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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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最後見到吳連翹的人是江行,但最後見到活著的吳連翹的,實際上還有一人。

左知如看著一身黑袍的冬官官司,緩緩將手中煙鬥放下,擱在桌案的鎮紙上。未燒完的煙草還在絲絲縷縷地冒著煙,房間裏泛起了一陣淡淡的白檀香。

“搜過屍體了嗎,有沒有發現什麽?”

“稟大人,吳連翹死時,身上只有獄中單衣,衣間不曾藏物,除此之外,只有滿身舊傷。”

“……這樣。”左知如用小指的護甲抵著嘴角,看上去似笑非笑。

“大人不問我,為何將她帶回家中?”江行低眉垂眼站在案前。神情恭順,氣質凜然。

“你願意說?”

“冬官署中唯一可獲大赦之人,不免讓人有些好奇。下官起初想知道她獲赦後有何打算,沒想到剛好撞上當街劫持。”

“哦。”不鹹不淡的回應。

“大人可還有別的事?”

左知如擡眼看他,勾了一下嘴角,“怎麽,接下去有安排,急著走了?”

“……”

“罷了,你去吧。”

左知如連袖子也沒揮一下,便下了逐客令。看到那身黑色的官袍消失在房中,她用手撐著腦袋,思索片刻。

不是他。

既然不是他,那麽就是皇長子殿下了。

“大人,接下去如何行動?”一個聲音自左知如身側的屏風後面傳來。

左知如握起煙鬥,在鎮紙上輕輕敲了兩下:“讓閣主派幾個身手好的,去找找皇長子府上近日有沒有新出現些好玩的東西。”

“皇長子身邊,如今不是有人跟著嗎?還要另調人手嗎?”那聲音有些困惑。

左知如表情一凜,敲著鎮紙的手也停了下來,房中的氛圍不知不覺變得險惡而陰沈。

“在下明白了。”屏風後的人說。

房間陷入了沈寂,屏風後的那條影子已經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明白什麽了?”左知如有些不耐煩地自言自語道。

不說還好,說起就讓人生氣。這一個兩個,竟都是養不熟的白眼狼。

左知如,你真是識人不慧,遇人不淑啊……

江行自宰相府拐出來,從昨日起便一直忐忑不安的心緒變得更加波動。

左相,因為吳連翹的死露出了破綻。

她不該這麽快來找他的。

但是,她所在意的到底是什麽?她將他叫至府上,既沒有刨根問底,也沒有仔細盤查,沒有讓他將前後原委細細說明,只不過寥寥對談幾句。她想要從他這裏知道什麽?

江行在上車前最後回頭看了一眼色調暗沈的宰相府,忽的意識到了什麽。

她不必多問,因為她都知道。知道他的一舉一動,知道他的所作所為。

她在他身邊安插的眼線,是府中端茶送水的侍女,還是為他禦馬駕車的車夫,又或者是別的什麽人?又或者,全部都是?

哈……江行難得發出了一個疲憊的嘆息。

入宮,出勤,一路的景色他熟稔得很,紅墻金瓦,一如既往。

及至冬官署,署中女官來報,有人在偏室等候,他未到理事間露面,徑直隨著女官前往偏室。

室內,一身正裝朝服的皇長子正端坐於案旁,身邊是一身宮裝的貌美侍女。

“江官司,你終於來了。”

江行躬身行禮:“皇長子殿下。”

一早被左知如傳喚,因而耽誤了入宮的時間。

“吳連翹的情況,我已經知道了。”高烈也不多廢話,直接轉入主題,“她的後事,還要勞煩官司操辦。”昨日事發之後,江行便遣人通知了她這一消息。

在吳連翹最後同她說那番話的時候,她就已經預料到她不久於世。而她今日,也是為此事來尋江行。

昨日,在那間只有她們兩人的暗室之中,吳連翹將一件東西交給了她。這位形容枯槁的女醫突然將手指伸進自己的口中,並未用多大力氣,便摳下了一顆臼齒,上面還沾著她的唾液,因為多年沒有仔細清潔,又結了一層厚厚的牙垢。

她將這顆臼齒用一邊的袖子擦了擦,然後交到高烈手中。高烈聞到了一股難以描述的惡臭,讓她幾乎要當場作嘔。她立刻將那顆牙齒握在手中,試圖遮擋它的氣味。

“這是什麽?”她問。

吳連翹嚅動嘴唇,慢慢吐出兩個字來:“證據。”

高烈登時心頭一震。證據。這會是什麽證據?是樂陽侯將游夢龍假扮成女子,謊報繼承人的證據?

不……不會的。這種事情,根本就不需要證據。畢竟,只要驗明游夢龍真身便可知曉。

“是什麽的證據?”

吳連翹正要開口,但在發出第一個音節的時候又忽的收住了聲音,她的目光飄向門口,江行不知何時已經去而覆返。

高烈知道她不會再說下去,也隱隱猜到她的下場。

這顆牙齒,也許就是支撐她度過十二年牢獄之災的寄托,是她這一生的重要使命。她必須要為它找一個值得信賴的托付者。但她已時日無多,即使無法確定高烈是否良選,她也不得不放手了。

高烈自官司府回宮後,便仔細清潔了這顆臼齒,但是,除了讓牙面上的黃色更加鮮亮一點之外,沒有一點收獲。

一顆臼齒,可以藏匿什麽?也就是小紙團或是藥丸那樣的小物件。可是她上下左右都沒有發現能夠打開牙齒的機關。

又或者,信息就是這顆臼齒本身?她向高熾借了具有放大功能的玻璃片,看了老半天,還以為能在牙冠上看到什麽山川走勢圖,但最終仍是一無所獲。

於是她決定求助江行。

之所以不是那個聰明絕頂的齊思樂,一是因為這位內衛大人經歷臨劍樓一事,傷了肺,近日咳得厲害,又因為改元之初的一大堆破事忙得焦頭爛額,她不好再給他添亂。而冬官署這邊則正好相反,因為大赦結束,剛好得了一段時間的清凈。

二則是因為江行多少是了解吳連翹一事來龍去脈的,而且他顯然還掌握著她所不知道的一些情報,讓江行去調查這顆牙齒的事情,或許效率會更高。

還有一個原因,江行雖然不像齊思樂那樣,是改元之前就一直站在新皇一派的人,但高烈知道他是個好官司,他若當選朝野清廉第二,那定無人可當第一。再加上他不是愛嚼舌、喜八卦的那號人,就算最後查出的是什麽不可告人的隱秘,也不必擔心他會洩露出去。

江行對她提及之事沒表現出什麽強烈的反應,只是淡淡頷首:“吳醫官的事,下官會妥善處理。”

“對了,”高烈旋至他身前,腦袋幾乎要挨上他的鼻尖,然後又迅速離開,撤回到侍女阿音身旁,“……”

江行面不改色,心中卻略有詫異,擡頭看向已經遠去的皇長子,而對方朝他眨了眨眼睛。

他將藏在袖子下面的手握成了拳頭,掌心有什麽東西正輕輕硌著他的皮膚。

——高烈在方才極短的一瞬間,放到他手中的東西。

行動如此隱蔽,是在提防什麽嗎?可這裏分明再無外人,難道那個侍女有可疑之處?

不對,不對。江行搖了搖頭,隨即想到了一個可能性。

他與左相之間的裙帶關系,雖然不是眾所周知的事,但只要有心,稍加調查就能知道他官至官司是受宰相提拔。

皇長子殿下,莫非也是在提防左相?那他為什麽,要將這東西交給自己,就不怕他轉手就把它送到宰相府上?

“吳連翹是獲赦之身,不是當朝罪犯,應以百姓喪葬之禮操辦,不過她沒有家人,一切從簡便可。”高烈交代道。

江行點頭:“下官明白。”

“嗯,那就好,今日來,也就是為了這些事。既已交代完畢,我先告辭。”高烈朝他笑了一下,然後便毫不留戀、大搖大擺地走出了偏室的房門。

侍女阿音緊隨其後,目不斜視,神情淡然。

*

“殿下方才將何物交與了冬官司?”返回西宮的路上,游夢龍突然開口詢問。

高烈轉過頭:“吳連翹的一件遺物。我想,讓江官司收著,大約比放在我這裏要安全些。”

一陣沈默。

“江行,是左相的人。”游夢龍說。

高烈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江行平定銀邊、西柳二郡有功而受拔擢,此事是左相在後催動,否則,以他當年的勢力,必不可能辦成如此大事。清算之事,崔嵬閣也參與其中,我亦知曉一二。”游夢龍將臉側向一邊,“殿下為何要將物件交付與他?”

高烈想了想說:“江行一路高升受左相相助,此事我並非不知。但是我還知道,江官司志在清政,他所忠之物,既不是皇帝,更不是左相,而是……社稷。”

“殿下很信賴他。”

高烈猛地停下腳步,回過頭去,將腦袋湊到侍女模樣的“未婚妻”面前:“阿音,你吃醋了?”

形狀優美的眼睛輕輕震動,密而長的睫毛像蝶翼一般顫抖著。一種錯愕的表情。

“我……”他有些自嘲地搖了搖頭,“是我格局太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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