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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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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

“我當男人,必不可能像他那樣官至登殿,而我當女人,也不過是個身不由己的郡主。我……不過感到自慚形穢罷了。”

高烈想起那個“不存在的四年前”,這個人笨拙地想要在左相面前救她一命。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頰:“你分明很好。”

*

江行對著燭火,仔細打量著眼前這顆牙齒。

這就是吳連翹自縊前,支開他交給高烈的東西。但是兜兜轉轉,高烈又交回到他手上。

他用一把銼刀,將覆蓋在臼齒外面的那層牙垢細細銼去,乳黃色的硬殼被磨成細粉,逐漸露出下面真正的牙冠。爬滿了蛀痕的牙冠上有明顯的刻痕,將銼刀卡進縫隙,向一側用力,很快就將這顆牙齒左右打開。

並沒有什麽深刻覆雜的機巧開關,恐怕皇長子只是小看了這層牙石的厚度。

江行想到這兒,突然笑了一下。

他從打開的牙齒中取出一團被細細卷起的油紙,上面用極細的筆墨書寫著什麽。他取來放大鏡,放在舒展開的小紙條上,努力辨認著上面的字樣。

長餘十二年十一月初九午時三刻樂陽嘉南倚鹿湖三之二

毫無疑問,這是一個時間,和一個地點。

長餘十二年,十一月初九,午時三刻,樂陽郡,嘉南縣,倚鹿湖,三之二。

那個時候,在那裏,發生了什麽?

而這件事,與左相,與承永皇帝有關聯。

長餘十二年……

距今十二年前。他十二歲,隨父母移居西北。當年的西北發生了一件事,樂陽太守因讒言獲罪,有貪汙重金、欺壓百姓之嫌,正要被押解至不周問罪。

然而就在她出發進京前日,竟自牢中逃出,投倚鹿湖而死。死後屍身沈湖,未曾浮現。當地流傳太守不敢見天顏,畏罪自盡。民眾皆感疑惑,因為樂陽太守向來盡忠職守,寬待百姓。

太守死後,朝中來人抄其家產,並未發現贓款贓物,又得百姓聯名上書,為太守陳冤,才知當初錯判。但斯人已去,為時已晚。百姓都說太守不見屍身,是因冤屈太沈。從此倚鹿湖更名觀止湖。而觀止正是太守之名。

江行從書架中取出抄錄下來的一份卷宗,翻至一頁,上書:

“吳連翹,女,元留三十四年生,樂陽嘉南人。長餘十二年七月廿三入獄。”

從長餘十二年七月廿三入獄至長餘二十三年轉至不周冬官署,吳連翹一直身陷囹圄,不見天日。這張字條,莫非是當時與她同在獄中的太守托付?

從時間上來說對得上。

江行閉了眼,在腦中梳理蛛絲馬跡。

當初西北三郡中,西柳、銀邊與敵夷勾結,只有樂陽遺世獨立。如此一來,樂陽太守自然成了西柳、銀邊的眼中釘,二郡聯合,向上讒言,嫁禍樂陽太守。在那之後,樂陽郡如何了呢?

當年他奉命肅清西北勢力,其中並不包括樂陽。也就是說,新太守繼承了觀止的遺志,沒有和其它二郡同流合汙?

有沒有可能,並不是沒有同流合汙,而是……流得比其餘而郡更深?

那個時候,他是由於什麽緣故,沒有對樂陽進行深查的?

——是左相。

江行不自覺地握了一下拳頭。

如有必要,需向紙上所書位置一趟。

*

不周城尚還沈浸在登基大典的餘韻之中,皇宮已經開始著手準備皇子大婚。

樂陽侯的洞天別院幾乎被上門道喜的宗室大家踏破,整日整日,送完這一波人,又迎來下一波。好不熱鬧。

游旭心中不爽至極,卻又無法在人前發洩,還要裝出笑意盈盈的模樣迎來送往。

婚期將近,她那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閨女”至今不知下落。此前皇長子高烈拜訪洞天別院,說樂陽郡主在皇宮留宿,但怎能一次都不回來,就連婚禮的時間,都是前些日子宮中派人過來宣讀的。

因為皇長子身份特殊,又深受皇帝喜愛,皇帝將延王府賜長子,並允許將西宮作為婚邸。也就是說,樂陽郡主與皇長子成婚,與這洞天別院竟毫無瓜葛。

盡管如此,來客依然絡繹不絕。

游夢龍,再過幾日便是皇長子的妻主,是皇親國戚了。那皇長子又是新帝尤為疼愛的孩子,雖然不能繼承大統,但身份高貴,朝中之人無不巴結。

就連游旭都因為這層“婆婆”的身份而開始受到奉承。更不用說皇子妻主本人了。

但這樣的禮遇,本該是屬於見鶴的。

“母親……”終於送走今日最後一波客人,游見鶴有些疲憊地拉了拉游旭的袖子,“您還好嗎?趕緊回房休息,我讓下人做些提點精神的甜食,稍後為您送去吧?”

游旭搖了搖頭。她哪有心思吃甜點?

她伸手撫上女兒的臉蛋:“見鶴,我日後總要讓你得到更好的。”

游見鶴一臉擔憂地看著母親,她心中絲毫不羨慕自家“阿姊”如今的待遇,比起這個,她更擔心這場皇家婚禮究竟會發展成怎樣的走向。

皇長子殿下一定以為自己嫁了位天下無雙的美人,若他發現這位美人竟和自己是同樣的性別,到時會發生什麽呢?他會來找游家算賬嗎?光是謊報繼承人就足以算得上欺君之罪,她們竟還許了這個假冒的繼承人尚皇子……

此事一旦暴露,不僅會讓游家成為天下笑柄,更嚴重的是,這可是連誅九族都嫌輕的彌天大罪。

“母親……我們該怎麽辦啊?”游見鶴本是不希望見到母親對“阿姊”下手的,但事到如今,她竟想不出比游夢龍悄無聲息、死不見屍地消失在這個世界上更好的破局之法。

但她只不過是一個初來京城的邊緣貴族,既沒有手段,也沒有人脈。連皇宮都進不去,談何取她阿姊性命。

就在游旭的偏執妄想和游見鶴的憂心忡忡之中,皇家大婚的日子轉眼就到了。

*

新人被分隔在皇宮兩頭,各自由男女親眷照顧。

高烈為“男方”,由皇帝內衛齊思樂隨侍,整理裝束,教習禮儀流程。

而“女方”游夢龍則在高熾的東宮梳妝。

宮中沒有多餘下人,梳妝之事,竟是皇女親自操辦。

高熾握著游夢龍的一縷長發,心不甘情不願地梳著。她也是今日才知道,自己這個“嫂子”是個男人。

不是開玩笑,不是走形式,他與高烈,是真的打算作為一男一女而結合。

游夢龍覺得自己一頭秀發快要被身後這個一肚子怨氣的皇女給扯斷。但他也只是安靜坐著,不動聲色。

“雖然阿姊喜歡你,但你可別得意,我討厭你。”高熾說。一邊將他的一束頭發挽起。

“你與阿姊成婚,阿姊日後恢覆女子身份的可能性便又小了一分。若阿姊這輩子不當回女人,我將來便不得不坐上‘那個位子’。”

“你不想繼承皇位嗎?”游夢龍問道。

“你可曾聽過春官預言,延王二子,一子為天下霸主,一子為賢君之材。若阿姊繼位,大厲可得天下,而我,只能做個守成之君罷了。”

“守成有何不好?”

“你啊……你若知道這世上有更好的選擇,難道還要委屈自己選擇次一些的那個嗎?大厲使天下歸心,我之望也。”

“年紀不大,器量不小。”游夢龍笑了笑。

高熾又一扯他的頭發。

“雖然我能猜到樂陽侯為什麽要讓你扮成女人,但你知道母上為何要讓阿姊扮成男人嗎?”

游夢龍思索片刻:“因為春官的預言。如果延王長子為女,順應霸主之命,那麽她與這個孩子便會成為眾矢之的,恐怕奪嫡之路會變得更加兇險。”

“算你有腦子。當年延王勢力不強,若讓人知曉阿姊是郡主而非世子,或許早就為人所殺。”

游夢龍想起了四年前的事。當時綁架高烈之人,定是奪嫡之爭的參與者。恐怕對方當時真正想要的,其實是高熾的性命。故而可知,高熾所言非虛。

“母上為保護阿姊,而將她當做男孩撫養。你與她同為倒錯之人,卻比她淒慘得多。阿姊為了保護你,故著急與你成婚。”高熾說,“別以為你能占據她的真心。她只是心軟罷了。對你,她究竟有幾分是愛,幾分是同情呢?”

她伸手,為他束好上衣的領結,讓那豎起的立領遮住他突出的喉結。她將領子束得很緊,讓他感到有幾分窒息。

是啊……皇長子殿下,不過是可憐自己……他笨拙愚蠢,一路走來,錯了一步又一步,滿身汙濁,滿手血腥,又對她毫無助益,他憑什麽能擁有她的真心?

如果四年前,他駕車不曾前往左相府邸,而如那個板車上的單衣女孩所言,去找了延王世子,如今,又會怎樣呢?

世上,根本就不該有什麽如果。

“好了,你就在這兒乖乖等著吉時吧。”高熾為他理好衣袖和下擺,惡狠狠地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以作洩憤。

游夢龍看向面前銅鏡,光潔明亮的鏡面之中,一張不可方物的,妖艷而清冷的臉正向他綻出一個似有若無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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