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的日子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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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日子2
隔天要上早班，臨近下班又來了臺緊急手術，忙至深夜，到了第二天的上午，陳家岳才抽出時間往院長辦走了一趟。
林遠修去了後勤，人不在，陳家岳獨自在他辦公室裏坐著等，順手拿起辦公桌上擺放的全家福看。
拍這張照片的時候陳家岳上小學六年級，在影樓，他和姥爺還有才三四歲的林友山都各就各位了，攝影師卻遲遲不按快門，一遍又一遍地苦勸：“後面的爸爸媽媽靠近一點，再靠近一點，拜托再近一點嘛……”
其他夫妻拍合影，不是摟就是親，眼前這對夫妻卻不走尋常路，站得疏疏遠遠，中間的空隙擠一擠就能再擠下一個成年人了。
說這倆人是假夫妻吧，不是，孩子都喊他們爸爸媽媽。說這倆人沒感情吧，也不像，明明看對方的眼神都帶著內容。
攝影師不好意思沖他們怒喝“你們能不能別扭扭擰擰”，只能以客為本地一遍遍建議。
直到姥爺煩了，回頭問了句：“你倆有完沒完？”
陳家岳也看熱鬧一樣回頭，他的位置他的角度，正好看見繼父忽地扣住了母親的手腕，往身上一拽，母親跌進繼父的半邊懷裏，繼父扶住了她的手臂牢牢摟著。
攝影師那個感激：“沒錯就這樣都看過來一二三！”
“哢嚓”，快門按下，全家福終於大功告成。
那時候陳家岳不懂事，覺得平日溫文爾雅的繼父做這個操作有點粗魯了。
當下的他卻深有體會，對於自己想要的人，該出手時便出手，容不得半分猶豫。
前晚在林宅，姥爺跟他講述往事的時候，他百感交雜，混亂顛覆的思緒中驀然騰出一個疑問：“我爸說過林遠修不是好人，要害他？”
父親臨終前單獨跟他說的話他都記得。
“替爸爸好好照顧媽媽，爸爸對不起媽媽，對不起你……”
“姓林的不是好人，他要害爸爸……”
“你有一個姐姐的，她不在了……”
姥爺“唉”了聲：“你親爹本來就是性急的人，知道自己快不行了，脾氣更加暴烈，怕死啊，看誰都不順眼，專門找你爹出氣。其實他心知肚明西醫無藥可救了，中醫只能是碰碰運氣。你爹那段日子沒少挨他罵，幸虧你爹脾性好，不計較，換我我就受不了了。”
陳家岳沈默了，又聽姥爺說了許多。
姐姐陳家寶去世後，陳父消沈頹廢，在外找刺激麻痹自己。後來跟手術室的護士雲佩珊胡搞了幾次，雲佩珊懷孕了。
得知有孕後，雲佩珊第一時間沒找陳父，而是去了找老丁談條件。
老丁氣得把陳父打了一頓，命令他去解決。雲佩珊站得很硬，死活不肯退讓，非要把孩子生下來。
“陳勉，我愛你啊，這是你我的骨肉，我舍不得！”
“愛你媽！我這輩子都不會認的，你趕緊給我打掉！”
雲佩珊片字不聽。
陳父還在想下一步怎麽辦，人就發病了，終日病懨懨地躺在醫院，就算想到下一步，也什麽都辦不了了。
再一年，人沒了。
陳父的整個診治過程，林遠修記錄得很完整，不過老丁嫌丟人，把記錄撕掉藏起來了。
罪魁禍首去世了，雲佩珊仍不依不饒，拿生下的孩子要挾老丁給好處。
老丁覺得自己的獨女近些年來經歷得太多了，女兒和丈夫先後病逝，她似乎傷痛到麻木，都不識傷痛倆字了。她前二十年的人生明明是簡簡單單快快樂樂的啊，怎麽結婚之後跟換了地圖一樣，滿是荊棘地雷HARD模式，不斷挑戰極限。
作為父親，老丁答應了雲佩珊開出的條件，但求她安守本分保守秘密，別去騷擾他女兒。
雲佩珊拿著好處，轉身找了個小醫生結婚了，好像也姓陳，給孩子起名陳愛雲。
這事除了兩個當事人，就只有老丁知道，後來他告訴了林遠修，讓他幫忙分擔處理。
陳家岳聽得耳朵嗡嗡響，姥爺把過去三十多年的事情一次性打包壓縮全過了給他，他再冷靜再聰明，消化也很難才跟得上。
他自嘲：“原來雲佩珊是我爸惹回來的，我還以為是林遠修……”
“什麽林遠修？叫爹。”姥爺糾正他。
陳家岳搖頭：“我想不明白，既然這件事你們都隱瞞了三十年了，為什麽不一直隱瞞下去？把雲佩珊放出來上門找麻煩，就不擔心媽媽會被傷害嗎？”
盡管他也受到傷害，可受傷害最大的始終是媽媽啊。
假若媽媽對這堆爛事一無所知，霎時間跳出來一個雲佩珊搞各種揭密，還帶著女兒，那對媽媽來說莫過於五雷轟頂，分分鐘會暈倒。
姥爺說：“是你爹在管的，我也不知道他搞什麽鬼，等會再跟他算賬！”
“他到底愛不愛護媽媽？他為什麽娶媽媽？他有沒有目的？”陳家岳連著問，必須要問出個真相。
“啊？這事他是處理得不好，但你爹沒壞心眼，他跟你娘早就認識了，娶也是心甘情願娶，這方面你不用質疑。”
辦公室門從外面被推開，林遠修拿著幾份文件回來了。
陳家岳放下全家福，站起身看他，原本擬好的開場白不知怎的忽然就不想用了，開口朝人遺憾地說了聲：“對不起。我誤會你出軌。”
林遠修淡淡笑了笑，也遺憾地說：“我也該向你道歉。”
陳家岳猜測：“因為是你故意逼雲佩珊站出來挑事？”
林遠修承認：“對不起，是我自私。”
陳家岳對他的偏見已放下，能客觀地問是不是有什麽原因。
倆人坐到辦公室的沙發上，林遠修給陳家岳沏了杯功夫龍井，說道：“我們倆父子第一次這樣坐著喝茶聊天。”
陳家岳搬離林宅之前仍是醫學生，學業繁重，長期住校甚少回家。那些年他與林遠修的關系不錯，“爸爸爸爸”地叫著，只是沒有多少時間閑談聊天。
端起精巧的功夫茶杯細品兩口，林遠修說：“你姥爺跟我吩咐雲佩珊這個人時，我理解他愛女心切，但不太讚成他老人家的做法。人一旦有了把柄受人威脅，很容易就是一生一世的事。我建議把事情跟你媽媽坦白，你姥爺不同意，只好照他的意思去做。雲佩珊起初只要錢，越要越多，之後說要開店鋪，幫她給誰安排工作，又給誰擦屁股，再之後說要搞事業，你查到的她給長仁供貨的那家公司其實是我們給她辦的。你質疑有利益輸送的時候，我就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了。這本來就是個炸/彈，與其不知道它什麽時候自爆，不如主動引爆。而且最關鍵的是，我感覺到你媽媽是知道真相的，她只是順著我們意，假裝不知情不哼聲。”
事實證明他的觀察和直覺是對的。
“再有一點，”林遠修看著這個繼子說：“我不希望再跟你有隔閡，誤會不消除的話，我們沒辦法像現在這樣坐下來好好聊天的。”
陳家岳說：“所以你切斷雲佩珊的財路，逼她找上門。”
“雲佩珊很精明，她知道跟你媽媽挑明的話，她就再也拿不到好處了，她一忍再忍，沒有輕舉妄動。”
陳家岳有他的考量：“你不覺得這個做法太冒險了嗎？萬一你猜錯，萬一媽媽受不住。再不是，你直接跟她說，一樣坦白，過程卻溫和很多。”
林遠修卻說：“直面真相越血淋淋，接受起來反而越快。不過總的來說是我自私，我也很幸運。”
有些話他不方便跟陳家岳表達，比如，你媽媽放下你爸爸了，你爸爸犯的錯，對她來說也許影響不大了。又比如，你媽媽愛我，就算她會為此難過，有他在，她不會崩潰。
陳家岳說：“我猜姥爺沒少罵你。”
林遠修苦笑：“被罵慘了。”又道：“家岳，你也因此受傷了，對不起。”
陳家岳淡談一笑：“我父親原是那樣，又不是誣蔑，其實不必道歉。紙包不住火，謊話總有一天會不攻自破，不是前天，也許會是後天，後年，真相早晚都要敗露的。”
林遠修安慰他：“但無論如何，你父親是真心愛你的，他把所有東西都留給你了。”
陳家岳說：“我媽媽也這樣說。”
“因為是事實。”
陳家岳有些無奈地低頭笑，說不清什麽感想。喝了口功夫茶，看了看茶杯裏翠綠色的龍井，擡頭通知林遠修：“我要跟盼盼結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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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要上早班，臨近下班又來了臺緊急手術，忙至深夜，到了第二天的上午，陳家岳才抽出時間往院長辦走了一趟。
林遠修去了後勤，人不在，陳家岳獨自在他辦公室裏坐著等，順手拿起辦公桌上擺放的全家福看。
拍這張照片的時候陳家岳上小學六年級，在影樓，他和姥爺還有才三四歲的林友山都各就各位了，攝影師卻遲遲不按快門，一遍又一遍地苦勸：“後面的爸爸媽媽靠近一點，再靠近一點，拜托再近一點嘛……”
其他夫妻拍合影，不是摟就是親，眼前這對夫妻卻不走尋常路，站得疏疏遠遠，中間的空隙擠一擠就能再擠下一個成年人了。
說這倆人是假夫妻吧，不是，孩子都喊他們爸爸媽媽。說這倆人沒感情吧，也不像，明明看對方的眼神都帶著內容。
攝影師不好意思沖他們怒喝“你們能不能別扭扭擰擰”，只能以客為本地一遍遍建議。
直到姥爺煩了，回頭問了句：“你倆有完沒完？”
陳家岳也看熱鬧一樣回頭，他的位置他的角度，正好看見繼父忽地扣住了母親的手腕，往身上一拽，母親跌進繼父的半邊懷裏，繼父扶住了她的手臂牢牢摟著。
攝影師那個感激：“沒錯就這樣都看過來一二三！”
“哢嚓”，快門按下，全家福終於大功告成。
那時候陳家岳不懂事，覺得平日溫文爾雅的繼父做這個操作有點粗魯了。
當下的他卻深有體會，對於自己想要的人，該出手時便出手，容不得半分猶豫。
前晚在林宅，姥爺跟他講述往事的時候，他百感交雜，混亂顛覆的思緒中驀然騰出一個疑問：“我爸說過林遠修不是好人，要害他？”
父親臨終前單獨跟他說的話他都記得。
“替爸爸好好照顧媽媽，爸爸對不起媽媽，對不起你……”
“姓林的不是好人，他要害爸爸……”
“你有一個姐姐的，她不在了……”
姥爺“唉”了聲：“你親爹本來就是性急的人，知道自己快不行了，脾氣更加暴烈，怕死啊，看誰都不順眼，專門找你爹出氣。其實他心知肚明西醫無藥可救了，中醫只能是碰碰運氣。你爹那段日子沒少挨他罵，幸虧你爹脾性好，不計較，換我我就受不了了。”
陳家岳沈默了，又聽姥爺說了許多。
姐姐陳家寶去世後，陳父消沈頹廢，在外找刺激麻痹自己。後來跟手術室的護士雲佩珊胡搞了幾次，雲佩珊懷孕了。
得知有孕後，雲佩珊第一時間沒找陳父，而是去了找老丁談條件。
老丁氣得把陳父打了一頓，命令他去解決。雲佩珊站得很硬，死活不肯退讓，非要把孩子生下來。
“陳勉，我愛你啊，這是你我的骨肉，我舍不得！”
“愛你媽！我這輩子都不會認的，你趕緊給我打掉！”
雲佩珊片字不聽。
陳父還在想下一步怎麽辦，人就發病了，終日病懨懨地躺在醫院，就算想到下一步，也什麽都辦不了了。
再一年，人沒了。
陳父的整個診治過程，林遠修記錄得很完整，不過老丁嫌丟人，把記錄撕掉藏起來了。
罪魁禍首去世了，雲佩珊仍不依不饒，拿生下的孩子要挾老丁給好處。
老丁覺得自己的獨女近些年來經歷得太多了，女兒和丈夫先後病逝，她似乎傷痛到麻木，都不識傷痛倆字了。她前二十年的人生明明是簡簡單單快快樂樂的啊，怎麽結婚之後跟換了地圖一樣，滿是荊棘地雷HARD模式，不斷挑戰極限。
作為父親，老丁答應了雲佩珊開出的條件，但求她安守本分保守秘密，別去騷擾他女兒。
雲佩珊拿著好處，轉身找了個小醫生結婚了，好像也姓陳，給孩子起名陳愛雲。
這事除了兩個當事人，就只有老丁知道，後來他告訴了林遠修，讓他幫忙分擔處理。
陳家岳聽得耳朵嗡嗡響，姥爺把過去三十多年的事情一次性打包壓縮全過了給他，他再冷靜再聰明，消化也很難才跟得上。
他自嘲：“原來雲佩珊是我爸惹回來的，我還以為是林遠修……”
“什麽林遠修？叫爹。”姥爺糾正他。
陳家岳搖頭：“我想不明白，既然這件事你們都隱瞞了三十年了，為什麽不一直隱瞞下去？把雲佩珊放出來上門找麻煩，就不擔心媽媽會被傷害嗎？”
盡管他也受到傷害，可受傷害最大的始終是媽媽啊。
假若媽媽對這堆爛事一無所知，霎時間跳出來一個雲佩珊搞各種揭密，還帶著女兒，那對媽媽來說莫過於五雷轟頂，分分鐘會暈倒。
姥爺說：“是你爹在管的，我也不知道他搞什麽鬼，等會再跟他算賬！”
“他到底愛不愛護媽媽？他為什麽娶媽媽？他有沒有目的？”陳家岳連著問，必須要問出個真相。
“啊？這事他是處理得不好，但你爹沒壞心眼，他跟你娘早就認識了，娶也是心甘情願娶，這方面你不用質疑。”
辦公室門從外面被推開，林遠修拿著幾份文件回來了。
陳家岳放下全家福，站起身看他，原本擬好的開場白不知怎的忽然就不想用了，開口朝人遺憾地說了聲：“對不起。我誤會你出軌。”
林遠修淡淡笑了笑，也遺憾地說：“我也該向你道歉。”
陳家岳猜測：“因為是你故意逼雲佩珊站出來挑事？”
林遠修承認：“對不起，是我自私。”
陳家岳對他的偏見已放下，能客觀地問是不是有什麽原因。
倆人坐到辦公室的沙發上，林遠修給陳家岳沏了杯功夫龍井，說道：“我們倆父子第一次這樣坐著喝茶聊天。”
陳家岳搬離林宅之前仍是醫學生，學業繁重，長期住校甚少回家。那些年他與林遠修的關系不錯，“爸爸爸爸”地叫著，只是沒有多少時間閑談聊天。
端起精巧的功夫茶杯細品兩口，林遠修說：“你姥爺跟我吩咐雲佩珊這個人時，我理解他愛女心切，但不太讚成他老人家的做法。人一旦有了把柄受人威脅，很容易就是一生一世的事。我建議把事情跟你媽媽坦白，你姥爺不同意，只好照他的意思去做。雲佩珊起初只要錢，越要越多，之後說要開店鋪，幫她給誰安排工作，又給誰擦屁股，再之後說要搞事業，你查到的她給長仁供貨的那家公司其實是我們給她辦的。你質疑有利益輸送的時候，我就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了。這本來就是個炸/彈，與其不知道它什麽時候自爆，不如主動引爆。而且最關鍵的是，我感覺到你媽媽是知道真相的，她只是順著我們意，假裝不知情不哼聲。”
事實證明他的觀察和直覺是對的。
“再有一點，”林遠修看著這個繼子說：“我不希望再跟你有隔閡，誤會不消除的話，我們沒辦法像現在這樣坐下來好好聊天的。”
陳家岳說：“所以你切斷雲佩珊的財路，逼她找上門。”
“雲佩珊很精明，她知道跟你媽媽挑明的話，她就再也拿不到好處了，她一忍再忍，沒有輕舉妄動。”
陳家岳有他的考量：“你不覺得這個做法太冒險了嗎？萬一你猜錯，萬一媽媽受不住。再不是，你直接跟她說，一樣坦白，過程卻溫和很多。”
林遠修卻說：“直面真相越血淋淋，接受起來反而越快。不過總的來說是我自私，我也很幸運。”
有些話他不方便跟陳家岳表達，比如，你媽媽放下你爸爸了，你爸爸犯的錯，對她來說也許影響不大了。又比如，你媽媽愛我，就算她會為此難過，有他在，她不會崩潰。
陳家岳說：“我猜姥爺沒少罵你。”
林遠修苦笑：“被罵慘了。”又道：“家岳，你也因此受傷了，對不起。”
陳家岳淡談一笑：“我父親原是那樣，又不是誣蔑，其實不必道歉。紙包不住火，謊話總有一天會不攻自破，不是前天，也許會是後天，後年，真相早晚都要敗露的。”
林遠修安慰他：“但無論如何，你父親是真心愛你的，他把所有東西都留給你了。”
陳家岳說：“我媽媽也這樣說。”
“因為是事實。”
陳家岳有些無奈地低頭笑，說不清什麽感想。喝了口功夫茶，看了看茶杯裏翠綠色的龍井，擡頭通知林遠修：“我要跟盼盼結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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