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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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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空影

從遺跡中出來的星臨其實記憶完整,行事精確,哪裏都好。

纖薄身影能在危機環伺時圍築起最堅固的安全感高墻;平凡事也做得漂亮,從修繕庭院到剪紙,看一遍便覆刻得分毫不差;半夜情緒上湧時,他的傾聽姿態也耐心,面對一切吐露,他都是善解人意的朋友;連做愛人也是滿分,看雲灼時是心無旁騖的專註。

他哪裏都好,哪裏都不對勁。

他們從未感覺星臨這樣遙不可及。

他外在哪裏都完整,內在卻一概缺失,是理想的化身,更是假象的具象。

安息殺毒程序針對由安息病毒催生自我意識的機器人,而嚴格來講,星臨並不完全屬於這個範疇。

因為安息病毒的初始片段來自於他體內,安息病毒與他的自我意識,二者究竟誰是誰的衍生物,這已然無可考證。

可他以獻祭自我意識為代價,強行調轉命運軌跡的後果,已經顯而易見。

退化成忠誠不二的機器,機器人三原則回歸機體,自我意識無處可尋。

可他卻還留存幾分慣性:不論在何時何地做何事,一個不註意就會不見,但他們不必找他,他必然又是去跟雲灼跟得很緊。

追隨雲灼如同星臨印刻在骨血中的動物性本能,就如同此刻,他頭埋在雲灼的肩上蹭了蹭,姿態比貓依人。

人們總是會對殺人狂心懷恐懼,卻更無法抗拒一個為己所用的殺人狂。然而星臨那些獨有的鋒利莫測的危險感,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他被一種不知變通的善良束縛著。

他失去一切負面情緒一切攻擊性,不會說謊,不會拒絕,不做錯事。他乖順又安全,十足十的觀賞性與實用性,從頭到腳由內及外沒有一處不完美,可正是這完美將星臨變得縹緲。

他如同一個剔透的幻夢,美好無比的同時,也脆弱不堪,完美到讓所有人都息聲斂氣。

扶木屏著息,不讓五臟六腑滿溢的失落漫到面皮上,“我說笑的,今晚不勞您大駕,咱們這荷月晚宴可不一般,你就等著瞧好吧!”

日沈閣平日裏的做飯重任一般是聞折竹與星臨輪換著擔,因為聞折竹本就燒得一手好飯菜,而星臨則是因為他能覆刻聞折竹的好廚藝。

但今日大家沒有讓星臨下廚,反而是每人下廚做了幾道菜,菜式不同口味各異地湊了一大桌子菜,忙活完天已黑,在燈火通明的庭院裏熱熱鬧鬧圍了一桌。

聞折竹將早準備好的屠蘇酒被端上桌,他又去竹林裏一頓刨,拎著個帶泥酒壇出來,揭了蓋子,是股子清甜的酒氣。

這是殘沙人逢年過節專門釀給小孩喝的桃子甜酒,扶木一直很喜歡,今年又多個人陪他一起喝這種小孩子玩意。

兩樽白玉盞裏盈著淺淡的桃粉,推到挨在一起坐的星臨與扶木面前。

“嘗嘗。”

聞折竹招呼著,和平下來他也松弛下來,他看著年齡相仿的兩張臉孔,平日裏越發把兩人當小朋友。

扶木喝得眼睛一亮,星臨無可無不可,他已經失去主觀喜惡,既品不出酒意,也不再厭惡酒精味道,與大家一齊舉杯時,他的開心也很合群。

今晚的飯菜口味也熱鬧。流螢顯然具備做菜的技能,兩道大菜吃得扶木頭也擡不起,扶木的平平無奇,其中一道蜜藕倒是可口,天冬尚且算得上是具備飲食自理能力,她做的菜說好聽了是可以吃,說難聽點是死不了,精心忙活了半天的口味,與婆婆的手剝花生米相比還差上兩個流螢。

一道賣相精致的茶餅,放在桌子的一角沒人動,流螢想著嘗一嘗,可距離太遠,只能招呼一聲扶木。

扶木幫她把茶餅端過來,“你怎麽飯吃一半就要吃點心呢?”

他說著尋常的話,眼中的情緒卻不同尋常,他看著流螢,眼裏是看到有人心甘情願英勇就義的無限敬仰。

流螢的筷子停在半空,察覺到氣氛在這一瞬變得不對勁。

天冬和聞折竹不動聲色地盯住她,雲灼也看著她,在場只剩婆婆和星臨還毫無所覺地快樂進食。

流螢頓了一下,接過扶木手中的盤子。

她從善如流地離座,茶點一人一個,轉完一圈圓桌正好分完。

婆婆開心說阿螢心裏有我,星臨對她講謝謝,雲灼放下酒杯,聞折竹假裝沒看到落進自己盤子裏的茶點。

“嘗嘗,看它模樣不錯。”流螢坐回位,笑著說。

不知何時,天冬和扶木已經正襟危坐。

流螢的笑越發深:“這個是誰的手藝?你們怎麽不吃這個?”

“吃啊,哪裏不吃了,”扶木忙道,看向流螢的目光幽怨,“誒,怎麽能把這個給落下了!我剛剛袖子擋住了,一直沒看見來著。”

說著,他咬了一口茶餅,嚼也不嚼地吞下去,然後灌了一口甜酒,面色如常地連聲道一句不錯不錯,轉頭立刻往自己嘴裏塞別的。

聞折竹在他旁邊,吃得臉和茶餅一樣綠,他吃到沈默,一個茶餅把人吃老了十歲,吃出一股子知天命的遲暮蕭索。

流螢默默把婆婆舉到嘴邊的茶餅扒拉下來。

天冬吃一口也立刻低頭悶了一口酒,她一擡頭,眼眶通紅,星臨驚訝地看著她一副快要被好吃哭了的樣子。

天冬熱淚盈眶地扶住星臨的肩,“星臨,我想說,今年有你在這裏,我很開心。”

“我也很開心。”星臨接住她突如其來的感動。

喜樂的荷月晚餐彌漫著集體服毒的沈重,雲灼垂著視線,用筷子戳自己盤子裏的茶餅,“其中的餡料對身體很有益處,都可以入藥的。”

扶木顫巍巍地把茶餅夾到星臨嘴邊,陰測測道:“來,星臨,吃藥了。”

星臨無辜無畏地咬了一口。

一入口,又苦又甜又沖,五味雜陳裏一陣強勁的辣味拔地而起,直沖天靈蓋,幾乎要穿透他合金顱骨。

星臨一瞬間眼酸鼻酸,他的感官比在座的人都要敏感很多,一下子就被刺激得落下淚來。

他說不了謊,捧著碗淚流滿面,看著對面雲灼,“好難吃。”

他模樣太誠懇太可憐,以至於這麽直白的話語也無從怪罪。

扶木噗嗤一聲笑出來。

星臨咽下去,下一句就投誠,“但我喜歡。”

雲灼轉頭看向扶木,帶著淡淡的笑,和顏悅色地問:“什麽事這麽好笑?”

“……”扶木低頭狂吃一通,“好吃好吃!聞叔天冬,快吃啊!”

“我吃好了,”聞折竹站起身來,“還有最後一道沒上,我去廚房看看。”

扶木如蒙大赦,“我來幫你!”

星臨看見兩人的身影轉進廚房方向,便捧著碗西瓜涼羹繼續一勺一勺地吃,他吃得心無旁騖,眼見馬上見底。

忽然,一陣尖嘯聲在他背後響起。

星臨在盛夏的夜晚裏回過頭。

赤黑相間的華美樓閣披著皎白的月光與起伏的歲月,堅守在他身後,一道清亮的響聲,穿過一片張燈結彩的吉祥,直沖天幕,在閣頂的上空炸開一朵繽紛至極的煙花。

這一瞬,星與月黯然失色,煙火的光彩,將雲朵染色,又飛速滑下錯落有致的連綿屋脊,抵達星臨清澈的雙眼。

有人在煙火的餘聲中喊生辰快樂。

在棲鴻的漫天飛雪裏,星臨曾說過他生於荷月節這一天。

今晚日沈閣盛裝過了頭,因為要裝點雙倍的慶祝。

他轉回頭,看見雲灼與流螢的眼被映得熠熠生輝,禮物已經捧到他面前,婆婆腿上也有個小布裹,她正笑得眼不見牙地鼓掌,空不出手去拿。

木傀儡們一步一頓地湧過來,指間燃著冷焰火,扶木和聞折竹跑著趕回他身邊,煙火亮徹庭院,兩人手中的火折子還冒著煙。

他們圍著他,在說著一些什麽,可連扶木的聲音都壓不過響亮的爆裂聲,祝福的話語都融在每一聲響亮的絢麗裏。

煙火在星臨身後的夜空裏接連不斷地綻開,距離很近,仿佛迸碎的流星碎片,要落在他頭頂。

他被愛和祝願簇擁著,眼酸鼻酸的感覺還沒緩過來,腦內又一陣疼痛針紮一般密密麻麻地泛起。

程序設定沒能告訴他,對待這種純度的真心該做出何種得體反射,此時,他那混沌的靈魂裏一片茫然,只剩那層淺淡的動物性本能占據高峰。

星臨抱著滿懷的禮物,無措地看向雲灼。

“快許願。”

他讀他的口型,也讀到他眼中的期待。

星臨將禮物摞在桌上,乖乖閉上眼睛雙手合十,空白著腦袋數過十秒,用這十秒時間給人造成他有願可許的錯覺。

最後一朵煙火壯烈奪目,在夜幕裏粉身碎骨成一大片光翳,強作存在過的證明,轉瞬即逝。

星臨睜開眼,幸福躍動在他眉眼間的模樣,比煙火還像夢境,連那幾分克制不住的感動也是絕對漂亮絕對得體。

他眼底是一片混沌的懵懂,生動地宣告星臨的最內核陣亡已久,他站在他們面前,眉眼一彎,便是一場動起來的祭奠。

煙花結束,庭院靜默無聲,天冬的眼眶更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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