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章

許揚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飄在虛空之中。

謝易眼睫顫了顫，不知道該回他什麽才合適。

這大概是他第一次看見許揚眼底有那麽深的難過，而現在這雙眼睛牢牢地鎖在他身上。

許揚說的所有事情，如果不是謝易穿到這邊，或許根本不會有知曉這一切的那天。

許揚在這個世界裏守著一個不算謝易的“謝易”，無望地等著一個不知道會不會發生的可能。

至於謝易，他甚至不知道遙不可及的地方有一個人在等他，更不知道那個人是許揚。

他以為自己跟許揚不過是人生節點中相處過一段時間的過客，即使後來分開有點點遺憾，但也能轉頭就忘。

可謝易忘了，許揚卻是完全把他放在了心上。

許久，謝易才啞著聲說：“你笨不笨啊？”

這份感情太過於沈厚，沁得謝易心口發軟。

他反手跟許揚十指相扣，自言自語道：“笨死了。”

許揚沒有出聲反駁，而是擡起兩人相握的手，輕輕在謝易手背落下一個吻。

而與此同時，一聲巨響在窗外砰然炸開。

下一秒，漫天開出一朵又一朵絢爛多彩的煙花。

謝易沒來得及轉身，這場煙花盛宴，他是在許揚眼底看見的。

許揚望向那些姹紫嫣紅，緩緩啟唇：

“新年快樂，謝易。”

-

煙花一直持續到淩晨才停下，謝易還特地錄了視頻給王卓，惹得遠在郊區的王卓不停刷屏控訴說要絕交。

謝易逗完人就消失，再沒回過一條消息。

許揚等他收起手機才問：“困嗎？”

“有點。”謝易懶懶伸了個腰說。

他們桌上早就只剩熱茶，謝易越喝越困，想到明天還要跟王卓去山寺，已經開始覺得累了。

許揚替他拿來一旁的羽絨服，輕聲說：“回家吧。”

謝易順從地穿好，跟著他出了西圖瀾婭西餐廳：“你呢？也回家嗎？”

許揚輕輕頷首：“先送你回去。”

“然後你再自己回來？”

“怎麽了？”

謝易慢吞吞道：“沒怎麽……你來回跑不累嗎？”

許揚說：“不累。”

“……”

謝易心想，明明聽上去都累得慌。

這個時間點地鐵跟公交全都還沒開站，要回棠花巷只能打車，許揚正在軟件上設置定位。

謝易站在他身邊，狀似無意地問：“你是不是自己住？”

許揚敲字的動作頓了頓，側頭看向謝易，沒有回答。

謝易垂著目光，踢了兩下道路邊的積雪：“我可以去你家嗎？”

“……”

不等許揚開口，謝易又飛快補上一個理由：“今天還要跟他們去山寺，我到時候還要再跑一趟市區，很麻煩的。”

非常充分的理由，如果這家夥沒有眼神亂飄一副心虛的模樣的話。

從謝易說王卓準備去山寺到現在，都還沒跟許揚提到過具體位置，由此可知王卓應該還沒把地址給他。

既然這樣，他上哪兒知道去山寺還要回市區？

許揚關掉手機，朝他靠近一步：“很想去？”

“……”

這個關頭，謝易除了說想去也沒別的回答了。

但他跟許揚對視幾秒，打從心底覺得這人又在故意逗他……

之前謝易看許揚的表現，還以為他領地意識很強，不喜歡別人去他家裏。

可現在許揚都能拿這事來逗自己，又似乎並不把這當回事。

而且許揚問歸問，即使謝易沒回應，他也沒打算追要一個答案。

他率先步下階梯，回身看著謝易說：“走吧，去我那休息會。”

-

如謝易所料，許揚確實住在市區這一帶，而且所住的公寓樓居然意外的很高檔。

謝易不禁有些困惑，許揚到底是缺錢還是不缺？

怎麽看起來他當初那句“體驗生活”才是實話啊……

但等他跟著許揚進了房門以後，謝易就大概清楚為什麽許揚住這種地方卻還要在外打工了。

這間房子一點都沒有長期居住的模樣，無論是家具還是陳設，都幹凈得像是樣板房。

根本就沒有任何一點“家”的氣息。

謝易脫下羽絨外套，交還給許揚的時候順便問了句：“你不是跟爸爸一起住嗎？”

許揚找出另一雙家居鞋，端正擺到謝易腳下才說：“沒有，他很忙，沒空管我。”

謝易跟在他身後進屋：“所以這是他買給你的房子？”

“嗯，”許揚直接進了廚房，“我的撫養權主要在他身上，他一直有在承擔我的衣食住行。”

只不過從來沒管過他媽媽的死活罷了。

許揚倒了兩杯溫水，重新回到客廳：“你等下在我房間睡。”

“那你呢？”謝易問他。

“我不怎麽困，看會兒書。”許揚說。

然而謝易沈吟片刻，不讚同道：“還是休息下吧，之後還要跟他們出門，會很累的。”

說完他往沙發一靠：“而且那是你的房間，你身為主人反而沒得睡，有點說不過去吧？”

謝易本意是想讓許揚也去睡會，他睡沙發就可以。

結果許揚思考完了得出的結論卻是：“那一起睡。”

“……”

謝易楞了半秒，就被許揚帶著往疑似臥室的方向走去。

他連忙解釋：“我不是這個意思——”

“不可以一起睡嗎？”

許揚出聲打斷，同時停下來凝眸望著謝易。

那個眼神居然有些……委屈？

謝易懷疑自己是瘋了。

可是仔細想想，兩個男生睡一張床其實挺正常的。

謝易在心底警告自己不要胡思亂想，慢步跟許揚進了臥室。

但等他們一起躺下來時，謝易就發現這根本不是亂想不亂想的問題……

周圍全是許揚的氣息，他一點都沒辦法忽視。

尤其是在許揚也進了被窩之後，謝易都感覺被子裏的溫度驟然間升高很多。

他忍不住往旁邊挪了挪，剛動兩下就聽見許揚問：“不習慣？”

能習慣才見鬼了……

謝易從小到大就沒跟誰同床共枕過，他小時候甚至都沒跟謝楷林曼一塊睡過。

許揚見他沈默不語，思索片刻忽然起了身：“那我去客廳——”

他的動作跟話音同時頓住，目光一轉落到被環住的手腕上。

謝易圈著他的手，聲音悶在被子裏：“會習慣的。”

“……”

過了好半天，許揚才再次有了動作。

他掌心按在謝易發頂揉了揉，俯身過去輕聲說：“睡吧。”

謝易回他一句：“晚安。”

一開始謝易是真的擔心自己會在許揚這張床上睜眼到天亮，結果道完晚安不過片刻，他就徹底進入了熟睡。

謝易睡得很快，許揚則完全相反。

他本來就沒什麽困意，即使躺到床上閉上眼睛也還是很清醒。

不過許揚躺下之後就沒動過，一直到謝易呼吸平緩下來才再次起身。

他在昏暗中垂著眼眸，眼底滿滿都是濃到化不開的溫柔繾綣。

真神奇……

他以為沒有機會再見的人，此時此刻卻躺在身側安然入睡。

想到這家夥最開始還對自己各種防備，許揚忍不住有些想笑。

指尖輕輕撫過男生耳垂那點細小的紅，惹得他微微躲了躲。

許揚停住動作，沒有繼續打擾身邊人的好夢。

他傾身而下，溫聲補上那句遲到的：“晚安。”

……

謝易再睜眼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他舒展一下睡得有些散的身體，沒有防備地轉過頭，迎面對上那雙淺色眼眸：“……”

謝易一下子沒反應過來，楞了好幾秒。

趁著他發呆，許揚碰了碰他的鼻尖：“早上好。”

“……早。”

謝易重新給腦子開機，臉上浮現出困惑：“你沒有睡嗎？”

許揚嗓音微沈：“睡了一會。”

聞言，謝易又仔仔細細端詳一遍他的神色，沒看出疲態才稍微放下心來。

“現在幾點？”謝易一邊起身一邊問。

許揚看了眼手機：“快要十點半。”

謝易下床的動作一頓，單腳跪在被褥上：“王卓沒找我們嗎？”

話音才落下，他的手機鈴聲便響了起來。

謝易循聲望去，發現自己丟在大衣兜裏的手機不知何時跑到了許揚旁邊的床頭櫃上，現在屏幕上正閃著王卓的來電。

謝易繞到許揚那邊，拎起手機說：“你拿過來的？”

許揚坦然承認：“九點他給你打過一次電話。”

說完他停頓半秒，擡起眼眸跟謝易對視：“我接了。”

謝易準備按下接聽的手指猛地剎住：“……”

他盯著王卓那兩個大字，默默調低了音量，同時問許揚：“你們聊了什麽？”

“沒聊什麽，”許揚靠著床頭，姿態難得有些閑散：“他找你，我說你還沒睡醒，他又問了一句什麽時候醒就掛了。”

“……”

草。

這叫沒聊什麽？？？

謝易簡直不敢想，王卓那種能自己腦補一出大戲的人，現在會用什麽奇怪的方式看待他跟許揚……

他再低頭看著來電備註，頓時打從心底抗拒接通。

但逃得了今時逃不了明日，謝易心一橫還是按了接聽。

奇怪的是，通了之後王卓那邊卻安靜如雞，居然一點聲響都沒有。

謝易有些莫名，以為是信號不好，試著“餵”了一聲。

這回有聲了。

只聽王卓那邊窸窸窣窣一陣，然後傳來他刻意壓低的聲音問：“謝哥，我沒打擾你們吧？”

謝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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