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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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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省親禮隊行進極慢,要從不周發往樂陽,以這樣的速度,怕是要走上月餘。

出了不周之後,又經過幾個縣市,高烈便在歇腳的驛館換上游俠裝束,和游夢龍兩個人兀自“逃走”了。

而隨行官員仆眾仍一切照常,仿佛皇長子殿下與樂陽郡主還在隊伍中那樣——這些人都是齊思樂精心挑選的,說不上是心腹,但也都是可靠之人。

他們早就從內衛大人那裏得到了告知,知曉兩位主子會半途失蹤,也被提前告誡了無需多事,管好分內之務即可。

所以這些人才能神色如常地繼續著手禮隊送行的工作。

那邊小夫妻兩人各自騎一匹快馬,靠驛站更替,不多日便抵達樂陽,按照鹿葒給出的地址,一路摸到她暫住的地方。

是城中一處不起眼的客棧。住店的錢是高烈提前支給的“公費”。

“你們究竟發現了什麽?江行為何不在信中明說?”一見到鹿葒,高烈也懶得和她噓寒問暖,直接開門見山直奔主題。

鹿葒一副為革命事業獻身的正經表情:“殿下現在就要聽?要不要再做做心裏準備?”

高烈翻了個白眼,作勢要敲她腦袋,鹿葒隨即破功,變成委屈巴巴的小姑娘。

“要從哪兒說起呢?”她摸了摸後腦勺,“就說江官司發現了太守觀止在倚鹿湖裏藏匿了證據……”

那日,江行問她能不能下水,她為了崔嵬閣存亡榮辱,自是一口應下。

倒是沈聿霖那家夥還一副不忍心的樣子,開始憐香惜玉起來,甚至擼起袖管,打算親自下去一趟,還是江行和鹿葒兩人聯手,才將人給攔住。

這位沈公子身為將軍之子,功夫是好,水性不佳,這是江行說了她才知道的。江行還說,若由沈聿霖下水,到時回去路上再遇到探子,保不齊會被嗅出什麽,隱患太多。

不過就算江行不列這些理由,鹿葒也是會自願下水的。這是個“戴罪立功”的機會,是到時候能在皇長子殿下的跟前好好炫耀一番的功績,她當然不能拱手讓人。

倚鹿湖雖與活水相接,並非一潭死湖,但湖水說不上清澈見底,早就被淡水藻類同化為淡綠顏色,天氣晴朗的時候看去,宛如嵌在地上的一塊潤玉。

好在湖水看著渾,實際上卻也幹凈。潛到水中,尚能看到數米開外的景象。

鹿葒按著江行所指示的方位,小心翼翼地向湖中一處游去。湖水比她想象的要深,越往下潛,光線越暗。本來她還想說可以夜間再潛,必不引人註目,如今想來,要真是夜間來,恐怕只能在水底摸黑,不小心摸到個水鬼也未可知。

隨著湖水變深,鹿葒開始覺得胸悶,但又一時未能找到目標,在水底盤桓一陣,實在憋不住,只好偷偷浮上去換了口氣,再繼續下水摸索。途中換了兩次氣,到第三次入水時,她終於在一團湖藻中發現了端倪。

那是一具白骨,骨架上還纏繞著被泡爛的衣服。

鹿葒想,這應該就是那位投湖自殺的太守了。但是,找到她的屍體,又能說明什麽呢?思來想去,也只能證明她確實如遺書所說的一樣死在倚鹿湖,而沒有變成閑雲野鶴飄然離去。

她悄然回到岸邊,將這個發現告訴了江行。

“除了白骨舊衣,還有什麽發現?”這位鐵面無私的官司都不知道表揚一下勞動人民,用質問一般的語氣說道。

還是沈聿霖這小子識顏色:“鹿、鹿葒姑娘,他就是這脾氣。就算沒發現什麽也沒關系的,能找到太守的遺骨已經很了不起了。”

鹿葒思索了一下水底的情形,說:“屍骨附近,飄著一段爛了大半的繩索,繩索被一塊石頭壓著,之前應該是系在石頭上的。”

“石頭下面會不會藏著什麽?”沈聿霖一下子來了精神。

“要不我再下去看看?”鹿葒說。

沒想到江行居然搖了搖頭,就這樣讓她回到岸上,還將身上的外袍脫下來借給了她。而後,沈聿霖也不甘示弱地將外衣剝了下來,真不知道這小子腦子裏在想什麽。

讓鹿葒回客棧換了身幹衣服,三人避人耳目地尋了一處能夠坐下商談的地方。

“雖然這次沒發現什麽,不過屍體又不會跑了,等節日過了,游人少了,可以再下去看看。”沈聿霖說。其實他還不知道江行探訪觀止屍體的緣由,權將此事當成了一場探險。

江行卻表示屍體身上恐怕沒有他想要找的東西。沈聿霖依然懵懵懂懂,而鹿葒此時已經明白了江行的目的——這個人,已經打算和皇長子殿下站在一條船上了。他想找的,很可能就是宰相左知如通敵的證據。

“難道不該弄清水底的石頭和繩索是什麽?”沈聿霖似乎還不肯善罷甘休。

江行想了想:“應該只是觀止太守隱匿自己屍體的辦法。”

沈聿霖露出好奇寶寶的表情。

“要讓屍體沈水不浮,人們通常的選擇便是抱石而死,為了防止失去意識後石塊脫手,一般會將身體和石塊捆綁在一起。然而抱著那麽重的石頭,是難以游到湖水三之二處的。”

“那觀止太守是怎麽……”

“她應當是提前將栓繩的石塊投入預先計劃好的地點,讓繩索飄浮水中。投湖之後,循繩索抵達三之二,而後以繩索縛身,溺死湖底。”

“可如果不是為了用屍體藏匿什麽,她為什麽要弄得這麽麻煩?”鹿葒問。她已經先入為主地認為屍體上一定攜帶著什麽線索。

然而江行卻說:“太守藏匿自己屍體這件事本身就是一條線索。”

“所以到底是什麽的線索?”聽鹿葒回憶到此處,高烈忍不住問道。

鹿葒撇了撇嘴:“自那之後,江官司就開始暗中調查觀止太守生前的事情,確信了觀止是因為被左相盯上而不得已自殺的。”

“觀止太守發現了左相通敵叛國的事!”高烈脫口而出。但隨即想起江行讓鹿葒轉告她的話:他確實調查出了什麽結果,但未必是她期望的。

“還是說左相做過什麽比通敵叛國更嚴重的事?”高烈轉口問道。

“具體發現了什麽,江官司似乎誰也沒有告訴。”鹿葒說。

高烈嘆了口氣:“早知道就直接去找江行了。”

鹿葒眨了眨眼睛:“江官司住在軍中,若是要去,可需要我聯系一番?”

高烈似有所悟:“聯系沈聿霖嗎?”她早發現了,這姑娘這回見到游夢龍,遠沒有過去那麽興奮。總不能是因為她讓游夢龍換上了男裝吧……

鹿葒微微紅了紅臉。

看來沈聿霖這傻小子挺有一手。大概就是傻人有傻福唄。

鹿葒放出了軍中的信鳥,沒過多久,那鳥兒便帶著回信飛到窗沿上。

“你這兒鳥倒是不少……”高烈看了看鹿葒養在房中的那些鳥兒,其中就有她交付給鹿葒的兩只。

得了準許,三人喬裝打扮一番,動身前往戍邊的軍營。

*

高撥雲將沈瓊調往樂陽,這個舉動從一開始就出乎了左知如的意料之外。先前樂陽關守不嚴,與夷人往來雖有不便,但到底還是有辦法的。

而現在,對外聯絡通道居然徹底被沈瓊給堵上了。

她現在已經發現了,過去是她小看高撥雲……但今後不會了。她既然有本事將她扶上皇位,怎麽就沒辦法將她扯下來?

正好,那個不省心的皇長子遠走樂陽,正給了她施展的機會。

五年前,不周皇城有過一樁秘聞。相傳當時還是三皇女的懷安王想要綁架延王郡主高熾,以圖讓延王高撥雲在皇位爭奪中失勢,沒想到綁來的人還沒被運出城,就有人劫走了她。

這事她派人查探過,結局有些出人意料。劫走那個孩子的,正是那日來不周城找她的樂陽郡主。

她可以將同樣的伎倆也來一遍。控制不周城所有親王,處理掉皇太女高熾,至於高撥雲……在助她登上皇位之前,她就暗中讓她服下了蠱蟲,只不過從來沒有催動過罷了。到頭來,坐在皇位上的那個人,其實是最容易解決的。

麻煩的是擁護她的那些盤根錯節……皇長子高烈、內衛齊思樂、皇太女高熾,還有其他攀附於高家皇族的藤蔓。

等所有皇位繼承人都消失之後,她只要在百官面前證明自己的血統——呵,什麽響命木,什麽一現花,這種玄乎的東西,不就是為了她而存在的嗎——到時候,她就是無可爭議的皇帝。多年的宿望,終於要如願以償了。

她在密信紙上用小字寫下命令,句尾參差,仿佛響命木樹壇前的一節節玉樓梯。

她在心裏冷笑了一下。就算不借用夷人的軍隊又如何,手中沒有軍權又如何?只要讓自己成為那個唯一名正言順的人就可以了。

對啊,她身上流的是高家的血,她名正言順。

要是早點想通這個道理,就不用把事情搞得那麽覆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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