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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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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了

女人坐在我的小破出租屋裏,帥鬼給她端了一份早飯。

我在吃另一份。

女人無需解釋她的身份,事實上她進來後也確實沒說什麽,仿佛她的存在就足夠名正言順,誰都知道,需要解釋的,避讓的,是別的誰,別的冒牌貨——她那張和我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臉,我戴上假發站在她邊上,或許分不清誰是誰。

女人:“什麽時候成親?”

她是對帥鬼說的,女人進來後就沒看過我一眼。

帥鬼轉頭問我:“什麽時候成親?”

我:“……”

女人:“我是問我和你,你找了我很久了,我是來履約的。”

帥鬼:“我們之間沒有約。”

女人:“……你怎麽了?連我都忘了麽?”

帥鬼:“沒有,你做過什麽,我記得很清楚,但命格現在不在你身上,閻王查過,你已經胎死腹中,你為什麽還活著?”

女人笑了幾聲,眉目看不明情緒:“我活著你不高興麽?你不想朝我報覆麽?”

帥鬼瞇眼:“你願意嫁了?”

女人:“一直都願意。”

帥鬼:“為什麽?當初要死要活的也是你。”

女人沈默片刻,眉目微垂:“我做過千般錯事,說過萬般謊言,唯一沒騙你的是那句紅妝並蒂,千年前立場不同,我身不由己,而今無量山早已塌了,你不是山神,我也不是命運多舛受人脅迫的奴仆,可以有結果了,抱歉我一直在輪回,沒有早早記起這一切,但我現在回來了,不走了,你千年的執念和業障需要我化解,也算是我贖罪了。”

帥鬼忽然笑了起來,是一種我沒見過的笑,和夢裏那位山神太像了,高高在上,視萬物如草芥的笑,不是落魄沈默壓抑的陰間老鬼模樣。

帥鬼:“贖罪?你何罪之有啊,是我有眼無珠,妄為神罷了,我現在要的只是一個因果,你的贖罪我可不敢擔,千年前你一場天譴,讓我淪落至今,你還想贖罪?我可沒命擔了。”

女人臉色一白,許久沒說話,不知是不是錯覺,女人好像看了我一眼,我望過去,視線又不是對著我的。

她站了起來,語氣稍顯踉蹌:“憑闌,一切都會修正的,我這次真的不會了……”

帥鬼沒有反應。

-

女人走了,臨走讓帥鬼想清楚隨時去找她,他不該再在錯誤的人身上浪費時間,她還會再來的。

沈默了一早上的我,跟出去送了一下。

女人知道我跟在後面,沒有回頭,像她一早上就沒正眼看過我一樣,不願搭理一個冒牌貨的架勢。

我於是快步走上前,站定到她面前:“姐。”

女人停下了步子,面無表情,我戳了戳她:“你真的是我姐麽?你不是死了麽?如果是,你就是我最後一個家人了。”

女人依舊面露冷色,與我保持著距離,她的蔑視中似乎有一種防備,好像我是什麽很危險的人,可明明幾次三番來掐死我的人是她,我活了這麽多年,因為命毒屢屢死不了,她一來,我死了兩回,她是我的克星才對。

我:“姐,跟他結婚沒好處,冥婚,要死人的,你好不容易活了,還找死幹什麽?”

女人:“與你無關,這是我們的事。”

我摸了摸鼻子:“怎麽就無關呢,命格現在不是在我這麽,我這也算幫你擋了災啊。”

女人的目光和聲音驟然銳利起來,先前的冷峻和漠視不覆存在,涵養也扔到了一邊,似乎這話戳中了她哪根神經,她飽含恨意道:“你搞清楚,這是你搶來的命格,這本是我的,是我的,你現在就算在他身邊,你也是個冒牌貨,他心裏想的是我,想成親的也是我,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小偷!”

我沈默了片刻,一直低著頭飄忽了一早上不敢直視她的眼睛,忽然對上了她的:“這話沒道理吧,我倆一根臍帶上的,公平競爭,你也可以克死我啊,結果是我命更毒,你沒拼過我,命格自己選了主人,這也是各憑本事的事兒啊。”

女人:“……”

她看了我好一會兒,目光中有些匪夷所思:“你……變了好多。”

我:“變了好多?你是說和娘胎裏比?你還記得我娘胎裏啥樣啊?”

女人沒理會我的智障發言,她收斂了氣息,恢覆了冷漠:“事情很快會修正的,一切,都會回到原來的軌道。”

我:“什麽?”

女人笑了笑:“既然我都能還活著,你怎麽知道命格不會再回到我身上?”

-

回到屋裏,帥鬼在和閻王說話,閻王在他腦子裏。

我沈默著走近,聽到帥鬼說:“她身上有和尚的味道,你查一下。”

桌上有兩份早餐,一份女人的,沒有動過,一份我的,吃了一半。

我看了一會兒,拿起了那份沒動過的,用手抓了往嘴裏送。

沒吃成,被帥鬼阻止了,他一邊和閻王聊著顱內通話,一邊自然地拿走了我手上的盤子,倒進了垃圾桶,換了我的那份給我:“這是你的,吃錯了。”

我沒有吃,差點問出口,為什麽不可以吃她的,我不就是個小偷麽?

帥鬼還在和閻王聊,見我不吃,手捂上了盤子:“涼了,我再去給你做一份。”

等帥鬼再端上來一份時,我已經食欲全無了,他似乎也結束了和閻王的通話,我看著桌上那冒著熱氣的新鮮早餐,問:“你只認命格麽?”

帥鬼反應了一會兒才知道我在問什麽:“是啊。”

我:“那這命格落在別人身上,你就會和別人結婚,給別人做早餐,如果這命格是落在一只豬身上呢?你要跟豬結婚嗎?”

帥鬼面色古怪:“你為什麽想做豬?”

我:“……不是這個意思……你是不是故意的?”

帥鬼笑了起來,是帥鬼的笑,不是山神的笑,他蹲到我身前,由下而上看著我:“是你要這麽問,你也太小看命格了,它又不會隨便落主,它落在哪,你就在哪。”

我重覆道:“它落在哪,我就在哪,意思是,它落在張三,李四,陳谷,王二麻子身上,我就是張三,李四,陳谷,王二麻子?”

帥鬼:“……是。”

我嗤笑一聲:“你也太會忽悠了,太無所不用其極了,看來你真的很需要和這個命格結婚,什麽話都能說,什麽深情都能做。”

帥鬼蹙眉:“你怎麽了?”

我俯視著他,看了很久:“你好奇怪,為什麽非我不可?不要說命格,命格是我偷的,如果你真的愛她,你該殺了我把命格還給她,你們名正言順。”

帥鬼沒再張口就來,這次他沈默了很久,可能自己也在思考這份奇怪:“我不知道,沒有為什麽,就是你。”

-

夜裏睡覺,我們躺著接吻,他好像有接吻饑渴癥,一直親,一直親,唾液對唾液,舌頭對舌頭,口腔對口腔,喉口對喉口——喉口對喉口,所以接吻其實是在對話的,空氣經過我的喉口,到他的喉口,再返回,說了什麽,人聽不到,這是身體的秘密。

這個秘密讓我有些沈醉,可能因為沒經歷過,我未曾體會這個秘密有這麽動聽。

沒有喘氣的功夫,這要溺死一般的迫切,有點可怕,我退開些,他就追上來,我不敢再嘲諷他是個千年處男鬼,這個氛圍,嘲諷似乎會出事,謹慎得連腹誹都不敢有,太近了,喉口會告訴他我在想什麽。

他親得太瘋狂了,意識不清楚,嘟囔著說是要練習親吻:“我記憶中你不太會……這是給你練習。”

我一下如遭雷擊,僵住了,方才動聽的秘密一下可怖如斯。

帥鬼似乎不滿意我的反應,掐了我的腰,我回過神後,放松了身體,重新閉上了眼,讓幻覺掌控現實。

你記憶中的不是我,你記憶中的是她。

但是有什麽要緊呢,吻我也可以偷。

-

我又進入了夢裏的那座山。

這次山大變樣了,是火紅的,山上所有的樹木植被似乎一夜染紅,紅葉遍野,連土壤都是紅色的,山林間繁多的微小熒光生物穿梭其中,好似點上了燈籠,呼嘯而過,迎風飄搖,喜慶得很,風湧來,紅葉似火,熒光滌蕩,樹的搖晃聲,葉子摩擦聲,山中精怪的吟叫,蟲鳥的鳴聲,像是一場盛大宴會的合奏。

山中在辦婚禮。

是山神的婚禮,現在該稱其為山魔,整座山都是他的血染紅的。

山魔依然身著那一套凱旋歸來時染血的鎧甲,而將軍原本的一身素衣已然朱紅艷裹,赤如喜服,山魔用他的血塗抹了將軍,要他與他紅妝,他將掙紮著的將軍,一路扛著向山頂走去,沿途精怪為他們鳴聲祝福,紅葉披頭,今夜是他們的大婚。

將軍面色驚懼:“你放開我!”

山魔充耳不聞,面上掛著笑,忽略眉眼間赤紅的疲憊和傷痕,他仿佛當真是精心籌辦準備了這場婚禮。

山頂到了,山神本居無定所,樹上,河上,風間,土裏,都可棲息,此時的山頂卻辟出了一間山洞,紅葉編織成了喜綢繡球掛於洞頂,以作新房,女子正站在山洞前,低頭靜待,山魔經過時,沒看她一眼,只落下一句:“在門口守著。”

“……是。”女子跪了下來,朝著進入山洞的新人匍匐叩拜,她的身體顫栗著,久久不起,貼地的面目滿是嫉恨,待洞門關閉,女子擡頭,額頭已磕出了血,她抓住腳邊一簇紅葉編織的喜綢,緩緩揪緊,這明明是屬於她的……

-

洞內,山魔剛把將軍放下,將軍立馬逃開,面色難堪至極:“你瘋了嗎!”

山魔:“我既凱旋歸來,赴約而已,怎麽,將軍一言既出,是要失約麽?”

將軍喊道:“你抓錯人了,和你約定的不是我!是她!”

山魔沒接茬,展示了一下洞內:“喜歡這新房麽?不喜歡我給你按照人間的配置來。”

語罷他手一揮,洞內光景變了一個樣,從巖洞變成了人間的喜房,有喜床,有喜桌,還有酒,床上甚至撒滿了蓮子。

將軍一陣羞憤:“你有病,你放我出去!”

山魔:“不喜歡?那再換一個,這是天宮的喜房,玉帝和王母也就這配置,他們大婚請我去了。”

洞內這會兒又變成了金裝素裹,白玉砌墻,桌上瓊漿玉露,婚床旁嵌著個清淺的蓮池。

山魔:“喜歡麽?”

將軍忍著怒意:“我有妻子。”

山魔一頓,眼神一暗:“在哪,人間?你稍等,我去把她殺了,還有麽?你惦記的人,你的友人,故交,家人,我全都殺了,你孤家寡人,就不惦記回去了。”

將軍被他的眼神嚇住了:“……你瘋了……你是神,你不能亂造殺孽。”

山魔笑了一下,走近他一步:“神?你看我現在還是神麽?”

將軍謹慎地往後退。

山魔:“你說的那個神已經死在戰場上了,我現在,是魔,我想殺誰,便殺誰……驚訝什麽,你不是早就知道麽,你根本沒想我再回來。”

將軍避開了視線:“我……”

山魔:“妻子在哪?”

將軍不語。

山魔:“不說,我就下山一路殺,總會殺到她的,你認識的所有人,要保護的所有人,我殺光為止。”

眼看山魔真要走,將軍連忙大喊:“沒有,我沒有妻子。”

山魔看著這個卑劣的人類:“你嘴裏還有一句真話麽?”

將軍:“我說了你抓錯人了,我現在出去換她進來,你太荒唐了。”

山魔任他跑了兩步,手輕輕一伸,逃遠的將軍便飛了起來,落回了他懷裏:“我沒耐心了。”

他手又一揮,山洞回到了本來的樣子:“既然都不喜歡,那就原樣吧,這是我習慣的環境,你適應適應,以後要在這跟我過。”

將軍一掌打過去,想推開他,但人類的功夫在神面前不堪一擊,他根本奈何不了山魔,山魔摟著他,走到供臺前,拽著他跪下,然後喊了將軍的名字。

山魔:“你叫我的名字吧,我們禮成。”

還在掙紮的將軍忽然一僵,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什麽?”

山魔:“叫我的名字,不是你說的麽,我們互相叫了彼此的名字,禮就成了,我的名字還是你取的,憑闌。”

將軍的臉色一下煞白,一個月前,他在崖邊觀星,想著家國,山神上來了,兩人聊天,聊到了名字,山神說他與天同壽,無需有姓名,便沒有,讓他給他取個,他便隨口說了憑闌,“獨自莫憑闌,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的憑闌。

但那天他並不是以自己的身份說的,他當時幻形成的是那女子,他與山神相處時,大部分時間都在扮演那女子,要引山神入情劫,那女子雖有天瓊之貌,但矮於人情世故,要能騙得一個神,還得他出馬。

將軍:“不是我說的……是她說的,你記錯了,我去換她進來,你們禮成……”

山魔:“是你。”

他毋庸置疑的語氣和眼神讓將軍崩潰了,所以他全都知道?他認出來了,一直都認出來了,所以今天才會抓他。

山魔目光赤紅:“你以為你在騙誰?騙神,騙鬼,你一介凡夫,是怎麽敢的?你到底怎麽敢?!你知道下場麽?”

將軍驚慌想逃,和山魔過了幾招,被山魔摁在原地:“喊我名字,立刻,喊!”

將軍:“我不會喊的,你休想。”

他們在供臺前爭執良久,任山魔怎麽威脅,將軍都閉口不喊,甚至閉上了眼。

山魔:“真這麽不願意?”

將軍閉著的眼睫微顫。

山魔將人抱了起來,扔到了床上:“那先欠著,直接到下一個步驟。”

將軍猛地睜眼,掙紮著想逃開,被山魔按在床上,禁錮住了,將軍對著他一頓拳打腳踢,毫無章法,顯然是真的慌了。

床頂的帷幔是鮮紅的,兩人糾纏在其中,帷幔晃動如紅色浪潮,不多時,將軍發出了慘叫聲。

夢境中的我忽然有了一絲意識,認出了這張新床,鮮紅的帷幔下,是一個巨大的陣法,這是……幽蓮境!

將軍和山魔正躺在幽蓮境上,新床為什麽是幽蓮境?那不是冥界的神秘之地麽?這朵陣法明顯比我在冥界見到的要小多了,像是營養不夠,還沒發育的……但也足夠大了,藍蓮像活了一般,張開妖異的花瓣,緊緊扣住了被按在床上的將軍。

將軍發出了痛徹心扉的慘叫,那藍蓮似乎要把他吸進去了,渾身血脈都在腫脹湧動,而山魔只是看著,防止他因為過痛逃出幽蓮陣。

“你忍一忍,”山魔說,“就一晚,過去就好了,過去就沒事了。”

他低下頭,親了他,似乎親吻能起到安撫作用,將軍痛得意識模糊,朝著那柔軟的吻逃去。

山魔捂住了他的眼睛,一下下親著,輕聲嘆氣道:“嘴張開一點,你不是人麽?你怎麽什麽都不會?”

他聲音輕緩,碎念著,似抱怨似安撫。

“名字不會叫,吻也不會接,一身功夫都拿去騙人了……”

-

夢境混亂了起來,我的視野變了,頭頂是紅色的帷幔,我好像成了那將軍,突如其來的劇痛幾乎要將我碾碎,幽蓮的花瓣每一寸都似乎紮入了後背,深入臟腑和骨髓,將什麽東西從我體內硬生生兜了出去,沈入了幽蓮深處,那是比靈魂更深的東西……我痛得無法呼吸,這到底是在幹什麽?山魔的眼神好悲傷……

我醒了過來,猝不及防吐出一口血。

帥鬼嚇到了,先前就是他一直在叫我,我才醒來的。

帥鬼:“你怎麽了?!”

我拽住他,想問他話,卻痛得開不了口,那種痛並沒有因為清醒而好很多。

我有好多疑問,今天的夢,我第一次看清了將軍的長相,那將軍和我長得一樣,所以和山魔有婚約的,約定互叫名字禮成的,分明是將軍,為什麽現在變成了我姐?為什麽帥鬼記得的也是我姐?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

淚眼朦朧間,看到帥鬼過於擔心,口型似乎下意識要叫出我的名字了,我立刻捂住了他的嘴。

“我疼,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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