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烏鴉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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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寧宮正殿前,小建寧孤獨地坐在空『蕩』『蕩』的永康左門臺階上,久久地仰頭註視著索倫桿頂盤旋的烏鴉。

滿人視烏鴉為神鳥,當成祖先那樣侍奉,盛京宮裏,到處都陳放著餵養烏鴉的神器,走到哪裏都聽到烏鴉啼笑皆非的叫聲。據說,這是因為烏鴉曾經救過滿人祖先的命。

然而建寧卻自小就厭惡這醜陋的黑『色』扁『毛』畜牲,聽到它們的叫聲就覺得不快。她盼望了那麽久,想要一睹中原皇宮的威風,可是千裏迢迢地來了才發現,在這裏也躲不開烏鴉的追隨。它們竟然比她更早地來到了京城,更早地做了皇宮的主人,偌大的北京宮殿,幾乎就是烏鴉的天下。它們飛得比她高,看得比她遠,地位超脫,生活優裕,它們,比她更像是一個貴族,一個格格,是大清朝真正的寵兒。

建寧的眼睛酸痛,低下頭,用自己的手臂抱緊自己的肩。蒼青陰郁的天『色』使她越發覺得冷,卻仍不願意進屋,她站起身跺一跺有些凍麻了的雙腳,寂寞地想:皇帝哥哥什麽時候才能下朝呢?他今天的心情怎麽樣?會有時間陪自己玩嗎?

每天早晚,福臨都會來慈寧宮給兩位皇太後請安,有時禮服,有時便服,有時乘輿,有時步行。但是無論乘輿還是走路,都會在永康左門這裏下轎,走到慈寧宮行跪安禮。那麽從永康左門到慈寧宮正殿的這一小段路,便是建寧最快樂的時候,她會牽著皇帝哥哥的手,在很短的時間裏說很多的悄悄話,把自己的開心與不開心統統告訴他。

只可惜,她總是不開心的時候居多,而開心的事,則大多與皇帝哥哥有關。

福臨,大概是這偌大皇宮裏惟一可以讓建寧展顏歡笑的人。

當然,建寧每天對著兩位皇太後也會笑,而且常常笑,可是她笑得很辛苦。小小女孩兒,才只六歲已經懂得什麽叫委屈求全,什麽叫咽淚裝歡。理由很簡單——她雖然是一位公主,但她同時也是一個孤兒。嬌生慣養於慈寧宮中,她的身邊簇擁著無數無數,然而,他們中沒有她的親人,沒有她的朋友。整個皇宮裏,她有數不清的同父異母的兄弟姐妹,然而她沒有阿瑪,也沒有額娘,那些兄弟姐妹也從來不會同情她、關心她,只除了——九哥福臨。

也許是因為她自小跟在太後身邊、同福臨一起長大的緣故吧,她與皇帝哥哥特別投機、親睦。

父母雙亡與福臨登基是在同一年發生的兩件大事。

那年,建寧才三歲,是大清開國皇帝皇太極的掌上明珠,盛京宮中最受寵愛的小公主。按清宮規矩,皇後所生之女滿十三歲後便可冊封為固倫公主,庶出的格格則為和碩公主,可是建寧未滿歲即受冊封,享受和碩公主所有的俸祿,這前所未有的殊榮使得所有的格格和阿哥既羨且妒,看建寧的眼光中總是攙雜著怨恨、忌憚、挑剔、不屑等種種情緒,只是因為皇阿瑪對建寧的關懷備至才不敢輕舉妄動。

然而那年冬天,皇太極突然駕崩,連遺言也未曾留下一句;接著福臨從紛擾覆雜的宮廷奪權大戰中脫穎而出,以六歲稚齡離奇登基,贏得八旗崇戴,即位大清皇帝;登基禮尚未舉行,關睢宮靜妃綺蕾將女兒建寧托付給永福宮莊妃大玉兒,自縊殉主。建寧,在一夜之間從備受寵愛的天之驕女變成了無父無母的三歲孤兒。

她永遠都不會忘記那天的情景。是個陰天,陰得像墜了鉛,沈甸甸地幾乎緊捱著盛京宮殿的最高建築鳳凰樓,是被樓檐硬生生給頂住了,飛起的角檐將天空劃破了一道傷口,若有若無地漏些雨絲下來。

綺蕾脫下旗服,改作禪家打扮,素衣芒鞋,不施脂粉,拉著建寧一步千鈞地走進永福宮來,一進門便叫建寧給莊妃跪下,接著自己也跪下了,哀婉沈痛地請求:"先皇待綺蕾恩深義重,今不幸乘鶴仙去,綺蕾自該請殉。惟有幼女建寧,是綺蕾心中一份牽掛,故來托付娘娘,求娘娘看在相識一場的份上,將建寧收為義女,教導成人。則綺蕾在天之靈也是安慰的。"

當時,剛剛晉升為皇太後的莊妃大玉兒與輔政王多爾袞正對坐著商議登基大典的細節,看到綺蕾的裝扮言行,都既驚動又敬佩,久久不語。是莊妃先開口:"難得你如此忠心剛烈,我倒不好勸你,違了你的心願了。我若不是因為福臨年弱登基,也必然追隨先帝去了。既這樣,你請放心,我必不會虧待了建寧便是。"

建寧遵照母親的意思給莊妃磕了頭,口稱"額娘"。但她不明白,自己明明是有額娘的,可是額娘為什麽要『逼』著自己叫別的女人額娘,她抱住母親的腿苦苦哀求:"額娘,建寧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事,額娘不要我了。額娘,你能不能再抱一抱建寧?"

她的話,讓多爾袞這個昂藏七尺的大男人也禁不住眼角潤濕,可是綺蕾卻忍心地只做沒聽見,對著莊妃深深拜下去,行訣別大禮。反是莊妃勸道:"你就再抱一抱她吧,別叫孩子心裏一直留著疙瘩。"

綺蕾這才低下頭,猛地抱住女兒,將臉埋在女兒的發間,劇烈地顫抖起來。建寧原先因為母親教過不許哭,進門後一直強忍著,忍得眼眶發疼也不敢哭,可是一旦投入母親懷抱,聞到那種親切熟悉的母親體香,卻再也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額娘,別不要我呀,建寧以後會乖的,額娘,你抱我,別放手呀,別跟我分開,抱緊我……"

她哭得那樣傷,那樣痛,就是鐵石心腸聽了也會動情。然而身為母親的綺蕾,卻只是渾身一震,手上微微用力,將女兒再抱了一抱,竟然轉身放下,撒手便走。自始至終,她的臉上沒有一絲悲苦,並且在她放下建寧後就再也沒有回頭看一眼,一直一直地走出去,走過永福宮的長廊,走出女兒的視線,從此再也沒有回頭。

她的腳步並不見得沈重,甚至也不躊躇,只是比平時略見急促。然而經過門檻時,她停了一下,彎下身來,拾起一只斷了翅的蝴蝶,將它輕輕放在一叢蘭花樹下,便繼續往前走了。

建寧永生永世都不會忘記母親的那一低頭,她不明白,母親可以憐惜一只斷翅的蝴蝶,為什麽卻不憐惜自己的親生女兒呢?

母親走了,就那樣義無反顧地走了。建寧再次見到她時,她已經不是一位母親,而只是盛妝重裹的玩偶,被裝殮在一只鮮花環護的棺材裏,隨著阿瑪皇太極殉葬於地下。

而建寧的童年,也成為另一件昂貴的殉葬品。

從那以後,她就再也沒有真正地笑過。笑容,只是一種表情,一種禮節,是因為需要,而不是因為快樂。

幸好還有福臨哥哥。

福臨對這個比自己小三歲的妹妹給予了無限的耐心與愛心,幾乎是盡其所能地完成她一切要求,甚至肯以皇帝之身五體投地,讓妹妹當馬騎。有一次,他們這樣戲耍的時候被莊妃皇太後見到,將福臨狠狠訓斥了一頓,還不許他用膳。但是,她卻沒有責罰建寧,甚至連一句斥罵也沒有。

莊妃對建寧一直都是客客氣氣的,溫和得既不像一位母親,也不像一位太後,倒更像是鄰居或者客人,看到她闖了禍也不會打罵,有什麽好吃好玩的有福臨一份,也必然有建寧一份。宮裏所有的人都說太後真是太仁慈了,將建寧寵上了天。可是建寧卻覺得茫然,因為在太後無窮無盡的恩遇裏,她感受不到任何的愛憐或者一絲暖意。她形容不出是哪裏不對,卻以一個孩子的心本能地感覺到,太後,畢竟不是母親。在慈寧宮中,她應有盡有,予取予求,卻獨獨沒有親情,沒有快樂,沒有童年。有的,是無限的孤單,寂寞,冷清,和仿徨。

一個六歲女孩的仿徨,是不可言喻而無比沈重的。

她惟一的盼望,就是皇帝哥哥下朝,如果政務或者功課不忙,可能會陪自己玩一小會兒。

然而,已經夕陽西下了,烏鴉都已經餵過食,為什麽皇帝哥哥卻還不下朝呢?他今天不來慈寧宮請安,要和大臣們一起用膳嗎?

"建寧,你在這兒啊。"是素瑪姑姑來找自己了。

建寧回過頭,盼望地問:"素瑪姑姑,我在等皇帝哥哥,太後娘娘有沒有說過他什麽時候可以下朝呀?"

"有什麽可等的?反正皇上晚些時候總是要來請安的,那你不就見著了?"素瑪笑嘻嘻地走過來牽起建寧的手,"你也要準備準備,就快用晚膳了。等下跟太後請安,記得要嘴甜點兒。"

這些話是素瑪每天都要說一遍的。素瑪原來是服侍綺蕾的婢女,綺蕾臨死之前,將她與女兒一起托付給了莊妃。在這個空『蕩』『蕩』的皇宮裏,素瑪可以說是惟一能與建寧一起緬懷綺蕾的人。她略微有些癡呆,但非常忠心,因此太後不但不嫌棄她,反而常常稱讚她心地單純,對她十分信任。

建寧的食宿居止都是由素瑪負責,要說建寧是素瑪一手帶大的也不為過。只可惜,素瑪心思遲慢,言語乏味,並不能成為建寧真正的良伴。而且,她的嘴裏從來就說不出一句新鮮的話。

"格格,這麽冷的天,怎麽也不知道多穿幾件?要是著了涼,可怎麽好?天天老是惦著往外跑,就不肯好好在屋裏呆會兒,繡繡花學學畫不好嗎?還不快跟我回去呢。"

建寧不耐煩地皺起眉頭,忽然眼睛一亮,看到對面柳葉橋上扭呀扭地走來一個小宮女,穿著漢服,多麽奇怪。明朝亡國時,宮中十萬太監跑了七萬,叔父攝政王多爾袞進京後又趕走一大半,只精挑細選留下兩千多名年輕敏捷的小太監和百來個資深老太監管事。但是也都已經改穿滿人服飾,剃了頭發,怎麽還會有宮女穿著漢人的衣服呢?而且看她的樣子,年齡不過三四歲,比自己還小,路都走不穩,也不可能是真正的宮女呀。她是誰?莫非是某位漢大臣的女兒?可是那她又有什麽資格在宮裏自由行走?

"姑姑,你看。"建寧嘴裏說著你看,腳下卻不停,早已經掙脫素瑪向那小宮女跑去。

小宮女也看到建寧了,似乎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做,竟扶著橋欄桿楞住了,既不行禮,也不問候。

就在建寧已經快跑到橋邊的時候,偏門裏忽然閃出一位年長的宮女,拉住那小女孩的手說:"你怎麽跑到這裏來了?不是一再叮囑你,不要到內苑來嗎?"說完拉著女孩便走,好像很怕被建寧叫住的樣子。

建寧很想叫住她們訓斥一頓,可是已經跑得氣喘籲籲,越急越說不出話來,只得眼睜睜看著那一大一小兩個宮女消失在角門外。

這時候素瑪也追了上來,同樣是氣籲籲地拉著建寧說:"怎麽越叫越跑?還不快跟我回去呢。"

"素瑪,你看見剛才那個小宮女了嗎?她的衣服怎麽那麽奇怪?"

"什麽小宮女?別編故事了,再不回去,太後娘娘要罵的。"

"太後娘娘才不會罵我。"建寧有些落寞地說,然後又是眼睛一亮,歡跳起來,"皇帝哥哥來了!"

對面來的,可不正是大清幼主順治帝福臨嗎,只見他頭戴紫貂暖帽,身穿寶藍『色』常服,雖只是家常打扮,卻是龍睛鳳目,不怒自威。見到小妹子歡喜雀躍地迎上來,福臨趕緊下了轎,拉著妹妹的手說:"又在等我吧?冷不冷?是不是等急了?"

"皇帝哥哥,今天怎麽回得這麽晚呀?素瑪姑姑都催了我好幾次了,差點就接不到你。剛才我看見一個小宮女,穿的衣裳好奇怪,我本來想追她的,可是她走進那個門兒就不見了……"建寧拉著福臨的手,一路嘰嘰咯咯地說著往慈寧宮來,說到一半忽然打住,凝視著哥哥的臉說:"皇帝哥哥,你為什麽一直皺著眉?是做皇帝不開心麽?"

福臨嘆息說:"這個傀儡皇上,有什麽可開心的?我只有看見你的時候才會開心呢。"可他嘴上這麽說著,臉『色』卻殊無喜悅。

建寧還想再問,可是慈寧宮已經到了,近侍太監吳良輔高聲通報:"皇上駕到——"宮女們立即列著隊恭迎出來,雁翅狀側立兩行,口裏道著"皇上萬福",深深行下禮去,便如『插』蔥一般。福臨端起皇帝的架子一路擺著手說"免禮"一路走進宮來,建寧悄悄跟在身後,低眉斂額,不敢放肆。

兩位皇太後——哲哲太後與莊妃太後已經雙雙端坐在鳳榻上等候了。哲哲是先皇的中宮皇後,而莊妃是福臨的生母,更有淵源的是,這兩位皇太後是姑侄關系,都來自蒙古科爾沁部博爾濟吉特家族。

在皇太極時期,後宮一直是蒙古女兒的天下,是清朝勢力滿蒙合作最集中的體現。而這蒙古嬪妃,又分為科爾沁部落與阿霸垓部落兩大勢力,貴妃娜木鐘和淑妃巴特瑪就都是阿霸垓部落的。其中巴特瑪家世平平,又無兒無女,不足為懼;娜木鐘卻出身貴族,且生有十阿哥博果爾,與建寧同年,因此成為後宮中與皇後勢均力敵最具威脅的一支力量。然而福臨的離奇登基,使得這兩股勢力的較量忽然間分出了高低,而且不是一般的區分,簡直是失以毫厘謬以千裏,從一步之差到了天壤之別。福臨,成為九五至尊的大清皇帝;而博果爾,雖然只小了福臨三歲,出身甚至比福臨更高貴,卻只能封為王爺。娜木鐘從此便一改飛揚跋扈的脾氣,偃旗息鼓,變得謹言慎行起來,除了隔三岔五地在宮中小宴幾位談得來的命『婦』嬪妃之外,便很少有什麽逾禮之舉了。

福臨走進宮來,恭恭敬敬地先給哲哲太後行了禮,又向母後皇太後問安。哲哲問:"用過膳沒?"福臨笑答:"略用過些點心,這會兒已經不餓了。"

哲哲便點點頭,說:"既然這樣,便不叫你多吃,晚上用功餓了,再叫禦膳房備些點心就是了。"福臨答應了,又笑著說:"太後總是把我當小孩子,一見面就問吃的。"哲哲笑著說:"難道你做了皇上,便不是小孩子了麽?"侍立的人便都『露』出笑容來,卻不敢出聲,只低著頭給皇上換茶水。

寒暄過了,莊妃才緩緩地問起政事:"今兒散朝得晚,是有什麽大事嗎?"

福臨猶疑了一下,方道:"也沒什麽大事,有幾個大臣上書說,叔父攝政王體有風疾,不能跪拜,請求免去他面君時的跪拜之禮。"

"是這樣?"莊妃微微一楞,心中唏噓,臉上卻不做表情,只淡淡問,"那皇上怎麽說?"

福臨道:"當然只得答應。現在朝中大事都是叔父攝政王做主,文武百官都看著他的臉『色』行事,想必這次上疏也是他的意思,百官不過做做樣子,折子上說:"國家既定,享有升平,皆皇叔父王福澤所致。"話說到這份兒上了,還能不答應嗎?何況,朕答不答應,又有什麽分別?"

莊妃聽他的語氣十分不滿,知道兒子年幼登基,外表輝煌榮耀,其實重任難負,不知受了多少委屈,心疼兒子,卻不好說什麽,只規勸:"做得很好。睿親王叔開國創業,定鼎中原,為大清立下汗馬功勞,而今年過不『惑』,仍不辭辛苦,輔佐朝政,皇上體恤功臣,免去王叔跪拜之禮也是應當的。跪拜只是形式,皇上不必介懷。"

福臨冷笑說:"額娘說得是,跪拜只是形式,我坐朝也只是形式,如何執政,根本也不關兒子的事。王叔還叫兒子轉告額娘,說晚一些會親自進宮來同額娘商議大事的。"

莊妃將臉一沈,厲聲說:"體諒老臣,是皇上的敦厚仁和,皇上貴為天子,當言行一致,既然已經下諭旨允許輔政王免於跪拜,就該心平氣和、心口如一才是。怎麽能在口頭上答應,心中卻懷不滿之情?勉勉強強,委委瑣瑣,這可不是君主的德行言止。何況睿親王叔進宮來與我們『婦』道人家議政,也是敬重皇上,雖為輔政,不敢趲越的意思。皇上豈可不知?"

福臨聽了,汗流浹背,忙垂首答應:"額娘教訓的是,兒臣知錯了。"又一一匯報朝議大事,"財政官員上奏,今歲行鹽共三百七十廿萬四千三十二引,課銀一百七十六萬五千三百六十一兩四錢九分,鑄錢十三億三千三百三十八萬四千七百九十四文。於廣東、河南、江西三處開爐鑄錢。"

哲哲太後笑起來:"難為皇上記得住,說得這樣清楚。"

莊妃點點頭,又問:"南邊的事怎樣了?"

福臨回道:"南明唐王隆武政權被咱們殲滅後,那些故明大臣又各自擁立藩王,分別定號紹武、永歷,兩王朝自相殘殺,不堪一擊。去年兩廣提督李成棟攻占廣州,消滅紹武政權後,又乘勝追擊,永歷朱由榔自肇慶逃往梧州,再奔平樂,從桂林移駐全州,又從靖州到柳州,聞警即逃,現在又退回桂林了。"

哲哲忍不住笑道:"這是什麽皇帝呀,整天就是東逃西竄的,怎麽一點主見沒有?"

莊妃道:"這算什麽?我聽說前一任弘光小朝廷的那個皇上還更加荒唐呢,咱們的大清鐵騎都已經『逼』近江邊了,那朱由崧還忙著『逼』臣子們替他征選美女,又命人捉癩蛤蟆為他配制中『藥』,燈籠上寫著"奉旨捕蟾",所以人們給他取了個雅號叫作"蛤蟆天子"。"一習話,說得旁邊侍立的宮女們也都忍不住笑出聲來。

莊妃又道:"朱由崧固然荒『淫』,朱由榔也是一般無用,我聽說他為人軟弱多疑,又最是膽小無主見。自從他去年十月在肇慶即位後,凡事寵信宦官,又不能顧全大局,一直忙著與紹武政權內戰,又怎能是我大清鐵騎的對手呢?南明滅亡,是遲早的事。就是我們不出兵,他們自己也會把自己『逼』上絕路的。"又問了兒子一些朝廷獎懲細節,揮手說:"你累了一天,早些歇著,這便跪安吧。等下睿親王叔來了,你也不用陪著了。"

福臨謝恩辭去。大玉兒眼看著兒子走遠,這才回頭向哲哲道:"姑姑聽聽,多爾袞這是什麽意思?"

哲哲早已忘了剛才的話茬,聞言要想一下才說:"果真叫你說中了,多爾袞的野心越來越大,先是把"輔政王"改成"攝政王",後來又改成"皇叔父王",現在幹脆連跪拜之禮也要免了,這分明是目無君主,不把福臨當皇上,不願叩拜稱臣的意思。這不是反了嗎?"

莊妃沈『吟』:"他這是在試探咱們,要是答應呢,明擺著咱們是怕了他;要是不答應,他後面一準兒還有使不完的招式,姑姑想那些文武大臣會善罷甘休嗎?議到最後,還是得應著,那樣,反而輸在明處,連臉面都保不住了。"

哲哲發楞道:"那是只得答應他了。難怪你說福臨做得對。可是這樣下去,一起一起的,他不是越發要躍過福臨的頭去了嗎?當年是他第一個打進宮裏來的,那李闖燒了紫禁城,他以修覆為名拖著我們,不教馬上來京,就該加緊修覆正殿呀。可是修了半年,卻只修位育宮,不修乾清宮,依我說,根本就是把乾清宮給他自己留著,沒打算讓皇上住進去。他眼裏,根本就沒有皇上,就像這位育宮是臨時寢宮,他是把皇上也當作臨時皇上。保不定哪一天,他叫那些大臣再上個折子,奏請廢帝另立,明說他要當皇上,那時卻怎麽好?"

這憂慮在大玉兒心中盤桓已久,卻是無計可施,今日聽到姑姑明白問出,暗暗躊躇,無話可答。

哲哲又道:"他為著大阿哥豪格當年和他爭帝位的事兒,一直懷恨在心,如今權傾朝野,一手遮天,隔三岔五地便尋豪格的晦氣。前不久捏了個錯兒把豪格拿進宗人府關了幾十天,大臣們已經上了折子奏請恩罰決斷了,咱們也求情讓他放人,他面子上答應,暗裏指使獄吏嚴刑拷打,生生把個大阿哥給弄死了,對外還要佯稱暴病。豪格說什麽也是受封的親王,先皇的嫡血,曾經追隨先帝立下戰功無數的,他多爾袞尚且如此任意妄為,草菅人命,還會把我們孤兒寡母的放在眼裏嗎?"

說起爭帝內幕,大玉兒原是有些心病的,便拿話支吾開說:"這些都已是舊事了,既成事實,說他何益?"哲哲道:"說是舊事,可還沒完,又有新聞呢。聽說豪格屍骨未寒,多爾袞已經把肅親王福晉嘉臘氏娶進府裏做側福晉了。雖說咱們滿人向來不在乎這些尊卑禮法,原有"父死子繼、兄終弟及"的老規矩,可是當叔叔的謀奪親侄兒媳『婦』倒從沒聽說過,也不嫌寒磣。"

莊妃自命手眼通天算無遺策,卻還從未聽說過王叔娶福晉的事,大驚失『色』道:"這是從哪裏聽說的?可真麽?"哲哲道:"怎麽不真?朝裏朝外傳得沸沸揚揚的,我還當你早就知道了呢。多爾袞常常進宮來與你商議朝政,倒沒同你說過麽?"莊妃心中恨恨不已,可是聽姑姑的口吻分明含有譏諷之意,似乎在幸災樂禍,便不肯落人笑柄,故作冷淡說:"這十四叔也鬧得太不像了。不過豪格既然獲罪,被奪了牛錄家產,他的家眷便須充公,屬於官中財產,交由禮部商議分割。十四叔是攝政王,他既然看中了嘉臘氏,要收歸側福晉,也是在禮法之中,無可厚非,不算越矩。"

哲哲聽她這樣說了,無法可想,也只得說:"如今皇上還小,國祚運轉尚要多多仰仗多爾袞,不能和他當面鑼對面鼓地明著開戰。老話兒說的:打斷胳膊,藏在袖子裏;打落牙齒,吞到肚子裏。咱們孤兒寡母,又怎麽是他的對手,如今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只望天保佑福臨早日長大,順利親政,就是天可憐見了。"

這最後的兩句話,卻是真真兒地說到了莊妃大玉兒的心裏去,不由得沈默下來。半晌,揮手說:"傳膳吧。"

一時晚膳傳到,執事女官迎春和忍冬擺起炕桌來,侍候兩位太後來至堂屋坐下,建寧坐在一角相陪。這是她與別的格格們最不同的一點,其餘的格格都要在嬤嬤帶領下統一食宿,除了早晚請安,不能與額娘們常見面。只有她可以跟著太後住在慈寧宮裏,太後吃什麽她也吃什麽,並且擁有獨自的寢殿。但是,雖然莊妃太後給予了建寧許多的殊榮,讓她一直跟隨在自己身邊,並且一直沿襲皇太極時代的封賜,讓她享用和碩公主的俸祿,逢年過節時賞賜總比別人豐厚一倍。建寧卻仍是不快樂,不自在,並且感覺到無邊無際的寂寞孤單。

莊妃太後規矩大,禮數多,教子有方,可以將一位六歲阿哥提拔為少年天子。在世人的心目中,她不只是一個女人,而更是一位女神。這女神是威嚴的,高貴的,聰慧的,完美的,即使在用膳的時候也舉止端莊,不茍言笑,無論咀嚼食物還是喝湯嘗菜,絕不會發出任何聲響。她檢查每一份菜單,親自斟酌一日兩膳的定量,並向洋人學習吃西餐的方法,中西合璧,兼收並蓄,嚴格規定用中餐或西餐的時間與菜式,遵守每一道程序與步驟。不像用膳,倒像在進行某種儀式,又像做文章,講究起承轉合。細嚼慢咽,是在潤筆揮毫;布菜品湯,則似行文斷句。

建寧很希望自己也可以做到這般節制有禮,卻不知怎的,總是斷章取義,越緊張就越出錯,上下牙打架似地發出很響的咀嚼聲——也許並沒有那麽響,而是在寂靜和肅穆中誇張了聲音和感覺的緣故。有一次莊妃太後帶笑形容她吃飯就像"咬牙切齒一樣",引得周圍的宮女都掩了嘴無聲地笑起來。建寧益發局促,覺得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盯著自己,就連喉嚨裏也長出眼睛來,在窺視她、嘲笑她、質問她,為什麽一位高貴的格格,吃東西會這麽粗鄙?

她恨不得不需要咀嚼就可以吞咽,卻又招來新的麻煩,發出更多莫名其妙的聲響,不是忽然打了個嗝,就是無端嗆咳。每每此時,莊妃倒也並不責備,只是用眼角瞟她一眼,『露』出些許嫌責的意思,然後便當作沒看見沒聽見,好像在極力隱忍什麽;哲哲皇太後有時候會問兩句,但是當然是沒有答案的,也不過說些"小心點別噎著"之類的廢話,聽起來不像是叮囑倒像是命令。然而,誰又是情願想噎著呢?

建寧並不想同兩位太後一起用膳,每一次用膳對她來說都好比用刑。而這種痛苦又是無以言喻的,仿佛小蟲子般咬嚙著她的心,幼小的心靈已經千瘡百孔,但是無人看見,就連她自己,因為自小已然,經慣歷慣,也只以為理當如此了。她吃得並不多,可是每頓飯都飽膩異常,好像胃裏含著塊磚頭,在等待慢慢消化。尤其今晚吃的是西餐,七成熟牛排配法蘭西紅酒,怪香怪氣,半生不熟,尤其不容易下咽。而且莊妃皇太後的神『色』也似乎比往常更加凝重,總是若有所思的樣子,連哲哲太後都顯得心事重重。建寧也就越發緊張,她一向最害怕吃西餐,因為西餐的規矩比起滿洲食物或是中原菜式來都更麻煩也更怪異,不用筷子而用刀叉,上陣打仗一樣。建寧完全無法準確地用刀子和叉子將牛排割成一小塊,莊妃太後也早已放棄繼續教她,她說過無法忍受建寧用刀子刮鐵板的聲音,總是讓素瑪把牛排切好後再端給她。

因此在哲哲和莊妃用刀叉分割牛排邊切邊吃的時候,建寧總是呆坐一旁,靜等著素瑪幫她切食物,這使她格外困窘,於是在牛肉送上來的時候也就格外不敢發聲咀嚼,只得囫圇吞下。天知道牛肉有多麽難以消化,那一口口咽下去的,簡直不是牛肉,而是石頭。她真不明白太後娘娘怎麽會喜歡這種奇異而邪惡的食物,簡直茹『毛』飲血一般;她更不懂得娘娘怎麽可以將宰割的動作進行得如此斯文,優雅。並且在這宰割的過程中,娘娘似乎得到了某種滿足,本來微微蹙著的眉也漸漸舒展了開來。

建寧的胃脹極了,心也悶極了,她也要找一份安慰,一份舒展,於是,用過晚膳後,她又悄悄溜出慈寧宮,偷偷從後右門跑去位育宮找皇帝哥哥了。一路上遇到侍衛,能躲便躲,實在躲不開就假稱是奉太後之命找皇帝哥哥說一句要緊的話。那些侍衛明知她是扯謊,但是誰又肯得罪這個刁蠻任『性』的建寧格格,便都假裝相信,由她過去。

福臨六歲登基,肩挑日月。四年來,晨練武,夜讀書,日間還要臨朝聽政、批閱奏章,開口"朕少德能"、閉口"臣等辛苦",雖然貴為天子,卻難得說一句真正屬於自己的話,生活中更無一些少年樂趣。然而他已經習慣了,他知道,這是自己的使命。他是天子,負有國家社稷的重任,整個大清的命運都在他身上,而他自己,還有更崇高的目標,更偉大的理想:那就是——滿漢統一。

他從小跟著母親學習漢文化,學習四書五經,學習《史記》、《資治通鑒》,甚至野史軼傳。他喜歡漢字,覺得比滿文更有韻味,有氣質,有種令人『迷』戀的力量。當他沈浸在那些漢文學的詩詞歌賦中時,他會暫時地忘記不能親政的苦惱、朝廷各派勢力的角逐、以及那些關於後宮穢聞的傳言,而進入一個寧靜曠遠的世界,心清氣爽。

今夜他用以解憂的,是一卷《漱玉詞》。

"紅藕香殘玉簟秋,輕解羅裳,獨上蘭舟。雲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

不知怎麽,念著這個宋代女詞人的詩句,清宮中的亭臺樓閣文臣武將都會從腦海中一一淡去,而眼前浮起的,是一個漢人小姑娘越來越清晰的嬌花映水一般的面容。長飛入鬢的修眉,水杏兒樣的眼睛,皮膚白皙,櫻桃小口總是抿得緊緊地,一旦開口,卻是伶牙俐齒,詞鋒銳利。那麽小的一個女孩子,也就五六歲吧,可是已經有種少女的風情,冷,而且艷,拒人千裏之外,卻又偏偏令人心生愛慕。

那是在盛京舊宮的時候,總有四五年前了吧,自己還沒有登基為帝,只是九阿哥福臨。有一次去校場習箭時,在十王亭邊兒上的值房小屋裏遇到一個被囚禁的女孩。他不知道是誰囚禁了她,又為什麽囚在皇宮裏,更不知道她是誰,甚至連名字都沒有來得及問。他只是隔著窗子和她談論千家詩,看見她美麗的小臉上流『露』出驕傲與倔犟,從而顯『露』出一種前所未見貴不可言的嬌艷。

他少年的心為之怦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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