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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少年英雄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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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影搖紅,龍涎香細,夜裏的慈寧宮暖閣與白天是兩個樣子,夜裏的莊妃大玉兒與白天也是兩個樣子。

脫去了鳳冠錦袍的皇太後是名副其實的玉兒——真正如花解語,比玉生香。她凝脂凍玉般白皙的肌膚上滾動著晶瑩的燭光,清輝流轉,嬌喘細細,每一寸都令人心動,每一聲都叫人魂銷,而她杏眸半張櫻唇微啟的媚態,更是壓過了天下所有的脂粉紅顏,直叫多爾袞血氣沸騰,不能自已。

他凝視著大玉兒熟透櫻桃一般的身體,自己也覺得奇怪,明明已經相識了二十多年,這個身子也不知溫存親近過幾百回了,為什麽每一次見到,都還像是洞房初夜般神魂顛倒留連忘返呢?這一具女體,仿佛擁有地母般的無窮無盡而又博大宏闊的能力,讓醉眠其間的男子心甘情願為之耽精竭力,而又可以迅速地在她的擁裹中重新鼓舞鬥志,重戰沙場。

多爾袞一生中征戰無數,也擁有女子無數,可是這麽多年來,總沒一個人能比大玉兒更贏得他的心。

不,也許有過一個。

曾經有過一個女子,以一種不可模仿的姿態經過多爾袞的生命,打動過多爾袞的心,她的名字,叫綺蕾。

綺蕾,那個察哈爾部的俘虜,那建寧公主的生母,那追殉皇太極而死的妃子,曾與多爾袞結下生死同盟,共謀行刺大計。她進宮的目的,不是邀寵,不是攀龍,而是為了死難的察哈爾親人覆仇,向皇太極討還察哈爾數萬『性』命;然而,後來卻為了同樣的理由,為了逃亡青海的察哈爾餘部不再被清廷追殺,不得已委身皇太極,做了他恭順的妃子,並生下建寧公主。

她從沒愛過他,或者說,她從沒愛過任何人。無論是皇太極,還是多爾袞,都只是她生命中的過客。她一生中鮮少笑容,不動聲『色』,就好像一尊精美卻無情的雕飾,拒絕與任何凡人發生聯系。

可她畢竟曾經嫁與皇太極為妃,而且為他生,為他死。不論她願不願意都好,歷史已經將她當作了一個皇太極的附屬,而她的姓氏所以能列進皇室宗譜,則僅僅是因為她曾經為皇太極生下了一位公主,十四格格建寧。她從此成為一個面目模糊徒有生育經歷沒有個『性』形象的女子,皇太極的眾多妃嬪之一,世世代代被收錄於大清史檔中。

她的一生,再不與多爾袞相關。可是多爾袞卻從未能忘情於她,每每在看到建寧時,都會在心中重溫一遍綺蕾的花容月貌,甚至常常幻想著建寧是自己與綺蕾的女兒。

但是實際上,他惟一的骨血就是當今皇上福臨。福臨是他和大玉兒私通所生,這就是他肯於讓出皇位、甘以攝政王自居的根本原因。當年皇太極離奇暴斃,八旗將領為了爭奪帝位鬥得你死我活,他與肅親王豪格勢均力敵,並沒有必勝的把握。大玉兒夜訪睿親王府,及時地向他提出了福臨繼位、親王輔政的權宜之計。他聽從了莊妃的建議,順利地戰勝大阿格豪格,而將六歲的九阿哥福臨推上了大清帝王的寶座。然而,真正的執政大權,卻是在自己手上;天下大計,也都在自己掌中。翻手雲,覆手雨,天下的人與事,有什麽是多爾袞想要得到而不可得到的呢?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賓,莫非王臣。清太宗皇太極死了,他的妃子成了自己的情『婦』;肅親王豪格死了,他的福晉也成了自己的側妃。殺其夫,奪其『婦』,大丈夫看中哪個女子便是哪個,何等痛快?做不做皇上,又有什麽區別呢?根本這個大好江山就是自己一手打下,一手掌握的。就好比此時,自己身居慈寧宮,臨幸皇太後,可不是如假包換的太上皇麽?

一卷珍藏本的《金瓶梅春宮》翻開來落在榻下,筆觸細膩,栩栩如生。這是多爾袞從漢大臣手中新得的,特地帶進來給大玉兒看,**助興。畫中的兩個人肱股交錯,榻上的兩個人也如膠似漆,卻比畫中人更熱、更急、更加放浪形骸、活『色』生香,一時間畫裏春宮,畫外春生,竟分不清雲裏霧裏,孰真孰幻。

多爾袞一只手不時翻動一下春宮畫冊,另一只手『揉』搓著大玉兒軟玉溫香的身子,十分動情。然而大玉兒一條蛇般纏繞親昵,廝磨得他欲火中燒,卻偏不許他隨心所欲,只將雙手撫『摸』著他頷下的胡須閑話家常:"有人說你每次打仗受傷後,不急著請醫治療,卻要先找個處女出火,是不是真的?"

多爾袞嘿嘿一笑:"你的消息倒靈通,怎麽這樣的事也有人跟你密報?"

大玉兒不理,卻問他:"那到底是什麽緣故?難道處女可以止疼不成?"

"這都不明白?"多爾袞笑得更邪了,"幹那事兒必然會牽動傷口,我跟她幹事,她舒服了,我疼得死去活來,豈不冤枉?所以要找個處女開苞,我疼,她也疼,這才扯平嘛。"

大玉兒聽了,一口茶噴出來,笑道:"這可真是天下奇聞。"

多爾袞本已血氣沸騰,哪堪再說起這些『淫』情艷事,更是欲火中燒,心癢難撓,恨不得將大玉兒扯翻身下,這便暢所欲為,卻枉有拔山的力氣,終究不能動粗,直被惹逗得面紅耳赤,氣哼哼笑道:"你又同我搗『亂』!總不肯好好順我的意!只管說這些做什麽?"

大玉兒一翻身貼在多爾袞的背後,更緊地纏繞著他,卻不許他轉身,笑道:"我再問你,聽說你娶了肅親王的福晉嘉臘氏,這又是不是真的?"

多爾袞一楞,這才知道她此前說話全是虛幌,真正要興師問罪的卻在這宗,涎笑道:"怎麽,吃起醋來了?"

大玉兒哼一聲,趴在多爾袞背上,將嘴唇貼在他耳邊絲絲地吹氣,軟綿綿地笑道:"你睿親王府佳麗三千,夜夜笙歌,比咱們這孤兒寡母的後宮不知熱鬧多少倍,我什麽時候同你計較過?不過白問一聲,叫你保重身子罷了。"

多爾袞渾不在意,只將手翻著書笑道:"你要是不放心,就也嫁了我,咱們長長久久地做夫妻,好過這麽偷偷『摸』『摸』的。"

大玉兒乍一聽原不會意,倒楞了一楞,忽見他笑嘻嘻看著地上的春宮圖,這才猛省他原來是模仿《金瓶梅》故事裏西門慶向潘金蓮的說話,其實並無多少誠意。不禁又是失望又是惱火,又羞又氣,"呸"了一聲,恨道:"好好的一個攝政王,好的不學,專門學那起短命鬼的調皮。"

多爾袞見她羞紅了臉,三十多歲的人竟如少女般嬌羞,益發動情,調笑道:"西門慶不算差勁,能有手段讓潘金蓮這等天下第一『淫』『婦』俯首貼耳,不惜為他鴆殺親夫,也就算好男兒了。"

大玉兒聽了,大為犯忌,她當年與多爾袞偷情,不慎被皇太極識破,為了自保,竟然一不做二不休,進了一碗參湯將皇上毒殺,其作為正與潘金蓮一般無二。然而她貴為太後,母儀天下,又豈肯與賤民『淫』『婦』等同而論呢?這件事除了她與多爾袞兩個,天底下再沒第三個人知道,然而午夜夢回,有時想起皇太極生前對她種種恩遇,終究不能問心無愧。何況福臨登基後,龍袍禦帶,臨朝聽政,群臣跪拜朝賀之際都說是儼如先帝再世,而福臨也著實奇怪,明明是多爾袞的嫡血,栽贓給皇太極的,卻好像是連老天爺也遮瞞了過去,竟然將錯就錯般越長越像皇太極起來,那神情語氣,舉止做派,竟與皇太極如出一轍,連大玉兒自己都疑『惑』起來:莫非是自己弄錯了日子,福臨竟不是多爾袞的骨肉,倒是皇太極親生的兒子麽?有時又疑神疑鬼:或者是皇太極死不瞑目,竟要托生在福臨身上向自己報仇索恨不成?每每胡思『亂』想,心神不安。此時聽到多爾袞再三再四地將自己比作『藥』殺親夫的『淫』『婦』潘金蓮,不禁大怒,赤條條地起來,一言不發,抄起那卷春宮便向燭臺火頭上湊去,剎時間點著,燒作一團。

多爾袞見她說翻臉便翻臉,倒不好意思,拿起棉袍替她披在身上,哄勸說:"一句玩笑話,不犯著生這麽大氣。皇太後了不得,竟然效仿秦始皇焚書坑儒起來。"

大玉兒怕火苗兒燒手,又怕多爾袞來搶,早將畫卷扔在地下,冷笑說:"我倒不敢學秦嬴政焚書坑儒,只怕攝政王要學他大義滅親,給太後治罪。"

多爾袞笑道:"你嫌我拿你比潘金蓮,你自己倒把我比佞臣男寵,不是更壞?好,我就治你的罪,罰你一個吊打葡萄架。"

大玉兒聽他口口聲聲,仍在引用金瓶梅故事,倒有些哭笑不得,使勁將身子擰了一擰,嗔罵:"冤家,跟誰學得這樣油腔滑調?是那個嘉臘氏教的你?"

多爾袞笑道:"剛還說不吃醋,就又提她!"

大玉兒覷著他臉『色』微微含酸:"提都不許提?你對豪格那般無情,對他的遺孀倒好得很。"

多爾袞翻起心事,也不再拉大玉兒上炕,自顧自倒了一杯茶喝下,冷笑道:"當初皇太極當權,所有最危險最難打的戰役都派我去,巴不得我死在戰場上,這還不夠,豪格還要屢屢設局陷害,黑山之役,青海一戰,幾次讓我差點丟命。可是人算不如天算,我福大命大,九死一生,現在,終於輪到我父子來報仇雪恨揚眉吐氣了。"

1620年,努爾哈赤駕崩,本來遺詔自己最寵愛的烏拉大福晉之子、十四阿哥多爾袞繼位,然而皇太極矯詔另立,不但奪了弟弟的皇位,還『逼』死了烏拉大福晉。這一段仇恨深藏在多爾袞心中,無時或忘。他可以成為滿洲第一武士,征戰無數,除了是為皇太極所迫『逼』不得已之外,也是因為他要用戰功來保全『性』命,同時想早日拿下京城,而後自立為王,反攻盛京。不料,因為他與莊妃的『奸』情為皇太極窺破,『逼』得大玉兒下毒,倒使得他的覆仇計劃提前實現了。

多爾袞不知多少次設想自己殺死皇太極的情形與方式,卻怎麽也沒有料到滔天大仇竟要假一個女人之手為之,慶幸之餘,又不能不覺得茫然若失。皇太極再怎麽惡毒也好,畢竟是他的皇兄,是堂堂正正的阿哥,是文功武略的皇上,怎麽能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死在自家炕頭上、死在一介『婦』輩之手呢?

其後,莊妃扶九阿哥福臨做了皇上,多爾袞仍然繼續他搏殺疆場、直搗黃龍的使命,內心之中,不無愧疚之意。他仍然要堅持自己原來的計劃,仍要憑自己的本事打進北京,打進紫禁城,打進金鑾殿,打上龍椅。只有這樣,他才可以問心無愧光明正大地取得皇權,擁立天下。如今,他終於推倒了皇太極的政權,成功地進入北京紫禁城,完全地掌控了大清的朝政——不僅是皇權,還有他心愛的女人——綺蕾和大玉兒,都是多爾袞所深愛的,卻都成了皇太極的妃子。現在,綺蕾雖死,大玉兒可終於是還歸他的懷抱了。還有豪格,他當年幫著皇太極陷害自己,現在可也終於落在自己的手上,他的福晉,也終於躺在自己的炕上了!

想及此,多爾袞揚聲大笑:"皇太極的皇位本來就是搶了我的,他和豪格父子倆狼狽為『奸』,一直想我喪命。卻沒想到,他們父子倆,到底是鬥不過我們父子倆。這是天意!天地做證:我才是真命天子!"

大玉兒聽他提及福臨,心中一動,將身子抵著炕沿,斜披了棉袍,半『裸』半蓋,且不上炕,只斜睨著多爾袞說:"你剛才說要娶我,是說著玩兒的呢,還是真心話?"多爾袞看到她這半真半假忽嗔忽喜的調調兒,早已意『亂』情『迷』,連聲答應:"當然是真。只要你點頭,我明兒就叫禮部準備儀仗。"大玉兒笑道:"你怎麽同禮部說呢?難不成召集了大臣們,直言宣旨說:我要娶太後,你們準備一下吧。那不成了笑話兒?"

多爾袞說:"這種事情,哪裏用我自己開口?如今我每每上朝,那些大臣們都會拜伏在地,夾道歡迎。只要我略透些兒口風,範大學士自會主動上折子請求太後與皇叔父鳳鸞和鳴的。"

這些情形,大玉兒原本早已熟知,此時聞言卻故作驚訝說:"他們見了你就要跪拜稱臣嗎?那不是大臣見了皇上才要行的大禮嗎?"多爾袞笑道:"這普天之下,又有誰不把攝政王視為皇上的?我早就說過,要與你稱皇稱後,坐擁天下,如今不是都做到了嗎?"大玉兒點頭笑道:"我知道大臣們上了折子,讓皇上免了你的跪拜之禮。這倒也是正事,普天下還沒聽說過有老子跪兒子的,只怕福兒擔不起。我本來也為這個一直犯忌呢,如此甚好。"

多爾袞拿了罩衣替大玉兒披在身上,冷笑道:"那日濟爾哈朗同我道賀,說我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他可不知道,就這"一人",也還是我的骨血後代呢。"

大玉兒暗暗心驚,卻輕描淡寫地笑道:"要想這"一人"在你之下也不難,你是福兒的親生阿瑪,他是"皇上",你可是"太上皇",是人上之人,君上之君,就算讓他給你行禮,那也是容易的。"

慈寧宮東配殿,迎春侍候著哲哲太後梳洗,一邊在耳邊悄悄說:"昨兒晚上攝政王來後,又是到臨天亮才走的。奴婢早起,想趕在天亮前到後花園給娘娘采花『露』水沏茶,恰好看見十四爺在那兒拔門栓,便沒敢吱聲,悄悄兒躲在簾子後面,等他走了才敢出來的。"

哲哲聽見,楞了半晌,嘆道:"便是這麽明目張膽,大搖大擺地來去麽?"

迎春道:"可不是大搖大擺?別說大清早沒什麽人見到,就算有人見著,難道誰還敢說什麽?王爺哪次來不是明目張膽地叫太監進來傳旨,說是要向莊妃太後稟告朝廷大事,其實就是約會見面。要真是朝廷大事,為什麽倒不與太後娘娘稟報,反叫娘娘早些歇著呢?分明是支會娘娘,叫娘娘回避的意思。"

哲哲嘆道:"你當我不知道他們的意思麽?但我如今能怎麽樣呢?他們一個是攝政王,一個是皇上的親生額娘,我雖然是太後,又有什麽實際權威?他們肯避著我,已經算好的了,要真是明刀明槍起來,我還不是幹瞪眼生氣?怕只怕她糊塗油蒙了心,戀『奸』情熱,把親生兒子的皇位也讓給攝政王,那時我才真叫沒名沒份,連立足之地也沒了。難怪我一直提醒她說多爾袞有野心,她木頭木臉的一點也不在乎,原來做了太後還不甘心,還指望多爾袞稱了帝,她好做皇後呢。"

迎春大驚道:"總不會有這麽嚴重吧?娘娘是先皇大妃,正宮皇後,憑誰做皇上,也越不過這個禮去,娘娘的太後總是做定了的。"

哲哲搖頭道:"傻丫頭,要是多爾袞做了皇上,我又不是他的娘,又不是她的妃,怎麽還能繼續做太後呢?還不是要給打發到後面壽安宮去,跟那些老太後們一起混吃等死。"

迎春雖然精明,到底只是一個侍女,再沒想過前朝的政治變幻竟有可能將後宮的局面做出如此大的改變,更沒想過有一天皇後娘娘可能會失去所有的地位與尊崇,而變成沒名沒份的後宮擺設。倘若果然有那麽一天,自己又是怎麽樣呢?

自從十二歲進宮來服侍皇後,她的一生軌跡就已經定了型,只是侍候皇後的眉梢眼角,喜怒哀樂,只要侍候得好,便可以風調雨順過日子,長長久久地高居後宮群侍之首,除了兩位太後娘娘,便是阿哥和格格們也都要給自己三分面子,尊稱一聲"迎姑姑",那些宮女太監們,見了自己更是點頭哈腰,惟命是從。她早已習慣了這些,以為可以這樣一直小心得意地活到老,甚至到了年齡也不願意出宮嫁人,寧可侍奉太後一輩子。然而現在她突然想到,原來這富貴日子並不可靠,也有可能隨時塌滅成灰,那時候太後無名無份,自己更成了無主孤魂,任人踐踏。不,太後再淪落也還是皇族,不至於受罪,連前明公主尚且有獨自的配殿呢,何況先皇正宮。可是自己就不一樣了,自己只是一個婢女,做掌事姑姑時沒少作威作福得罪人,一旦落了勢,叫那起小人報起仇來,便有一百條命也都交待了。

迎春手裏捧著熱『毛』巾,越想越怕,連太後洗完了臉也沒註意到。哲哲嗔道:"你這丫頭發的什麽呆?"迎春這才如夢初醒,趕緊遞上『毛』巾,旋開裝著羊脂球的盒蓋子,用棉花蘸著綿羊油讓太後擦拭嘴唇以防皴裂,又啟開一匣十幾盒口脂,這方是點唇的胭脂。

哲哲搖頭不用,迎春勸道:"還是略搽上一點顏『色』吧。這算什麽呢?那日奴婢幫著素瑪整理莊妃太後的妝匣子,光是唇脂就有幾十種呢,什麽燕脂暈、大紅春、小紅春、半邊嬌、萬金紅、石榴嬌、嫩吳香、『露』珠兒、聖檀心、天宮巧、猩猩暈、格雙唐、媚花奴……還有好些記不住名兒的,別提多花哨了。"

哲哲悻悻道:"我雖是太後,畢竟居孀,濃妝艷抹的成何體統?她是搽給多爾袞看,我卻搽來做什麽?從前只道貴妃娜木鐘妖妖調調的,最好擺弄這些花花粉粉,以為大玉兒是我看著長大的,端莊安靜,現在看來,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比娜木鐘還是有過之而無不及,這才是好叫的狗不咬,好咬的狗不叫呢。"

迎春"哼"了一聲說道:"還提貴妃娘娘呢,聽說皇上剛登基那會兒,貴妃娘娘和輔政大臣鄭親王濟爾哈朗走得別提多親近,打量是瞧著莊妃太後有睿親王做接應,她也指望給十阿哥找靠山呢。可是後來兩位輔政王勢力相差越來越遠,鄭親王漸漸落了下風,不但不能和睿親王平起平坐,聽說見了睿親王還要下跪行禮,那儀式就和君臣見面差不多呢。貴妃娘娘知道不是對手,沒了盼頭,這才安靜下來,也再不敢同鄭親王那麽光明正大地往來了。"

哲哲呆了半晌,嘆道:"原來貴妃也有過這如意算盤麽?這樣說來,倒是我沒兒子的沒想頭,也不必打這些齷齪主意。"

一時妝裹方畢,宮女來報說皇上已在永康左門下轎,這便要來給兩位太後請安了。接著又有西殿宮女來報莊妃太後已經到了正殿。哲哲這方起身,由迎春扶著慢慢走到正殿上來。大玉兒果然已在等候,見姑姑進來,趕緊站起,兩人見了禮,分位次並肩坐定,這方宣皇上進見。

順治身穿朝服正步進來,依次見禮,稟道:"因吳三桂將赴漢中戍守,禮部已更定平西王儀仗,並定於今日賜宴位育宮,兒子不能陪兩位太後用膳了。"哲哲笑問:"賜宴通常不是在太和殿嗎?"福臨道:"是攝政王叔的意思,說這次宴會是單為平西王辦的,規模不大,擺在太和殿反而顯得寒酸;中和殿面積小,召見更見親切,而且寢殿賜宴,也有視平西王為自己人,有家宴的意思。"

哲哲與大玉兒都點頭說:"這想得周到。"大玉兒又額外叮囑:"我聽說吳三桂之子吳應熊少年英雄,人才了得,皇上賜宴時,可對他格外開恩,加強籠絡。"

順治俯首應了,道:"等下我叫內務總管把菜譜呈來與額娘看。"見大玉兒含笑點頭,這方躬身退出。

哲哲忍不住譏諷道:"你和我一樣呆在深宮裏,可是對前朝的事卻是明察秋毫,不但所有滿漢大臣的事情了如指掌,就連他們兒子的底細也是一清二楚,這可真成了諸葛孔明,運籌帷幄之中,決策千裏之外了。"

大玉兒笑而不答,卻回身命素瑪拿自己的朝服鳳冠出來備著,向哲哲說:"今兒皇上賞宴,暢音閣少不得要唱一天的戲,姑姑要不要去看看呢?"哲哲果然興頭起來,說:"我倒忘了這個茬兒了,可不是,封賞平西王,當然少不了歌舞助興,倒不知今兒請的是哪個班子?"便也命迎春準備起來。

暢音閣飛檐鬥角,雕龍繪鳳,十分華麗壯觀。臺子分為福、祿、壽上下三層,以天井相通,戲子在臺上忽隱忽現,飛上飛下,時而海市蜃樓,時而大鬧天宮,光怪陸離,熱鬧非凡。

對面閱是樓上,皇上與攝政王居中端坐,右手隔著一道屏風是太後們帶著諸宮阿哥、格格,左邊則是平西王吳三桂與世子吳應熊的特別賜座,著範文程、洪承疇等陪坐,君臣同席,其樂融融。另有蒙恩一同觀戲的王公大臣們盤坐在回廊下,品茶聽戲,竊竊私語。這些滿州貴族向來不谙此道,先看到那熱鬧華麗的武戲仙戲還可勉強欣賞,及至輪到雅部生旦對唱,卻不能領略那些紅男綠女咿咿哎呀說的是些什麽,紛紛向漢大臣請教。

原來此時臺上錦屏翠羽,簫管齊鳴,正演出昆曲的著名劇目《驚夢》,杜麗娘水袖翻覆,眼波流轉,婉轉唱道:

"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兒茜,艷晶晶花簪八寶填,可知我一生愛好是天然。恰三春好處無人見。不提防沈魚落雁鳥驚喧,則怕的羞花閉月花愁顫……"

那旦角唱著,身半轉,扇輕搖,將那一種嫵媚風流哀怨多情的態度描畫得入木三分,香艷刻骨。臺下有愛戲的漢大臣忍不住便叫出一聲"好"來,八旗貴族雖是不懂,然而天生豪爽,最喜歡起哄湊熱鬧,遂不問端的,也跟著哄天價叫一聲"好",直喊得豪氣幹雲,氣壯山河!

哲哲也是不懂,一邊輕輕按著拍子,向莊妃笑道:"我雖不大懂,可是聽這詞兒怪好聽的,可見做戲的人裏面也有學問深的。"莊妃笑道:"這是南曲裏最有名的,叫《牡丹亭》。聽說通常戲本子都是伶人口口相傳,可是這《牡丹亭》卻不同,是有本子的,那寫本子的還是個明朝進士,叫湯顯祖,號繭翁,二十一歲便中舉的,因為彈賅朝廷命官,被免了職,倒成就了他,從此不再為官,每日裏只管種茶做戲,寫了《玉茗堂四夢》,分別是《紫簫記》、《紫釵記》、《南柯記》,再就是正演著的這個《牡丹亭》,這一出,是"四夢"裏最有名兒的。"哲哲點頭嘆息:"好好兒的一個進士,不去做官,倒搬弄這些下九流的玩意兒,也就難怪明朝要亡國了。"

建寧坐在莊妃皇太後旁邊腳凳上,早已看得呆了,她雖然聽不懂曲子詞,也不能完全領略少女思春的情韻,可是敏感多情的天『性』卻叫她本能地覺察到了那一份傷感與盼望。因為,她也寂寞,她也渴望,她也有一種孤助無援的自憐自艾。而且,臺上的女子只用一把扇子,一雙水袖,一開一合,一收一放之間,便做出千般變化,萬種風情,也真叫她大開眼界——原來女子的美,可以美到這種地步;戲劇的美,可以美得這樣驚心動魄。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建寧心上一動,這幾句話卻是聽得明白,只為她常去的建福花園,可也正是一片"斷井頹垣"呀,想當初那裏必然也有過"姹紫嫣紅開遍"的美好辰光吧?她低下頭默默背誦這兩句,想著改天要念給大明公主聽,卻又怕誤了看戲,又忙忙擡起頭來,只覺得滿目繽紛,應接不暇。因聽到太後說"種茶做戲",便想起長平公主的"雨花茶"來,順口說:"皇帝哥哥說"茶禪一味",喝茶同參禪是一樣的,難道種茶和演戲也是一道的麽?"

莊妃一楞:"皇上什麽時候說的"茶禪一味",平白無故怎麽說起這個?"建寧不敢提起長平公主的秘密,只好支吾說:"皇帝哥哥叫我多學漢文,給我講解典故時,隨便說起的。"莊妃信以為真,不再深究,卻仍皺眉說:"皇上崇尚漢學原沒有錯,不過若是一味『迷』『惑』於這些玄學禪機,卻到底不是帝王正道。"

建寧自悔失言,生怕太後娘娘還要追問,撒謊說:"太後娘娘,我困了,想回去睡一會兒,可不可以先走?"莊妃無可無不可,點頭說:"去吧。"建寧如蒙大赦,轉身便走,卻又留戀戲臺故事,忍不住一步三回頭。莊妃冷笑一聲,低低抱怨:"站無站相,坐無坐相。"

哲哲看了一眼,並不說話。她知道大玉兒管教自己親生的幾個格格十分嚴格,對於福臨更是言傳身教,毫無懈怠,即便是一舉手一投足都要規定分寸,每每告誡:"凡人行住坐臥,不可回顧斜視。不但關乎德容,且有犯忌諱。"然而對這綺蕾臨終托孤的十四格格建寧,卻十分放任自流,雖然帶在身邊加以禮遇,卻從不教導她人生道理、宮中規矩,就只像是對待一只小貓小狗那樣,只管讓她吃飽穿暖,表面上縱容溺愛,實際上卻是把這株不加刪斫的幼樹養荒了。眼看著建寧一天天長大,也一天天越來越不像個格格,倒像是大漠牧民的女兒,隨心所欲,任『性』張揚,將來賜嫁成婚,只怕難得幸福。想及此,不禁微微搖頭。

莊妃卻早已轉了心思,向素瑪道:"傳我的令,請吳世子過來坐坐,你再快走兩步,回宮去替我預備幾件像樣的見面禮,盡快送來。"哲哲趕緊攔住說:"我那裏有剛進貢的玲瓏撒袋一副,還有小孩子用的鑲寶小弓箭,賞賜世子最好,不如叫迎春去取了來就是。"莊妃說:"也好。"因傳令下去。

建寧從暢音閣下來,走在後廊下,猶可聽到穿雲度雨的唱曲聲:

"遍青山啼紅了杜鵑,荼蘼外煙絲醉軟。牡丹雖好,他春歸怎占得先?"

一聲聲鶯聲軟語,唱得風也醉了,仿佛聲音裏也可以有『色』彩,有芬芳,只是抑揚頓挫,就已是鳥語花香。建寧心中向往,不由學著戲子的模樣兒,翹一個蘭花指,將左手搭著右腕,腳底下橫拖幾步,扭捏做勢,自娛自樂。一邊心下懊惱,撒什麽謊不好,非說困了要睡,宮裏一年也難得放一場戲,又偏偏誤了。正玩得興起,顧盼回頭,不提防腳下一滑,與轉角處迎面走來的一個少年撞了個滿懷。

建寧只當是哪宮的小太監『亂』闖,因自己的窘態落在對方眼中,大為羞澀,先發制人罵道:"好大的膽子,竟敢撞我?你是哪宮的奴才,告訴你主子,好好懲治你!"那少年輕裘小帽,氣宇不凡,吃這一撞一罵,並無怒氣,亦無懼意,從建寧裝扮中知道是位格格,拱手抱拳道:"在下吳應熊,無意沖撞格格,還望格格恕罪。"建寧微微楞了楞,有些吃不透來人的身份,卻也不願多想,只由著『性』子發作道:"你既然知道我是格格,還不趕緊跪下?"

那吳應熊見這位格格年紀幼小,卻如此粗野無禮,十分反感,只是不願惹事生非,遂壓抑怒氣,仍然抱拳道:"吳應熊給公主賠禮!"深深施禮下去。建寧看他不肯跪,更加惱怒,乘他作揖低頭之際,猛地一掌摑去,滿心想重重地摑他一個耳光洩憤。不料那吳應熊反應甚是機敏,聽到耳邊風聲,早已眼明手快,橫空攔住建寧粉拳,冷冷哼道:"公主自重!"他自幼隨父親在軍中長大,少年老成,行動舉止早有大將之風,沈聲低喝有如軍令,不怒自威。

建寧吃這一嚇,心怯松手,忽然醒悟過來,饒是人沒打到,還被驚嚇,這一番羞辱非同小可,不禁又羞又氣,指著吳應熊恐嚇道:"你馬上跪下來給我磕一百個響頭,說一百遍"格格恕罪",不然,我叫皇帝哥哥砍了你的頭!"

吳應熊貴為世子,自小文武雙全,所識之人無不對他讚賞有加,以禮相待,從不曾受過這般無禮折辱,不願再同這小女孩糾纏,舉手冷冷擋開建寧,徑往前走。建寧何曾見過這樣倨傲不馴的人,登時又急又怒,顧不得身份,死抓住吳應熊腰帶,叫道:"我命令你不許走!"

正鬧個不休,恰逢迎春取了玲瓏撒袋及弓箭過來,見狀笑道:"我的格格,怎麽竟同吳世子打起來了?太後正急著召見呢,你還不放手?呢"

建寧聽到太後二字,不敢再鬧,只得放手,眼睜睜看著吳應熊隨迎春走上樓去,又是氣惱又是委屈,眼見他已經走到樓梯盡頭,忍不住叫道:"你等等!"吳應熊回過頭來,居高臨下,冷冷問:"格格還有何見教?"建寧眼睛瞪得溜圓,指著吳應熊一字一句地說:"你記著,我一定會懲罰你的!"

吳應熊嘴角『露』出輕蔑的一笑,更不答話,轉身消失在拐彎處。建寧楞楞地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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