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烏鴉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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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忍不住向她許諾:"等我做了皇上,一定封你為妃。"不知為什麽,這句童真的誓言卻惹得那女孩大怒起來,罵他"清狗",一頓發作將他趕走。等到他隔天再去的時候,她已經不見了,那個小屋空空的,就好像從來沒有那樣一個女孩存在過似的。

當時,他還為了這件事大哭大鬧了一場,然而向來對他百依百順的額娘這次絲毫不同情他,還冤枉他是不是眼睛花了,說從來沒聽說過有那麽一個女孩。宮中其他的人,也都對這件事守口如瓶。

那是他少年時代的第一次愛情,也是他少年的第一道傷痕,傷得很重,很疼,尤其因為無人理解,就更加深沈。他不明白為什麽所有的人都要聯合起來欺騙他,明明有過那麽一個女孩子的,為什麽所有人都說是他的幻想,更不明白他們將那女孩送去了哪裏。他只知道,他想尋找她,再次見到她時,一定要實現自己少年的承諾,封她為妃。

現在,他已經做了皇上,完成了少時夢想,可是,那位美麗倔犟的小女孩在哪裏呢?可不可以頒一道旨,就像從前的宮廷選秀那樣,將普天下的女子都遴選一遍,挖地三尺將那女孩找出來?可惜,他連她姓什麽叫什麽都不知道,又怎麽找呢?不知道多少次夢裏見到她,他追著問:"姑娘,你是誰家的姑娘?"夢裏,她好像回答過他的,可是,他沒有一次聽得清楚;夢裏,他不住地告訴自己,要聽清,要記得。然而夢醒之時,卻仍然心事成空。

近侍太監吳良輔已經催促了幾次,恭請皇上就寢,但是順治仍是擺一擺手,不加理睬。今天,他在朝堂上的煩惱比往常更多,壓力比往常更重,所以,他今夜要讀的詩書也會比往常更多,只有這樣,才能讓他的心平靜下來。

"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閑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福臨長長嘆息。卻聽到門外有人嬌笑:"什麽相思?什麽閑愁?皇帝哥哥,你還在為睿親王叔的折子犯愁麽?"

"建寧,你又偷跑出來了?"福臨又驚又喜,忙招呼妹妹上炕來,將錦被裹住她的腳,將自己用的雄黃暖手塞在她手中,又命吳良輔在香爐內焚起辟寒香丹,頓時滿屋裏暖洋洋地熱氣四溢。建寧經這熱氣一激,忍不住"啊啾"一聲打了個噴嚏。

福臨半真半假地教訓:"慈寧宮離這裏不近,這麽冷的天,又這麽晚了,你還到處『亂』跑。要是被皇額娘知道,一定會罵你的。"

"太後娘娘才不會罵我,最多說聲下次別這樣兒了。"建寧笑嘻嘻地說,"九哥,你只愛看這些漢人的書,不怕大臣們又說你推崇漢學嗎?"

福臨正『色』說:"我正要同你說,你也不小了,可是總不愛念書。其實你要肯用心去讀,就會發現漢人詩詞裏的好處,真是妙趣橫生呢。皇額娘的學問最好的,如果你肯學,她一定會教你的。"

建寧搖搖頭,有些冷清地說:"太後娘娘每天很忙的,滿屋裏都是史書醫書,她自己用功都用不過來,還要和睿親王叔討論國家大事,哪會有時間理我呢。"

提到皇叔父多爾袞,福臨的臉『色』又沈下來,心中暗暗不悅。建寧不察覺,翻開福臨正看的《漱玉詞》說:"九哥,你既然說詩詞有那麽多好處,你便講給我聽聽好不好?"

福臨不忍拂其意,笑著說:"好啊,比如這位南宋第一女詞人李清照……"建寧訝異:"是個女子麽?"福臨道:"是呀。她雖然是個女子,可是學問比所有男人都好,胸中有大志向,詞裏有大意趣,或纏綿細致,或縱橫捭闔,殊不與人同。今天先不與你講她的詞,倒先說她一首詩,極短,只有二十個字,很好記的。"因朗聲念道:

"生當做人傑,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

建寧隨著念誦多次,雖不解其意,卻也覺得朗朗上口,韻致盎然,低下頭默默背誦。

福臨又細細講解說:"李清照以詞見長,詩作極少而有詞意。比如這首五言絕句《垓下曲》,慷慨激昂,襟懷瀟灑,一掃小兒女情致,用楚霸王自刎烏江的典故抒發壯志情懷,堪為天下英雄寫照。"說到這裏,又勾起愁思來,嘆息說,"我從前見過一個漢人小姑娘,學問也很好的,她明知道我是滿清貴族,可是絲毫不為所懼。如果她長大了,寫的詩詞,也一定會有李清照的氣勢。"

建寧從前原聽過福臨的這段奇遇,笑道:"那個神秘漢人小姑娘嗎?我今天倒也見著了一個,就在咱們宮裏,才只有三四歲大。"

福臨笑了:"你說的那個,和我說的那個,不是一回事,差著好幾歲呢。我知道你說的那個小姑娘,她是大明長公主的女兒,就住在咱們建福花園的雨花閣裏。"

建寧驚訝地瞪大眼睛:"建福花園,那不是個荒園嗎?不是已經被李自成放火燒掉了嗎?"

"花木燒了,園子還在呀。已經是廢墟了,草長得比人還高。不過雨花閣也還在,修了一次,勉強能住人。大明長公主就住在那裏,你看到的小姑娘,是她的女兒,不管怎麽說,也是明朝的金枝玉葉,所以,我特許她可以在宮裏繼續穿漢服,反正是小女孩,又不會造反叛『亂』,又不會到處走,只要大臣們看不見,便不會說什麽閑話。"說到那些大臣,福臨便忍不住蹙眉,厭惡地說:"那些大臣可討厭了,動不動就跪下來彈劾這個,建議那個,恨不得把天下漢人都殺光了才解氣。朕略向著漢人說幾句話,他們就大搖其頭,再不就幹脆不同朕說了,只向攝政王叔稟報。滿漢一家,滿漢一家,根本只是說說的,他們壓根兒就沒把朕的話放在心上。"

建寧不關心這些朝廷大事,提起那些大臣來,她也很討厭,因為他們總是惹得皇帝哥哥不高興。而且,她早已留意到哥哥有個習慣,同她在一起時,他總是自稱"我"的,一旦稱自己為"朕"時,便是心情不好了。趕緊打斷說:"大明公主長什麽樣子?我可不可以去探望她們?那個小女孩很有意思,我想去找她玩,可以嗎?"

"可以,但是不能讓太後娘娘知道。"福臨神秘地一笑,"告訴你,我也常常偷偷溜到建福花園去看她們。那個大明公主的學問很好,知道許多許多的宮廷故事,還會『吟』詩做畫,可惜只剩下一只手臂,有些行動不便,而且已經出家做尼姑了,法號叫做慧清。"

"什麽,只有一只手臂嗎?"建寧更加吃驚了,"怎麽會有只有一只手臂的尼姑公主?"

福臨點點頭說:"是呀,聽說,她的另一只手臂還是大明崇禎皇帝給砍斷的。"

"是她的阿瑪砍斷的?他為什麽要砍斷自己親生女兒的手臂?"

"大概是他不想死後將女兒留在世上,被人欺侮吧。"福臨天『性』善良,提起這些血腥的宮廷風雲,大為不忍,戚戚然說:"我也是聽宮裏的太監們說的。聽說李自成闖進皇宮那天,崇禎殺了很多嬪妃,還有一位小公主,然後就自己吊死在萬壽山了。也許他覺得自己已經做不成皇上,保護不了女兒,就不如讓她們陪自己一塊死了算了。"

建寧聽了這話,只覺得心上猛地一撞,低下頭去。雖然她不是很能聽懂這個故事,更不能理解崇禎皇帝的做法,但是她隱隱覺得,這位大明公主與自己之間,似乎有什麽共同之處——都是無父無母的孤兒,都住在別人的宮殿裏,最重要的是,她的父皇崇禎與自己的額娘綺蕾都是自縊而死的。只是,大明公主的父親死前砍斷了女兒的手臂,而自己的額娘自盡前卻將自己托付給了皇太後。想起來,額娘在臨死之前,也是一身出家人的打扮呢。這樣一想,她仿佛已經看見了大明公主的長相穿著,便與額娘死前一模一樣。小嘴一扁,幾乎落下淚來。

福臨看到妹妹忽然繃起小臉,仿佛要哭的樣子,也大約猜到她的心思。他對那位關睢宮的妃子綺蕾並沒有太多印象,只依稀記得是一個美麗且沈默的女子,死於殉主。也就是從她死後,建寧妹妹便被送到了永福宮來,從此與自己朝夕相伴。好像便是從那時候起,建寧的眼中便有了一種破碎的東西,一種與年齡不符的絕望與哀傷。那種哀艷孤絕使得她在眾兄妹中卓而不群,而使他時時覺得心疼,仿佛對她負有某種責任。

此刻,妹妹的眼中又呈現出這種讓他熟悉的破碎和憂傷,他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她,只得繼續說故事,努力說得動聽些,好移開妹妹的註意力:"這位長公主命大,被砍斷了膀子,流了一地的血,卻竟然沒有死,被李自成救活了,仍然養在宮裏。後來睿親王叔搜宮,看到她打扮不俗,態度高貴,又只剩下一條胳膊,大為驚訝。服侍她的宮女跪下來給王叔磕頭,請求饒命,說這是大明的長公主。王叔問清了事情的經過,就說:你們不用怕,連逆賊李闖都可以善待前朝公主,何況我們大清仁政呢?我們決不會傷害公主的。便下令要為這位公主重修殿閣,仍照老規矩奉養。但是公主自己請求遷居廢園,說自願出家,修心養『性』,不肯戀慕功名繁華。王叔答應了她,將建福花園賜給她住,讓以前服侍她的那些宮女仍然服侍她,除了按時送去生活必需,不許任何人打擾她們。"

建寧聽得出了神,這時候忽然問:"可是那個女孩兒的阿瑪呢?她的阿瑪在哪裏?"

福臨九歲大的男孩子,說起後宮**來卻是有些靦腆,而且自己也是不大清楚,含含糊糊地道:"說起這個,竟沒人知道這位公主的丈夫是誰。咱們來京不久,那女孩便出生了,此前誰都不知道公主有了身孕,且也從來沒見過有男人在建福花園出入,想來這是她出家為尼前的私事,她不說,咱們總不能拷問她,再說她又不是咱們大清的公主,便只得大家含混過去罷了。"

建寧越聽越奇,對那小女孩更有說不出的好奇與好感,忽然醒悟過來,拍手說:"我知道了,這個大明公主要出家做尼姑,一定是為了不願意穿我們滿人衣裳的緣故。皇帝哥哥是體諒這一點,才特許她女兒穿漢服的。"

福臨料不到妹妹小小年紀,竟可以體諒出自己如此曲折含蓄的心思,不禁含笑誇獎:"你真聰明,這也想得到。"

建寧得意,益發央求:"九哥帶我去建福花園好不好?我們去聽那大明公主講故事。我還從沒見過一個明朝的公主呢,讓我這個大清格格會會那位大明公主好不好?"

福臨嘆息:"可惜,她現在已經不是公主,而是尼姑了。"他看著妹妹黑漆漆的瞳仁裏透『露』出那麽熱烈的渴望,敏感地查覺到妹妹貌似任『性』的請求下,其實是無法填補的寂寞孤單,忍不住便要滿足她所有的心願,答允說,"行,改天我若下朝回來得早,一定帶你去探望她們。"

"為什麽不是今天呢?"建寧慫恿,"我們現在就去,好不好?"

"現在?"福臨猶豫,"太晚了,額娘知道了,會發脾氣的。還是改一天,時間從容些,我再帶你去。"

建寧低了頭,落寞地說:"改一天是哪天呢?自從來了北京後,哥哥住到這位育宮來,見一面也難,再也不能像盛京時那樣,我們都在永福宮裏,天天都可以見面。"福臨聽見建寧的聲音裏已有哽咽之意,不禁問:"建寧,你想念盛京嗎?"建寧重新擡起頭看著哥哥,悲傷地說:"我想念額娘。"頭一仰,兩行清淚像斷線珍珠那樣從她嬌嫩的小臉上撲簌簌滾落下來。福臨一陣心疼,身為皇上,即使不能親政決策國家大事,難道還不能滿足妹子的小小要求嗎?到底是少年心『性』,心頭一熱,豪氣地許諾:"好,去就去,我現在就帶你去雨花閣。"

入夜的紫禁城是安靜的,燈火靜靜地燃燒,烏鴉靜靜地盤旋,就連更夫鳴鑼報時的聲音都拖著難以言喻的蒼涼尾聲,只會將皇宮的夜滲透得更加清寂。

明朝皇族的鬼魂還留守在清宮上方徘徊不去,這個傳聞在紫禁城裏十分盛行。亡朝前死了太多人,整個宮殿就好比明皇朝的巨大墳墓,各宮各殿,每到熄燈時分,便很少有人再敢出門夜行,就連侍衛都是約齊了三兩同伴才敢巡更,不敢獨身上路,而且,絕不交談。因為如果高聲說話,會驚動熟睡的皇室;而低聲切切,又太像鬼語。

太監吳良輔提著燈籠在前面帶路,福臨牽著建寧的手沿著永巷躲躲閃閃地走著,先還只管想辦法避開巡更的侍衛,實在避不過就別轉面孔,叫吳良輔上前周旋;後來發現建築越來越陌生,而且漸漸連侍衛的影子也見不到了,不禁越走越怕。便在這時,忽聽到有鈴聲隱約細碎,且有個女子尖著聲音嘆息:"天下太平——"

建寧嚇得一縮脖子,躲在福臨身後問:"皇帝哥哥,你聽到嗎?"福臨也是驚得寒『毛』直豎,屏息不答。吳良輔聽了兩三聲,稟道:"這大約是哪個宮女犯了錯,在罰提鈴行走。"建寧不明白:"什麽叫提鈴行走?"吳良輔道:"回格格,這是前明宮裏傳下來的老規矩了,有宮女犯錯,便罰她提著鈴鐺徹夜行走,從落暮開始,每個時辰行一次,從乾清門出發,過日精門,到月華門,再回到乾清門,要邊走邊唱"天下太平"。"

福臨蹙眉道:"宮裏已經改朝換代,這些規矩倒還沒改麽?"吳良輔道:"如今宮裏管事的有好多都還是前朝的宮女,因此許多規矩竟未大改。皇上若不喜歡,奴才明天就告訴各宮管事,把這些刑罰給除了。"

建寧極力向鈴聲的方向望去,卻只看到深不見頭的宮墻。這宮墻在夜裏顯得格外高大,一眼望過去竟有種『插』翅難飛的絕望,烏鴉在墻頭飛過來劃過去,好像窺探,偶爾"嘎"地一聲,像是挖苦的笑又像是咒罵。遂使『性』子說:"下不下旨除掉這些宮規倒不打緊,最好皇帝哥哥能下一道旨,不許宮裏再養烏鴉才好。"

"別胡說,讓別人聽到是會犯忌的。"福臨停下腳步,有些猶豫,眼看建福花園近了,倒不安起來,因問:"建寧,你冷不冷?"建寧早已怕了,可是好奇心比恐懼心更重,而且能和哥哥一起月夜冒險的興奮感壓過了所有的忌憚,因此硬撐著說:"我不冷,一點兒也不冷。"福臨無奈,只得仍同她往前走。

幸好天氣雖冷,月光倒還清郎,照著永巷的小徑,連磚塊的形狀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廢園門頭上的琉璃瓦泛著青冷的玉光,木漆斑駁,匾額不知是燒了還是扔了,『露』出老大一塊醒目的空缺。吳良輔指著說:"皇上,這便是建福花園了,要通報嗎?"福臨試著上前推了推,那門裏面竟沒有拴,又或是燒掉了,竟然應手而開。

仿佛有一陣冷冽的風呼嘯而來,福臨和建寧同時打了個寒顫,整個荒蕪空曠的建福花園忽然間就暴『露』在了月光下,一覽無餘,碎石斷墻,歷歷可見,或如虎蹲,或如狼踞,都頭角猙獰,做勢欲動;而草木扶疏,枝椏交錯,隨著風簌簌微響,又仿佛有許多看不見的人躲在樹後竊竊私語。建寧驚叫一聲,抱住哥哥,嚇得聲音都變了,牙齒打顫地問:"我們還要進去嗎?"

然而園裏的人已經被驚動了,早有宮女挑燈出來,厲聲問:"是誰?"吳良輔亦挑起宮燈高聲喝道:"皇上在此,還不快去通報?"那宮女聽到是當朝皇帝夜訪,大驚失『色』,連請安也忘了,飛跑著進去通報。

福臨見那宮女的背影甚是高大,知是粗使宮女,看園守更的,心下頗不是滋味,堂堂的一個皇上,三更半夜拜訪前明公主,成什麽話?然而這時候已是進退兩難,只得背負了手,沿著小路慢慢地行來。園裏扶疏的草木這時候漸漸輪廓分明起來,頂著月光,仿佛一道道誘『惑』的眼神,極兇險而又幽艷。福臨心中升起某種近乎探險般的奇異感覺,仿佛走進海底謎宮,又似乎自投羅網地走進一個陰謀之中。

一時雨花閣點起燈火,三四個宮女簇擁著一個女尼迎出門來,口呼"皇上萬歲",磕下頭去,那女尼卻只是豎掌於胸前,自稱"貧尼慧清",垂首致意,並不肯跪拜。

建寧看那女子素衣禪鞋,態度高貴,姿容飄逸,宛如仙子,只可惜左邊一只袖子甩甩『蕩』『蕩』,知道她便是那位尼姑公主了。她長得並不像自己的母親綺蕾,雖然沒有笑容,卻遠比綺蕾顯得溫婉,眉眼口鼻都精致得不像真人,並且那種骨子裏的高貴氣度也與綺蕾的冷艷不同。建寧見了她,不知怎的,忽然有種說不出的悲傷,不禁茫茫然地望出了神。

福臨因顧念長平既是前朝公主,又是方外之人,不便與她行君臣之禮,只含笑拱手說:"這是禦妹建寧格格,今日黃昏在慈寧宮外偶遇小公主,頓生親近之心,又聞長公主高風亮節,十分仰慕,因求朕帶她來一瞻芳儀。冒昧之處,還望仙子海涵。"

長平公主此前見過福臨幾面,對這位年僅九歲的小皇帝頗有好感,覺得他年齡雖小,行為端莊,不存成見,且有真『性』情。雖說國仇深似海,然而大明朝畢竟不是直接毀於清廷之手,而是先被李自成闖宮,後遭吳三桂叛賣,覆為多爾袞入主,論起來這順治小皇帝倒是最無恩怨的一個了。更何況,就算清明勢不兩立,這小皇帝不足十歲,又有何罪?便有,也只是父皇臨死前說過的那句話:"你惟一的過錯,就是不該生於帝王家。"

生於帝王家,是長平的命運,也是順治的命運,同樣的,也是眼前這位滿清小格格建寧的命運。

長平輕柔地說:"原來是建寧格格,你今天在園裏見過香兒了麽?那可真抱歉,她剛才已經睡了。她是最不肯好好睡覺的,每晚都要費好大的功夫才能哄得她睡著,要是叫得她醒,只怕一夜都不用再睡了。"福臨忙說:"既然小公主已經睡了,就不要叫醒她了,我們這便告辭。"長平望著建寧,看到她滿臉的失望,溫柔地笑道:"格格第一次來,這麽冷的天,又走了這麽遠的路,不如進來歇一歇,喝杯茶吃過點心再去吧。"

建寧沒想到大明公主竟是這樣溫柔可親的一個人,巴不得與她多親熱一會兒,聽到邀請,生怕哥哥不答應,忙使勁拉一下福臨的手,拼命點頭示意。福臨看到她的模樣,也不禁笑了,拱手說:"既然這樣,叨擾仙子了。"

雨花閣裏除了幾件必需的家具外,最醒目的便是供著菩薩像和崇禎牌位的佛臺了,青燈木魚,經卷香爐,絲毫看不出這裏住著的竟是一位前明的公主。福臨心生憐憫,因看到香爐旁一只撥灰的青玉拔子尚未收起,隨口『吟』道:"撥盡寒爐一夜灰。"隨在茶幾旁坐下,問道:"朕每逢年節,都要禮部送來日需物品,公主沒收到嗎?"

長平謝道:"都收到了,謝謝皇上賞賜,不過我是個出家人,那些香粉綾羅金珠玉器多半於我無用。這幾個宮女跟著我,也都簡陋慣了,不大喜歡弄那些花兒粉兒的。"

建寧看那幾個宮女的相貌都頗粗陋平庸,心想這種長相就是擦了粉也不會好看到哪裏去,難怪不喜歡打扮了。只是這位大明公主長得這樣漂亮,仙女兒一般,卻偏偏少了一條胳膊,只好出家做尼姑,粗茶淡飯,深居簡出,就真是可憐了。福臨卻看出雨花閣中雖然只有了了幾件家具,卻布置得層次分明,自有丘壑,那張供桌是紫檀木的,看去樸拙,雕花卻精細異常;『插』花的兩只青花瓶子寶光隱隱,看不出年代來;碾玉觀音的蓮花座乍一看黑黝黝的沒什麽,細看竟是青銅;盛香的三足鼎一望可知是個古物,便那香也不是宮裏通常供奉薩滿用的藏香或是檀香,沒有絲毫辛辣氣,而更為綿長沈厚,沁人心脾;還有些叫不上名字的器物非金非玉,看上去竟不辨材質,想來都是前明宮中舊物,竟能得以在大火中劫後餘生,也算不易了。

正在東張西望,宮人已經端出茶水點心來,雖然只是小小的幾盤素食,然而形狀精致,『色』香俱全,便是那茶也與平時喝的不同,顏『色』紅亮如胭脂,且芬芳撲鼻,若清風襲來,花香繞徑,令人頓時忘記此時正是寒冬臘月,而只如置身於春暖花開之姹紫嫣紅中。建寧晚膳沒有吃好,這時候見到茶點,大喜過望,一口氣吃了好多,只覺得比往時在宮中吃過的所有點心都更可口。

福臨卻只是取過茶來慢慢品啜,讚道:"好茶!比禦茶房的茶好多了,這裏怎麽會有這樣的寶貝?"長平笑道:"這就是皇上賜的祈門紅茶啊,怎麽皇上自己倒沒喝過嗎?"福臨詫異:"是祈紅麽?怎麽我喝著不像?"

侍茶的宮女笑著『插』嘴:"皇上當然喝不出來,這是咱們雨花閣裏獨有的雨花茶,是公主在夏天時收集百花的花瓣曬幹,兌在祈紅茶葉裏自己煨的。別說宮裏禦茶房了,這普天下也找不出第二罐去。"

福臨更加歡喜:"原來仙子自己會制茶麽?難怪書上說:茶禪一味。原來竟是真的。"

長平讚道:"皇上博古通今,竟能知"茶禪一味",這便是有夙緣、有慧根,可謂運交華蓋、心有靈犀了。"

建寧見兩人談得投機,自己卻是一句不懂,發悶道:"你們在說什麽話?什麽"茶禪一味"?是一首詩麽?"

長平微笑,將手撫著建寧的肩說:"我們說的是喝茶,這喝茶和參禪是一個道理,和做詩麽,也是一個道理。打個比方吧:從前有個趙州和尚,別人問他:去哪裏呀?他說:吃茶去。問他:幹什麽呀?他還是說:吃茶去。再問他:你叫什麽名字呀?"

這一回,福臨和建寧齊聲回答:"吃茶去!"說罷,哈哈大笑。

長平笑道:"答對了,就是吃茶去。後來呢,人家就管這和尚叫做茶和尚了。你們是不是覺得這和尚傻呢?其實這才是大智若愚,看通看透,所以他後來做了一代高僧,他的學問便是從喝茶裏得到的。其實,不同的茶有不同的喝法,同一杯茶喝在不同人口中,甘苦濃淡也都不同,還有,同樣的茶用不同的水來沏,不同的火候烹煮,不同的茶器來盛,甚至不同時間不同環境不同心情來品飲,滋味也都不同。世人只知道"茶禪一味"便是悟境,可趙州和尚或許連這一點都沒想過,他只會同你說:"吃茶去!""

福臨聞此,頓如醍醐灌頂,只覺從這一番談話中所悟到的道理比自己往日讀書三年更多,喜得撫掌說道:"我曾經看過一幅對聯:"小住為佳,且吃了趙州茶去;曰歸可緩,試同歌陌上花來。"說的,就是這典故這道理了。若說拿得起,有什麽比吃茶更重要?要論放得下,又有什麽比歌樂更輕松?只可惜,我們這裏只有"趙州茶",沒有"陌上花",也就美中不足。"

侍茶宮女忍不住又『插』嘴道:"誰說沒有"陌上花"?皇上只知雨花閣的茶好,竟不知雨花閣的曲子更好麽?"長平嗔道:"阿琴多嘴。"那被喚作阿琴的宮女笑著吐吐舌頭,做個鬼臉。逗得建寧更加拍手大笑起來。福臨道:"原來你叫阿琴,倒不知其餘幾位叫什麽?"

阿琴看了公主一眼,見她並無怒『色』,便做主替答道:"我們原先一起侍候公主的姐妹共有二十幾位,都是取的樂器名兒,如今留在雨花閣的只剩下四個了,分別叫琴、瑟、箏、笛。我年紀最大,叫阿琴。剛才給你們開門的叫阿笛,管守夜看園子,掃院鋤草都是她;阿瑟單管侍候小公主,阿箏負責雨花閣裏的灑掃縫補,我管茶飯起居,喏,最常做的事就是——吃茶去!"

福臨聽她說得有趣,不禁又笑起來,他尋常在宮裏所見的這些女子,上自太後,下到宮女,都是謹慎有禮,不茍言笑的。太後娘娘不必說,自然是整天板起臉來教訓為君之道,便是那些宮女雖然順從謙卑,卻也太過小心翼翼,見了面不是跪就是拜的,乏味得很。然而這雨花閣裏,其樂融融,談笑風生,不僅大明公主風趣幽默,便是這些個面貌平常的宮女,也都活潑潑嘻笑自若,熟不拘禮,令人如沐春風。不禁讚道:"單是聽到這些名字,已經可想而知公主必是琴藝精通了……"說到一半,卻又咽住,看了長平的斷臂一眼,眼『露』悲憫之情。

長平卻毫不介意,微笑說:"彈琴鼓瑟如今是不成了,但是我倒新學了一樣樂器,皇上和格格若是不嫌粗鄙,或可一聽。"

福臨大喜,自是連聲說好,正襟危坐,做洗耳恭聽狀。阿琴早用托盤端了一件東西過來,福臨看去,卻是小孩巴掌大的一個橢圓球體,上尖下圓,表面漆著斑斕五彩,材質不知是金是木,看上去倒更像黃泥,表面上捅出幾個小孔,十分樸拙,竟是生平未見,不知是什麽樂器。

長平輕輕撫『摸』著那空心泥球,眼中流『露』出無限深情,款款地說:"這叫做塤,為陜西所特有,我因其韻味獨特,而且一手可以掌握,特意下功夫學會了它。通常的塤有七孔、九孔、和十一孔之分,這一只是特別制作的,只有四孔,如今已經是我惟一可以擺弄的樂器了。"

建寧註意到長平公主的臉上泛起微微紅暈,好像對那只叫作塤的土器珍惜之至,她的手指在那個塤的表面滑來滑去,有著形容不出的纏綿悱惻。半晌,方輕輕拈起,將塤嘴湊在唇邊,手指輪換著捏住氣孔,幽幽咽咽,吹將起來。福臨和建寧只聽得細細一道曲聲吹出,悠揚嗚咽,入心入肺,仿佛一條看不見的絲線,牽扯著人的心不住地向那天邊處牽去,越牽越遠,越牽越遠,竟是山長水闊,天高地遠,由不得想哭,卻又哭不出來。分明只是小小一只土器,竟暗藏金石之聲,兵氣縱橫,仿佛有千軍萬馬似的。正得意處,那曲聲卻忽然一頓,如泉遇巨石,兵行險招,曲折跌『蕩』,漸細漸沈,似斷似續,終至不聞。

長平收了塤說道:"這是《垓下曲》,講的是楚霸王四面楚歌的故事。譜子早已失傳,後人憑記憶拾得一鱗半爪,我也只聽別人吹奏過幾次,憑記憶重新譜曲,只怕與原來的神韻已經相去甚遠了。"

《垓下曲》?建寧驀然想起哥哥剛才給她講過的《漱玉詞》,若有所悟,難得遇上她能聽懂的典故,忙說:"我知道了,就是"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的故事。"

長平讚道:"公主小小年紀,竟有這般知識,真正冰雪聰明,不愧是一代明珠。"建寧聞得誇獎,滿心歡喜,她從三歲起便沒了父母,見到這長平公主的音容笑貌,頓生親近之意,竟在心中隱隱地將她視作了自己的母親,脫口而出:"大明公主,我以後可不可以常來看你,可不可以叫你姑姑?"

"姑姑?"長平一楞,面有難『色』,說道,"我可沒有這個福份,且也沒有這個禮,你叫我姐姐就好了。"建寧搖頭說:"我看見過你的女兒,比我小不了幾歲,我怎麽好叫你姐姐呢?要不這樣吧,我聽到皇帝哥哥剛才稱你仙子,不如我就叫你仙姑吧?"長平聽到她這番小孩兒家怪論,不禁笑起來,點頭說:"也好,只可惜我不姓何,不然可就成了何仙姑了。"說得福臨和阿琴都笑起來。

建寧自覺同長平確定了名份,頓時放下心來。雖然只相處了一小會兒,然而長平公主的溫柔高貴已經給她留下極好的印象,她怎麽也沒想到,這位經歷過大劫難的亡國公主竟能如此安天樂命。她本來是得天獨厚的大明公主,卻在一夜之間失去了榮華富貴,失去了父母兄弟,甚至失去了一條手臂,以出家之身在清廷中寄人籬下,茍且偷生,但她不僅沒有怨天尤人,毫無悲苦之『色』,反而比宮中任何一個人都更加平和散淡,從容快活。

建寧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女子,頓時將她視為最理想的親人。從此,這布置簡陋清茶素食的雨花閣,便成了她心目中的另一個家,是她尋找快樂與溫情的神秘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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