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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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高撥雲停下了手中的筆,只是依然維持著半垂著腦袋的姿勢。

“烈兒,難不成你同左相有什麽仇怨不成?私通外敵乃不赦之罪,你可知道這是頂多大的帽子?”

高烈聽了這話,性子便一下子上來了:“我好歹在冬官署呆了一個月有餘,早已谙熟《開皇律》,不求像冬官司那般剛正不阿,但也絕不胡說八道。難道在母親眼裏,我竟是個公私不分、公報私仇之人?”

“既然你在冬官署待過,應該知道凡是講求證據,誰主張、誰舉證。你不將證據擺出,在我眼裏便是胡說八道。”高撥雲將筆在指間轉了幾圈,沒有灑出一滴墨汁,“再說,奪嫡之時,宰相助我良多,我若一登基便拿宰相開刀,在群臣眼中我可成了什麽?”

此間談話雖然氛圍劍拔弩張,卻不似朝堂那般正兒八經,交戰雙方皆以你我相稱,不像是君臣之辯,也不像母女爭執,反而像是兩個政見不合的酒友。

高烈忍不住拍了一下桌案,疊在案上的折子登時抖了三抖:“母親也說通敵叛國乃不赦之罪,又何必提及宰相於你的恩情?要證據是吧,我知道有個地方肯定藏有貓膩。”

高撥雲終於擡起了頭,卻並非看向高烈,而是透過她,與站在一旁的齊思樂相互會意。

“烈兒,你所提宰相通敵叛國之事,齊思樂也在近日之中與我提及。你們兩個,應該沒有在私下串通好吧?”

高烈眼睛一亮:“齊思樂也覺得宰相有鬼?”

她轉頭看向身後的藍衫青年,眼神寫滿崇敬。畢竟她是經歷了前世那樣的事,才確信宰相於大厲有害,齊思樂又是從什麽地方發現的蛛絲馬跡?

“因為沒有確鑿的證據,如今也只能暗自揣測。登基大典之前,我核對從夏秋冬三署遞交的文書,偶然發現了左相身上的疑點。不過,也只是疑點而已。”齊思樂語氣平穩地說著,“倒是小殿下,你所說的證據,又是在何處?”

高烈嘴角一揚,洋洋得意道:“你可知道東市那座有名的倌樓?”

齊思樂楞了一下,先是看了高撥雲一眼,才猶猶豫豫地答道:“小殿下說的可是臨劍樓?”

高烈一拍手:“正是臨劍樓!那地方表面上做的是風月生意,底下卻是左相隱匿罪證的迷城。左相便是在那裏與黨羽勾連、與敵夷私會。那地方有字畫藏書,肯定也少不了通敵往來的信件。若是能找到一封,可不是就能定了罪證。”

高撥雲在一旁聽得直皺眉:“烈兒,聽你說得這麽繪聲繪色,就好像真的去過那兒似的。”

高烈一時得意忘形,這才發現自己出了漏洞,訕訕道:“去倒確實去過一次。”

“去過一次便找到了那座地下迷宮?大搖大擺地闖進去,然後不知不覺地溜出來?”高撥雲用拇指蹭了蹭筆桿道,“你什麽時候練就了這麽好的功夫?”

總不能說是因為上輩子死在了那裏。

高烈看著一副心不在焉模樣的高撥雲,心頭一陣困頓。

齊思樂終於打算出手相助:“若臨劍樓下真有小殿下所說的那種地方,必然值得一查。只是貿然出動定會打草驚蛇,此事還得從長計議。”

“齊思樂說得對,此事雖然緊要,但我們還有時間,無需急於一時。”高烈無意識地咬住了自己的拇指指甲。

高撥雲與齊思樂對視一眼——這是他們兩個共同的默契,高烈很少做這種有失體面的動作,一旦真的做了,必定是由於潛意識中的焦灼不安。

她雖然嘴上說著無需急於一時,恐怕在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時候為此寢食難安。

“烈兒,朕的觀點還是和剛才一樣,誰主張、誰舉證。你若想將通敵叛國的帽子扣到宰相頭上,便要拿出證據來。”高撥雲說,“這話朕是以皇帝的立場說的。”

“——作為你的母親,我知道你從小正直良善、不打誑語,若非確信,你不會輕易將此事掛在嘴上。今日就當是你給我這個做母親的提了個醒,日後面對左相,我必定會多謹慎幾分。”

待高烈離去,高撥雲才徹底放下了筆,擡手示意齊思樂在自己對面坐下。

“思樂,你說烈兒這孩子是如何發現左相有問題的?”

高撥雲是什麽人?

先帝有女八人,高撥雲為嫡長,若在古時,便是生來的皇太女。

可大厲年至長餘,嫡長之承早已廢得七七八八,過早地被立為皇太女,就意味著過早地被卷入權力鬥爭的旋渦。

承永往前,至少有連續五代皇帝非長非嫡。因為嫡長女從來都是萬矢之的,是在奪嫡之戰中,最先被集火消滅的那一個。

高撥雲便是在這樣的環境中繼承大統。敏銳如她,怎麽會一點點都意識不到宰相的異心?

宰相雖有異心,但的確大權在握,得宰相支持,才能穩坐帝位。

當高撥雲還是延王的時候,她便刻意在宰相面前示弱,甚至出讓兵權,為的就是讓左知如誤以為她是一個好拿捏的傀儡,好騙她傾力扶自己上位。

而既然已經坐到了這個位置上,左知如對她來說便成了一種威脅。在這個潛伏的危險真正開始蠢動之前,她必須要將此前拱手相讓的權力一點一點地收回來。

就在這種時候,高烈突然跑到她面前,說自己不僅知道宰相身懷異心,甚至還知道她將把柄藏在哪裏——這是她與齊思樂暗訪多年都未能得到結果的機要。

“你說老春官所報預言之中,我那兩個女兒,究竟是誰應霸主之命,誰應賢臣之命?我從小將那個孩子藏匿起來,究竟是對是錯?”

*

高烈回到西宮,本想趁著天朗氣清,與自己那美艷的“未婚妻”好好聯絡聯絡感情,沒想到回了房,沒見到游夢龍,卻看見鹿葒皺著一張臉,哭唧唧地趴伏在侍女用的那張矮榻上。

“你怎麽了?阿音呢?”

鹿葒原本垂在睫毛上的眼淚登時嘩嘩地滑了下來:“殿下、殿下……救我……肚子、肚子好痛……阿音、阿音為我取藥,至、至今未歸……”

“肚子痛?可是吃壞了什麽,還是受了涼?”高烈雖然在意未婚妻的行蹤,但眼前的病人更令人放心不下。

鹿葒將臉埋在被窩裏,一邊流眼淚,一邊搖頭。

高烈看她雙手捂著的位置,心裏立刻有了數:“是癸水?”

原本在床上像條蟲子一樣蠕動著的少女立刻沒了動靜。

高烈忽然意識到,這話由一個“大男人”對女孩子說,的確有些不合適,怕是讓鹿葒羞惱了。她從桌案下的抽屜裏取出一個藥瓶,抖出一粒藥來,倒了杯水,讓鹿葒吞下。

“鎮痛的藥,見效很快的。”

然而想到鹿葒好意思讓游夢龍去取藥,卻不好意思讓她知道,便知道這兩人關系確非一般,心中無端覺得酸酸的。

等到疼痛真的鎮定下來,鹿葒立刻像死人覆活一樣,有了生氣,坐在床榻上,紅著一張臉支支吾吾地問:“你的房裏怎麽會有這樣的藥?”

高烈早就想好應對的措辭:“是替阿熾、是替皇長女備著的。”

兩人一時無言。

過了一會兒,高烈撓了撓腦袋,道:“好奇怪,你說阿音去取藥,是什麽時候去的?”

鹿葒晃著腦袋想了一會兒:“大概有三刻鐘了吧。”

太醫院到西宮往返不過一刻鐘的腳程,三刻鐘實在也太久了。總不至於,這偌大宮中,也會有人堂而皇之地對皇長子殿上的人下手?

“我有些不放心,”高烈立了起來,“你在這兒歇著,我去太醫院看看。”

皇長子說走就走,一路火急火燎,不多時便如一陣旋風一般卷到了太醫院。

到了院中,逮住最先見到的醫官便問:“適才可有西宮的侍女來過?個子比我高一頭,是個絕世大美女。”

醫官認清來人,慌慌張張應道:“回皇長子殿下,確、確有西宮侍女來過。”

“取的可是癸水鎮痛的藥?”

“不錯。”

“取藥之後他去了哪裏?”

“下、下官不知……”

冷風一吹,高烈多少冷靜了些。

確實,若非有人傳喚,醫官終日都呆在太醫院內,怎會在意取完藥的侍女往哪裏去了。

這時,有另一醫官抱著藥框從旁路過,突然插話道:“方才我倒確實在路上見到殿下所說的那名侍女,似乎身體不適,渾身打顫,像是癲疾發作一般。”

高烈一聽,又急了起來:“你可替他看了?他人現在又在何處?”

“我本想上前一探,可那個時候左大人正好路過,將那侍女帶走,想來也是見她可憐,想幫一把。左相家中有的是不遜於太醫的名醫,我想應該是無需擔心的。”

聽見這消息,高烈覺得腦門像是棒槌打了一記,什麽話也說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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