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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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臨劍樓地下。

博山爐中,縷縷青煙悠然升起,從那金銀絲線攢成的孔洞中鉆出來,如同裊裊飛散的魂魄。

牢籠般的爐身懷抱著一塊名貴的沈香白檀,星點的火光在黑暗中無聲無息地燃燒著。

迷蒙煙霧之中,金屬碰撞的聲音冷冽而隱秘地響起。

叮……叮……叮……

西向的墻壁原本空無一物,此時卻懸垂著四股鎖鏈。兩股綁縛著手腕,兩股束著雙腳。

煙灰色的宮侍衣裝淩亂地掩蓋著傷痕累累的軀體。

就像是被蛛網捕獲的夜蛾,在毒液的麻痹下無力地孱動著。

“唔……呃……”

“嗬……嗬……嗬……啊——”

墨綠的女王蜘蛛饒有興致地觀賞著獵物的行動,慘白的沒有血色的手指貪婪地撫上獵物的臉頰,感受他嗚咽著的聲帶傳導的震動。

“我讓你到那個人身邊去的時候同你說過什麽?”左知如將手指滑到頸部的動脈,那裏血液泵動產生的脈搏在她敏感的指尖突突地跳躍著,“真好笑,你是不是該感謝我,親手為你做了嫁衣?”

“……呃……”

手指順著失去形狀的衣襟繼續游走,敏銳地捕捉到一個細微的動靜,於是用恰到好處的力量往那裏一按,蠱蟲受了壓力,在經脈之間掙紮起來。網中的獵物像是被雷劈中一般,劇烈地顫抖著。

“恭喜你呢,我的樂陽郡主,尚了皇子,從此便是皇親國戚,你難道以為這樣,就可以從我身邊逃走了?”

“……不……”

他雖然嘴上否認著,可內心又作何想?在聽到那個人說起她從禦前求得婚旨的時候,他是怎麽想的?

是不是覺得……何其有幸……何其有幸?他明明知道自己不可能從這張網中掙脫,又何苦在那個瞬間臆想出幻夢般的幸福?

“噗——”左知如嘲弄地笑了起來。人在痛苦不堪的時候會變得脆弱,肉身的防線坍塌之後,精神也會很快淪陷,一旦無法左右自己的意志,心中所思所想便會在臉上表現無遺。

她的獵物,在她的網上,居然還敢撒謊,還敢說出違心的話,還敢堂而皇之地做起春秋大夢?

“龍兒,你要知道,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這世道可不是由你說了算的。你莫不會以為我的身邊,是個可以想來便來,想走就走的地方?”

他勉力睜開眼睛,透過散亂在眼前的發絲,看見了一張一合的紅艷的嘴唇,那就像是一個黑洞,一個永無止盡的旋渦。

……

“子母蠱?好久沒有見到過這種東西了,是誰在你身上種下的?”

“不想說,還是不能說?不過不要緊,讓我來猜一下好了。”

“聽聞樂陽郡主平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近來患了癲疾。也就是說,這蠱是近來才得的,而且就出自你家人之手。”

“樂陽侯只有侯卿一人,自然也不會是什麽偏房對你作祟。”

“子母蠱不能用來殺人,只能讓人感到痛苦。種蠱之人不想要你性命,只想將你牢牢控制在手上。”

“雖然不知道緣由,但是思來想去,有可能在你身上種蠱的,也就只有樂陽侯一人了。”

“啊——看樣子我是說中了?呵呵,你的表情真是藏不住心思。”

“不過樂陽侯究竟為什麽要做這種事呢?你身上,一定還有我不知道的秘密吧?”

“我可以為你奪來母蠱,作為交換,你就將自己的秘密告訴我,怎麽樣?”

當時還只有十三歲的游夢龍,直覺這是一場與惡鬼的交易,但是那又怎樣呢?他生來是活在地獄的鬼,當然也只能和鬼打交道。

至於擡頭時從地獄底端望見的那一縷月光,對他來說既是殘酷現實的一絲慰藉,也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想。

崔嵬閣的殺手神出鬼沒,最擅長不留痕跡地殺人行竊,因此左知如輕而易舉地就從游旭那裏竊得了母蠱。

對游夢龍來說,他從來沒能擺脫栓在脖子上的那根鎖鏈,只不過握著鎖鏈的人由自己的母親,變成了一個毫無關系的人。

“我和樂陽侯不一樣。我會站在你這邊。”

“你需要時間考慮?真是個優柔寡斷的家夥。看在你那副好皮囊的份上,我就給你一點時間好了。”

“三年。三年之內來找我。不然,就這輩子都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

對於游夢龍來說,樂陽侯府並非沒有任何值得眷戀的東西。

那個偶爾會背著母親給自己送些衣食的懦弱的父親,還有雖然腦子不清楚,卻一心向著他的姆媽。

且不說父親如何,倘若他真的離開侯府去找左知如,無依無靠的姆媽到時該如何自處?

*

“殿下,找到阿音了嗎?”

高烈回到西宮的時候,鹿葒的陣痛已經完全消失了。那是司明生前調配的藥丸,效果立竿見影。

恢覆了活力的侍女見自己那個名義上的主人一回來,便像只粘人的小狗一樣纏了上去。

高烈甚至沒有多餘的心力去將她從自己身上扒拉下來,煩躁地抓了抓後腦勺道:“阿音被左相帶走了。”

“啊!”鹿葒發出了一陣短促的驚叫,一張小臉當即變得刷白。

高烈猛然間意識到什麽,反身抓住鹿葒的雙肩:“你知道阿音和左相的關系?”

少女愈發驚訝,嘴裏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你、你……”都忘了在高烈面前要用尊稱。

高烈之前還對鹿葒有過一時的懷疑,憂心她是哪方勢力派來的間諜,但相處至今,雖然仍未摸透這姑娘的真身,卻也發現她是個缺心眼到絕對無法勝任臥底工作的傻瓜。

否則也不會在第一次現身延王府的時候就大大咧咧地吐露出阿音是樂陽侯府之人的秘密了。

偏偏她還對自己的洩密行為毫無自覺。

高烈當時如此爽快地接受了留她當侍女的提議,也有出於保護游夢龍的考慮。

若放任這姑娘在外游蕩,恐怕早晚全天下都能知道皇子身邊的侍女就是傳聞裏瘋瘋癲癲的樂陽郡主。

高烈緊緊盯著鹿葒,確認她眼中的慌張並非偽裝,腦中便忽的生成了一個猜測。

一個能夠繞過護院,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她房中的女孩。

一個任性妄為、天不怕地不怕,對皇宮毫無敬畏之心的姑娘。

一個知曉游夢龍秘密,甚至知曉他與左相關系的人。

每一個條件後面都藏著一條線索,串聯起來便可以得到一副明晰的人物繪圖。

出身自一個與左相有勾連的江湖勢力,而且家庭的背景不容小覷,說不定正是某位組織頭領的千金。

“你是崔嵬閣的人?”高烈握著她雙肩的手又加重了力氣,“別告訴我,你剛好就是崔嵬閣閣主的女兒?”

鹿葒一下子睜大了眼睛,嘴巴也因為震驚而微微顫抖,她想掙脫高烈的控制趕緊逃離,卻發現自己在那雙手的壓制下一動都不能動。

“我……我……我絕對……不是想要害你。這、這、這不是娘親的意思。”

這句下意識的回應,在高烈聽來已是直白的肯定。

“我現在沒空追究你,當務之急是把阿音從左知如那裏帶回來。”她壓下胸口上湧的那股氣,松開差點要嵌進鹿葒肩膀裏的兩只手,“如果你為阿音著想,就給我乖乖呆在這裏,不要亂跑。”

游夢龍是一個可憐的小孩。

自從第一次在崔嵬閣見到他的時候,鹿葒就確定了這件事。

她見過崔嵬閣的很多殺手,也了解過他們中的很多人,那些人無一例外地有著悲慘的過往,否則也不會淪落到這種——活著還不如死掉的地方來。

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她就是覺得,游夢龍是那些人裏面最慘的一個。

為了養成耐毒的體質,崔嵬閣會讓每一個接受訓練的孩子定時定量地服毒,而她從閣中的醫生口中得知,那個人在來崔嵬閣之前就已經百毒不侵,不僅如此,他甚至將自己煉成了毒人,就連身體裏淌著的血,都沾染著毒性。

她曾經提問過:“你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那個人說:“為了活下來。”

作為一個被父母寵溺著長大的孩子,鹿葒突然之間覺察到,這是一個沒人愛的孩子。這個人明明父母健在,出身顯赫,卻選擇來到這種地方,因為對他來說,這世間的每一寸土地都是地獄。

於是她決定:我要當這個世界上唯一會給他“愛”的人。

“我要去找他!”

這句話明明就在舌尖,只要一張口就能說出來,可是在看到面前那對如烈焰和怒濤般的眼睛時,她卻被震得忘掉了一切言語。

她僵著身體,勉強地點了點頭,鉗制著她雙肩的手立刻就松開了。

她雙腿一軟,跪坐在了地上。她自己也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當然,讓鹿葒陷入這種慌亂境地的罪魁禍首其實想法很單純,她只是直覺讓這家夥出去亂跑的話,反而會添出很多麻煩,讓游夢龍的處境變得更加糟糕而已。

高烈換了一身私服,帶上可以證明身份的令牌,然後匆匆離開了西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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