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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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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楚輕枝臉上妖化的痕跡更嚴重了, 那張原本白皙光潔的面頰上藍色的鱗片和血漬交雜著,看過去有種詭異又聖潔的美感。

水色蔓延至腳下,四面八方的鎖鏈發出轟隆巨響, 一聲又一聲發出不甘的哀鳴。

轟——

轟轟——

澤玉眼神一晃,眼前的一幕讓他產生了一種時空倒轉的錯覺。

他看著楚輕枝揮劍,衣袂帶血,不顧一切的模樣, 他的心砰砰直跳,仿佛回到了前世,那個時候的她也是如此,拼了命的想阻止正魔大戰,最後……死在她的徒弟的手裏。

“說起來我還要感謝你。”

楚輕枝抽出天霜劍,語音平淡。

“哦?”

胸口被刺穿,澤玉卻像是完全感覺不到疼痛一樣, 他漠然的臉上因為楚輕枝的話多了幾分興味,“感謝我?”

楚輕枝並不意外澤玉的反應,她本就不覺得這一劍能對他造成多大的傷害,這一劍不過是她的試探。

至於在試探什麽?

她看著澤玉泛起漣漪的眼眸, 微微一笑,與此同時, 她捏碎了袖中的珠子。

哢嚓——

紅色珠子碎裂的剎那,無數哀嚎聲在澤玉和她的耳邊響起,淒厲得仿佛惡鬼出世, 二人的識海一下子就劇烈波動了起來。

澤玉神情一怔,瞳孔有瞬間的空白。

而下一秒面前的繁華景象開始褪色, 樹木萎縮,海水枯竭, 天地翻轉……黑色籠罩大地,血色猛地從各處蔓延過來的,一具又一具的屍體出現在了腳下。

澤玉眼睫抖動了一下,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楚輕枝的手裏攢著珠子碎片,風吹過,洋洋灑灑落下。

不知何時她變了個模樣,烏發如瀑,素簪別於腦後,一身月白色道袍,袍角血漬如點點梅花,輕輕一抖就能聞到一股厚重的血腥味。

不是她。

楚輕枝。

澤玉順著她的視線看到了地上的一片血色。

那是——

他平靜的心海波瀾微生。

視野中的畫面陌生又熟悉,他看到人族和魔族正在兵戎相向,魔尊劍指人族正道修士的領袖——他那位小徒弟的大弟子。而那位小徒弟的大弟子面色冰冷,正專註地擦拭著劍上的血痕。他的腳下灑落無數斷臂殘骸,一柄琉璃斷劍插在屍叢中無人理會,劍胚逐漸黯淡無光。

那是天霜劍。

澤玉閉了閉眼,明白了楚輕枝的打算。

眼下他看到的是楚輕枝第一次身隕的場景,那天,裴雲溯將他的師尊做成了傀儡,在正魔大戰期間又殺了她。

對楚輕枝來說這是劇本一裏她的結局。

她一直以為那些都是沒有發生過的事情,但她是什麽時候開始懷疑這個結論的真實性呢?

她沒說謊,她真心感謝澤玉,如果不是他老老實實走劇情,她還真不一定能發現端倪。

第一次開始懷疑劇本的真實性是在婆娑谷,那次她和小裴、小謝一起墜入了幻境,在幻境裏她看到了大裴和大謝。

她以為那是幻境,澤玉卻告訴她那是他二人的心魔劫。

心魔劫……哪來的心魔?

雖說他們有個心魔並不奇怪,但他們的心魔是不是過於超前了?

夢中發生的就好像他們親身經歷過一樣。

而且那天澤玉來的時機是不是過於的巧了?

他就像是掐好了時間來救她,迅速斬斷了大謝出來的可能。

那日她問澤玉紅珠是什麽,他直言不可說。

用天機不可洩露避開了她的問題。

可是,事實真的是這樣嗎?

隨著修為一層層突破,加諸在她身上的天道規則越來越重,可相反的她體內的法則之力越來越強。

突破化神中期的時候,她觸摸到了第一層真相。

眼前的迷霧散開,被抹去的記憶回攏,劇本一上文字一行一行消失,轉而出現了一本新的劇本。

她翻開了它,天道規則累身,轉瞬間又被新的規則覆蓋。

那是一個新的故事,和劇本一完全不同,在那個故事裏她就是“她”,天資卓絕,恣意妄為,是整個修真界最有天賦登仙的劍修。後來她收了一個徒弟,徒弟天分不亞於她,所以她對他傾註了全部心力,看著他從少年長大,同她年少時一樣意氣飛揚。在她心裏他是她最得意的弟子,從來不會忤逆她的意願,眼裏永遠都只看得見她這個師尊。

後來她要飛升了,就在她以為事情會如她想的那樣順利發展下去的時候——

她隕落了。

“師尊——”

血色的劍芒之下,裴雲溯正面無表情、無動於衷地看著她死去。

可為什麽呢?

他身後的心魔正瘋狂地撕咬著自身,大顆大顆的血淚落了下來。

這個疑問就像是一顆種子埋在了楚輕枝的心底。

她又翻開了第二個劇本,舊的規則依舊束縛著她,可新的規則已經降臨,無人能阻擋她解開真相的步伐。

和劇本一一樣,劇本二的劇情也變了。

她又收徒了,這次收的徒弟是個妖族,徒弟變了,她卻沒什麽變化,依舊會很耐心地教導他修煉,指導他的劍術。所有人都看出來她的徒弟對她產生了不該有的感情,他們勸她將那妖族逐出師門,不要壞了她的清譽。

她沒答應,卻也從不給他回應,日覆一日下去,她的眼裏只有修煉,謝瑭似乎也明白了這一點,心底對她的愛意轉變成了同她一起飛升的期望。

她又要飛升了——

然後丹田就又被一劍捅穿了。

捅她的是謝瑭,她的徒弟。

相似的場景,一模一樣的違和感。

不知何時她開始分辨不了她和“她”了,她們有著一樣的喜好,相同的習慣……看著那張熟悉的臉,她透過雙眼就好像看到了自己。

直到她看到了秋晚的日記,從她雜亂的語句中知曉了她的經歷,那時候她才確定——她就是“她”。

她這才好像撥雲見日,撥開了眼前的迷霧。

秋晚的日記裏記載了三句重要的話——

第一句:“不要相信他,都是假的。”

第二句:“心魔劫,入魔。”

第三句:“……幻境……貪心不足遲早陰溝裏翻船。”

楚輕枝起初看不懂,奈何她一連串的騷操作之後有人坐不住了,著急地提前實施自己的計劃,這才讓她認真了起來,也提前突破了境界。

如今她的修為已經和天道不相上下,天道規則已經奈何不了她,以往看不透的迷霧皆散去,被篡改過的記憶瘋狂變幻,她看到了自己的第三次身隕畫面。

正魔大戰中,她與魔尊血戰七日七夜,耗盡了所有靈力開啟殺陣,和魔尊同歸於盡。

這也是戚長厭的前世,也是唯一一個帶著記憶參與她第四次人生的男主。

楚輕枝的視線在澤玉身上停留,語氣平淡如水:

“意外嗎?”

澤玉神情不變,眸中情緒卻極度變化。

他並不像表現的那樣心如止水。

她囈語般的聲音傳入他的耳朵,一字一句敲打在他的心尖,“你害怕……什麽?”

話音剛落,畫面開始變化了。

楚輕枝早就捏碎了第二顆紅珠,謝瑭的心魔呈現在二人的面前。

一道血光在澤玉眼前閃過,楚輕枝身後有什麽在燃燒,飛揚起的袍角寸寸發黑,皸裂,她的身後是漫天的血色。

她頓了一下。

露出了一個極淡極淡的笑容。

澤玉以旁觀者的角度觀看了她的第一次人生和第二次人生,對他來這些記憶並不可怕,可在記憶結束的剎那,時間停滯了一秒鐘。

他的心跳慢慢加快,感覺到有什麽可怖的事情要發生了。

在這方虛無的領域中,時間、空間都是可以隨便撥動的,於是他再一次看到了楚輕枝飛升的那一幕。

突破,飛升。

突破,飛升。

突破,飛升。

他再也無法維持平靜,黑氣如有實質的迅速將四周染黑。

黑暗中有什麽開始破碎,被隱藏在某處的心魔逐漸覆蘇,一個接一個朝魔氣中心的他湧去。

嫉妒。

都是嫉妒而產生的心魔。

楚輕枝感覺到澤玉施加在她身上的天罰之力變弱了,便知道他遭到了心魔的反噬。

什麽時候開始的呢?

在秋晚的日記裏,澤玉是她來到這個世界裏見到的第一個人,初到異世,他幫了秋晚許多,陪她度過了最難的一段時光。他們以兄妹相稱,結伴一起斬妖除魔,約定努力修煉爭取早日飛升。

秋晚很信任澤玉,甚至把她是歸墟族人的秘密告訴了澤玉。

澤玉並不在意秋晚的身世,待她一如往昔,直到他被宗門召回,閉關突破。

秋晚並非天衍劍宗弟子,澤玉走後她就到處游玩,後來到了無妄海,遇到了鮫人一族的王。

她不知道的是那時候澤玉修煉陷入了瓶頸,閉關突破不得,而在他頹然自暴自棄時,同年她生下了一個女嬰,“聖童”的出現徹底引出了他心底的魔障。

他開始謀劃,第一步便是散出鮫人一族能破心魔的消息,引得各宗大能的屠殺鮫人,而後便是歸墟一族,他用同樣的手段坑殺了歸墟一族。

秋晚是死在他的手裏的,二人見面的時候,她幾乎已經認不出來他了。

他已經被心魔操控,變成了欲望的傀儡。

借著聖童的血,他破除了心魔,修為一步登天,只差一步就能飛升。

就在他就要如願以償的時候,秋晚的身體裏迸發出了一股很強大能量,那股龐大的能量形成了一道無形的氣墻,氣墻內秋晚的身前出現了一個發著光芒的小球。

一瞬間恐怖的力量籠罩在了他的頭頂。

而被壓制的那幾分鐘內,他看到秋晚對著那個叫“系統”的東西許願。

“救救她……求你救救她……”

系統無法讓一個死去的人覆活,能做的就是利用歸墟一族的能力讓時光倒轉,抹去了所有人的記憶,還虛構出了一個劇本世界。

澤玉和系統對上眼的瞬間失去了意識,再睜眼就回到了最初和秋晚見面的時候。

他並不知道他重活了一世,後面發生的一切都同前世一模一樣,不一樣的是在系統的幹預下他是在楚輕枝突破元嬰期的時候才知道她“聖童”的身份。

就好像噩夢一樣,楚輕枝和澤玉不斷重覆經歷這一世,每一次他都因為和秋晚的情分收養了楚輕枝,卻又因為嫉妒她的天資而生出心魔。

系統不斷修改劇本,試圖從中找出救楚輕枝的辦法。

重活三次後,系統再無能量消去的澤玉的記憶,甚至被澤玉奪取了規則之力,但澤玉並非無所顧忌。

系統只是倒轉了時間,澤玉並非真死了三次,時間每回溯一次,他就多出一個心魔。

前三世中的心魔被他壓在了問心碑之下,為了消除這些隱患,他開始算計籌謀,意圖在第四道心魔生出時利用“聖童”的血一起消滅。

於是他收養了那個孩子,在最合適的時候送她去死。

所以,這一切都是因為他的嫉妒。

他精於算計,隱忍多年,就是為了有朝一日用她的血肉成就他的無上大道。

可惜……

他算漏了系統,低估了秋晚,更想不到那些氣運之子會那麽在意楚輕枝。

她一次又一次地死在他的手裏,而在她死後氣運之子一個接一個開始毀滅世界,系統數據變得無比混亂,由此構建出了三個劇本共通的世界。

根本就沒有什麽穿書,穿越者從始至終就只有秋晚一個人。

而她之所以會產生她是穿書的錯覺,不過是因為秋晚利用自己的記憶制造了一個幻境,一個現代的美夢。

她就是“她”。

澤玉和她不斷循環往生,直到一人徹底死去,重生才會停止。

前三次她都死在他的算計之下,這一次……不會了。

楚輕枝利用兩顆心魔珠拉澤玉進入心魔劫中,在他面前重現了前兩世他最害怕見到的記憶。

不出她所料,他的心魔又被勾了出來,如今的他魔氣纏身,任誰看到他都不會覺得他是一個人。

一個魔怎堪稱天道?

澤玉身上黑霧纏繞,眉眼漆黑,雙眼猩紅,眼尾一道深色,惡意從中流瀉而出。

他沒有輸。

天上的鎖鏈變得漆黑,遮住了太陽,在一片漆黑中楚輕枝聽到了絕望的哭喊聲。

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近。

天空下起了小雨,地面崩裂出一道巨大的裂縫,巨大的陣法顯現,用血畫出來的線條就像是通往地獄的道路。

這個陣法楚輕枝並不陌生,在子歸城,九霜的臥房裏她就見到過一次。不過那次她見到的陣法是殘缺的,眼下這個卻是完整的。

如果她猜的沒錯的話,這個陣法本該在澤玉突破渡劫期的時候開啟。

他以為她死了,想要破除渡劫期的心魔劫就只有利用醉生夢死香,而人族的精血就是他煉香的藥引。

眼下他不得不提前啟動陣法,用整個人族的性命破除他的心魔。

但這個時候了,楚輕枝一動不動,沒有絲毫要阻止他的意思。

很快澤玉就知道她為何如此泰然自若了。

一道白光踏風而來,劍光所至之處,劈山斷海……一道身影飄然揮劍,漫天都是凜冽的劍氣。

摧枯拉朽般……陣法幾近摧毀殆盡。

“裴雲溯——”

幾乎是陣法被毀的同一時間,澤玉目齜欲裂,殺招朝那人傾軋而去。

楚輕枝動了。

殺招被她一一擋了下來,她用行動表明他若想殺裴雲溯就先殺了她。

“妖族……為什麽……”澤玉喃喃,忽的想到了什麽仰頭看向她。

楚輕枝站在高處,踩在一朵蓮花上,她長發漫天飛舞,黑沈的天幕之下,居高臨下地看著澤玉,滿臉漠然。

“是你……”

澤玉瞬間就反應過來了,以防出意外,其實他不止在人族地界設了殺陣,同樣的殺陣在妖族還有一個。

可現在陣法並沒有開啟。

真是小瞧她了。

澤玉渾身血液冷卻,道:“你什麽時候發現的?”

楚輕枝道:“婆娑谷。”

還是在婆娑谷,還是被千面魔設計傳送到妖族的那一次。

自從知道了千面魔利用寐珠挑起人妖兩族的大戰後,所有人的註意力似乎都放到了如何緩和兩族關系上,只有她註意到了另一個問題。

若想將修士傳送到指定的地點,那婆娑谷裏必定有傳送陣存在。

也就是說妖族內部有千面魔的同夥。

她不知道那人是誰,也不知道那樣的同夥會有幾人,所以她讓紫靈回到妖族替她留意。

此刻,謝瑭怕是在清剿那些背主的妖族了。

撕開真相,澤玉已無路可退,露出了遽然蒼白的臉。

可楚輕枝想要的不止是這些,她沒有停下來。

無數的蓮花從空中落下,落在每一個人的懷裏,護體結界隨之展開。

無論是人、妖、魔皆受她庇護。

大道無情,萬物有情。

天道之下,眾生平等。

就如同前面三世一樣,最終她領悟了大道無情的真正含義,劍訣大成。

蒼穹之下,三界眾生看到那一幕,包括裴雲溯、謝瑭和戚長厭在內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楚輕枝身上的妖氣沈浸深沈如浩瀚的海水,發絲瘋長,全數都變成了黑藍色。澤玉身上天道之力逐漸減弱,此消彼長,漸漸地,楚輕枝的身後出現了天罰鎖鏈的虛影。

天罰之力不斷地從澤玉體內洩出,鋪天蓋地地朝楚輕枝體內鉆去,她丹田之處真龍內丹流傳不息,黑暗籠罩的天際撕開了一道口子,一寸光從縫隙中射了下來,一寸一寸,她全身被金光籠罩,猶如神跡降臨。

楚輕枝的境界不斷攀升,轉眼就突破了渡劫期。

心魔劫如約而至,她的眼前出現了一個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心魔,魔氣沾染上她的身軀,試圖引誘出她內心的欲望。

“心魔。”

她喊了一聲,但喊的不是眼前的心魔。

話落,長著同一張臉的心魔出現在了楚輕枝的身後,和它比起來,新生的心魔顯得格外弱小,不過幾息就被老心魔吞吃入腹。

心魔劫,破。

渡劫雷,破。

渡劫期。

……

規則之力如煙霧般縈繞在楚輕枝周身,她連升四個境界,修為突破至渡劫期大圓滿,離飛升只有一線之隔。

如今的澤玉被黑霧浸染,被心魔操控,看她突破心中惡念更是無窮盡。

澤玉墮魔的瞬間,天地巨變,地動山搖。天穹都變了顏色,黑白顛倒,天罰之力急速而下,無數鎖鏈加諸他身。

罪孽滔天,業火燃燒,墮魔掙紮著叫喊出聲。眾人只見楚輕枝持劍輕揮,劍氣搖曳縱橫萬裏,刺穿了墮魔的丹田。

血濺出,只聽“哢嚓”一聲。

靈根碎裂,生機斷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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