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終將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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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終將到來
就在紅樓抓了柏尋舟的時候，梨花胡同裏依然安寧。離開北平的日子越來越近，而六格格是肯定不走的。
方孟檀和虞涵越都勸過，最後甚至搬出了虞永芒。可六格格不管對誰只有一句話，她家在這兒就要死在這兒，等死了變成了鬼，要是太遠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於是方孟檀這些天只好走遍了鄰裏，賣了不少笑臉和禮物，托他們在自己離開後照料六格格。
等他回到家裏時天已經黑了，虞永芒也知道他們即將離開這座她撒歡的院子和六格格，離開她讀書上學的國小。
離開蘇州時她還不太懂什麽是別離，現在她長大了，所以想來難過，臊眉耷眼地坐在門口的石墩子上等著方孟檀。
“我們還回來嗎？”她對方孟檀伸出雙手，這是要抱的意思。
從坪塘到北平一路相依為命的日子裏，她總是要方孟檀抱著的。
雖然方孟檀那樣瘦，手也粗糙，摸在臉上刺刺地疼，遠不如大哥哥抱著自在舒服。但那是她在逃難的五年中待過的最可靠的胸膛。
十歲的孩子已經不小了，方孟檀還是將她抱了起來放在膝上，兩人就這樣坐在門口等著虞涵越歸家。
“會回來的。”方孟檀拍著她，“等北平解放了，我們再回來看六格格。”
這些日子魏為民與虞涵越教他很多東西，他也讀了不少報紙和書本，已經不是從前只認得幾個字，幾個藥材名字的白丁了。所以他下意識用了解放這個詞。
如今三方勢力割據，國共第二次合作抗戰，眼瞧著是團結，然而虞涵越告訴他情況遠不如想得樂觀。這場合作內裏是混亂不堪的，北平乃至全國想要謀得安生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沒有與方孟檀說太多，他希望方孟檀可以在他造出的溫室裏完成學業，輕松自由地生活。
方孟檀尊重他的決定，盡管隱約知道虞涵越在做一些危險的事情。
這些人的力量在舉國哀聲的瘡痍中其實並不大，但如果有無數這樣的力量出現，黎明終將是會到來。
“到時候我還要吃蘭姨做的點心，讓六格格給我盤頭發，大哥哥還說要帶我去北海跳舞......”
虞永芒掛著方孟檀的脖子，帶著困意絮絮叨叨地說著，最後她道，“我也要當大哥哥那樣治病救人的醫生。”
“好。”方孟檀將她抱緊了些，“小歲要當比大哥哥還厲害的醫生。”
虞永芒在他懷裏睡了過去，方孟檀將她抱回了房間，自己又走了出去等虞涵越。
往常他也有被手術耽誤的時候，尤其是他們近日要走，許多工作都需要處理，遲一些也是正常，方孟檀在寒風裏想著。
臨近十一點的時候，他才在昏昏欲睡中看見巷子口出現了道人影，方孟檀下意識地想迎上去，卻發現那是個臉頰被風吹得通紅的陌生人。
“方先生嗎？”
陌生人步履匆匆，“我是中央醫院的，範友橋大夫是我的老師。她讓我來告訴你一聲，柏教授出了事，虞先生去幫忙解救，估計要過幾天才能回來，您別等了。”
方孟檀腦海裏“嗡”地一聲，解救兩個字代表了什麽不言而喻。
他想問清楚具體情形，陌生的小醫生又道，“虞先生也讓我給您帶句話，他叫您放心，他一定不會有事，會盡快回家。”
/
虞涵越離開醫院後去了青龍橋。
柏尋舟被抓始末範友橋也說不清，這些年他們暗中資助過太多次，也不知道是哪一回留下了把柄。
虞涵越信任柏尋舟的氣節和傲骨，不會交代其他人。但是日本人殘暴多疑，難免不會波及柏尋舟身邊的師生。尤其是高晟，他退居香山，年歲已高，如果也被抓到紅樓，後果不堪設想。
他只能去找一個人，沈淮山曾經的舊部袁濟。
袁濟此人出身貧寒，少時是個流民兵痞，也沒有名字，因為養過雞，被人取笑，得了個賤名叫袁雞。後來沈淮山成了蘇州督軍，他跟著立了功。沈淮山欣賞他的能力，提他做了警衛，又擔心他身上那股狠勁和沖勁傷人傷己，於是送他去學習，也給他重新取了個中庸平和的名字，袁濟。
但在民國成立以後，袁濟不知怎的和恩師沈淮山鬧掰，遠走北平，游走於三派之間，再歸來已經靠首手段混成了保密局的人物。
沈淮山臨死前跟他說過，袁濟陰險毒辣，平日裏不要接近這個人，但若哪天走投無路，可以去找他一試。
青龍橋二廳前站著拿槍的士兵，青天白日旗懸掛著，虞涵越就站在門口刺眼的日光下等著秘書拿著沈淮山的手印和信件進去通報。
他來前已經轉移了財產，也拜托了範友橋和魏為民，如果他死在紅樓日憲的槍下，就立刻送方孟檀和小歲去昆明。
這是萬全之策，這筆錢能確保方孟檀和虞永芒下輩子吃穿不愁。
當然，他是絕對不想死的。
他剛有了自己溫馨的小家，找到了失散多年的愛人和妹妹。他想和方孟檀一起，一起看家國長青，一起看著小歲長大成人，再一起走至蒼老白頭。
虞涵越攥緊了拳頭，他大概等了有一個小時，這段時間煎熬無比，脊背和額頭都出了一層汗。好在最後梳著油頭的秘書走了出來，說袁司令有空見他了。
鋪著紅地毯的二廳內充斥著雪茄和油墨的氣味。虞涵越見到了這位袁司令，相較於其他都統他還很年輕，面上卻已經有了幾分威嚴的意味。
他擡手示意虞涵越坐在一側的沙發上，鷹隼一樣的目光掃視著他的臉，最後定在虞涵越的眼睛上。
虞涵越亦在與他對視，不卑不亢，沒有畏懼。
從前在蘇州時，幾乎所有人都說虞園的大少爺的模樣隨了他父親，鼻子英挺，輪廓儒雅，一看就是個有出息的俊俏人。
袁濟當年也是這麽覺得，但他現在再看虞涵越，恍然覺得他一雙眼睛長得更有意思。
虞涵越以為他會提出一些條件來交換柏尋舟的性命，比如是醫院的設備亦或是一大筆錢。
但他沒想到袁濟只是看了他一會兒，而後低頭笑道，“我剛才打聽過了，也不是多大的事，有一批藥品被查出來運出了城。送去哪兒的他們還沒有定論，過幾天我會尋個由頭出個文件說是送去上海聖心的，到時候柏尋舟就放出來了。”
虞涵越訝然於他答應地如此爽快，他想問什麽，又不知道如何開口。
袁濟能輕而易舉看出小輩的疑慮，他平靜道，“舉手之勞，就當我謝謝故人相助。”
他沒有留虞涵越吃飯的意思，虞涵越也沒有。他以為袁濟口中的故人是沈淮山，於是道謝之後便離開了。
他不知道自己走出二廳鋼鐵大門時，袁濟點了一支雪茄在玻璃窗前目送那道身影走出去，然後長長的吐出了一口煙氣。
可惜。
袁濟默然，他現在有權力有金錢，按理說不該有什麽憾事。但在看見虞涵越的時候，他是真的可惜。
不是可惜虞涵越，而是可惜他自己。
可惜年過半百的人回不到那年春三月飄著花香的姑蘇城，得不到洋樓草坪前白裙少女遞給潦倒小兵的一碗甜茶。
可惜年少的他自卑又骯臟，沒有膽子在那頂花轎擡進虞園大門前攔下心愛的姑娘。
可惜他終於有了底氣和能力再回頭時，斯人已成一抔黃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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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紅樓抓了柏尋舟的時候，梨花胡同裏依然安寧。離開北平的日子越來越近，而六格格是肯定不走的。
方孟檀和虞涵越都勸過，最後甚至搬出了虞永芒。可六格格不管對誰只有一句話，她家在這兒就要死在這兒，等死了變成了鬼，要是太遠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於是方孟檀這些天只好走遍了鄰裏，賣了不少笑臉和禮物，托他們在自己離開後照料六格格。
等他回到家裏時天已經黑了，虞永芒也知道他們即將離開這座她撒歡的院子和六格格，離開她讀書上學的國小。
離開蘇州時她還不太懂什麽是別離，現在她長大了，所以想來難過，臊眉耷眼地坐在門口的石墩子上等著方孟檀。
“我們還回來嗎？”她對方孟檀伸出雙手，這是要抱的意思。
從坪塘到北平一路相依為命的日子裏，她總是要方孟檀抱著的。
雖然方孟檀那樣瘦，手也粗糙，摸在臉上刺刺地疼，遠不如大哥哥抱著自在舒服。但那是她在逃難的五年中待過的最可靠的胸膛。
十歲的孩子已經不小了，方孟檀還是將她抱了起來放在膝上，兩人就這樣坐在門口等著虞涵越歸家。
“會回來的。”方孟檀拍著她，“等北平解放了，我們再回來看六格格。”
這些日子魏為民與虞涵越教他很多東西，他也讀了不少報紙和書本，已經不是從前只認得幾個字，幾個藥材名字的白丁了。所以他下意識用了解放這個詞。
如今三方勢力割據，國共第二次合作抗戰，眼瞧著是團結，然而虞涵越告訴他情況遠不如想得樂觀。這場合作內裏是混亂不堪的，北平乃至全國想要謀得安生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沒有與方孟檀說太多，他希望方孟檀可以在他造出的溫室裏完成學業，輕松自由地生活。
方孟檀尊重他的決定，盡管隱約知道虞涵越在做一些危險的事情。
這些人的力量在舉國哀聲的瘡痍中其實並不大，但如果有無數這樣的力量出現，黎明終將是會到來。
“到時候我還要吃蘭姨做的點心，讓六格格給我盤頭發，大哥哥還說要帶我去北海跳舞......”
虞永芒掛著方孟檀的脖子，帶著困意絮絮叨叨地說著，最後她道，“我也要當大哥哥那樣治病救人的醫生。”
“好。”方孟檀將她抱緊了些，“小歲要當比大哥哥還厲害的醫生。”
虞永芒在他懷裏睡了過去，方孟檀將她抱回了房間，自己又走了出去等虞涵越。
往常他也有被手術耽誤的時候，尤其是他們近日要走，許多工作都需要處理，遲一些也是正常，方孟檀在寒風裏想著。
臨近十一點的時候，他才在昏昏欲睡中看見巷子口出現了道人影，方孟檀下意識地想迎上去，卻發現那是個臉頰被風吹得通紅的陌生人。
“方先生嗎？”
陌生人步履匆匆，“我是中央醫院的，範友橋大夫是我的老師。她讓我來告訴你一聲，柏教授出了事，虞先生去幫忙解救，估計要過幾天才能回來，您別等了。”
方孟檀腦海裏“嗡”地一聲，解救兩個字代表了什麽不言而喻。
他想問清楚具體情形，陌生的小醫生又道，“虞先生也讓我給您帶句話，他叫您放心，他一定不會有事，會盡快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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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涵越離開醫院後去了青龍橋。
柏尋舟被抓始末範友橋也說不清，這些年他們暗中資助過太多次，也不知道是哪一回留下了把柄。
虞涵越信任柏尋舟的氣節和傲骨，不會交代其他人。但是日本人殘暴多疑，難免不會波及柏尋舟身邊的師生。尤其是高晟，他退居香山，年歲已高，如果也被抓到紅樓，後果不堪設想。
他只能去找一個人，沈淮山曾經的舊部袁濟。
袁濟此人出身貧寒，少時是個流民兵痞，也沒有名字，因為養過雞，被人取笑，得了個賤名叫袁雞。後來沈淮山成了蘇州督軍，他跟著立了功。沈淮山欣賞他的能力，提他做了警衛，又擔心他身上那股狠勁和沖勁傷人傷己，於是送他去學習，也給他重新取了個中庸平和的名字，袁濟。
但在民國成立以後，袁濟不知怎的和恩師沈淮山鬧掰，遠走北平，游走於三派之間，再歸來已經靠首手段混成了保密局的人物。
沈淮山臨死前跟他說過，袁濟陰險毒辣，平日裏不要接近這個人，但若哪天走投無路，可以去找他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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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來前已經轉移了財產，也拜托了範友橋和魏為民，如果他死在紅樓日憲的槍下，就立刻送方孟檀和小歲去昆明。
這是萬全之策，這筆錢能確保方孟檀和虞永芒下輩子吃穿不愁。
當然，他是絕對不想死的。
他剛有了自己溫馨的小家，找到了失散多年的愛人和妹妹。他想和方孟檀一起，一起看家國長青，一起看著小歲長大成人，再一起走至蒼老白頭。
虞涵越攥緊了拳頭，他大概等了有一個小時，這段時間煎熬無比，脊背和額頭都出了一層汗。好在最後梳著油頭的秘書走了出來，說袁司令有空見他了。
鋪著紅地毯的二廳內充斥著雪茄和油墨的氣味。虞涵越見到了這位袁司令，相較於其他都統他還很年輕，面上卻已經有了幾分威嚴的意味。
他擡手示意虞涵越坐在一側的沙發上，鷹隼一樣的目光掃視著他的臉，最後定在虞涵越的眼睛上。
虞涵越亦在與他對視，不卑不亢，沒有畏懼。
從前在蘇州時，幾乎所有人都說虞園的大少爺的模樣隨了他父親，鼻子英挺，輪廓儒雅，一看就是個有出息的俊俏人。
袁濟當年也是這麽覺得，但他現在再看虞涵越，恍然覺得他一雙眼睛長得更有意思。
虞涵越以為他會提出一些條件來交換柏尋舟的性命，比如是醫院的設備亦或是一大筆錢。
但他沒想到袁濟只是看了他一會兒，而後低頭笑道，“我剛才打聽過了，也不是多大的事，有一批藥品被查出來運出了城。送去哪兒的他們還沒有定論，過幾天我會尋個由頭出個文件說是送去上海聖心的，到時候柏尋舟就放出來了。”
虞涵越訝然於他答應地如此爽快，他想問什麽，又不知道如何開口。
袁濟能輕而易舉看出小輩的疑慮，他平靜道，“舉手之勞，就當我謝謝故人相助。”
他沒有留虞涵越吃飯的意思，虞涵越也沒有。他以為袁濟口中的故人是沈淮山，於是道謝之後便離開了。
他不知道自己走出二廳鋼鐵大門時，袁濟點了一支雪茄在玻璃窗前目送那道身影走出去，然後長長的吐出了一口煙氣。
可惜。
袁濟默然，他現在有權力有金錢，按理說不該有什麽憾事。但在看見虞涵越的時候，他是真的可惜。
不是可惜虞涵越，而是可惜他自己。
可惜年過半百的人回不到那年春三月飄著花香的姑蘇城，得不到洋樓草坪前白裙少女遞給潦倒小兵的一碗甜茶。
可惜年少的他自卑又骯臟，沒有膽子在那頂花轎擡進虞園大門前攔下心愛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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