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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陳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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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陳風

此言一出,雲灼立刻側目看他,突然笑了,笑星臨好空洞好茫然的臉,笑得怒火昭然欲揭,雲歸的理想與情操塑他血肉,克制慣性也已經釘死了他的骨骼,連這樣的情緒外露也翩然。

雲灼:“不管你從前怎樣,妄自菲薄總是令人討厭。”

星臨:“你別生氣。”

這句話星臨以前不知道笑著說了多少次,可他臉上現在是一片空白,他尋不到一個合適的神態說出這些話。

星臨:“我不是妄自菲薄,我只是在說實話,我說讓你使用我,是我表達認同你的方式,真實的,發自本心,願意讓你支配我。”

星臨用臉頰蹭了蹭雲灼的掌心,用僅剩的動作駕熟就輕地賣乖。

“你也想要支配我的,不是嗎?”他洞察了雲灼心底深處的晦暗天性,仰頭的角度顯得他眼睛更大,直擊人心的、悚然的心動,伴隨著刺耳至極的話語。

雲灼僵硬著,深呼一口氣時,憤怒碎裂得很體面,刺痛著,生出的沖動壓過了疑惑。

他手握住星臨的肩頭,用力是向外,推離的動作。

“出去。”他道。

星臨看著他,片刻後,翻身下榻的動作幹脆利落,遵從著雲灼讓他出去的行動軌跡,幾個眨眼間便已經到了窗邊。

眼見著他一擡腳就踩上了窗臺,一個跳躍,就能以最短捷徑消失在雲灼的視線內。

雲灼忍無可忍,“星臨!”

星臨搭上窗框的手頓住,轉回頭來,“不是讓我出去嗎?我剛剛說錯了什麽嗎?還是說,我的實話讓你感到刺耳?”

雲灼:“……”

星臨:“我身上的怪異之處,並不是一場疫病賦予的,而是我生來便是異類。你看到的那些讓人不適的冰冷與傲慢,那才是真正的我,我以為你本來就已經察覺到的。你還期望我說出什麽樣的話來呢?我都可以說給你聽。但你知道的,我也只是說給你聽上一聽而已。”

星臨不是在和雲灼置氣,他冷靜地陳述事實,但聽進他人的耳朵裏很像在挑釁,他自己因為放得坦蕩而無法感到折辱,正常人聽起來卻頗覺得陰陽怪氣。

可雲灼只是坐起了身,“我只希望你知道,我不會只止步於天性,你也不會只止步於出身。哪來那麽多‘生來便是’與‘本該如此’。”

話語中掩藏著無限的包容,讓星臨驀地生出一股莫名的沖動,想要將自己的一切都告訴雲灼。

不管他是否能夠理解,想要警戒雲灼從未磨滅過的期待,星臨總覺得雲灼有一種奢求,總想找點永恒不朽的東西,能在這混亂浮世中堅信,在血液飛濺時,不至於迷失自己。

星臨望著那病熱中仍敏感冷傲的風範,一段挑不出毛病的剪影,在灰暗色調的繪境裏隱隱違和起來。

或許,他和雲灼其實相同,同樣的格格不入。

雲歸谷為他塗上溫柔良善的底色,卻與這個世間相悖,無法在這個時代存活,只能扼殺自己,信念之碑轟然倒塌時,他甚至無法找到一個支點撐住自己,最後和磚瓦一起跌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直至今日,雲灼還是活在流言蜚語中,在不遠的將來,他將在這個層面上與他達成一致。言辭都模糊,字句多少都會有所偏離,被世人的流言定格成薄紙一樣的東西,隨意撕碎,隨意扭曲,脫離本來面目。

“你最近聽說了嗎?那關於偃人的流言愈演愈烈,變得更離譜了,藍血妖邪成了烈虹降災的罪魁禍首,我昨日去捉那逃犯時,連山腳的一個洞穴裏都有人談論,都唯恐對藍色避之不及。”

星臨若有所思,將試探盡力掩蓋,摳著窗框的手指,卻暴露幾分緊張不安。

“雲灼,你也討厭藍色嗎?也覺得那是災禍的象征嗎?”

雲灼一怔。對話有斷檔,他氣生了一半,星臨忽地轉了話題,一顆心噎得他不上不下。

他看著星臨手指上的細微動作,發熱的頭腦也清楚這個問題要慎重回答,他被自己突如其來的謹慎牽絆住了唇舌,在兩人不間斷的對話中,營造出一絲空隙,演化成一種名為“沈默”的微妙東西。

失之毫厘差之千裏,只幾秒的沈默,迅速將星臨的期待吞噬殆盡,加劇了他被雲灼否認的恐懼,一時竟也沒有勇氣去面對雲灼的回答。

“晚一點吧,”星臨笑著道,“晚一點我們再說這個,現在天也亮了,我再去尋尋那最後一位逃犯。”

雲灼見他尋了個借口就想逃離,道:“今日的繼任大典……”

“與我無關,我不去我不去。”星臨擺擺手,“我走了,繼任大典之後見。”

他踩著窗臺便飛掠出去,在高塔外部的灰石平臺上幾次借力,中間還因積雪成冰差點滑倒,手忙腳亂中竟有了些落荒而逃的意思。好在最後還是安全落了地。

他只是一時沖動,現在卻越想越覺得還不是時候,等他準備好妥當的措辭,再來好好地驚嚇一次雲灼。

雪面潔白厚實,他低著頭在自己的腳印上站了一會兒,這才轉身離開。

若是此刻星臨回頭,迎著陽光往高塔上那扇窗看,會發現灰色石壁框住了半個霜白人形,正遠望著他。

可他沒有,他只是垂頭喪氣地走進風裏。

棲鴻山莊的莊主繼任大典很是熱鬧,百姓們都起了個大早,一齊向著落寒城的至高祭壇聚集,星臨卻在人群中逆行,漫無目的的游魂,游蕩到中午仍一無所獲,始終尋不到那一抹手腕幹凈的澄黃身影。

風雪之城,人人厚帽高領,遮去大半張臉,只一雙眼睛露在外面,拉低的是逃犯自身的警惕。

星臨找到那人時,正是在靠近繼任大典舉行處的兩條街外,一家生意紅火的鐵器店裏。

這是那位在逃囚犯與日沈閣殺手狹路相逢的第三回 ,逃得迅疾中帶著幾分熟稔。

星臨腦內很亂,所以心不在焉而很有耐性,暫時不想回到高塔內,最好是追上個一天一夜讓自己在冷風中理理思緒。

驚呼與景物擦肩而過,五次折彎三次幾近捉住衣角,路越走越偏僻,艱滑難行中只覺得視野中越來越亮,如同陽光不要命地將人往死裏照,星臨忍著眼睛的疼痛視物,那逃犯已經和他一前一後進了偏僻死路,逃犯在一面雪白得刺眼的墻壁前停住,一眨眼間消失在墻前。

星臨視野中,墻後那抹澄黃身影越來越遠,他剛要調轉方向,卻忽覺這面墻與此前逃犯穿過的墻壁都不同——

一片雪白裏,銀灰的窄條框得四四方方,那是從墻壁縫隙裏滲出的鐵水,早已凝固。

一扇被鐵水澆死的門。灌木叢掩蓋的邊角處有一個破碎的洞口,已經陳舊,可勉強供一人穿過。

機器人對鉆狗洞這種事毫無感覺,無非都是通行入口,大小舒適之差而已。

星臨蹭得一身灰,起身站定時,卻被眼前的景象驚詫。他看見了無數個自己,遠近層疊著,與他做著同樣的動作。

眼花繚亂中,他想起了初到棲鴻時天冬對他的告誡。

那時日沈閣一行人初入落寒城,天冬便對他喋喋不休說些要註意的事。

“棲鴻人喜歡將熊當寵物養,而且脾氣都很沖,你可千萬不要當著他們的面誇殘沙城如何如何,當心人家一怒之下,一拳下去打壞你的小身板。當然,你若是與他們一起罵殘沙,倒是就不愁沒有酒吃,你會很快地和他們成為好朋友。”

“最後一件保命的事,千萬不要入那‘寒鏡神跡’。太多人有進無出,那裏是個類似於巨大鏡子迷宮的地方,建造來源已經不可考,現在與雲歸谷的谷外迷陣是一個作用,不過雲歸守的是前門,這寒鏡神跡守的是棲鴻莊主的後院。聽說棲鴻親族裏有個脾氣很爛的公子,你要是誤闖,小心碰上他,會把你亂箭射成爛泥。”

天冬告誡的模樣還歷歷在目,星臨終是不負天冬的擔心,在來到落寒城的第四天,成功站在了寒鏡神跡裏。

他的驚訝只維持了一剎那,便不假思索地循著那道澄黃身影,一路追到底,記下所有的行走歷史軌跡。

四處都是冰晶凝成的通透鏡面,無數個相同的身影閃動,眩目不已,他從裏面一把揪出那張驚恐的真實面孔。

“你也太能跑了。”

獸毛衣領在手中顫抖,星臨無可奈何地嘆口氣,從袖中摸出流星鏢。

剛要下手達成最後一個任務目標,倏而聽見一陣隱約的交談聲傳來。

他揪著逃犯,繞過一面冰晶墻,忽覺眼前豁然開朗,晴光從墻壁斷處瀉了滿地,他在迷宮裏四處亂竄,竟是到了出口,想來想去還是得感謝手裏這位大兄弟的穿墻引路。

交談聲隨距離的縮減愈發清晰。

“現在竟是搞到這般田地,我要是廢物成你這樣,我早該哭了。”

說話人語氣嘲弄,這聲音也像是在哪裏聽過。

星臨好奇地探頭望了一眼,落雪紅梅先入了眼,聲源處距離不近,待他看清樹下情形時,一霎間被釘在了原地。

手上逃犯拼命掙紮,他卻像是被定格在了這一幀。

回憶如山呼海嘯般倒灌入他的大腦,那撕掠般的疼痛在血液中覆蘇。

樹下人仍在與人交談,正午的陽光燦爛得過分,曬得一片紅梅花瓣蔫落枝頭,樹下人擡手接住,在指間碾碎成泥,手放到面前端詳那抹爛紅——

樹下人長了一張清秀而令人懷念的臉,棕色瞳仁溫潤,透著生機的光。

光影勾勒的是星臨最遺憾的輪廓,是他來不及抓住的那陣風。

作者有話說:

明天再一更 )* 但還是會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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