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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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0

長仁醫院全年無休, 24小時運作,裘盼所在的信息科也不例外,日常需要輪值夜班。

她在醫院忙裏來忙裏去, 偶爾會碰見陳家岳。

見過他拿著面包帶風地趕路, 見過他穿著西裝便服從停車場往住院部飛速奔跑。

去產科門診幫忙重置叫號系統時,他的名字赫然在列, 原來他每個月會有四天在門診坐班,只接診由其他產科醫生轉介的高危產婦。

經過診室門口時不由自主地往裏瞧了瞧,他恰巧擡頭望出來, 目光嚴肅。

裘盼心虛地撇開眼,低頭轉身走。

……

這日第一次值夜班,八/九點的時候裘盼接到社工辦公室的求助。

找到地方了, 裏面只有付朝文一人, 正在打電話。

他不太高興地跟電話那邊說:“人呢人呢?跑哪了?你以後別再用我的電腦玩小游戲了,你看看, 又中毒了。餵?餵!”

對方可能掛了他線, 他氣得無語。

裘盼在門口敲了敲門:“你好, 我是信息科的裘盼,來修電腦的。”

“哦哦,請進請進。”付朝文收起手機把人請了進去。

裘盼坐下來看電腦, 付朝文的電腦中毒了, 一打開網頁就自動跳到澀澀的網站。

裘盼:“……”

旁邊的付朝文比她還尷尬,拍著後腦勺假裝找文件背過身去了。

裘盼按步驟處理,幫他重裝系統, 又依工作守則提醒他:“醫院很多電腦都連了局部網, 一旦病毒傳了開去,會嚴重影響到醫院的運作, 包括病人的治療的。”

付朝文賠著笑說:“抱歉抱歉,但你放心,我這電腦獨一無二,絕對不會連累大家的。”

重裝系統得等,等的過程都離不開無聊倆字。

付朝文看了裘盼好幾次,看得裘盼不自在了,主動問他:“怎麽了?”

付朝文說:“你看起來比以前精神多了。記得我嗎?你生完孩子後我去過你病房幾次的。”

裘盼笑了:“記得,謝謝你。”

付朝文也笑:“怎麽這麽突然,突然就來醫院上班了?”

裘盼說是別人介紹的。

“今晚要通宵嗎?習慣不習慣?”

“還行吧,除了我還有另外一位同事。你也值夜班?”

“是啊,跟全醫院一樣,社工辦也是24小時服務的。你不知道,其實淩晨之後最多人需要支持和幫助。”

“怎說?”

“一個迷信的說法,死神愛在半夜拉人。二是夜深人靜的,悲傷會放大好幾倍,有些家屬接受不了,會特別崩潰。”

裘盼說:“那你們的工作很偉大,就像心理醫生一樣去安撫他們。”

付朝文連連搖頭:“沒沒沒,我們沒心理醫生工資高,只不過是這也懂點那也懂點,然後整合資源提供給有需要的人。”

“那也很厲害,我看其他醫院好像沒有社工。”

“以後都會漸漸有的。”

聊著聊著,付朝文忽問:“聽說你離婚了?”

裘盼楞了楞。

付朝文:“呃,我是不是唐突了?沒事沒事,當我沒問。”

裘盼沒計較,坦蕩道:“我是離婚了。”

“帶著孩子?”

“嗯,家人在幫忙照顧。”

“不容易,如果你有什麽需要的隨時找我,我手頭上的資源都可以介紹給你。”

裘盼笑了笑:“多謝。”

系統重裝完畢,電腦恢覆正常,她收拾工具準備走。

付朝文說:“誒,你記得陳醫生嗎?你的主刀醫生。”

“……記得。”

“他今天也值夜班。”

裘盼笑笑:“大家都辛苦了。再見。”

付朝文見人走遠了,拿出手機撥了個電話。

“餵餵,去年VIP718的那位媽媽,叫裘盼的呢,來信息科上班了。”

電話那邊:“我知道。”

“她真離婚了。”

“我知道。”

付朝文奇了:“你怎麽都知道?”

而且知道得比他還要早。

那邊不耐煩:“我很忙,掛了。”

之後就真掛線了。

……

兩位同事一起值夜班,大家輪流休息。

裘盼雖然犯困,卻睡不著。

從辦公室的窗口往外看,可以看見住院部大樓。聽說值夜班的醫護幾乎要徹夜不眠不休,還要處理各種突發情況和病人,比她這種值夜班艱巨多了。

淩晨三點幾,住院部的婦科打電話來說B超設備好像有點不對頭。

裘盼接的電話,說:“這應該馬上找設備科,我們是信息科……”

“啊?你們不都一樣嗎?先過來看看啊!”

對方語氣焦急,裘盼也跟著焦急,擔心動作慢了會鬧出人命。她趕緊跑去住院部,又同時給設備科打電話。

幸好虛驚一場,B超設備只是插座出了點問題,也沒有病人急需救治。

裘盼跟設備科的同事一起離開,等電梯時聽見路過的護士在說:

“樓上產科出事了,有位產婦沒救過來。”

“誰?”

“好像是陳醫生負責的。”

“天呀……”

裘盼聽楞了。

醫院每天都有人離世,這一回她與來拉人的死神只隔了一個樓層。

21世紀了,女人生育依然是“玩命”。

電梯到,裘盼進去後盯著按鍵,產科就在樓上,要不要去看一看?

隔著一層樓,她仿佛能感受到樓上的緊張與痛心。

旁邊設備科的同事按了一樓,電梯下行。

裘盼在心裏嘆氣,算了,她在值班,不能擅離職守。

回到信息科呆到天亮,白班的同事來了,值夜班的伸著懶腰打著呵欠回家去了。

也許未習慣,也許心裏藏了事,裘盼整夜沒睡,神志中有一種混沌的清醒。

離開醫院時與下夜班的護士擦身而過,她們都在聊產科產婦離世的消息,說是因為羊水栓塞。

隔遠望見陶羨,她小跑著四處張望,焦急地尋找著什麽。

她也望見裘盼了,跑過來問:“有見到陳醫生嗎?”

裘盼搖頭,問:“陳醫生還好吧?”

陶羨嘆氣:“看來全醫院都知道了。我不知道他怎樣,也沒找到他,這才擔心。”

昨晚她不用值班,出事後她馬上接到通知趕回醫院。產婦在手術臺上離世,身為科室主任的陶羨需要處理的後續工作太多了,她沒有餘力關顧陳家岳的情緒,只見他看上去還算鎮靜。

直到今天早上,事情初步地告一段落了,陶羨想私底下和陳家岳聊一聊,他人卻不見了,手機也落在辦公室裏。

“你要去哪裏找?”裘盼問。

陶羨:“去兒科。”

付朝文負責對接家屬,忙不過來。陳家岳也許會去找蔡偉然說說話。

陶羨急急忙忙走了。裘盼回頭望著住院部,猶豫再猶豫,然後折返而去。

住院部頂樓的鐵門虛掩著,裘盼輕輕推開,探出腦袋悄悄地往外張望。

清晨的曙光中,一抹白色人影站在天臺的欄桿外面,突然往下沈。

裘盼心裏一緊,背著肩包沖過去:“陳醫生!”

陳家岳站起身回頭看。

裘盼慌神地朝他招手:“快回來!”

陳家岳扶著欄桿利落地翻身,回到了安全地帶。

裘盼松了口氣,不由得說:“別想不開。”

陳家岳說:“掉了東西,去撿回來而已。”

他把一張薄薄的東西,像是照片,擦了擦放回錢包裏。

他往回走,站定在裘盼跟前,見她臉色沈沈,眼圈發黑,問:“值夜班?”

裘盼“嗯”了聲。

陳家岳:“還不回家?”

裘盼:“……”

“回家吧。”陳家岳看著她說,“回家睡一覺。”

裘盼鼓起勇氣:“我聽說產科出意外了。”

陳家岳低了低頭:“是。一位新媽媽,沒救回來。”

裘盼沈聲安慰:“別太難過。”

“沒太難過。當醫生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早晚要面對。”話是這樣說,陳家岳也勉力地笑了笑,但他臉上的神緒並不輕松,眼裏也沒有光。

安慰人是一件十級難度的事,裘盼不知道怎麽做,只好道:“你已經盡力了。”

陳家岳說:“死神來得太快,我好像沒有足夠的時間去盡力。”他望向遠處,淡聲道:“她是我第一個沒救回來的產婦。她才當了四分鐘的媽媽。她才看了孩子一眼。她才咳嗽了一聲。就這樣走了。”

裘盼聽著很傷感,都是母親,都躺過手術臺,都經歷過孩子出生那一刻的激動,假如換作是她……沒敢細想,眼眶已經泛紅。

“她知道嗎?她知道自己要走嗎?”

“如果知道,那最好了,起碼她可以在心裏跟孩子道別,跟所有她在乎的人說再見。”

裘盼濕了眼:“是不是羊水栓塞?”

“屍檢才能確認。大概率是。”陳家岳低眼看地,“如果再給我1分鐘時間,1分鐘的時間……”

他仿佛回到了當時的手術室,如果多1分鐘的時間,他可以先這樣那樣再這樣那樣,產婦就有可能幸免於難……

沒有如果。

陳家岳戴著眼鏡,薄薄的鏡片後眼神專註,亦黯然失落。

夏日天空晴朗,早出的太陽把人曬出了薄汗,空曠的天臺上就裘盼和陳家岳兩個人。他和她的影子在灰色的水泥地面斜斜地長長地疊在了一起。

樓下不知怎麽回事,有汽車不停地按喇叭,鬧得厲害,後來估計有保安去處理了,又安靜了下來。

陳家岳仰頭望頂上無際的天空,淺藍色的沒有一片雲,空空蕩蕩。

就算真的有神靈,也未必是住在上面吧。

無聲嘆氣,低頭看見裘盼。

她默默地站在旁邊,眼眶和鼻尖微紅,似偷偷哭過,看他的目光有淡淡的哀愁和憐憫。

“為什麽你會在這裏?”陳家岳問她。

裘盼說:“陶醫生在四處找你,她很擔心你。”

“你告訴了她我在這裏嗎?”

“沒,我不確定你會不會真的在這裏。”

“為什麽會是這裏?”

“猜的。”

“因為你來過。”

“……嗯。”

她來過。那時候她哭,他靜靜地守在旁邊。這回輪到他,他看著沒哭,她卻似明白,靜靜地守在旁邊。

陳家岳跟她說:“你該回家了。”

裘盼點頭:“你也快回去吧,陶醫生很擔心你。”

她也擔心他,但沒必要說了,道別一聲,轉身離開。

倆人的影子越離越遠,如兩條平行線漸漸拉開了距離。

不知到哪一天才會再有交集了。

或許其他人亦如此,一個轉身,就留下無數的未知,只是……

“等等。”陳家岳叫住了裘盼,跟上來朝她遞手:“手機借一下。”

裘盼從肩包翻出手機遞給他。

陳家岳按了幾下就把手機還回去,裘盼看了看,他撥打了一個陌生號碼。

她不覺問:“這誰?”

他說:“我。”

“……”

“你晚上有沒有空?”他接著問。

裘盼:“?”

陳家岳拉過她一只手。

他的掌心溫厚如初,微微粗糲的指腹貼著她的皮膚,握勁不重不輕,卻跟他的人一樣沈穩。

裘盼腦裏不自覺地滑過那夜的畫面,忽然又如那夜一樣,抽不回手。

陳家岳低頭摘下眼鏡,把它疊好放進她的掌心,說:“我要留下來處理報告,估計要忙到晚上。晚上我去找你,你到時把它還給我。”

裘盼擡臉看他,他不戴眼鏡的時候,目光更清晰更明了。

她心跳有些亂,不知怎的問了句:“你不戴眼鏡能看得清嗎?”

問完就覺得自己蠢,之前幾次接觸他就沒戴眼鏡的啊。

“看不清,”陳家岳回答她,“跟瞎了一樣。”

裘盼:“……”

“所以你今晚必須把它還給我。”陳家岳把眼鏡往她的掌心壓了壓。

裘盼好像聽懂,又好像不完全聽懂,無措地說:“我晚上……要管孩子,家人都在……”

“那你來我家,我一個人住。”

“我不知道你住哪……”

“等收短信。”

“……”

裘盼呆站著,茫茫然地看著掌中的眼鏡躊躇不前。

陳家岳幫了個忙,緩緩地將她的手合上。

她終於握住了眼鏡,耳邊有男人的提醒:“拿好了。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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