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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如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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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如錐

扶木。

那一張臉的唇齒張張合合,偶爾盈一點孩子氣的笑意,慢動作的默片,星臨震驚到無以覆加,無限拉長的時間裏,連樹下交談的聲音都變成了低沈嗡鳴。

此時,手上忽而傳來一陣痛意。

是擒住的囚犯還在抵死掙紮,星臨回過神來,一記手刀劈暈囚犯。

他現在要采取最靜默的藏匿,就地殺人顯然不是個好選擇,一絲短促的慘叫都可能使他暴露。

震驚稍稍退卻,樹下的交談聲這才再次明晰起來——

只見那雙溫潤眼睛彎起,“殘沙城那群蠢貨,腦子是沙子摻著水捏出來的,能做得了什麽?鹿淵一戰,追兵有上千人呢!能讓雲灼那一條喪家之犬逃了?丟人玩意。”

這話難聽,從扶木口中說出來更是匪夷所思,星臨匿在暗處大腦一片混亂,探頭再去望,將情形看得更仔細了些:樹下人坐在一張烏鐵制成的輪椅上,膝關節以下是空,只有褲管癟著,偶爾被風吹得偏移。

臉是扶木,斷肢也是扶木,可這人眉宇間滿是陰鷙與嘲弄,與星臨所認識的扶木相差甚遠。

星臨所藏匿的位置恰好是視覺死角,洞口灌木掩映,而遠處紅梅樹影層疊中有規格恢弘的大殿輪廓。

看來這裏便是天冬所說的棲鴻莊主家的後院了,這紅梅林子長勢喜人,星臨始終看不見“扶木”在與誰交談,按捺自己狂跳的心的同時又提起萬分警惕。

那人的身影掩在樹幹之後,只聞其聲。

“阿灼的烈虹本就強勢,盛怒之下,過度使用,以一當千雖說誇張,但他也是真的做到了。”

這道聲音也熟悉得過分。咬字總是慢條斯理,不緊不慢的耐心。

星臨聽到後,猛地一怔,隨即在心中大罵了一聲。

又他媽是你!!

那人悠然踱步,踱出掩映他的樹幹,折下那掉落花瓣的梅枝,擱到輪椅把手上,垂眸的神色堪稱溫柔,厚重狐裘掩不住斯文風度。

是葉述安。

星臨往那視覺死角的陰影中又縮了縮。

“扶木”拿起梅枝,隨手將花瓣挨個碾,面色微嘲,“還‘阿灼’來‘阿灼’去呢。葉二城主都在背後算計成這幅德行了,還能狀若無事地叫得這麽親。屬實佩服。”

葉述安面色如常,“習慣難改。”

“扶木”道:“此舉若是成功達成,連帶著日沈閣,也就完了,你知道的吧?”

葉述安頷首:“自然。”

“扶木”聞言嗤笑一聲,“你為了引那個叫星臨的人入你陷阱,竟連至交好友的生死都置之度外了嗎?葉二城主不愧為成大事者。”

葉述安道:“不及寒莊主殘殺手足來得有魄力。”

殘殺手足?星臨聽得驚疑不定。

只聽“扶木”道:“哈哈哈,哪裏哪裏,謬讚了。再說繼任大典還沒開始呢,我還不是‘莊主’呢。”

葉述安敷衍笑笑,“不差這一時半會了。希望寒莊主心懷感恩,畢竟沒有我幫你殺了偃師扶木,你恐怕很難順利坐上這莊主的位置。”

霎時間,星臨攥那絨毛衣領攥得指節泛白。

“扶木”道:“幫我殺?你那怎麽能叫幫我殺?!你分明早就知道我那倒黴哥哥躲在日沈閣!怎麽現在才將他殺了?!我看你原本想殺的,不是我哥吧。”他陰惻惻地笑道,“還不是你派出去的一群廢物東西失手殺錯了人!現在倒來我這裏一本正經扯謊,要我感恩了。”

葉述安道:“慚愧,戰場混亂,刀劍無眼。手下一時大意,誤殺了莊主的心頭大患,莊主心裏不痛快嗎?雖說結果是偶然所得,但也是寒莊主受益。”

誤殺?為什麽是誤殺?葉述安本來是想要殺誰?

星臨大腦再糟亂,答案也顯而易見。

鹿淵一戰中,刀劍光影中一枚流火彈,從天而降奪去扶木性命,他與扶木不過半步距離,那顆流火彈瞄準的,不是扶木頭頂。

早在收容司與星臨第二次相見,葉述安便已經決心擊殺星臨。

原因無他,幾年來他一直以來都是這樣做的。將雲灼身邊的一切危險因素盡數格殺,但凡有人有要揭開雲歸覆滅真相的兆頭,哪怕只是草木皆兵的一絲風息,也不允許存在。葉述安察覺,星臨顯然具備勘察痕跡的特異能力,雲灼也留心想要借用這一點來完成夙願。

這怎麽可以。

葉述安掬著一絲不茍的溫和微笑,看著暢意開懷的眼前人。

“痛快!哈哈哈哈!我一年前便知道了寒蘇木他沒死,斷手斷腳落進山崖還能活下來,給自己取了個傻瓜名字還在日沈閣能有一席之地,不愧是我那偉大聰穎的兄長,想著他的光輝形象我晚上就睡不好,多次派往尋滄舊都的暗殺隊伍都沈寂,雲三公子真是殺人不眨眼,一條狗也不讓活著回來,煩死人了。我還頭疼怎麽越過這座大山了卻我的心結呢。”

與扶木一模一樣的面龐,陰陽怪氣而自大狂妄。

“正愁無計可施,述安真是雪中送炭,你所說之事,原就是舉手之勞,本莊主自當竭誠相助。”

“決明兄果然言而有信。”葉述安道,他心知這人決計不會因為既得的利益而與他合謀,扶木已死,這人已經成為了棲鴻山莊的第一順位繼承者,此刻願與他合謀,無非是順水推舟,推倒日沈閣這一不可控的中立勢力而已。

即將繼任莊主的寒決明心情甚好,“不過想冒昧問一句,我實在是好奇,你怎麽一開始下手那般狠絕,鹿淵一戰還想要將他直接擊殺,現在事到臨頭反而心慈手軟了起來?”

“他還是活著吧,我不想讓好友太過傷心。”葉述安道,“只要沒人敢相信他就好。”

寒決明挑眉道:“這麽確定?”

“我試圖親手殺過他。鹿淵一戰結束後,我趕到找到他們時,草叢裏雲灼瀕死,他卻已經完全沒有了體溫和呼吸,劍切入脖頸皮膚,我發現他血為藍色。”

寒決明:“偃人?”

“不是,”葉述安緩緩搖頭,“不是偃人,甚至連‘人’都稱不上。”

寒決明明顯起了興趣,“什麽意思?你是不是剖了他?那他怎麽還能活著?詳細說說唄。”

葉述安卻不願再多說,“時候不早了,大典開始在即,決明兄還是提早準備吧。”

“哼,故弄玄虛。”寒決明嗤道。

棲鴻山莊的繼任大典當天,風雪之城的天氣好得不常有,星臨在落雪紅梅的角落蜷縮,眼睛大張著毫無生氣,手裏還提著個昏迷不醒的人類。

不遠處的對話還在繼續,他卻像被禁錮在狹窄的視覺死角裏,面色蒼白可與身後墻壁相比,晴光迎頭灑著,澆得他如墜冰窟。

直至今日,他才覺出自己的自負。

自以為可以勘破一切,其實他什麽都不知道。

比如自己的身份秘密早在去往雲歸谷之前,就被葉述安剖了個遍。

比如扶木原本不叫扶木,他本有一個帶有身份象征的真實姓名,迷霧般的過往裏有個日夜要他去死的弟弟。

再比如……

再比如扶木究竟因何而死?

星臨一直以為,是扶木為一紙殘頁而甘願涉險,愚蠢鎮民因著狂熱仇恨,向那虛無縹緲的敵對概念投出一擊,偶然地,極其偶然地奪走扶木一條命。

他一直不知道,那簇擁著鎮民的高臺上,還夾著專屬於他的敵意,混亂中佯作愚蠢狂熱,刀光劍影中流火彈降落失準,扶木替他償了命。

扶木竟是因他而死。

星臨早就心神大亂,被事實沖擊得頓覺自己不像是在現實之中,手上對力度的控制失去了精準,一記斜劈沒能將逃犯長久致暈。

逃犯短暫昏迷之後轉醒,見這日沈閣殺手表情恐怖得令人毛骨悚然,下意識掙紮起來。

“閉嘴,別動。”星臨呆呆地用氣音念叨,恍惚中如同臨死的誘哄,瞳孔仍自顫動著將尖刃送進動脈。

瀕死之際驚人的求生意志,那逃犯在一瞬間爆發出巨大力氣,星臨心神游離中一時不察,竟被他掙脫開來。

一時之間失去桎梏,逃犯因著力度慣性向後仰著,後退了好幾步還沒穩住身形。

星臨眼睜睜看著他摔進了灌木叢裏。

灌木枝細而松脆,碩大一個人形,落進去摧折多少無辜枝葉,霎時間,啪啪折斷聲響成一片。

星臨心知糟了。

他迅疾起身,下一刻便有呼嘯的風聲驟起,尖嘯著劃到耳畔,泠泠長劍破空而來,擦過他的耳側與冰晶墻壁相擊。

星臨燃著滿肚子滔天邪火,擡眼,與那雙溫雅和煦的眼睛對視上。

葉述安比他想象得更快更警覺。

葉述安的身後,響起軲轆軋雪的聲音,艱澀而厚實,由遠及近,最後停在灌木叢邊,與葉述安一同,將視線落在星臨身上。

寒決明用扶木的臉看著星臨,好奇而安靜的神色。

一雙棕色眼睛健康完整,這不像扶木,那位大嗓門偃師還要一顆冰冷琉璃去填他的凹陷眼眶。

星臨忽然覺得眼睛有些痛。

作者有話說:

我的連載戰線拉得太長,大家可能都忘記前情了,扶木的身世在第46章 提到過蠻長的篇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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