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番外三 秦簡&賀子豪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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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番外三 秦簡&賀子豪番外
A大經管系學院。
圖書館靠窗的桌上傳來手機震動的嗡鳴，持續將近一分鐘都沒人接聽，電話另一頭的人才認命掛斷。
而在嗡鳴停下的半分鐘後，一個高大身影輕輕拉開座位前的椅子，同時放下手中幾本資料書。
對面的人從筆記本電腦後面探出腦袋，低聲對來人說：“秦簡，你手機剛剛響了好久。”
“好，吵到你了？”秦簡拿起手機，順便問正準備縮回腦袋的朋友。
朋友打了個哈欠：“沒有，你調著震動。”
聞言，秦簡起身往外走：“那你先覆習。”
近幾天一直斷斷續續下雨，空氣始終濕漉漉的，站在室外呼吸，鉆入鼻腔的全是雨水沖刷過後的潮濕氣息。
秦簡才走出圖書館的門，迎面一陣冷風就吹得他實實在在打了個噴嚏。
“鬼天氣。”秦簡低罵一句，接著打開手機準備看看是誰的未接。
來圖書館覆習之前，秦簡正在小群裏聊天，所以解鎖後的頁面還停留在他發最後一條信息的位置。
後面的信息已經堆積成山，話題估計還停留在之前說的國慶長假安排。
因為謝易跟許揚遲遲沒有出來說話，秦簡去找書那會兒，王卓幾個人都還沒拿定主意。
他沒有翻聊天記錄的習慣，於是很幹脆地跳到最新信息的位置。
幾乎是同一時刻，跟在王卓的表情包之後又跳出來一條新消息——
【賀子豪：明天見。】
直到手機因為長時間沒有操作而自動鎖屏，秦簡都一動沒動。
賀子豪回來了？
在這個念頭劃過腦海的同時，秦簡的手機響了起來。
他低下眉眼，神色隱在夜色中，沾著初秋的微涼。
“媽。”秦簡按下接聽，語氣如常。
“這麽忙？接個電話的時間都沒有。”秦思茹有些不滿地問。
對於她的指責，秦簡習以為常：“忙著覆習準備考試，有事？”
母子之間這種聊天方式實在生疏，但無論是秦簡還是秦思茹都見怪不怪。
秦思茹更是沒再多說廢話，直入主題：“周末回家一趟。”
上大學以來，秦思茹一次都沒有關心過單獨在外居住的秦簡過得怎麽樣，今天突然喊他回家……
不需要明說，秦簡都能猜到她在打什麽算盤。
“沒空。”
秦簡低著嗓音回答，撚了撚指尖。
想抽煙。
顯然沒想過他會拒絕得這麽幹脆，秦思茹靜了兩三秒才再次開口，語氣變得有些咄咄逼人：“秦簡，你自己數數，你從高中畢業以後有多久沒跟你爸爸見過面？”
秦簡輕嗤一聲：“我爸早死了。”
這句話像是一粒火星，輕而易舉點燃秦思茹的情緒：“秦簡！”
沒有理會她的盛怒，秦簡慢條斯理地陳述：“我沒興趣繼續陪你演戲，現在不會以後更不會。你樂意怎麽伺候賀成彥是你的事，少帶上我。”
秦思茹在電話那頭深吸好幾口氣，才重新調整好說話的語氣：“你知不知道，他那個兒子回來了？”
“……”
察覺到他的沈默，秦思茹接著勸說：“媽媽清楚你不喜歡做這些事情說那些話，但我也是為了你著想啊。你不小了，以後念完書總要謀個出路不是？不要再這麽任性……”
“出路？”
秦簡打斷她，聲音沒什麽起伏：“我的還是你的？”
“秦簡，你一定要這麽跟我說話？！”
“我以為你都習慣了。”
秦思茹被氣得大喘粗氣，但秦簡依舊不以為意：“賀成彥那點破家產不是誰都想要的，你想要就自己去拿，我不想也不打算摻合。”
說完，不顧手機那邊大罵他狼心狗肺冷血無情的秦思茹，秦簡幹脆利落地掛了電話。
而後他大步走進圖書館，回到位置上從書包最裏層的位置翻出煙盒跟打火機，接著再次轉身出門。
“哧——”
火光在黑沈夜色中輕輕搖晃，慢慢咬上煙卷。
秦簡靠著圖書館後門拐角的墻，輕呼出一縷白霧。
賀子豪回來了。
這是秦思茹那通電話給他帶來的唯一一個有用信息。
秦簡知道賀子豪不會一直留在國外，卻不知道會回來得這麽快。
快到讓他有些不敢相信。
可秦簡回頭想，又覺得也沒多快。
從賀子豪出國到現在，整整兩年過去了。
他現在是什麽樣子？
長高了？瘦了還是胖了？
在國外過得好不好，有沒有好好吃飯，學習怎麽樣，有沒有交到新朋友……
這些再無聊不過的問題，秦簡連問一句的資格都沒有。
從小到大，他跟賀子豪就一直是這樣。
看似交集很深，實際上卻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秦簡是個孤兒。
八歲那年被秦思茹領養的。
秦思茹是一個有很多心思的人，她知道該怎麽利用各種手段和優勢，去得到更好的生活。
十一歲時，秦思茹帶著他住進了賀家。
秦簡懂事很早，很多在那個年紀不該理解的人情世故，他都多多少少清楚一些。
比如他不是賀成彥的兒子，但他需要假裝是。
比如他不喜歡賀成彥真正的兒子，但他需要假裝喜歡。
秦簡討厭秦思茹面對賀成彥兒子時那副和藹可親的嘴臉，也討厭賀成彥對他慈愛關懷的目光，更討厭那個跟他同歲，安靜乖巧的“弟弟”。
可秦思茹於他而言即使不算親人，也是恩人。
是她把秦簡從福利院帶出來，沒有苛待沒有欺淩，還給他取名送他去讀書。
這些都是那時秦簡無以為報的恩情。
所以他願意配合秦思茹，扮演一個合格的，流落在外好不容易跟父親相認的乖兒子。
令秦簡感到慶幸的是，賀成彥那個兒子倒是意外的懂事。
也許是察覺到秦簡藏在眼底深處的厭惡，賀子豪會自覺與他保持距離，在學校也不跟秦簡有任何聯系。
明明住在同一屋檐下，秦簡跟賀子豪說的話卻比跟保姆的交流還要少。
只有在賀成彥偶爾在家時，秦簡才需要擺出一副好哥哥的模樣。
大概是面具戴久了，秦簡漸漸習慣讓自己成為這麽一個人。
陽光，開朗，友善，好相處。
因此，學校裏有不少同學都喜歡圍著秦簡轉。
十幾歲正是最鬧騰的年紀，秦簡很好的融入其中。
他帶著一幫好兄弟上躥下跳，就差沒在學校裏頭稱大王。
年級主任被鬧得不行，某一次終於被氣得上頭，以秦簡為首逮了好幾個小兔崽子在走廊面壁思過。
學生對老師都天生犯怵，一群人鬧歸鬧，被罰倒也乖乖受著。
只不過老師一走，幾個小崽子又本性畢露，吊兒郎當地靠著墻，大搖大擺偷懶。
秦簡也站得不規矩，時不時回應一下身邊的人說的話。
也是這時候，賀子豪從走廊盡頭的樓梯拐了上來，恰好擡起眼眸的秦簡措不及防跟他四目相對。
大概沒料到會碰見他，賀子豪眼裏全是錯愕。
他們在學校從來沒有交際，也沒人知道他們是“兄弟”，所以秦簡理所應當地認為，賀子豪會無視他直接離開。
但那次沒有。
賀子豪徑直走到他面前，第一次直視著秦簡的眼睛，喊他：“哥。”
秦簡用腳都能猜到，他那時候的表情估計比身邊幾個同學還要別扭。
可賀子豪似乎只是心血來潮喊他一下，沒等秦簡回過神，他又回身走向自己的班級。
直到完全看不見他的身影，秦簡才想起來他們班級貌似在同一層。
身邊的同學都在好奇他們的關系，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往外蹦。
“我天，你居然跟他認識嗎？”
“他幹嘛喊你哥啊？”
“秦簡，你跟賀子豪是朋友？”
“……”
“不認識，”秦簡重新垂下眼眸，語氣莫名：“鬼知道這人犯什麽毛病。”
這段插曲很快被遺忘，沒人在賀子豪身上浪費更多註意力，包括秦簡。
他以為這是賀子豪的“惡作劇”。
直到那一天，秦簡偶然路過那條小巷。
他才知道，不是惡作劇。
是賀子豪在無聲向他求救。
秦簡一直覺得，賀子豪的聽話乖巧是非常沒用的東西。
事實證明，確實如此。
圍在賀子豪面前的幾個人同樣穿著校服，每個人臉上都掛著輕蔑又不屑的笑容，說兩句話就會推搡幾下。
反觀賀子豪，一動不動站著就算了，面無表情也不說話，跟平時安安靜靜的模樣相差無幾。
像個傻子。
秦簡喊他名字時，他擡眼看過來的眼眸甚至顫了顫，也不知道是意外還是嚇的。
反正另外幾個人是被秦簡嚇得不輕。
領頭那個男生反應比較快，咬牙切齒道：“草，你誰啊？”
秦簡站在巷口，連個眼神都沒給他，徑直問賀子豪：“在這幹嘛？”
賀子豪動了動嘴唇，卻還是沒有出聲。
被秦簡無視的男生一下來了脾氣，但還沒發作又被人拉住：“別把事惹大啊……”
一幫人來回對視幾眼，最後瞪著秦簡罵罵咧咧離開了。
等他們走遠，秦簡也沒心思陪著傻站，率先擡腳往反方向走。
沒多久，他身後傳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秦簡。”
少年急促地喊他，像是怕他不理人。
換做以前，秦簡肯定裝作沒聽見。
但今天這個情況，實在讓他有些無語。
秦簡停下來，回身對上跟在他身後的人。
“你是傻子嗎？”
他問得太突兀，賀子豪沈默半晌才回答：“我不是。”
離得近了，秦簡才發現他側頸有一片衣領沒能遮住的泛紅。
眼看他臉色越來越冷，賀子豪只好老實交代：“被勒索的錢我都有存記錄，打算超過金額就去報警的……”
“他們動過手？”秦簡打斷他問。
賀子豪一怔，擡手按著側頸：“你說這個？不是他們弄的，是過敏。”
“……”
秦簡更無語了。
他一言不發地轉身，大步朝公交站臺走去。
賀子豪立即擡腳跟上他，很識趣地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那天的黃昏很好看，天空布滿火紅色的雲層，拉長了兩個一前一後的身影，像是能同行很久很久。
從這之後，秦簡跟賀子豪之間有了另一種相處方式。
他們依然沒什麽交流，但偶爾會並肩上學或回家。
也許是賀子豪做了別的什麽，秦簡再沒見過他被人堵。
秦簡還發現，賀子豪跟他難得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不喜歡這個表裏不一的“家”。
隨著年歲增長，秦簡越來越厭倦陪秦思茹扮演那些親子戲碼。
他開始悄悄通過別的途徑掙錢，比如去網吧給人當游戲代練。
這件事秦簡沒讓任何人知道，包括黏著他的賀子豪。
那段時間，秦簡始終有個不會空的水果糖罐。
每次不允許賀子豪跟著的時候，秦簡就會隨機給他塞一顆。
一直到中考後的那年暑假，他已經偷偷攢了一筆不小的資產。
秦簡想逃。
他一點都不想在這個喘不過氣的地方呆著了。
可還沒來得及行動，賀子豪又一次站到了他的面前。
那天家裏只有他們兩個人，賀成彥常年忙於工作，秦思茹參加聚會去了，就連保姆阿姨也出門買菜不在家。
賀子豪就這麽敲開秦簡的房門，凝眸看著他，喊：“哥。”
不清楚是什麽情況，反正那時秦簡聽見他這聲，心口忽然狠狠一跳。
秦簡問他：“有事？”
賀子豪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說：“我報了一中。”
從賀家到瑤城一中來回路程要一個多小時，說遠不遠，但絕對算不上近。
雖說一中各項條件都比其他學校要優越，但賀子豪完全沒必要跑那麽遠去讀書，附近的二中三中都是有名的重點學校。
秦簡當即皺眉：“你在想什麽？”
賀子豪微微垂下眼睫，聲音輕緩：“我不煩你，你不要……”
他頓了頓，良久才把話補全：“你不要走。”
“……”
那一瞬間，秦簡很想敲開眼前這家夥的腦袋看看裏頭裝了什麽。
他實在不理解，賀子豪挽留他是為了什麽？
為了以後把他爸的財產洗劫一空嗎？
秦簡就不信，賀子豪會看不出來秦思茹的某些念頭。
就算真沒看出來，難道有人會把自己家拱手相讓嗎？
誰會喜歡被鳩占鵲巢啊？
這怕不是個真傻子吧？？
無論賀子豪腦子有沒有問題，秦簡都不想攪入其中。
他輕嗤一聲，語氣不善道：“我走不走跟你有關系？”
賀子豪居然點點頭，很認真地說：“確實跟我沒關系。”
秦簡：“……”
“可是，”賀子豪對秦簡木然的表情視若無睹，眼神真摯：“我不想你走。”
雖然他們是同歲，但是秦簡比賀子豪要更快抽條。
當時的秦簡比賀子豪要高出半個頭，就那麽垂眸撞進那雙清澈又幹凈的眼睛當中。
某些事情在那一刻，忽然變得不受控制了。
像是一粒蒲公英種子，明明是被風吹到這裏來的，卻悄然生根發了芽。
賀子豪毅然決然去了瑤城一中，秦簡也鬼使神差留了下來。
之前為了代練常去光顧的那家網吧老板跟秦簡關系不錯，在秦簡提出想投資經營時竟然也爽快同意了，於是秦簡有了穩定的收入來源。
盡管三中跟賀家離得近，可開學後秦簡還是選擇了住校。
遠離秦思茹跟賀成彥之後，他總算覺得生活沒那麽無趣又壓抑。
秦簡活得比以往要自由，也更真實。
他不需要再裝作誰的乖巧兒子，也不需要再掛上虛偽的笑容，說一些違心的話。
他可以按照內心所向往的模樣，自在又舒適的生活著。
只不過偶爾會恍神，會忽然想起那個人喊他“哥”的模樣。
高一參加競賽時，秦簡認識了一個非常有意思的人，叫許揚。
其實也不算有意思，因為這個人冷得像是冰雕的，甚至從不給秦簡什麽好臉色。
但是秦簡還挺喜歡跟他待一塊的，相處起來不費勁。
而且他發現，許揚似乎格外關註另一個男生。
那個男生叫謝易，長得很漂亮，是那種無論男生還是女生都會驚艷的長相。
只不過秦簡對他始終有種莫名又詭異的距離感，即便謝易比許揚要更好相處。
後來的一次偶然，秦簡才知道，許揚對謝易的那種關註叫——喜歡。
那是秦簡第一次接觸到喜歡這種情緒。
他很好奇地問許揚：“你為什麽喜歡他？”
許揚沈默很久，久到秦簡以為他不會回答。
然後他才緩緩開口：“因為他是謝易。”
因為那個人是謝易，所以許揚喜歡他。
這個邏輯在秦簡看來非常莫名其妙。
直到放寒假回到賀家，他跟賀子豪在家裏的樓梯拐角驟然撞見，秦簡擡頭對上那雙無數次出現在夢裏的眼睛時，才驚覺完蛋。
在這之後，這份不知何時埋下的情愫更是如星火過燎原，燒得秦簡措手不及。
他覺得荒謬，於是試圖逃避。
甚至不管不顧地躲開關於賀子豪的所有人事物。
可他們同住一個屋檐下，擡頭不見低頭見，根本不可能完全躲開。
但是慢慢的，秦簡發現他的生活軌跡跟賀子豪的絲毫不會重合。
即使起床後不用小心翼翼，他也不會碰到在吃早餐的賀子豪。
即使晚上洗漱過後跑上樓，他也不會撞見住在對門的賀子豪。
他們住在一個家裏，卻仿佛兩條平行線，壓根不會產生交集。
陌生得比以往還要徹底。
高二那場模考聯賽，秦簡原本並沒有參加的意願。
因為統一培訓跟考場都在一中實行。
而賀子豪，就在一中。
奈何班主任跟校方的盛情難卻，秦簡的名字最後還是被填上了報名表。
秦簡從沒來過瑤城一中，但他了解這裏的每一棟建築，甚至是一草一木。
大概是無用的善心泛濫，當初賀子豪報這所學校之後，秦簡有病一樣連夜把學校資料翻了個底朝天，連校論壇都沒放過。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折騰些什麽。
但知道一中的校紀校規還算嚴格以後，秦簡松了口氣。
等真的來到這裏，他都有種自己是本校生的錯覺。
聯賽期間，秦簡發現謝易變了很多。
跟剛認識那會兒不同，謝易比那時有生氣很多，也比那時有意思。
而且他跟許揚之間的氣場變得很不對勁，兩個人對視一眼都藏著意味不明。
身為旁觀者，秦簡能看出他們絕對會成，只是時間問題。
但越看謝易跟許揚，他心底那點好不容易壓下來的感情又隱隱有了冒頭的趨勢。
秦簡很清楚，他面前是一條看不到頭的路。
他不能踏上去，也不該踏上去。
可賀子豪是一個不定因素。
即使他真的很乖很聽話，但他總是會忽然出現，打亂秦簡每一個有條不紊的節奏。
在秦簡又一次決定離開時，賀子豪再次堵在了他面前。
只不過不同於前兩回，這次的賀子豪處於不太清醒的狀態。
春節賀成彥終於得空回家，讓阿姨收拾了一桌盛宴，說是要一家人好好聚聚。
時隔兩年，秦簡重新被迫戴上那副糟心的面具。
但他這次學會了沈默以對，在餐桌上說的最長一句話也沒超過五個字。
秦簡終於發現，這種賀子豪式的“乖巧安靜”在賀家有多麽適用。
他們“一家四口”就這麽詭異又和諧的吃完一頓年夜飯。
然後，賀成彥開了一瓶紅酒。
在他把酒杯推到自己跟賀子豪面前時，秦簡臉上的面具有一剎那崩解。
賀成彥身為父親，卻似乎完全忘了他的兒子都未成年。
他高高興興地舉杯，邀他們共飲。
秦簡自然是一動不動，仿佛是個外人。
只是他完全沒料到，身邊這個家夥居然真拿起酒杯，將杯底的艷紅一飲而盡。
賀子豪的動作太快，秦簡甚至來不及伸手阻攔。
好在賀子豪喝完以後並沒有表現出任何不適。
秦簡以為他是酒量好，那麽一點紅酒不至於醉。
卻沒想到，這個人只是後勁上來得比較慢。
半夜兩點，賀子豪敲了他的房門。
幸好他即使醉得迷糊也知道很晚了，並沒有敲得驚天動地。
秦簡開門後，他也沒有吵嚷，甚至算得上乖巧。
“哥，我想問你一件事。”賀子豪耷拉著眼皮說。
秦簡抱著手臂，問他：“醒著麽？”
眼前的腦袋點了點，然後擡起來看他：“我沒睡著。”
“……”
這雙在夢裏反覆出現的眼睛如今被酒精渲染得霧氣氤氳，卻仍然幹凈清澈。
秦簡跟他四目相對，嗓音低沈：“想問什麽？”
像是才想起來自己此行的目的，賀子豪搖搖晃晃又往前一步。
睡衣衣擺被指尖纏住，葡萄酒與沐浴露相融的淡淡香氣縈繞著撲入鼻翼間。
秦簡垂下眼瞼，聽見面前的人咕噥著問：“你是不是，真的很不喜歡我啊？”
不是。
幾乎在賀子豪問出來的那一秒，秦簡心底便冒出了答案——不是。
我沒有不喜歡你。
或者應該說……
我喜歡你。
這四個字就這麽自然而然地浮現在秦簡腦海中。
讓他連否認的機會都沒有。
沒聽見回答，賀子豪再次往前靠：“你怎麽又不理我？”
“沒有。”
秦簡捉住賀子豪的手，阻止了他打算再靠近的動作。
他這話也不知道是在回答哪一句，賀子豪兀自思考了半天。
沒思考出結果，於是賀子豪想再問一遍。
但秦簡沒給他這個機會。
“我困了。”秦簡說。
賀子豪一怔，然後乖乖往後退到門口：“那，晚安。”
接著，他轉身回到對面的房間。
而說著困的人，直到對門關上，落鎖，都依然站在原地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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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書館靠窗的桌上傳來手機震動的嗡鳴，持續將近一分鐘都沒人接聽，電話另一頭的人才認命掛斷。
而在嗡鳴停下的半分鐘後，一個高大身影輕輕拉開座位前的椅子，同時放下手中幾本資料書。
對面的人從筆記本電腦後面探出腦袋，低聲對來人說：“秦簡，你手機剛剛響了好久。”
“好，吵到你了？”秦簡拿起手機，順便問正準備縮回腦袋的朋友。
朋友打了個哈欠：“沒有，你調著震動。”
聞言，秦簡起身往外走：“那你先覆習。”
近幾天一直斷斷續續下雨，空氣始終濕漉漉的，站在室外呼吸，鉆入鼻腔的全是雨水沖刷過後的潮濕氣息。
秦簡才走出圖書館的門，迎面一陣冷風就吹得他實實在在打了個噴嚏。
“鬼天氣。”秦簡低罵一句，接著打開手機準備看看是誰的未接。
來圖書館覆習之前，秦簡正在小群裏聊天，所以解鎖後的頁面還停留在他發最後一條信息的位置。
後面的信息已經堆積成山，話題估計還停留在之前說的國慶長假安排。
因為謝易跟許揚遲遲沒有出來說話，秦簡去找書那會兒，王卓幾個人都還沒拿定主意。
他沒有翻聊天記錄的習慣，於是很幹脆地跳到最新信息的位置。
幾乎是同一時刻，跟在王卓的表情包之後又跳出來一條新消息——
【賀子豪：明天見。】
直到手機因為長時間沒有操作而自動鎖屏，秦簡都一動沒動。
賀子豪回來了？
在這個念頭劃過腦海的同時，秦簡的手機響了起來。
他低下眉眼，神色隱在夜色中，沾著初秋的微涼。
“媽。”秦簡按下接聽，語氣如常。
“這麽忙？接個電話的時間都沒有。”秦思茹有些不滿地問。
對於她的指責，秦簡習以為常：“忙著覆習準備考試，有事？”
母子之間這種聊天方式實在生疏，但無論是秦簡還是秦思茹都見怪不怪。
秦思茹更是沒再多說廢話，直入主題：“周末回家一趟。”
上大學以來，秦思茹一次都沒有關心過單獨在外居住的秦簡過得怎麽樣，今天突然喊他回家……
不需要明說，秦簡都能猜到她在打什麽算盤。
“沒空。”
秦簡低著嗓音回答，撚了撚指尖。
想抽煙。
顯然沒想過他會拒絕得這麽幹脆，秦思茹靜了兩三秒才再次開口，語氣變得有些咄咄逼人：“秦簡，你自己數數，你從高中畢業以後有多久沒跟你爸爸見過面？”
秦簡輕嗤一聲：“我爸早死了。”
這句話像是一粒火星，輕而易舉點燃秦思茹的情緒：“秦簡！”
沒有理會她的盛怒，秦簡慢條斯理地陳述：“我沒興趣繼續陪你演戲，現在不會以後更不會。你樂意怎麽伺候賀成彥是你的事，少帶上我。”
秦思茹在電話那頭深吸好幾口氣，才重新調整好說話的語氣：“你知不知道，他那個兒子回來了？”
“……”
察覺到他的沈默，秦思茹接著勸說：“媽媽清楚你不喜歡做這些事情說那些話，但我也是為了你著想啊。你不小了，以後念完書總要謀個出路不是？不要再這麽任性……”
“出路？”
秦簡打斷她，聲音沒什麽起伏：“我的還是你的？”
“秦簡，你一定要這麽跟我說話？！”
“我以為你都習慣了。”
秦思茹被氣得大喘粗氣，但秦簡依舊不以為意：“賀成彥那點破家產不是誰都想要的，你想要就自己去拿，我不想也不打算摻合。”
說完，不顧手機那邊大罵他狼心狗肺冷血無情的秦思茹，秦簡幹脆利落地掛了電話。
而後他大步走進圖書館，回到位置上從書包最裏層的位置翻出煙盒跟打火機，接著再次轉身出門。
“哧——”
火光在黑沈夜色中輕輕搖晃，慢慢咬上煙卷。
秦簡靠著圖書館後門拐角的墻，輕呼出一縷白霧。
賀子豪回來了。
這是秦思茹那通電話給他帶來的唯一一個有用信息。
秦簡知道賀子豪不會一直留在國外，卻不知道會回來得這麽快。
快到讓他有些不敢相信。
可秦簡回頭想，又覺得也沒多快。
從賀子豪出國到現在，整整兩年過去了。
他現在是什麽樣子？
長高了？瘦了還是胖了？
在國外過得好不好，有沒有好好吃飯，學習怎麽樣，有沒有交到新朋友……
這些再無聊不過的問題，秦簡連問一句的資格都沒有。
從小到大，他跟賀子豪就一直是這樣。
看似交集很深，實際上卻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秦簡是個孤兒。
八歲那年被秦思茹領養的。
秦思茹是一個有很多心思的人，她知道該怎麽利用各種手段和優勢，去得到更好的生活。
十一歲時，秦思茹帶著他住進了賀家。
秦簡懂事很早，很多在那個年紀不該理解的人情世故，他都多多少少清楚一些。
比如他不是賀成彥的兒子，但他需要假裝是。
比如他不喜歡賀成彥真正的兒子，但他需要假裝喜歡。
秦簡討厭秦思茹面對賀成彥兒子時那副和藹可親的嘴臉，也討厭賀成彥對他慈愛關懷的目光，更討厭那個跟他同歲，安靜乖巧的“弟弟”。
可秦思茹於他而言即使不算親人，也是恩人。
是她把秦簡從福利院帶出來，沒有苛待沒有欺淩，還給他取名送他去讀書。
這些都是那時秦簡無以為報的恩情。
所以他願意配合秦思茹，扮演一個合格的，流落在外好不容易跟父親相認的乖兒子。
令秦簡感到慶幸的是，賀成彥那個兒子倒是意外的懂事。
也許是察覺到秦簡藏在眼底深處的厭惡，賀子豪會自覺與他保持距離，在學校也不跟秦簡有任何聯系。
明明住在同一屋檐下，秦簡跟賀子豪說的話卻比跟保姆的交流還要少。
只有在賀成彥偶爾在家時，秦簡才需要擺出一副好哥哥的模樣。
大概是面具戴久了，秦簡漸漸習慣讓自己成為這麽一個人。
陽光，開朗，友善，好相處。
因此，學校裏有不少同學都喜歡圍著秦簡轉。
十幾歲正是最鬧騰的年紀，秦簡很好的融入其中。
他帶著一幫好兄弟上躥下跳，就差沒在學校裏頭稱大王。
年級主任被鬧得不行，某一次終於被氣得上頭，以秦簡為首逮了好幾個小兔崽子在走廊面壁思過。
學生對老師都天生犯怵，一群人鬧歸鬧，被罰倒也乖乖受著。
只不過老師一走，幾個小崽子又本性畢露，吊兒郎當地靠著墻，大搖大擺偷懶。
秦簡也站得不規矩，時不時回應一下身邊的人說的話。
也是這時候，賀子豪從走廊盡頭的樓梯拐了上來，恰好擡起眼眸的秦簡措不及防跟他四目相對。
大概沒料到會碰見他，賀子豪眼裏全是錯愕。
他們在學校從來沒有交際，也沒人知道他們是“兄弟”，所以秦簡理所應當地認為，賀子豪會無視他直接離開。
但那次沒有。
賀子豪徑直走到他面前，第一次直視著秦簡的眼睛，喊他：“哥。”
秦簡用腳都能猜到，他那時候的表情估計比身邊幾個同學還要別扭。
可賀子豪似乎只是心血來潮喊他一下，沒等秦簡回過神，他又回身走向自己的班級。
直到完全看不見他的身影，秦簡才想起來他們班級貌似在同一層。
身邊的同學都在好奇他們的關系，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往外蹦。
“我天，你居然跟他認識嗎？”
“他幹嘛喊你哥啊？”
“秦簡，你跟賀子豪是朋友？”
“……”
“不認識，”秦簡重新垂下眼眸，語氣莫名：“鬼知道這人犯什麽毛病。”
這段插曲很快被遺忘，沒人在賀子豪身上浪費更多註意力，包括秦簡。
他以為這是賀子豪的“惡作劇”。
直到那一天，秦簡偶然路過那條小巷。
他才知道，不是惡作劇。
是賀子豪在無聲向他求救。
秦簡一直覺得，賀子豪的聽話乖巧是非常沒用的東西。
事實證明，確實如此。
圍在賀子豪面前的幾個人同樣穿著校服，每個人臉上都掛著輕蔑又不屑的笑容，說兩句話就會推搡幾下。
反觀賀子豪，一動不動站著就算了，面無表情也不說話，跟平時安安靜靜的模樣相差無幾。
像個傻子。
秦簡喊他名字時，他擡眼看過來的眼眸甚至顫了顫，也不知道是意外還是嚇的。
反正另外幾個人是被秦簡嚇得不輕。
領頭那個男生反應比較快，咬牙切齒道：“草，你誰啊？”
秦簡站在巷口，連個眼神都沒給他，徑直問賀子豪：“在這幹嘛？”
賀子豪動了動嘴唇，卻還是沒有出聲。
被秦簡無視的男生一下來了脾氣，但還沒發作又被人拉住：“別把事惹大啊……”
一幫人來回對視幾眼，最後瞪著秦簡罵罵咧咧離開了。
等他們走遠，秦簡也沒心思陪著傻站，率先擡腳往反方向走。
沒多久，他身後傳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秦簡。”
少年急促地喊他，像是怕他不理人。
換做以前，秦簡肯定裝作沒聽見。
但今天這個情況，實在讓他有些無語。
秦簡停下來，回身對上跟在他身後的人。
“你是傻子嗎？”
他問得太突兀，賀子豪沈默半晌才回答：“我不是。”
離得近了，秦簡才發現他側頸有一片衣領沒能遮住的泛紅。
眼看他臉色越來越冷，賀子豪只好老實交代：“被勒索的錢我都有存記錄，打算超過金額就去報警的……”
“他們動過手？”秦簡打斷他問。
賀子豪一怔，擡手按著側頸：“你說這個？不是他們弄的，是過敏。”
“……”
秦簡更無語了。
他一言不發地轉身，大步朝公交站臺走去。
賀子豪立即擡腳跟上他，很識趣地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那天的黃昏很好看，天空布滿火紅色的雲層，拉長了兩個一前一後的身影，像是能同行很久很久。
從這之後，秦簡跟賀子豪之間有了另一種相處方式。
他們依然沒什麽交流，但偶爾會並肩上學或回家。
也許是賀子豪做了別的什麽，秦簡再沒見過他被人堵。
秦簡還發現，賀子豪跟他難得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不喜歡這個表裏不一的“家”。
隨著年歲增長，秦簡越來越厭倦陪秦思茹扮演那些親子戲碼。
他開始悄悄通過別的途徑掙錢，比如去網吧給人當游戲代練。
這件事秦簡沒讓任何人知道，包括黏著他的賀子豪。
那段時間，秦簡始終有個不會空的水果糖罐。
每次不允許賀子豪跟著的時候，秦簡就會隨機給他塞一顆。
一直到中考後的那年暑假，他已經偷偷攢了一筆不小的資產。
秦簡想逃。
他一點都不想在這個喘不過氣的地方呆著了。
可還沒來得及行動，賀子豪又一次站到了他的面前。
那天家裏只有他們兩個人，賀成彥常年忙於工作，秦思茹參加聚會去了，就連保姆阿姨也出門買菜不在家。
賀子豪就這麽敲開秦簡的房門，凝眸看著他，喊：“哥。”
不清楚是什麽情況，反正那時秦簡聽見他這聲，心口忽然狠狠一跳。
秦簡問他：“有事？”
賀子豪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說：“我報了一中。”
從賀家到瑤城一中來回路程要一個多小時，說遠不遠，但絕對算不上近。
雖說一中各項條件都比其他學校要優越，但賀子豪完全沒必要跑那麽遠去讀書，附近的二中三中都是有名的重點學校。
秦簡當即皺眉：“你在想什麽？”
賀子豪微微垂下眼睫，聲音輕緩：“我不煩你，你不要……”
他頓了頓，良久才把話補全：“你不要走。”
“……”
那一瞬間，秦簡很想敲開眼前這家夥的腦袋看看裏頭裝了什麽。
他實在不理解，賀子豪挽留他是為了什麽？
為了以後把他爸的財產洗劫一空嗎？
秦簡就不信，賀子豪會看不出來秦思茹的某些念頭。
就算真沒看出來，難道有人會把自己家拱手相讓嗎？
誰會喜歡被鳩占鵲巢啊？
這怕不是個真傻子吧？？
無論賀子豪腦子有沒有問題，秦簡都不想攪入其中。
他輕嗤一聲，語氣不善道：“我走不走跟你有關系？”
賀子豪居然點點頭，很認真地說：“確實跟我沒關系。”
秦簡：“……”
“可是，”賀子豪對秦簡木然的表情視若無睹，眼神真摯：“我不想你走。”
雖然他們是同歲，但是秦簡比賀子豪要更快抽條。
當時的秦簡比賀子豪要高出半個頭，就那麽垂眸撞進那雙清澈又幹凈的眼睛當中。
某些事情在那一刻，忽然變得不受控制了。
像是一粒蒲公英種子，明明是被風吹到這裏來的，卻悄然生根發了芽。
賀子豪毅然決然去了瑤城一中，秦簡也鬼使神差留了下來。
之前為了代練常去光顧的那家網吧老板跟秦簡關系不錯，在秦簡提出想投資經營時竟然也爽快同意了，於是秦簡有了穩定的收入來源。
盡管三中跟賀家離得近，可開學後秦簡還是選擇了住校。
遠離秦思茹跟賀成彥之後，他總算覺得生活沒那麽無趣又壓抑。
秦簡活得比以往要自由，也更真實。
他不需要再裝作誰的乖巧兒子，也不需要再掛上虛偽的笑容，說一些違心的話。
他可以按照內心所向往的模樣，自在又舒適的生活著。
只不過偶爾會恍神，會忽然想起那個人喊他“哥”的模樣。
高一參加競賽時，秦簡認識了一個非常有意思的人，叫許揚。
其實也不算有意思，因為這個人冷得像是冰雕的，甚至從不給秦簡什麽好臉色。
但是秦簡還挺喜歡跟他待一塊的，相處起來不費勁。
而且他發現，許揚似乎格外關註另一個男生。
那個男生叫謝易，長得很漂亮，是那種無論男生還是女生都會驚艷的長相。
只不過秦簡對他始終有種莫名又詭異的距離感，即便謝易比許揚要更好相處。
後來的一次偶然，秦簡才知道，許揚對謝易的那種關註叫——喜歡。
那是秦簡第一次接觸到喜歡這種情緒。
他很好奇地問許揚：“你為什麽喜歡他？”
許揚沈默很久，久到秦簡以為他不會回答。
然後他才緩緩開口：“因為他是謝易。”
因為那個人是謝易，所以許揚喜歡他。
這個邏輯在秦簡看來非常莫名其妙。
直到放寒假回到賀家，他跟賀子豪在家裏的樓梯拐角驟然撞見，秦簡擡頭對上那雙無數次出現在夢裏的眼睛時，才驚覺完蛋。
在這之後，這份不知何時埋下的情愫更是如星火過燎原，燒得秦簡措手不及。
他覺得荒謬，於是試圖逃避。
甚至不管不顧地躲開關於賀子豪的所有人事物。
可他們同住一個屋檐下，擡頭不見低頭見，根本不可能完全躲開。
但是慢慢的，秦簡發現他的生活軌跡跟賀子豪的絲毫不會重合。
即使起床後不用小心翼翼，他也不會碰到在吃早餐的賀子豪。
即使晚上洗漱過後跑上樓，他也不會撞見住在對門的賀子豪。
他們住在一個家裏，卻仿佛兩條平行線，壓根不會產生交集。
陌生得比以往還要徹底。
高二那場模考聯賽，秦簡原本並沒有參加的意願。
因為統一培訓跟考場都在一中實行。
而賀子豪，就在一中。
奈何班主任跟校方的盛情難卻，秦簡的名字最後還是被填上了報名表。
秦簡從沒來過瑤城一中，但他了解這裏的每一棟建築，甚至是一草一木。
大概是無用的善心泛濫，當初賀子豪報這所學校之後，秦簡有病一樣連夜把學校資料翻了個底朝天，連校論壇都沒放過。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折騰些什麽。
但知道一中的校紀校規還算嚴格以後，秦簡松了口氣。
等真的來到這裏，他都有種自己是本校生的錯覺。
聯賽期間，秦簡發現謝易變了很多。
跟剛認識那會兒不同，謝易比那時有生氣很多，也比那時有意思。
而且他跟許揚之間的氣場變得很不對勁，兩個人對視一眼都藏著意味不明。
身為旁觀者，秦簡能看出他們絕對會成，只是時間問題。
但越看謝易跟許揚，他心底那點好不容易壓下來的感情又隱隱有了冒頭的趨勢。
秦簡很清楚，他面前是一條看不到頭的路。
他不能踏上去，也不該踏上去。
可賀子豪是一個不定因素。
即使他真的很乖很聽話，但他總是會忽然出現，打亂秦簡每一個有條不紊的節奏。
在秦簡又一次決定離開時，賀子豪再次堵在了他面前。
只不過不同於前兩回，這次的賀子豪處於不太清醒的狀態。
春節賀成彥終於得空回家，讓阿姨收拾了一桌盛宴，說是要一家人好好聚聚。
時隔兩年，秦簡重新被迫戴上那副糟心的面具。
但他這次學會了沈默以對，在餐桌上說的最長一句話也沒超過五個字。
秦簡終於發現，這種賀子豪式的“乖巧安靜”在賀家有多麽適用。
他們“一家四口”就這麽詭異又和諧的吃完一頓年夜飯。
然後，賀成彥開了一瓶紅酒。
在他把酒杯推到自己跟賀子豪面前時，秦簡臉上的面具有一剎那崩解。
賀成彥身為父親，卻似乎完全忘了他的兒子都未成年。
他高高興興地舉杯，邀他們共飲。
秦簡自然是一動不動，仿佛是個外人。
只是他完全沒料到，身邊這個家夥居然真拿起酒杯，將杯底的艷紅一飲而盡。
賀子豪的動作太快，秦簡甚至來不及伸手阻攔。
好在賀子豪喝完以後並沒有表現出任何不適。
秦簡以為他是酒量好，那麽一點紅酒不至於醉。
卻沒想到，這個人只是後勁上來得比較慢。
半夜兩點，賀子豪敲了他的房門。
幸好他即使醉得迷糊也知道很晚了，並沒有敲得驚天動地。
秦簡開門後，他也沒有吵嚷，甚至算得上乖巧。
“哥，我想問你一件事。”賀子豪耷拉著眼皮說。
秦簡抱著手臂，問他：“醒著麽？”
眼前的腦袋點了點，然後擡起來看他：“我沒睡著。”
“……”
這雙在夢裏反覆出現的眼睛如今被酒精渲染得霧氣氤氳，卻仍然幹凈清澈。
秦簡跟他四目相對，嗓音低沈：“想問什麽？”
像是才想起來自己此行的目的，賀子豪搖搖晃晃又往前一步。
睡衣衣擺被指尖纏住，葡萄酒與沐浴露相融的淡淡香氣縈繞著撲入鼻翼間。
秦簡垂下眼瞼，聽見面前的人咕噥著問：“你是不是，真的很不喜歡我啊？”
不是。
幾乎在賀子豪問出來的那一秒，秦簡心底便冒出了答案——不是。
我沒有不喜歡你。
或者應該說……
我喜歡你。
這四個字就這麽自然而然地浮現在秦簡腦海中。
讓他連否認的機會都沒有。
沒聽見回答，賀子豪再次往前靠：“你怎麽又不理我？”
“沒有。”
秦簡捉住賀子豪的手，阻止了他打算再靠近的動作。
他這話也不知道是在回答哪一句，賀子豪兀自思考了半天。
沒思考出結果，於是賀子豪想再問一遍。
但秦簡沒給他這個機會。
“我困了。”秦簡說。
賀子豪一怔，然後乖乖往後退到門口：“那，晚安。”
接著，他轉身回到對面的房間。
而說著困的人，直到對門關上，落鎖，都依然站在原地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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