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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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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守望

扶木抽抽鼻子,抑制住自己和天冬抱頭痛哭的沖動,決定作個大死來欲蓋彌彰,“那茶餅味道太沖了……”

而雲灼只是看著星臨,“該去放河燈了。”

烈虹已死,但荷月節放河燈的習俗仍被延續,並被賦予更多內涵。這一夜,都城的運河化成一條盈滿燈火星光的通天河,人們在河畔放出一盞河燈,緬懷逝者又寓意祈福。

扶木坐在河畔的石階上,腳邊堆著小山一樣的河燈與荷葉燈,他和聞折竹造了太多,婆婆一個人就已經放出十幾盞河燈,日沈閣內部還是消耗不完,扶木便已經開始就地擺攤坐地起價,提前實現了燈商夢想。

扶木的買賣火熱,他身後的河邊,婆婆已經把第十五盞燈放進水裏,上面猖狂地畫滿了沒人能看懂的筆劃。

她幾步之外,星臨一只手拿著筆,在同樣的河畔被同樣的難題,第二次難住。

他另一只手中托著的河燈上面空白一片。

他為了能回到這裏,已經付出了所有能付出的代價,所以他回到這裏,又變得無所寄托,整個人空得一眼就能望到底。

河燈中間一枚燈芯,半截蠟燭將要燃盡,最後,星臨只是原封不動地,將燈放進河裏。

他看著那盞河燈搖搖晃晃地蕩著,白凈得格格不入,人類的精神河流將他隔閡在外。

他旁邊,一盞河燈也被隨後放進河裏,同樣一字不置。

雲灼直起身來,站在星臨身旁神態自若,“沒人說不能空著。”

盈滿星與火的河面上,兩盞河燈被流水推拉著時遠時近,一個因為太空白而嶄新,一個因為太充盈而無字勝千言,最後仍比著肩,匯入萬千思念與心願裏。

星臨擡眼看著雲灼。

垂墜著鮮紅絲絳的祈福樹離他們不遠,雲灼想起星臨第一次站在祈福樹下的樣子。

那些啼笑皆非的初見,遠得像是上輩子,後來的血與痛屠洗過的坎坷路途,也變得遙遠,他們又回到了這裏,星臨還用著那雙最清澈的雙眼看著他,沒有人比他更專註地看他。

祈福樹上的荷葉燈在風中輕晃,最頂端的一盞遺世獨立般俯瞰夜景,風吹雨打之下已經殘破散架,荷葉枯黃,布帛上的字跡也已經模糊,卻依稀能看出星臨的字跡。

“你現在喜歡這個名字嗎?”雲灼道,“星臨。”

星臨沒有辦法回答他,喜歡與否是主觀感受,無自我即無個人視角,最後他只能告訴他,“謝謝你給我名字。”

他周圍全是暖色,搖晃閃爍的昏黃燭光,被風撩動的鮮紅絲帶,荷葉燈傾斜下的光芒澄明,他披著一身煙火,卻如同那河水一般,只是映著。

在星臨這樣透明的註視中,雲灼感覺心有一角塌陷下去,塌出空洞,那洞裏有深沈的引力,把周圍所有的冰冷全部吸進去。

河岸人聲熱鬧,雲灼卻感到夜有些涼了。

河水浸濕了星臨的手,幾滴透明的冷順著他的指尖滑落。

河燈放完了,扶木與聞折竹的手藝也被搶購一空,流螢天冬與婆婆也放燈放累了,雲灼用衣袖給星臨擦幹手,拉起他道:“走吧,回家。”

他們穿過人潮熙攘的荷月節,走過尋滄舊都的夜,回到日沈閣。

這座城今夜睡得很晚,足夠他們把荷月節的殘羹剩飯、慶生的煙花殘骸全部收拾幹凈,雖然這不是一群擅長過日子的人,但回到這裏之後第一個一起慶祝的日子,他們過得姑且算是圓滿。

雲灼的臥房仍在日沈閣最頂層,能俯瞰舊都沈靜的夜,也能聽見隔壁房間的星臨已經悄然無聲。

窗外,遠處運河點綴著的星火未滅,雲灼看了好一會,才將窗合上。

他躺上床榻,閉上眼之後,心空的感覺在深夜的寂靜中緩慢膨脹,將他吞進離奇的夢裏。

他舊夢重做,先是變成血塗地獄的雲歸谷,漫山遍野的霜晶花變成朵朵血花,父母兄長及族人站滿谷底,一張張仰起的臉孔卻全都模糊成了葉述安的模樣,陸愈希變得碩大無比,他的軀體即為雲歸谷的山峰,他巨物一樣的面龐爬滿淚痕,碩大的一滴淚落下,就砸死一大片長著葉述安模樣的雲歸人。

星臨就站在身邊,他笑著看他,他的笑是與他本身差之千裏的溫暖,那些藏在皮囊下的不屑一顧與尖刻殺意,全都被這溫暖取代了。下一瞬他變得半透明,他伸手想去抓住他,星臨卻化作晶瑩的流質,從他指縫間流走,他徒然地看著他在他面前化為烏有。

他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掌心,猛然驚醒。

給星臨擦手而沾濕的衣袖此時陰濕地趴在他的手臂上,一股跗骨的寒意直竄上腦,雲灼瞬間清醒無比。

幾乎是同時,他察覺到這張床榻上,不只他一個人。

離他很近的距離,卻剛好是杜絕觸碰的距離,蜷縮著一團無氣息無溫度的人影。

午夜夢回時上演這種戲份,本該是噩夢驚醒後的更驚悚。

但雲灼側過頭,看著那人,那陣攀附上脊骨的寒意卻一掃而空。

星臨蜷在他身邊,闔著雙眼,一束月光如同雪緞,搭在他的眉骨上,他的面頰看起來很柔軟,也被月光浸著,浸出一層半透明的小孩獨有的細小絨毛。

星臨不知何時染上了這毛病,晚上必然要到雲灼身邊窩上一段時間,而他卻尚未察覺自己這一異常舉動。

烈虹從這片大地上消失,對星臨的最關鍵影響在於雲灼不再能為他提供能源。不過好在暮水一戰中,處於烈虹異變階段的雲灼向星臨輸入過一次能源,那股能源豐沛無比,足夠機體維持正常運轉長達一萬四千六百天。

星臨坐吃山空,也未雨綢繆,他想將有限的能源運轉時間,延長成人類壽命的八十年光陰。所以為了節省能源消耗,延長運轉時間,他為自己的機體增添了夜間休眠的這一固定日程。

但他並不知道,自己休著眠著,會莫名休到雲灼身邊去。

而雲灼的睡眠是一如既往地淺,星臨來時他常常察覺到,但他從來不提起。

他怕驚走沈睡時才會出現的星臨。

雲灼借著微光看他。

星臨的面容慣常無悲無喜,要填上何種情感魅力,全靠解讀人的主觀偏向,而他洞察的眼只是流光溢彩地映著他者的貪嗔癡念。

而此刻,他的睡顏恬淡得毋庸置疑,微蜷的四肢,偏側的頭頸,昭示著他心有偏向,都是對著雲灼懸空的依賴。

雲灼的夢境本充斥著血痛與悔恨,淒風苦雨裏夢境震蕩顛簸,但他此刻看著星臨,心卻奇異地平靜下來,那塊空著的塌陷地,也變得柔軟。夢魘刷然遠去,胸腔中熊熊燃燒的暴戾與陰郁也頃刻間被撫平。

這一瞬,他的一生就凝結在這一方月光的光與影中,心也不再逼仄。

這個世上沒有永遠。雲灼活到現在,一直用自己的人生印證著這句話。即使是星臨,一身堅不可摧的骨骼疊加一顆堅忍不拔的心,也抵不過命運的變化。

然而“永遠”一詞,不再只是星臨的誓言,也已是雲灼的守望。

他相信著他,願意用有限的生命去等待一個無限的可能。若沈睡的星臨醒來,那一瞬就是他心中的最永恒。

日沈閣此前是沒有明天地過,此時落進田園牧歌般的寧靜中,除了根本稱不上是活過來了的星臨,其餘人都一時找不準活法。

天冬、流螢與婆婆生在舊都、長在舊都,而扶木、聞折竹與雲灼,其實是有故鄉可回的,尤其扶木。

暮水一戰與後續清除烈虹的事跡不脛而走,使得日沈閣一行人聲名鵲起。

棲鴻山莊派人來過日沈閣,可扶木已經決計不願回去。

他和他的故土觀念相悖,為此一敗塗地付出巨大代價,他索性當從前的自己死在被寒決明埋伏的懸崖之上。父母、兄弟、子民,他過去的名字與至高的身份,他都不想要了,落雪紅梅就留在兒時的記憶裏,他不願再回去,他就留在這裏。

聞折竹婉拒了殘沙城主危恒的邀約,殘沙是他碎裂理想的地方,現在他年紀大了,也折騰不動了,前半生過得太驚奇太跌宕,長時間掙紮在生死邊緣的危機中之後,平淡的溫暖顯得如此難能可貴。

他的理想不一定非要回到殘沙,因為扶木就在這裏,他比殘沙城更具理想雛形。

扶木與聞折竹活成了日沈閣最忙的兩個人,得了空就一頭紮進庫房裏,一老一少常常一研究就到了天黑。流螢有一次進去轉了一圈,看他們到底在研制什麽高明玄妙的技藝,但一進去只見兩個邋遢人各自一邊,鋸木頭打鐵不亦樂乎。

與星臨的能源同樣坐吃山空的,還有日沈閣的銀錢,扶木與聞折竹沈迷於技藝研發,雲灼和星臨不得不重操舊業,不然供給不起他倆的原料開銷與日沈閣的日常開銷。

百廢待興的太平裏,懸賞市場不太景氣,何況雲灼不再去沾染血腥氣太重的高額賞金,星臨受制於機器人三原則,更是不可能做出任何傷害人類的舉動。

以至於他們開始接一些雜七雜八的懸賞,抓捕竊賊已經是頂好的活。更多的是補漏雨的屋頂,找走失的三只雞,送十匹布到城郊,幫城西李小少爺上樹抱下爬得太高的貓,陪城東張老太玩一下午牌局。

最後一個懸賞由於星臨誠實到不知變通,一整個下午都贏得太無情,傍晚時分反而還搭出五十文買糕點去哄痛哭的老太太。

烈虹死後,雲閣主和那位黑衣星臨好大好傳奇的名氣,在市井坊間做著好雞零狗碎的活計。偏偏兩位幹活還真的保質保量又高效守時,舊都的百姓都讚不絕口十分滿意,驚覺日沈閣那幫危險分子改邪歸正,原來不止是傳聞。地獄修羅不做了,真的開始做活菩薩了,雖然是有酬勞的。

如此半月之後的一個清晨,扶木上樓叫雲灼和星臨吃早飯,卻驚訝地發現雲灼正在房間裏收拾行李包裹。

扶木見了大驚失色,以為自己這半個月吃太多軟飯又太敗家,以至於日沈閣日子過不下去了,把雲灼逼得離家出走。

他一個箭步沖上去摁住布裹,另只手扯著雲灼的袖子大嚎:“少主!!你別走啊,今天那七只田雞的懸賞我去捉還不行嗎?!”

雲灼一陣無語,把袖子從扶木手中扯出來,“我有些事想去做,約莫半月時間就回來。”

扶木一楞,“可你的生辰快到了,不和我們一起——”

此時,舊事一下子沖進他的腦海,也把他喉頭的話語堵住。

雲灼的生辰到來,即雲歸祭日將近,扶木口中的話硬生生拐了個彎,“那、那流螢買了早點了,先去吃唄,糍粑涼得快。”

“馬上收拾好了。”雲灼利索地將布裹打結,隨手一放,忽覺後頸一道若有似無的涼意。

星臨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門旁,悄無聲息地盯著房內兩人。

今日多雲,晨光吝嗇,朝陽躲在厚重雲層之後時隱時現,開著的房門滲著四方形狀的光,星臨身處其中,整個人的輪廓被反打得時陰時晴。

“你要去哪?”他語氣平淡,眼神卻不太對勁。

扶木的一顆心和右眼皮同時狠狠一跳,他下意識地向一旁撤一步。

雲灼迎著星臨的凝視,想去探究清他眼底的陰晴。

“回一趟雲歸。”他如實告訴他。

星臨走到雲灼身邊,沈默不語地盯榻上整裝待發的包裹,嘴角精準地向兩邊提出一個刻板的弧度,他用著個木偶式的笑看向雲灼,“你要去哪?”

他又重覆了一遍。

“雲歸谷。”雲灼再答,一輪平常問答反覆一遍,便蹊蹺起來。

星臨的笑更機械了,“你沒有與我提過。”

雲灼輕皺了一下眉,像是被猝不及防地刺痛了一下。

他並不是在質問他,而是不相信他。

“只是回一趟雲歸,真的。”雲灼發覺言語此刻蒼白得過分,這一瞬間他手足無措,他想去摸星臨的頭,也分不清這下意識的舉措是誰能得到安撫。

可他沒能如願,手被一把抓住。

星臨抓著雲灼的手,仰起臉來,眼中一片凍結的冷靜,而在那更深處,是一片鬼迷心竅的混沌。

“你要去哪?”

他仿佛被卡在這個問題上,重蹈覆轍的異常態度,把簡單的一句話深刻成他費解一生的命題,以至於觸碰到銀白軀體中沈睡的疤痕。

他無力阻止的出走,決然的霜白身影,連告別都說不出口的日出時分。

記憶數據發了瘋,他被過去的某段記憶致盲,存儲在那個場景中的情緒在愚弄他。說不清是他的自我意識並未消亡,被困縛在程序限制中作祟,還是說這具無情無色的機械骨骼也會被創傷應激懾住。

痛和海的氣息侵襲著他,腥得他發昏,他追著他的背影,黑夜怎麽也走不到頭。

星臨攥著雲灼那只手,還嫌不夠,他雙手合十,十指再相扣,將雲灼的手扣在掌心。

他就這樣擡眼看雲灼,姿態近乎央求,神色卻空白。

“別走。”星臨對雲灼說。

記憶聯動著機體故障,星臨身心失控,他用著令人破碎的力度扣住他。

雲灼閉了一下眼,“你先放手。”

“星臨!”扶木被嚇得面色與雲灼一樣白,“你怎麽了?”

“我不放。”星臨根本聽不進去,“不要走,雲灼,你別走。”

他動作凝固,語調平直,來回不停地重覆,顛三倒四地要他留下。

扶木和雲灼一齊怔楞,神色覆雜地註視星臨。

這一瞬間,他的詭異可怖,幾欲掙破持續已久的乖巧理性,有什麽東西即將從他擅長營造的完美假象中破土而出。

一聲輕而脆的響,從星臨的掌心傳出。

“松手!”扶木不可置信,他沖上來拽住星臨的手,那聲輕響簡直震耳欲聾,那是指骨斷裂的昭示,他推星臨的肩膀,又掰星臨的手,卻無濟於事。

星臨瞳仁遲滯地轉動,轉向扶木方向。

一雙洞黑的眼睛沒有光亮,死氣沈沈地落在虛空的一點,根本看不見扶木。

他轉回頭,看著雲灼,專心得驚人,仿佛除他外全世界都已喪生。

“不要再丟下我。”

他用殺他的力度求他。

雲灼看著星臨的眼神,他知道他這一刻根本不在這裏,他被困在過去的某個時刻裏。

“扶木,你幫我……把行李打開。”雲灼開口道。

方才收拾妥當的包裹被攤開在榻上,折疊擺放的行李散落出來,裏面是一些雲灼的必需品,四套換洗衣物中的兩套,是星臨慣常穿的黑衣。

雲灼用另一只手覆住星臨合十許願的雙手,“陪我一起回去,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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