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然看了看，吧臺拐角處的員工儲物間那裏容得下兩個人，便用手指了指：“去那邊說？這裏太吵，工作的事還是不要大聲嚷嚷吧？”那件事之後兩個人的關系忽然變得很奇怪，還沒開口就被一種氛圍逼迫得透不過氣來。

夏芷晴默然走了過去。這裏再多跨一步就是通往花園的落地玻璃門。天冷，沒有客人出去抽煙就會緊閉著。今天天陰得厲害，花園裏一片蕭瑟景象。

“我看現在生意不錯，但是畢竟性質還是跟咖啡店有區別，所以這樣的場面不會長久。沒多長時間客人們就會覺得厭，因為悶頭看書的時間大多數應該是在家裏。”岳然緩緩地說著，面無表情，其實他都沒怎麽睡，“希望你能允許我在周末給這裏弄一些餘興節目，以吸引更多的客人前來，讓他們把這裏當作不可缺的這個城裏唯一的喝茶消遣甚至是交友的一個場所。”

夏芷晴還是看著一旁：“你想做什麽就去做吧，我相信你。”

岳然一口氣說完沒得到該有的回應很是尷尬，他頓了頓：“昨天的事，其實我可以解釋……”

夏芷晴毫不猶豫打斷了他：“沒什麽解釋的。下不為例。否則咱們就只能分開了。”她說著，忽然眼圈就紅了。莫名其妙的發生，搞不清楚是為什麽，不想知道，也不敢知道。無論什麽原因都好，結果都會是悲劇。

岳然吸了口氣，嗓音沙啞：“芷晴，我不是個隨便的人。所以，請你相信那個舉動是有苦衷的。”

夏芷晴猛地擡頭看著他：“在這裏別這麽稱呼我。”

她慌亂地掃了一眼店裏的各個角落——沒人註意到他們，都在忙著。

“好，老板。那，我這就去安排，周末下午，也就是這個周六，請你務必過來審查。”岳然有些心痛地說出了這些話後，快步地走開了。

還有很多工作沒做，岳然在心裏迅速地調整著自己的情緒。其實沒什麽，當作一個錯誤也是可以的，人和人的關系有時候像一層薄薄的紙，而有的時候，卻是高山大河般地遙不可及。

下班時候天黑得厲害。北方的冬季感覺相當漫長，西北風繼續肆虐。在這樣的季節搬家可真是苦差事，岳然白天打了幾個電話也沒找到合適的。員工宿舍也不方便，沒有單獨的房間，必須跟大家合用衛生間和廚房——這時候岳然的電話響了起來。

岳然一看號碼，會不會這麽巧？隨即接了起來。

“然然，你怎麽樣，還好嗎？天冷，自己多保重。”王琳的聲音裏充滿慈愛和關切，“新房子住進去沒有？別這樣對自己，趕緊搬進去。”

“媽媽，我知道了。我會看著辦的。”岳然帶著歉意和愧疚。到了這個年齡還有父母操心著自己的生活起居，對旁人來說是莫大的福氣和幸運，對他來說，卻是負擔和壓力。

“T城太冷，你租的房子太簡陋，趕緊收拾收拾，早點住進去，我和你爸爸也放心些。好不好？”對王琳來說，兒子就是一切，脾氣和性格像極了自己的丈夫。

岳然沈默不語。

”然然，物業費我都付過了，不會給你帶來負擔。將來娶妻生子爸爸媽媽總要為你安排的，對不對？所以不要再鬧別扭了，開開心心住進去。”王琳的語氣越是平靜，岳然就越是覺得難受。

“媽媽，我考慮下，好嗎？別擔心我了，在家照顧好自己和爸爸。”岳然掛了電話，長長舒了口氣。也許自己就是像父親譴責的那樣，所做所想，都沒什麽大的出息，將來也沒有希望。部隊大院裏的孩子，不是子承父業就是趁著年輕有門路的時候想辦法做生意發家致富，過著一般人永遠無法想象的生活。

岳然從小見得太多。對他來說這種約定俗成的標準簡直可笑，就算住在租來的房子裏他覺得自由自在，舒適安全就可以，自己的生活，為什麽不可以自己決定？

現在他明白了。也許一直以來自己都錯了，父母的憂慮和擔心不無道理。

按照約定，兩天後他必須搬走，但是這麽倉促的情況下要找到各方面都合適的房子是不可能的。岳然考慮再三，為了不耽誤房東賣房的大事，還是先搬去新房住著再說。

他覺得羞愧。出來幾年，積蓄並沒多少，離買房還有一大段距離。

第二天一早他收好所有東西約了搬家公司。對方答應下午派一輛小型車三四個工人過來。岳然看看時間還早，決定先去上班。

夏芷晴早早來了店裏，幫忙整理著那些古書。這是最為生僻的一個角落，鮮有人問津，所以只安放了一個小型的老榆木四層書架在這裏，旁邊擺放了與之相匹配的茶幾和椅子。當初來漢源書店，就是為了有這樣一個能夠容納自己和心靈的角落。現在回想起來，恍若隔世。那天酒醒之後傅亦誠忽然改口說，不急著去上海了，如果不喜歡可以晚幾年再去。她雖然不能理解這種反覆無常的決定，但畢竟心就此稍稍安定了些。

岳然進門就看到了她。其實每天都能見到，可是看到的那一剎那還是有電流穿過心臟的感覺。他在心裏暗暗地咒罵和警告自己。

上午沒什麽事做，大家按部就班地準備著。岳然百無聊賴地查看著大家的工作情況，希望能找到些紕漏。然而這批員工竟然比文禧咖啡那幾個還要淳良，不但做事牢靠，而且認真仔細，他看了半天居然一點毛病也沒挑出來，令人讚嘆。

夏芷晴放下手中的一塊抹布，走了過來：“岳然，今天發工資，我早上給你轉賬過了，你看了沒有？”

岳然怔了怔，還真沒註意。為了搬家一早就在收拾東西，累得夠嗆，手機扔在一邊。

他拿起來看，確實有。短信提醒寫的很清楚。可是，這數字太誇張了吧？

“老板，是不是弄錯了？給我的薪水會不會……”他一頭霧水，這種待遇還沒遇到過。小城市裏五位數的工資是鳳毛麟角吧？

夏芷晴平靜地看著他：“這是當初拉你入夥時說好的，給你高薪，算你股份。具體的，等生意上了軌道再說。現在這些，先拿著。”她也不想引起不必要的誤會，只能簡短地解釋下。

岳然勉強笑了笑：“好，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謝謝老板。”

中午時分大家分批去老胡那裏吃飯 。岳然看夏芷晴還坐在角落裏看書，便走過去：“餓不餓？一起吃點什麽？”

夏芷晴放下書本，一臉茫然：“我不太餓，也沒什麽好吃的。”

岳然笑笑：“不嫌棄的話我做東西給你吃？一會兒就好。”

夏芷晴不置可否點點頭，岳然轉身去了吧臺。只見他手腳麻利地穿好了圍裙，在裏面開始忙活。

大約二十分鐘後有香味飄了出來，吃飯的員工也陸續回來了。有人好奇地問：“然哥，這麽香，做的什麽？”其他人嘻嘻哈哈圍觀著看熱鬧。

岳然笑而不答。又過十分鐘後他變魔術般的端著一個白色的圓盤出來，和一副刀叉一起擺在了夏芷晴面前的桌上，引起一片驚嘆聲。

“然哥好手藝啊，什麽時候給我們嘗嘗……”有人開始不滿，小聲嘀咕著。

“這是什麽？”夏芷晴咽了口口水，面前這盤意面是綠色的，上面鋪著一塊煎得焦黃的雞胸肉，噴噴香啊。當著這麽多人有些不好意思。

“你試試？羅勒醬是我自己做的，放在冰箱裏。”岳然笑著說，“天天吃中餐也會膩，西餐好吃的東西也有很多。”

夏芷晴拿起刀叉準備吃，卻又看了看岳然：“你不吃嗎？”她其實早就餓了，只是不知道怎麽安排才好。一個人的時間不好打發，回家又是一桌子菜，悶都悶死了。

岳然說：“你先吃吧，我還有事做。老板，今天我要請假早點走，家裏有點事。”他解釋說：“工作時間我稍後會補上，你放心，店裏有事隨時給我電話。”

夏芷晴垂下眼皮：“你去吧，我在這兒看著。”

岳然說了聲“謝謝”跑去換衣服，走出來經過門口時夏芷晴瞥了他一眼。這人真的就是像林芳菲說的那樣，又高又帥？個頭挺拔，俊朗的面容，皮膚白皙光滑，總是穿著高領的毛衣，看起來很隨意，素凈的顏色襯得他越發有魅力。

岳然這時候正巧轉頭也看過來，想跟她打個招呼。

她趕緊再次垂下眼皮，繼續埋頭吃自己的那份他做的好吃的不得了的意面。

四目相對時，火花飛濺，只在那心有靈犀的一瞬。岳然輕輕嘆了口氣，毅然決然拉開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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