在一起的心無旁鶩,不知是誰給了她這種信心,這種概念。

她跟建寧一起叫順治"皇帝哥哥",每逢雨花閣做好吃的茶點總是忍不住為順治多留一份,同建寧聊天時也總是問及皇帝哥哥在做什麽。這使建寧多少有些醋意,因為在她心目中,皇帝哥哥是自己的,香浮小公主也是自己的,她怎麽可以空許兩個屬於自己的人拋開自己而單獨發生聯系呢?於是,她便忍不住要在哥哥與女伴之間搗一點蛋,耍些小花招,玩些小手段,甚至制造一點小麻煩。然而,這卻只會使他們三個人的關系更加緊密,更加親切,更加遠離皇家帝脈的虛偽榮光而益發像民間小兒女那樣親密無間。

他們三個人在一起玩盡了許多屬於民間的游戲,抖空竹、打陀螺、滾鐵環、踢毽子、拍皮球、跳房子、拉線人、放風箏……這些游戲有時是阿琴阿瑟教的,有時是順治在學堂裏跟其他的阿哥貝勒們學的,也有些是他們自己發明制造的,更有吳良輔為了獻媚而從街頭裏巷淘澄來的,什麽竹蜻蜓、飛沙燕兒、撥浪鼓、吹糖人兒、兔兒爺、花貼紙、甚至整套整套的皮影戲……反正民間這些極便宜又花哨的玩意兒總是取之不竭淘之不盡的,吳良輔樂意賣乖,巴不得順治天天往建福花園跑,天天跟自己要求新玩意兒,天天誇獎自己乖巧忠心,給自己賞賜。

建福花園如今成了真真正正的伊甸園,一邊是長平公主帶領琴、瑟、箏、笛沒完沒了的開荒種植,一邊是順治與兩位明清公主花樣翻新的童稚游戲。每學會一樣新玩意兒,他們都興致勃勃,樂趣橫生,並且靈感不斷地在這些玩意兒的基礎上翻新出更雅致有趣的玩法。斯文安靜的香浮在制作游戲規則上是個天才,她總能化腐朽為神奇地把一件簡單的玩意兒去蕪存精地發展為一種雅玩,讓順治和建寧耳目一新:原來還可以這樣玩兒!

游戲的時候,有時建寧與順治一組,有時建寧與香浮一組,又有時香浮會與順治一組對抗建寧——每當這種組合發生的時候,就往往會伴隨一場小型戰爭,多半以建寧的無理取鬧和香浮的隱忍退讓結束,然後重新組合,開始下一輪游戲。

這其中建寧最愛玩的是唱戲,她自從那年在暢音閣上看了半場《牡丹亭》就『迷』上了昆曲,可是她既不會唱也不會舞,就只是根據些一鱗半爪的記憶來裝腔作勢,把幔帳掛在亭子四邊做戲臺,把絲綢搭在兩條胳膊上當水袖,一甩一甩地,伊伊呀呀地扭著腰肢擺弄身段,又叫香浮跟在她身後扮丫環。

香浮年紀雖小,『性』格卻端莊,不喜歡這些狐媚的扮相。她最擅長的是文字游戲,諸如猜字謎、聯寶塔詩、回文詩、藏頭詩等,這是因為『迷』戀漢文化的順治喜歡,於是香浮便要投其所好,同時不動聲『色』地占建寧的上風。她從母親那裏學到了許多關於詩謎或是字謎的典故與軼聞,好像卓文君的數字信、管夫人的你儂我儂、杜牧被篡改數次的《清明》絕句,易一字而動全文的王之煥《涼州詞》,有一段關於『藥』名聯詩的故事最為順治所津津樂道——

那是說有個妻子思念離家已久的丈夫,便在家書中嵌入十二味中『藥』的名字,盡訴相思:

"檳榔一去,已過凡煙,豈不當歸耶?

誰使君子,效寄生纏繞他枝,令故園芍『藥』花無主矣。

妾仰觀天南星,下視忍冬藤,盼不見白芷書,茹不盡黃連苦!

古詩雲:豆蔻不消心上恨,丁香空結雨中愁。奈何!奈何!"

那丈夫看了信,大為感動,立刻修書一封回覆:

"紅娘子一別,桂枝已雕謝矣。

也思菊花茂盛,當歸紫苑,奈常山路遠,滑石難行,姑待從容耳!

卿勿使急『性』子,罵我曰蒼耳子。

明春紅花開時,吾與馬勃、杜仲結伴回鄉。

至時有金銀花相贈也。"

順治說:"別看這做丈夫的回信中提到的『藥』名比妻子還多一味,可是太牽強附會不自然,水平卻差遠了。"

香浮也說:"最重要的,是他沒有他妻子的情意真。"

建寧不以為然,說:"你這些故事裏的人,好像只要會寫幾首破詩,就想幹什麽都行——男人變心了,女人寫一首詩,他就回心轉意了;『妓』女犯了罪,寫首什麽《蔔算子》,就無罪釋放,還給自由;妃子被冷落,也是寫一首詩,就重新得寵——那人們還去學武功做什麽?都去學寫詩好了。"

順治笑道:"這你就不知道了,世上美女易得,而才女難得,才貌雙全的女子就更加是稀世珍寶。人們憐香惜玉,對她們寬容一些,也是理所當然的。"又趁機勸妹妹,"建寧,你要肯向香浮多學習,多知道一些詩文,一定會比現在更漂亮。"

建寧更加不信:"寫詩和漂不漂亮有什麽關系?"

香浮說:"皇帝哥哥的意思,是說"腹有詩書氣自華"吧?"

建寧見順治點頭,不得不信了,卻仍嘴硬:"那你就叫阿瑟幫我磨一大缸子墨水,讓我喝下去就是了;又或是把各宮娘娘們的脂粉都收起來,只配給墨水,你看她們肯不肯?"說得眾人都笑起來。

順治感慨:"宮闈之中才女輩出的年代要屬唐朝,像唐太宗的妃子徐惠,中宗的昭儀上官婉兒,唐玄宗的梅妃江采萍,還有德宗後宮的宋氏五姐妹,都是個中的佼佼者。就連普通的宮女,也都擅詩者眾,有韓翠蘋的紅葉題詩,還有一位沒有留下姓名的宮女在縫制給前線戰士的征衣裏夾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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