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7章 歲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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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歲年

烈虹現世第六年的晚秋,暮水島成為舉世矚目的傳說之地,滅世的災難從那裏發源,也在那裏沈寂。

那座承載了太多生命與神秘的島嶼,最終走向了不可思議的結局。

暮水主島在圍獵者與虹使的最後一戰爆發的第四天破曉,沈落海底,它帶著一切不可言說的神秘,沈進深不可測的海裏。

世人從無追溯那座奇異的恢弘神跡,只能從參與過暮水一戰的人的口中,用言語拼湊出幾片似是而非的景象。然而那些參加過暮水一戰的人,人們也不再稱他們為“虹使”或是“圍獵者”,這兩個稱謂的意義已然留在過去。

因為烈虹主宰的世界已經翻篇。

這片大地上已經不存在烈虹,也不再存在虹使。

暮水一戰的血腥、壯烈與奇異,不過一年,便只留存於載入史冊的文字當中,被世人口口相傳,被市井傳言渲染得愈發驚險,而傳入鄉野,也不過是一則故事而已。

一座只有十幾戶人家的小山村,被清淡朦朧的乳白色天幕籠罩著。

淅淅瀝瀝的小雨落在茅草屋頂,屋檐下,一位耄耋老翁在石階上磕了一下煙袋,白煙絲絲縷縷,小孩趴在老人的膝頭,正聽故事聽得入迷,被嗆得咳嗽了一聲。

“爺爺,那進了大山之後他們怎麽了呀?”小孩用袖子擦了擦咳出來的鼻涕,迫不及待地要故事繼續。

“那些進了那山腹裏的人都瘋魔了。”老人瞪大眼睛,兩叢花白的眉毛揚出恫嚇般的煞有其事,“後來啊,那白地裏下起了一場大雨,每一個快要變成怪物的人,在那場雨中都痊愈了!”

小孩眼睛亮了,“好神奇!”

老人點點頭,“是神仙實在看不下去人之間的自相殘殺,便用一場雨把大家身體和心中的病,都治好啦。”

“心中的病?”小孩撓撓腦袋,“他們的心也生病啦?”

老人點頭,“生病了。人人心中都有病,它平常都在打瞌睡。但是,我們如果做了壞事,就算別人不知道,心也會吵醒它。”

小孩忙道:“那我不要吵醒病!”

“爺爺知道你最乖,”老人滿意地摸摸小孩的腦袋,“烈虹消失了,他們不再是虹使了,圍獵的壞蛋們也沒有獵物可以獵了,現在所有人都和咱們一樣,以後不用再提心吊膽了。”

“啊?雲閣主那麽威風的烈虹也不見啦?”小孩癟了嘴。

“是啊,但他依然威風。”老人寬慰道,“他把那神雨帶出了暮水島,一年來都奔波在祛除烈虹的路上,現在烈虹消失了,大家也都很敬重雲閣主。”

“那日沈閣其他人呢?”小孩問道,“偃師和天冬公主呢?還有那個很厲害的黑衣服!”

老人道:“都活下來了,他們一起祛完烈虹,便一起回尋滄舊都了。”

那些遺憾的沮喪被覆蓋了,傳說的結局是合家歡式的皆大歡喜,小孩子最愛聽這個,他歡欣雀躍地鼓掌,“那太好了!他們一定過上了幸福快樂的生活!像娘給我買的那些小人書裏一樣,對不對?”

“對,”老人被小孩的樣子逗笑了,“好人有好報的嘛,自古以來皆是如此。”

完滿的故事昭示著絕對正確的寓言,老人將煙袋擱在石階上,把小孩抱到膝蓋上,用胡子刺癢得小孩哈哈大笑。

屋檐外,細雨漸停,清透的陽光從乳白的雲層後透出來。

時至今日,彩虹恢覆了它原本的美好寓意,出現在雨後初霽的寧和午後,它從水洗過的新綠山村起始,彎彎地橫跨天幕,盡頭止於尋滄舊都的上空。

舊都的長街上,市集的小攤上紛紛收起傘,仰頭眺望天空中的那道虹。

距離暮水一戰已經過去近一年時間,足夠一座飽受摧殘的古都逐漸覆蘇。長街的青石板透著被水浸漬的亮,凹凸地積出一個個水窪,映著一片片陽光。

一朵白裙裾繚亂地劃過地面,沾了浸水的陽光。

雨後的光擁有潤澤的柔光,賦予身著白裙的人一層好氣色。

她用著纖柔典雅一雙手,不典雅地拽著身後人,朝著市集方向腳步不停,邊走邊對身後人著急:“都怪你磨蹭這麽久,不早些來,哪還能剩什麽好的。”

“方才不是下雨嘛!”

扶木手忙腳亂地配合著天冬的步伐,不讓她拖得太費力。

“再說咱們現在哪還有錢買什麽荷葉燈,買點材料回去,我和聞叔現做不就好了?便宜,還用不著去搶那些成品!”扶木一拍腦門,痛心疾首,“真是個好辦法!我之前怎麽沒想到呢!咱們可以做一批出來賣呀,保準比這市集上的好出不知道多少倍!哎,可現在不成了,今晚就過節了。明年吧,明年荷月節我保準成為這尋滄第一燈!”

扶木嘰嘰咕咕地招搖過市,潛在的同行與競品一齊向他投以善意的目光。

“別想明年了,先想想今晚吧。”天冬回頭,“今晚可不能出什麽岔子。”

扶木笑得勢在必得,“咱們都準備這麽久了,你就放心吧。”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紙卷,抖落一下便展開來,一條狹窄的牛皮紙卷上清晰地列著采買的食材。兩人逛了好幾圈市集,挑挑練練,討價還價,將清單上的每一食材都買到,確認無一遺漏之後,木籃已被塞得滿滿當當,兩人這才打道回府。

今日是一年一度的荷月節,一場雨將這座劫後餘生的古城滌蕩得容光煥發,寓意吉祥的裝飾不再需要避雨,被家家戶戶懸掛張貼出來,火紅的燈籠點綴著翩翩飛檐,祈福樹下萬千鮮紅絲絳隨風飄蕩。

扶木與天冬走在一座城的希望氣息中,轉過街巷的拐角,被一陣炒辣椒的香氣嗆得齊齊打了個噴嚏。

長街盡頭,日沈閣靜靜地佇立在那裏,沐浴著雨後初霽的天光,被點綴了一身暖紅的光點。

暮水島遺跡現世已過去近一年。那時一場神雨驟然降下,將每個人澆淋濕透,透過衣物布料滲入皮膚肌理,洗去所有人體內的烈虹。

一切癲狂病癥被療愈,一切特異能力也被抹除。

就連世人口中傳得神乎其神的日沈閣,也盡數落回常人的體魄。

然而他們變回凡人,卻更不普通。

他們從命運手中爭回本性,帶著抹除烈虹的雨水,從神跡一般的文明中逃出來,憑凡人之軀將散落各地的虹使療愈殆盡,讓烈虹徹底死成歷史。

近一年裏,他們去過很多地方,看過大漠孤煙的落日,躲過突如其來的暴雨,危機圍困時把彼此當成支撐,風雪紛飛時一起期待覆蘇的早春。

也終在初夏時節,一起回到了日沈閣。

回來的那一夜,他們在路上耽擱太久,進城時已萬籟俱寂,日沈閣靜立在夜裏,赤欄飛檐琉璃瓦,披著一身深沈的月光站在夜裏,守望歸人。

從前他們來到日沈閣,每個人都揣著滿腹心事,將自己的不幸藏成人生機密,諱莫如深,混亂世道裏沒有明天地活。都不是些擅長過日子的人,巨額賞金到手便揮霍,誰也不去想以後。

如今他們回到日沈閣,掃去石階上腐爛的落葉,拭去桌椅上的薄灰,把樓閣修繕一新,朝陽的光輝裏,他們發現他們竟擁有這樣充裕的以後。

於是一簇不擅長過日子的人正兒八經地過起了日子,其中的手忙腳亂、捉襟見肘不一而足,光一個荷月節就足以打破平靜。

推開古樸沈重的大門,扶木與天冬滿載而歸。

日沈閣的庭院裏,一片被水洗過的蔥郁。

竹林邊,一具木傀儡站得板正,面前是一襲紅。

流螢攥了攥沾上雨水的衣袖,接過婆婆剪得歪七扭八的剪紙,將沾有漿糊的背面貼在木傀儡的腦門上。

日沈閣今日花哨得過分,剪紙、燈籠、蠟燭隨處可見。

像所有第一次做的事,用力過猛而顯得過分隆重,不知道的人若是路過打眼一看,還以為這洗心革面的殺人魔窟今日有什麽大喜事。

聞折竹正磨刀謔謔向著一只引頸高亢的雞。

扶木和天冬走過去,將木籃放進後廚,扶木在廚房裏轉了兩圈,探頭出來問正與雞搏鬥的聞折竹,“那小子呢?他昨晚不是說要和你一起負責做飯嗎?”

聞折竹用刀尖指指庭院中的竹林,“這還用問嗎?”

竹葉掩映著六角亭的漆紅輪廓,也將一黑一白兩道身影掩映得朦朧。

扶木繞過竹林,看見一只黑貓趴在亭子裏的石桌上,爪子壓著厚厚一摞工整的剪紙。

星臨正趴在它旁邊剪紙,他十分專註,發揮著種族優勢進行高效量產,一把剪刀被他舞出兇殘的殘影。

雲灼坐在石階上糊燈籠,他剛剛完成一個,星臨便拿走了他手邊的竹簽,風卷殘雲般糊了五個燈籠,樣式和雲灼糊的那個絲毫不差。

雲灼拿起一個燈籠,擡頭看了一眼亭子頂。

星臨立刻抱著五個燈籠,又把雲灼手中那個拎過來,上了亭子頂部。他把自己的任務完成,又額外把雲灼的活幹完。

一處飛檐一個燈籠,星臨妥當地將每一個掛好,便從亭頂一躍而下。

雲灼在下面將星臨接了個正好,他接得熟練輕松,順手揉揉星臨後腦的發,“厲害。”

“你不是要做荷葉燈嗎?”一道聲音冷不丁出現在扶木身後。

扶木藏在竹林裏鬼頭鬼腦的樣子屬實奇怪,天冬好奇地過來看看。

扶木一激靈,猛地轉回頭,“做!馬上做!”

他一嗓子響徹竹林,雲灼和星臨同時看過來。

陽光從葉間漏下,平靜的時光擁有拉力,把充滿血痛與遺憾的裂隙彌合,庭院的地面也完整,以至於扶木找不到地縫鉆進去。

他在原地結結實實僵了片刻,若無其事地同手同腳地跑向他們,音量光明正大:"我們買菜回來了,時間不早了,聞叔說他餓了!該做飯啦星臨!!人,是會餓死的,少主你也明白這個道理的對吧,我就是過來傳個信兒,我來了我又走了!"

雲灼放開星臨,變得面無表情,扶木眼皮直跳,圍著兜著大圈跑離,天冬在一旁捂嘴笑。

星臨在雲灼身邊也露出笑,"辛苦你和天冬姑娘了,稍等片刻,我現在便去。"

他對扶木說著,彎彎的眉眼和唇角,傳達著分寸極佳的感激與恰到好處的赧然。

雲灼的視線在星臨的臉孔上定住,天冬的笑意淡了。

希望喜氣洋洋地充斥樓閣,可遺憾卻也比比皆是。

扶木停在星臨身前,面對面只一步的距離,他抓不住那雙純凈眼睛中的半片靈魂。他心裏有些難過,面上卻大大咧咧,"說過很多次了嘛!對我們,不必這般客氣。"

星臨微笑著言聽計從,"好。"

他笑容無可挑剔,乖得毫無邊界,那是一種對人類指令的無條件接受。

最大的缺憾一直就在身邊——他們都知道,星臨並沒有回來。

作者有話說:

超級不好意思,我估錯了篇幅,這一章還完結不了,完結部分被分成了四章,後面還有三章,但已經全放完了,真的私密馬賽(í _ 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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