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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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吻

山中氣爽,本是個好天氣,卻被那穿著一身破爛鎧甲的將軍破了運,他站在那裏,倨傲又固執,求人的事態,卻沒半分求人的姿態——“山神尊上,您若覺得這世道便宜,不如您去治國打仗,這山神之位我來替你坐,我們換換。”

山神無語得很,我神仙當得好好的,逍遙自在,跟你換個錘子?

但話到嘴邊,看著這人一副脊梁骨沖天的架勢,眉峰間滿是不屑,舌頭就打了個結:“行,換換。”

——

“若我凱旋如何?”

“紅妝並蒂,琴瑟百年。”

“當真?”

“當真。”

山神換上將軍的鎧甲,下山而去,女子在身後跪送,定下的婚約山中鳥獸精怪皆知,它們傾巢而出,為山神開路,將這位準新娘供在山頭。

待山神下了山,再不見蹤跡,那位含情脈脈的準新娘周身屏障波動,再一回首,哪兒有什麽女子,站在那的,赫然是那位卸了鎧甲,一身素衣的將軍。

女子從林中走出,望向已看不到山神身影的山腳:“您明知道,他是回不來了。”

將軍沒出聲。

女子:“非要如此麽?將山神之運,挪給昌國……此等偷天換日的行當,未免太造孽。”

將軍冷笑道:“怎麽,處了這段日子,心疼上了?這運若是不借他的,昌國必亡,黎庶塗炭,昌國已是窮途末路,造孽算得了什麽,誰讓他是山神,時也命也,做神,不用代價麽。”

女子沈默,從她追隨這位將軍那日便知,這是位心狠手辣膽敢逆天而行的怪物,只要能保住昌國,無所不用其極,甚至出賣靈魂,他竟真敢用她欺騙蠱惑山神。

女子神色晦暗不明,終究道了一句:“將軍,您就不怕遭天譴麽?”

將軍荒唐一笑:“若我一濁骨凡胎遭天譴,能換得舉世太平,這對我莫不是最高的讚頌?含笑九泉都不為過,天譴?來罷,來多少,我受多少,我絕不會讓昌國覆滅在我手上……倒是你”,他話鋒一轉,“收住心思,你要想去陪他的葬,我成全你。”

女子撲通一聲跪下了,頭埋進土裏:“小女不敢。”

將軍轉身離開,朝山峰走去,那一身素衣,讓他的身影顯得蕭條萬分,向來挺拔、頂天立地的肩膀好像塌了下去,他走路有些踉蹌,但很堅定。

一個日出後,將軍一夜白發。

山神回來了。

他杵著女子送軍當日贈他的戰劍,渾身淌血,不人不鬼地立在山頭,身後拖著一條長長的血跡,從山頭延綿至山腳,他是爬上來的,血跡所過之地,萬物枯萎,曾經滋養群山的山神,成了魔。

將軍震驚不已,方寸大亂:“不可能……他不可能還活著。”

山神看著面前站著的一男一女,兩個曾經於他而言如此卑微的人類……他把劍重重插入山土,群山震蕩,恨意和怒意滔天而來,他抹開嘴上的血,笑意中有種猙獰,盯著面前的人,道:“我來……娶你了。”

一時竟分不清那眼神,是在看著面前兩人中的誰。

女子的驚惶已經褪去,胸腔起伏,目光灼灼,不自覺往前走了一步。

山神輕輕地喊了一個名字。

將軍聽到,面色煞白,僵在那,如遭雷擊。

女子停住了步子,駭然的面上有了陰影。

-

我嚇醒了,夢裏最後的畫面,是那不神不鬼渾身是血的山神獰笑著朝我沖來。

我還在陽間。

離那天在街上看到那個女人,已經過去了三天,帥鬼把我送家裏後,就回陰間了,到現在都沒上來。

閻王在查那個女人的身份。

這三天我過得清凈,腦子裏既沒有閻王來鬧,身邊也沒有帥鬼鬧。

倒是那些夢魘,不知為何,離開了幽蓮境也不斷地出現,雜亂無章,都是片段,我睡覺都很累,仿佛腦子裏全天不斷強制看一場遠古電影。

醒來時發現枕頭濕了,我在哭,也是很迷,我這人沒啥情商,共情力也差,從小到大看電影小說從沒有哭過,缺德到基本上同學在電影院為劇情啜泣,我還能對女演員評頭論足想入非非一番的境界。

帥鬼一直沒回來,大概是找到真媳婦了忙的,挺好,我要解放了。

我打算提早適應回歸陽間生活,陰間住久了,偶爾會下意識去撞墻,總覺得能穿過去,這樣不好。

我開了幾場吃播,挺賣力的,畢竟這麽久不幹活,熱度都跑光了,但觀眾一直說我在走神,刷彈幕罵我,我就也杠了起來,彈幕懟我:你看看你在吃什麽?

我低頭一看,筷子是空的,我正一筷子往嘴裏塞,開播二十分鐘了,碗裏的面坨成了一團,一口沒動。

我看了面片刻,擡頭笑瞇瞇對觀眾道:“表演吃空氣不行麽?沒見過麽,土包子。”

彈幕罵了起來,我在一片罵聲中,繼續一空筷子往嘴裏塞,往鼻孔裏塞,惡心他們。

突然,彈幕接連刷出好幾個打賞,一水連號似的相似名字刷過,宛如陰兵過境。

/吃空氣好啊!妙啊!吃得頂呱呱!/

/主播吃空氣都這麽香!/

/空氣還能這麽吃,厲害,我也想吃,主播勻我點。/

……

我:“……”

這些彈幕刷一條,跟一次打賞,一時間直播間熱鬧非凡,觀眾都傻眼了,問我是不是捅了什麽陰間窟窿。

一堆陰兵過境的彈幕裏飄過一條:/師傅!我們來上課了!/

我認出來了,這些是陰間要跟我學吃播的小鬼們,名字都還是我給他們按個鬼特征隨手取的,連號——“吊死鬼”,“撞死鬼”,“跳樓鬼”,“溺死鬼”,“脹氣胃破裂鬼”……

陰兵過境不是比喻,是事實描寫。

連號似地刷,那排面啊……

我戳了其中一個小鬼私信:/別刷了,你們的陽間錢都是功德換的。/

小鬼:/師傅,不是我們的錢,我們沒功德,是老大的錢。/

老大是帥鬼。

我默了片刻,沒有問你們老大呢。

我說:/哦,那刷著吧。/

小鬼們刷得很賣力,還正兒八經有學有樣地討教起了學吃空氣。

我看著滿屏跑火車似的打賞,筷子終於插進碗裏,撈了口面吃。

-

之後幾天,我每天都很賣力吃播,當日因為陰兵過境和直播吃空氣上了直播榜熱搜,我蹭著熱度好好營業了一把。

小鬼們每天都來給我刷排面,來我直播間看“陰兵過境”也成了一些觀眾的潮流。

八天過去,帥鬼沒有上來過。

我連播了五天,從蛋糕吃到大閘蟹,從榴蓮吃到螺螄粉,肚子快撐破了,播得興致高昂,每天直播間都是我的胡吹亂侃,觀眾直呼我轉性了,勤奮了,有趣了。

我一高興,就給觀眾刷抽獎,送錢。

觀眾:“主播發了呀。”

我笑瞇瞇:“我的錢大風刮來的。”

等我這麽賣力散財直播了十天後,彈幕裏出現了一個熟悉的ID:。

他刷了棟房子,是直播間的最高打賞,空降持續五秒,他一連刷了十棟,一時占據整個直播間,小鬼們瘋了似的刷屏叫好,但也看不見了,都被房子遮住了。

十棟房子刷完,立馬不見了,退出了直播間。要不是這十棟房子在我庫裏呆著,我都要以為這個ID出現只是幻覺。

我沈默地看了會彈幕裏的驚呼和討論,直接下了播,關手機,也不管才播到一半。

直到這個ID出現,我才意識到,我這賣力荒唐的十天直播,是在等一個人。

-

我沒再上過吃播,平臺經紀人聯系我,我也沒回消息。

帥鬼依舊沒出現。

我去爬山了,本市不高不矮的山,還挺崎嶇,爬了一整個上午,才到半山,烈日當空,把我曬得快脫形了,我一個寄居在人身裏的鬼,真經不住這麽曬,每走一步都覺得下一秒要蒸發了。

來爬山之前,我就感覺到時間似乎快到了,我在陽間無法久居,該來接我的人沒來,我也不想叫。

到半山腰,看見一老翁在樹下乘涼,我先看他的頭,不是光頭,好的。

我上前,跟他打聽山中一處地方,老翁有些半聾半瞎,沒問出個所以然,我要走,老翁又拽住我,說自己是算命的,有緣碰到,那就給我算一卦。

我看著老翁顫巍巍搭在我臂上的手,默了片刻,覺得他只是想讓我帶著他爬山。

我一死鬼,真顧不上七級浮屠,但看著老翁年紀大,就捎上了,於是山路更難走了,我要早死了,這老翁絕對有半壁功勞。

一邊爬,老翁一邊問:“爹媽呢?”

“死了。”

“其他家人呢?”

“死了。”

“沒養什麽東西?”

“養了也死了。”

聽完生辰八字,老翁直搖頭:“你這命格也太毒了,老夫平生僅見,克父克母克老克子克姐克夫啊!誰跟你近誰遭殃,你上輩子一定造了大孽。”

我:“……最後一個克什麽玩意兒?”

老翁捋了捋不存在的胡須:“要我說,你這樣的,只適合孤寡終老,最好找個小黑屋關起來,一輩子誰也別見,見誰誰慘。”

我:“……”

我謝謝您,這年頭算命的都這麽實誠,也不怕荒郊野嶺的得罪人。

可能也覺得自己說過了,老翁咳了一聲,話鋒一轉:“倒也不是這麽絕對,除非啊……”

我:“除非什麽?”

老翁:“你找個命格更硬的,你毒不死的,就能長長久久陪著你。”

我沒說話。

途徑一株野樹,老翁認出這本是顆野草,是幾十年硬生生扒著邊上的樹,循著它的軌跡長,才長成了樹的,老翁嘆道:“真執著,就是苦了這樹,身子都彎了。”

我看了會兒,忽而問:“如果這株野草這麽執著,幾十年都只扒著這棵樹,盯著它,纏繞它,那它有什麽理由不向草傾斜呢?再不會有別的生物對它這麽執著了。”

老翁看了我一眼:“……你倒挺想得開,不過也是,你這命格,要想不開,早該自我了結了,娃娃長這麽大不容易。”

我:“您怎麽知道我沒了結過?”

老翁楞了一下。

我:“我兒時太毒,出生克死胞姐和母親,三歲克死父親,五歲克死祖母,到七歲,我們家就滅門了,只剩我一支獨苗,家住我隔壁的鄰居,上下都時不時著火遭賊,老人早逝,嬰兒早夭,村裏把我當怪物,請了幾個法師對我驅邪做法,把我塞在鹹菜缸裏悶了三天,鑿開時,發現我還活著,往裏丟的蛇蟲鼠蟻卻都死絕了,法師嚇跑了,村裏大驚,差一位屠夫把我裝在豬肉堆裏運走了,我沒出過村,那樣運出去的,再不認識回頭路,我就到城裏來了。”

老翁:“這……”

我:“其實是他們蠢,不知道罐頭對我沒用,七歲我家最後一個親人死絕的時候,我就把自己塞到他的骨灰缸裏,想悶死自己,但還是活了下來,有過幾次了,父親死在我三歲,是他試圖用火燒死我,卻不慎燒到了自己,家人做過好多類似的努力,都沒用,我祖母死時含恨,怕我活著給祖上蒙羞,把我包在她的壽衣裏,想帶我一起下去,我聽著她的心跳逐漸平息,我依然活著,好像我的氣,是從她身上渡來的,我活著,就得需要身邊的命換給我。”

“從骨灰缸出來後,我不再嘗試了,我覺得是老天不要我死,既然如此,那我就留著命,誰來也拿不走,我要壽與天齊。”

老翁似是驚了,默了好一會兒,仰頭看我。

“畢竟我一無是處,一無所有,唯一長的,就是命了。”

“只有這個,誰也別想拿走。”

看著老翁的目光,我笑了笑:“我是這樣的,我不要什麽的時候,命都能送出去,沒什麽可惜的,想怎麽拿怎麽拿,哪怕把我揉碎了餵豬,我不在乎,但我真的要什麽了,我不擇手段,都會死死拽在手裏的。”

你最好別讓我長出欲望來,一長出來,你就完了。

快到山頂了,和老翁分別時,老翁謝過了我,又問了一遍:“你先前問我說你想找什麽地方來著?”

我:“憑闌寺。”

老翁:“哦……沒聽過啊,就在這山裏啊?”

我:“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寺,我網上搜的說是在這座山裏。”

老翁四處望了望,瞇著老花眼指了一下:“是不是那裏啊……我看不太清。”

我看過去,偏西南的一處山石後,好像真的有一只廟宇般的角,非常遠。

我立刻告別老翁,朝那處去,走時聽到老翁在背後碎碎念的聲音:“這麽毒的命不可能活到今天啊……該是有人替他分擔了孽……”

-

等我爬到先前看到廟角的地方時,根本沒看到寺廟,我在周圍又找了一大圈,別說廟了,連個建築都沒有,哪哪都是草木和山石。

難不成先前看到的是幻覺?

我再上網查了一下憑闌寺,卻發現先前關於憑闌寺的網頁都不見了。

再找了一會,我放棄了,身體也支撐不住了,烈日真的快把我的魂魄給曬出來了。

但我沒下山,繼續往山上走,在正午最熱的時候,我終於站到了山頂,我找了一處比較陡峭的崖邊,往下看了看,一陣頭暈惡心,這滾下去屍體還能看麽?

我等了片刻,沒有動靜。

我背過身,閉上眼,咬了咬牙,心裏大罵了一句,然後雙手攤開,朝後倒去。

我沒有掉下去,我果然被接住了。

睜眼看到身後一臉嚴肅的帥鬼,心裏隱約升起一句嘆息,他確實對我很執著,比祖母執著,比骨灰缸執著,比那輛豬肉車執著。

帥鬼難得對我露出了兇相:“你瘋了?”

我看了他一會兒,問:“你是不是在pua我?”

帥鬼:“……?”

-

帥鬼送我回了家,路上臉色一直很難看,雖然一聲不吭,我卻感覺被他罵了一路。

到家,關上門,窗簾拉得密不透風,屋子裏暗得很,仿佛要用這點暗來平衡我過分的光照。

我倆均沈默著,氣氛有些跋扈,帥鬼先開始了:“你不想要身體了?你現在是死鬼,上山幹什麽?光照多了會傷到你的魂魄,白天我要是沒趕到呢?”

我:“你為什麽會沒趕到?”

帥鬼一頓。

我:“這麽多天,我姐的身份查到了嗎?”

帥鬼:“不知道。”

我:“……不知道?”

帥鬼:“閻王在查,得問他。”

我:“……那你這十天在下面幹嘛?杳無音信的,你沒跟閻王一起查麽?”

帥鬼:“沒,我在忙著賺功德。”

我:“賺功德?”

帥鬼:“發現養你有點費錢,得多賺點,之前賺的都給打賞完了。

我:“……”

“那你還打賞十棟房子?”

帥鬼稍稍紅了臉:“是聘禮啊,只是一部分,還有呢,你別急。”

我:“……”

話說到這,氣氛不一樣了,先前的弩張突然變得旖旎,我咳了一聲:“我沒急,我急什麽?”

帥鬼:“我急。”

我:“……”

這天也是聊不下去了,想想我今天的所作所為,宛如智障。

本來兩人離得挺遠,帥鬼說一句,湊近了點,我坐在床邊,這會兒他已經挪到我耳邊了,小小聲道:“你也太會花了。”

我耳朵發癢,想退開些,他連體嬰似的跟上來,我道:“別誹謗,我平常根本不花錢,窮逼配花錢麽……你為什麽講話這麽小聲?”

帥鬼:“小夫妻不就是這麽講話的,耳語?”

我:“……誰跟你是……”

帥鬼:“你說要跟我洞房的。”

我:“……”

我被他推倒在床上,暗室中,他的眼睛發亮:“是男人,說話要算話。”

我腹誹,你還知道我是男人。

帥鬼也躺了下來,沒做什麽,只是抱著我,這裏捏捏,那裏捏捏,似乎山崖的恐慌還沒褪去,要確認我的身體還是完整的,沒缺胳膊少腿。

他的下巴枕在我的肩彎,說賺功德是很累的,他困了。

我讓他一只鬼別裝人,鬼才不會困。

帥鬼沈默片刻,道:“你需要我困,我就會困。”

我一楞,不敢看他,好半響,問:“我姐,你其實清楚了吧。”

帥鬼沒什麽情緒:“嗯,長得一樣,感覺也一樣,基本能確定就是她了。”

我:“那你還不找她?扒著我做什麽?我是個贗品。”

帥鬼:“她是她,關我什麽事,我只認命格,命格在你身上。”

我轉頭看他,看他在黑暗中發亮的眸子,我問:“那我是偷了她的命格呢?”

帥鬼也看著我,輕聲說:“你偷了就是你的。”

我被這句話帶走了,久久才回神,深吸口氣,用掌心遮住了他的眼睛:“你要是只認命格,就別做出這麽深情的樣子。”

帥鬼拿下我的手,非要與我的目光□□相見,他不說話,只是朝前挪了一點,似乎想親吻,但沒有動,用他閃亮的眸子發問,可以嗎?

我想的是搖頭,推開他,但我只是閉上了眼。

好輕好輕的一個吻。

那不是兩具身體在親吻,而是魂魄。

這晚我又夢到了閻王,我問他:“白天那老翁是不是你?”

閻王捋了捋不存在的胡須,笑瞇瞇道:“你在說什麽,我聽不懂。”

我:“呵。”

早上,有人按門鈴,稀奇,我這孤寡的命格,在人間沒有交情,除了快遞外賣一般是不會有人上門的,但我又沒買東西。

我叼著牙刷去開門,門外站著那個女人,我姐,她對我笑了一下,剛要開口,我就把門關了。

帥鬼端著早飯出來問我:“誰啊。”

我:“搞推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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