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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打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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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打火

寒決明口中不間斷的話語成了滿地滾動的字句,宛如星臨行兇現場的獨特背景,星臨神色冷靜到陰森,內裏憤怒嘈雜尖叫,沸反盈天。

只想一刀下去,劃破扶木往事裏的一條血膿。

寒決明預感死亡將至一般,費力回過頭來,棕黑眼睛的溫潤色彩定在星臨面上。

“星臨。”

寒決明開口喚星臨名字。

那樣呆滯的輕語,和扶木最後一次喚星臨時如出一轍。恍惚間是地底的死別。那瀕死的奄奄一息,寒決明血色染半面,與回憶舊傷裏,扶木的臨死一眼漸漸重合。

星臨向下猛刺的手倏地在空中一滯。

“星臨,你知道嗎?”寒決明殘了一只眼,與星臨的不可憶重合得愈發一絲不差。

“我派人去刺殺他,從未成功過,要不是你,他就不會被葉述安誤殺。”寒決明道,“我那福大命大的哥哥,傍上雲三公子的大腿不放,縮在他的羽翼下險象環生了多少次!最後卻是因你而死啊!是你殺了他,是你殺了他!哈哈哈!我謝來謝去,最該謝的,是你的出現!”

星臨手指開始輕微痙攣,神經質一般的頻率。

“要不是你,我怎會這般稱心如意!星臨!謝謝你!!”寒決明越說笑得越開心,越開心越精神,失血帶來的虛弱一掃而空,“你殺了我啊。你殺完我的兄長就來殺我,你多厲害多了不起。”

這樣的一張臉,這樣的一席話,字字誅心。

寒決明在輕念“殺了我”時,有那樣極短的一瞬,星臨如同看見扶木在控訴自己。

那源自心的抖顫將天生藝術品撼動出一絲裂痕,真情滯澀零件運轉,高舉的匕首在陽光中融化,刃尖一滴冰水落下,打在寒決明血肉模糊的眼窩。

這極短的一剎,卻有絕對的凝滯。

那無形的攻擊就是趁這時襲來的。

無聲無息而至,星臨只覺一陣翻覆天地的銳利疼痛從腕際陡然傳來,冰晶匕首掉落在地,手腕傷口深可見骨,湛藍奔湧而出。

而那一記攻擊掠過無痕,在割傷星臨之後,只無端狂亂了薄雪與紅梅。

那是一陣風。

被凝練成極薄極快的無形風刃,裏面夾雜著灼熱劇烈的血腥氣,濃到星臨呼吸一窒。

劇痛中,他立刻後撤半圈,揪起寒決明擋在自己身前。

下一刻,寒決明面前,鋒利劍尖隔著一絲距離急停,猶有鮮紅血液堪堪滴落。

星臨在寒決明身後露出小半張臉,已經慘白,他死死盯著面前人,“你終於肯露出真面目了嗎?”

葉述安按著腹部傷口,青衫氤氳血跡,淡聲道:“這有什麽辦法?你不就是想逼得我這樣嗎?我若是再有所保留,恐怕你能將我與寒莊主一齊斃命於此。”

“你怎麽過來的?你怎麽突然變得那麽快?”那一刃風將星臨的神經也削薄,疼痛呼嘯裏心在戰栗,“葉述安,你的烈虹到底是什麽?禦風嗎?”

寒決明夾在兩人之間,絲毫沒有做肉盾的恐懼,扁扁嘴道:“完嘍。”

葉述安飛快看了寒決明一眼,對星臨的問話沈默不答,只一劍刺去。

這一劍角度極其刁鉆,速度也快到驚人,與葉述安平日裏的劍術不可同日而語。

與此同時,無形風刃四面八方向星臨包裹襲來,勢要將這機械怪物剔刮出金屬原形。

星臨帶著寒決明,心神不寧中每一記攻擊都只是險險躲過。

在這個世界的交鋒,他常常以極快速度占據絕對優勢,而葉述安此刻的迅疾,與他相比,竟絲毫不遜色。

情況非常糟糕。

生死之際星臨卻無心抵抗。

風刃攻擊密不透風,圍困得星臨毫無轉圜餘地,每一次躲避都要以一處傷痕來換,他敷衍著自己的安危,不間斷的破損痛意也覆蓋不了他的震驚。

一個疑惑圍困著他,比風刃更讓他窒息。

星臨將已成為累贅的寒決明一把推向葉述安,“你隱瞞他人,說自己沒有烈虹能力,你為什麽費力掩藏你能禦風?”

葉述安接過寒決明往一旁飛快一放,聞言面色陰沈,“你心中既已有猜測,這話便不必問了吧。”

星臨眼睛不眨,“能控制風,這究竟有什麽不可見人?是因為你的速度夠快嗎?你既然能凝風成刃,能禦風疾行,那你——”

葉述安擡劍抵飛一枚流星鏢,欺身而近,掐住星臨的脖頸,將他一把抵在冰晶墻上,抵進寒決明那灘血塗就的爆炸圖樣中。

骨骼與墻面相擊作響,想要以手掌力氣扼殺星臨尚在喉嚨中的話語。

“那你行路最快可以多快呢?”星臨直直望著葉述安,不反抗也無表情,嘴上也兀自不停,他分明面無表情,但感覺已經是呼之欲出的坍塌,“三天之內能從礫城到達雲歸谷嗎?!”

一聲尖銳嘹亮的鳴叫聲,霎時貫穿在場所有人耳膜。

蒼鷹於屋檐之上淩空猛沖,箭一樣擒住雪地裏一只野兔,利爪劃過,霎時間開膛破肚,野兔一息尚存被撕得內臟零落。

寒決明坐在雪地中,伸手捏過沾血的小小心臟,溫熱滑膩地在他手中做最後的跳動。

他一臉玩味地看著遠處兩人,殺人狂對上偽君子,眼見著就都要撕去人面了。

星臨感到脖頸上的手猛地收緊,他痛到狂笑,“你在隱瞞時間差。”

葉述安看著面前遍體鱗傷的人,“星臨,我還記得杏雨村初見,你毫無人性,全無軟肋,近乎所向披靡,現在呢?世間愛恨又幾多掣肘,落敗於一時的惻隱,你還是你嗎?”

“你還是你嗎?還是你本來就這樣的人?葉述安!你到底對雲歸谷做了什麽?”星臨道,“你到底對雲灼做了什麽?”

星臨用著一把冰冷質感的嗓音詰問,聽到耳朵裏,卻讓人莫名感覺歇斯底裏。

“你對我說的雲歸往事多數是真的,卻只在關鍵細節亂說一通。染著烈虹下暮水群島,演化成特異能力之前,具有傳染性的時間不過就那麽幾天。你就算比雲灼更晚從礫城出發,也會比他早太多到達雲歸谷。”

“那幾天,你去雲歸谷做什麽?有什麽急事嗎?”

葉述安呼吸紊亂,眼眶赤紅卻只輕飄飄一句,“胡言亂語。”

“讓我猜猜,你在哪裏騙了我?”星臨與世界隔一層淚光,兇狠地破損著自己,“雲歸谷的霜晶花,可醫死人活白骨的霜晶花,那一年它結果了嗎?!”

葉述安眼神一緊。

星臨繼續道:“你到了雲歸谷口,大家是不是見你來了,便打開谷前迷陣欣喜相迎?!”

“你對雲灼做了什麽?他知道嗎?他知道你就是殺他全族的罪魁禍首嗎?他知道你撒下彌天大謊騙得他好苦嗎?!葉述安!”

一瞬間,星臨崩潰在雲灼與葉述安的摯友之情中。

雲灼抵死相求的夙願到底有什麽意義?

星臨道:“你憑什麽?不就憑他相信你嗎?”

葉述安看著星臨眼下皮膚被風刃割傷,一道湛藍血液流下時,好像雲灼眼下早已幹涸的血淚傷痕覆蘇生長。他只覺滿腹疼痛成了一團化不開的血膿,拉著他直直地往雪面上墜。

那眼下傷痕長得猖狂,星臨恨聲道:“他這一生又是倒黴至此,竟是與你成為摯友。”

葉述安掐住星臨的手不由自主松了些,他神色黯淡,是失血重傷之後的更黯淡,善念行將就木之前回光返照一霎。

他聲音艱澀,“對不起。”

星臨怔楞。Y。U。X。I。

這一句無異於當頭棒喝,星臨只覺一陣荒唐,天大的怪誕,他劈頭還葉述安一記真切攻擊。

葉述安不再藏鋒,卻抵不住星臨此刻迸發的暴怒,全力運風躲過後,在十步開外穩住身形,擡手,捂住脖頸上一處飆血傷痕。

一枚流星鏢在星臨指間滴血,“這歉疚是該給我的嗎?比起十六年病痛,你才是他的跗骨之蛆,多年來查不出病因的頑固隱疾。時至今日,仍未痊愈,甚至日益病重,已經要將他致死了。”

“我對不起他,也會對不起你,我無計可施,只能這樣做。”葉述安再次舉劍,晦暗眸色中帶點同情,“恨我吧,除了恨我,你也將無計可施。”

星臨倏地側目向梅林遠處。

一陣腳步聲,踩雪咯吱咯吱,腰間兵戈碰撞作響。

不是一個方向,而是四面八方,數目龐大,訓練有素的潮水一般向這處湧來。寒決明發出的信號卓有成效。

葉述安長劍與風刃齊發,紅梅肆虐地飄向天際,薄雪隱蔽了視野。

星臨不再消極躲避,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從狂怒的炙焰中撈出一絲理智。

眼前局勢顯而易見,他可以不計代價與葉述安殊死一搏,但侍衛一旦到達,擅長單打獨鬥的他恐怕要在眾多的人頭裏吃盡苦頭。

他不能栽在這裏。

他要告訴雲灼。

他一定要告訴雲灼。

他現在就要去。現在必須走出這裏。

如果今天他報廢在這裏,雲灼還要與滅族仇人做一輩子的摯友。

星臨滿腦子糟亂,咬著牙且戰且退,摸到寒鏡迷宮的入口,便毫不戀戰地閃身進去,他踩著記憶中的原路徑一步不差地飛速逃離,腦內還在胡思亂想,想見了雲灼該怎樣將今日所見所聞說與他聽。

告訴他雲歸谷覆滅的眉目,告訴他虎狼在側,告訴他葉述安的花種與刻意隱瞞的禦風能力,對峙時的微妙反應與間接承認。

告訴他扶木死亡的真相。告訴他,自己並不是人類,並不來自這個時代。

全部告訴他。

身後呼嘯的風始終未停,是葉述安在緊追不舍;兵戈撞擊聲侵入寒鏡神跡,侍衛追兵也在嘈雜著吆喝下令;萬千明鏡映出無數個他,倉促急奔,猝然轉角,在人性迷宮裏找一個有光的出口。崩潰的一張臉竟漂亮得出奇,鏡面上不間斷地閃過,破碎出人類特有的失魂落魄。

他的步伐仍有序,踩著軌跡。

突然,腳腕上傳來一陣巨大抓力。

星臨心下一驚,費了極大力氣才堪堪穩住前沖的身影。

他低頭一看,只見一只人手死死捉住他的腳腕,定睛細看,那只手呈現出半入土的褐黃色,蒼老枯槁,幹癟的皮膚像一層松脆的老樹皮,力道卻大得不可思議。

星臨順著那只手看過去,才驚覺這面墻壁與其它不同。

不是鏡面,而是一面剔透冰晶,鏤出柵欄模樣,裏面關著一個人,一灘爛泥一樣癱在地上,整個人血肉模糊到分不清性別年齡。只是一只手死死抓著星臨,用抓住救命稻草的力度。

身後步伐聲越來越近,星臨蹲身下去想要扒開那只手。

籠中人忽地將頭擡起,一道目光幾乎要射穿星臨。他突然開口說話,聲音嘶啞卻在尖叫——

“殺了葉述安!!快快快!一定要殺了葉述安!!他瘋了!他已經瘋了!!”

一張嘴,便一陣令人作嘔的臭氣傳來,像是內臟腐爛一樣的氣息。

“必須讓他閉嘴!永遠永遠閉嘴啊!死人最會閉嘴!!殺了他!!”

臉與手一樣,是蒼老枯槁的,千溝萬壑的皺紋裏有仿佛永遠洗不幹凈的血汙。

背後風聲呼嘯,近在幾個呼吸之間。

星臨一把握住他的手,語速極快,“為什麽這麽說?他知道什麽事情?你是誰?怎麽會被關在這裏?”

那老人卻是個真瘋的,根本聽不進星臨的問話,只是急切地將“殺了葉述安”的話顛來覆去地不斷說,“他已經瘋了他已經瘋了一定要殺了他!!!不然後果不堪設想,他這個瘋子!!!他如果不死!這世間總有一日毀於他手!”

兵戈聲細碎清脆,壓迫神經,風聲叫囂,近在咫尺。

星臨還沒說話,那老人又嘔啞地尖叫起來,禁錮腳腕的手驀然就松開了,他推著星臨的小腿,“快跑!他來了!他來了!!快跑!!!”

尖銳的催促聲刺入耳道,撕裂耳膜一般的痛楚炸起,風刃接踵而至,割得星臨手臂一潑藍血濺在籠中老者的面上。

“跑啊!!”

星臨大睜著眼,後退兩步,轉身,迅疾離去。

曲折迷幻的廊道,遠望他快成一道黑煙,鋒利的輪廓也轉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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