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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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他這是什麽意思？”
茶香裊裊中, 風一白想到方才澤玉維護他們的畫面，心裏生出了細微的難受。
溫三冷淡道：“誰知道呢？”
風一白不說話了，倒了一杯酒。
一旁靜觀的蘇伍抿了一口酒, 道：“大師兄你的傷還未痊愈，禁飲酒。”
風一白：“……”默默把酒杯放下了。
他們幾人悄悄交流了幾句，等回過神來就發現眾人的討論點已經來到了“問仙盟”上。
“人族勢弱，成立問仙盟乃上上之舉。”
“許掌門此言有理, 我等都覺得此舉大善。”
“所言甚是……”
成立問仙盟看似是為了人族著想，其實在場的誰都藏著私心，所謂的為了人族的未來，不過是借口。
妖魔二族雖一直對人族虎視眈眈，但人族並非抵抗不了，百年來的和平就是最好的佐證。反倒是現在，人族修士內部四分五裂, 看似團結實則個個包藏禍心。
問仙盟不過是一個棋盤，澤玉用仙門百家作為棋子，利用醉生夢死香將他們牢牢掌控在手中。
風一白看著殿內奴顏婢膝，諂媚向上的修士, 腦中快速閃過了什麽，以往許多看不懂的事逐漸變得明朗了起來。
“設局……”
他喃喃。
風一白的臉色愈發黯淡了, 以往人在局中許多事他看不清楚，現在跳出棋局後他看懂了。
如果他沒猜錯的話，裴雲溯和謝瑭屠殺仙門百名老祖一事是澤玉一手策劃的。
五年前澤玉的修為並沒有突破到化神期, 以他當時之力是萬萬不能把這些宗門掌控在手裏的，可現在呢？
各宗的強者都被裴雲溯和謝瑭殺了, 新上任的掌門修為最高的不過剛突破元嬰中期，在已經突破化神期的澤玉眼裏和一只螻蟻沒什麽區別。
因為殺了各宗的老祖, 裴雲溯和謝瑭讓他們那般淒慘狼狽的死去，這件事後他們二人成為了仙門百家的仇敵，而這時候澤玉出現了，他比裴雲溯和謝瑭更強大，更有威望，很快就成為了他們擁躉的對象。
“真是好算計。”他神情覆雜，心沈了下去。
若一切真如他所想，那——
小師妹的死會不會……也和他有關？
風一白已經叫不出“師尊”二字了，無論澤玉如何對他都好，可小師妹是他的底線，他再怎麽樣也不該設計小師妹。
“如此甚好，此事就交由各位費心了，本尊靜候佳音。”澤玉面色淡淡，看不出來高不高興，但眾人剛見識過他殺人的一面，心裏驚懼未散，眼下澤玉不生氣就是最好的結果了。
成立問仙盟是板上釘釘的事，比起這事更重要的是選誰來當盟主。
“尊者修為高深，盟主之位自然改由尊者擔任。”
“是啊，尊者為人族如此著想，盟主之位自然是尊者的。”
“說得沒錯，盟主之位就該是尊者的！”
一片嘈雜的聲音中，澤玉淡笑，眼裏卻沒多少溫度。
眾人噤聲。
澤玉還在笑，他的聲音不大但能清楚的傳到每個人的耳朵裏的，這種意味不明的笑聲最是可怕，方才開口的那幾位掌門背後都沁出了一層冷汗。
“既然大家都這麽信任本尊，那本尊也不好推托。”
澤玉話音平淡，微微蹙起的眉裏看出了幾分無奈。
溫三看了打心裏佩服他。
這演技，嘖！
眾人又是一番誇讚，明裏暗裏都要把澤玉誇上天了。
澤玉從始至終面色都沒變過，一副清風朗月，濁世仙人的模樣，光看他的模樣真的想象不到他會做出那些事情。
“一白，如今為師重新執掌天衍劍宗，你不祝賀為師嗎？”
殿內又因為澤玉的一句話安靜了下去。
風一白頓了頓，沒說話。
澤玉淡淡一笑，語音溫和：“問仙盟成立，為師將執法堂交於你管理，如何？”
“尊者——”有人著急開口，可下一秒澤玉漠然的目光就望了過來。
一片寂靜。
因為澤玉的一句話眾人的表情都變得覆雜了起來，還時不時擡頭看看風一白等人，眼裏既是羨慕又是嫉妒。
要知道執法堂是澤玉一手建立的，平時許多事務都無需經過他的手直接就能交給執法堂處理，可以說誰掌管了執法堂，那人的地位無異於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多少人拼了命想要坐上那個位置，如今澤玉卻要將它交給風一白。
澤玉沈吟了下，道：“邱二，溫三還有他們也一樣，若你們願意，六峰可由你們幾位繼續管下去。”
這算什麽？
打一個巴掌給一顆甜棗嗎？
風一白擡頭，語氣不卑不亢：“不敢。”
話音落下，澤玉臉上的笑意淡了。
他說的不是“不願”而是“不敢”。
親疏分明的兩個詞，算是徹底要斷了與他的師徒之情嗎？
澤玉只覺得可笑，到了如今這般狼狽的田地，竟然不選擇明哲保身，還想著那虛無縹緲的感情。
他給了更好的選擇，可他這般愚蠢，偏要找死。
師徒之情對澤玉來說根本不算什麽，如若不是他念著以往的情分，他早該殺了他們。
可惜總有些人不識擡舉。
澤玉看了一眼風一白身旁的溫三等人，他們一言不發，臉上的表情風一白如出一轍。
“罷了。”
良久，他輕笑，輕飄飄地略過了這個話題。
很快殿內又變得熱鬧了，酒過三巡，有人說了一聲：“……浮風崖上那位還算什麽正道領袖？這名號合該是的尊者的……”
裴雲溯，不，應該說是浮風崖一直都是禁忌的話題。這一場宴會下來，沒有人敢在澤玉面前提到“浮風崖”三字。
那人說完馬上就反應過來了，他眼神驚懼，還沒來得及請罪就被拔了舌頭。
“啊——”
高臺之上，冷玉堆砌的宮殿內，價值連城的夜明珠灑下明亮的光線，落在澤玉的眼中，掩去了一抹淡淡的紅芒。
他表情森冷，眾人皆噤若寒蟬。
這會兒誰都看出來澤玉發怒了，僅僅是“浮風崖”三字就能讓尊者失態，他在意什麽？
其實他們都想到了一個人，但沒人敢去觸黴頭。
澤玉拔完了舌頭，冷冷拂袖，心裏再不覆平靜。
裴雲溯算什麽？氣運之子又如何？還未成長起來的氣運之子只不過是更有價值的肥料罷了。
他在意的一直都是那個孩子。
只有那個孩子才能讓他……
澤玉忽地擡眸，只見黑色的霧氣從殿外湧入，轉瞬間就化成了三個身穿黑衣的……魔。
“他——”
“你是……魔……魔……”
桌上劈裏啪啦聲響起，有人認出了戚長厭，驚坐在了地上。
戚長厭依舊是一身黑底金邊的長袍，惡鬼纏身，不過比起五年前惡鬼的數量不知道多了多少倍，他看了眼離他最近的修士，面色陰鷙。
修士嚇得直接打翻了面前的酒水。
真狼狽。
戚長厭還是厭惡人族，弱小就算了，還一肚子黑心腸，果然只有楚輕枝是不一樣的。
在場的眾人腦子都清醒了，眼中明明滅滅，警惕地看著戚長厭。
戚長厭來這自然不是為了參宴的，頂著澤玉冰冷的目光他走向了風一白。
“讓個座。”
“……”
風一白傻眼了。
戚長厭見他傻楞著不動，不耐道：“挪過去。”
澤玉也忍不住了，冷斥：“魔尊這是何意？”
“何意？”戚長厭轉身，勾唇出聲，“這裏不是天衍劍宗的坐席嗎？我自然是要做這裏。”
澤玉皺眉。
戚長厭這話很難不讓人覺得他在找茬。
那裏確實是天衍劍宗的坐席，可關你什麽事？你一個魔族不請自來，難不成還想和正道第一宗的長老把酒言歡？
荒不荒唐？
眾人心裏暗暗想。
戚長厭被澤玉冷眼一掃，灑然一笑，摸了摸鼻尖道：“風掌門，你不認得我了嗎？”
風一白一楞，接著就看到了這輩子都忘不了的一幕。
戚長厭……竟然在眼前化成了一個女子。
魔氣散去，戚長厭扯了扯裙角，從腰間取下一塊靈牌，不爽道：“這樣總該認出我了？”
風一白：“……”
溫三：“……”
蘇伍差點被酒嗆到。
“你是……海燕？”
這才過去十幾年，風一白怎麽可能認不出這位天衍劍宗最神秘的弟子，可小師妹不是說海燕去魔域做臥底了嗎？她怎麽會是魔尊？
自從海燕去了魔域後就再沒了她的消息，就算是楚輕枝死的時候她也沒有出現，風一白一度以為她已經死了，卻不想如今以這種方式重逢。
靈牌做不了假，戚長厭確實是海燕。
風一白驚得連話都說不出，只是楞楞地看著戚長厭，心裏一萬個問題。
——魔尊什麽時候變成了海燕？不對，應該是魔尊為什麽要假扮海燕？
——小師妹知道這件事嗎？小師妹不是他，她那麽厲害，一定知道。
——燕燕今日為了什麽而來？
扮女裝這種事一回生二回熟，戚長厭他一個魔尊都不在乎形象，他人就更無需尷尬了。
但親眼看到魔尊變女身，真的好刺激。
這瓜夠他們吃三年了。
戚長厭變幻回了男裝，大咧咧地在風一白旁邊的位置坐下，姿態自然的像是在他的魔宮一樣。
澤玉的表情都有些裂開了。
說實話，戚長厭女裝確實也給他造成了不小的精神沖擊。
戚長厭手持靈牌，以輕鸞劍尊親傳弟子的身份強勢擠入天衍劍宗這個大家庭。
殺人如麻的魔尊笑吟吟地看著他們，他哪怕是笑著也掩不去一身的血腥肅殺之氣。
場面變得愈發古怪了。
澤玉的情緒倒波動不大，但戚長厭礙眼是事實。
不過……
他心裏嗤笑，他那小徒弟倒是會玩。
兩個氣運之子不夠，她居然能讓戚長厭做了她的徒弟。
這一點……倒是和前幾次不一樣。
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呢？
澤玉想。
戚長厭來了和沒來也沒什麽區別，一開始眾人以為他會鬧事，畢竟這些日子人魔兩族的關系可謂是勢如水火，以戚長厭的脾氣殺上蒼梧殿也不是不可能。但奇怪的是他什麽也沒做，和風一白坐在一起，一人一魔竊竊私語，時不時笑兩聲。
風一白在和戚長厭聊楚輕枝，不知道為什麽在知道了戚長厭就是燕燕後，他就覺得戚長厭分外親切。
戚長厭側著耳，很認真地聽著他的話。
這幅模樣讓風一白想起了五年前在無妄海上見到他的那一次，他記得是他殺了紫陽道人，那時候的戚長厭很憤怒，身後惡鬼被他的情緒感染，將紫陽道人撕了個粉碎。
惡鬼魔氣滔天，一邊噬咬著紫陽道人，臉上露出了痛苦悲戚的表情。
——好難吃，真的好難吃！
——他的肉好臭，不想吃他！
——把她還給我！還給我！
世人皆懼惡鬼，只因它們醜陋可怕，可風一白永遠都忘不了那一天他看到的——
地獄惡鬼在無聲地嗚咽，一雙黑沈的雙瞳中流出了一行血淚。
戚長厭他知道嗎？
他知道它們在哭嗎？
五年前風一白看不懂，如今再見到他卻明白了。
不是惡鬼在哭，是他在哭。
小師妹死了，他……很難過。
風一白看著戚長厭的目光很覆雜，心底幽幽嘆了口氣，嘴上卻毫不吝嗇的將他所知道的關於楚輕枝的事情都告訴他。
其他人聽不見二人的交談，不代表澤玉聽不見，那一人一魔像是專門和他作對，他越不想聽到什麽就偏要說些他不喜歡聽的。
楚輕枝。
楚輕枝。
腦海中就剩下了這個名字，他的視線死死地盯著戚長厭的方向，眼中殺意如潮。
但這時一聲輕笑在他耳邊響起，毫不掩飾它嘲諷的語氣，問道：“你在想什麽？”
澤玉腦海一片空白，沒有答話。
“你不想聽到任何有關於她的事，甚至都不想聽到她的名字……為什麽？”
“你這裏……害怕了嗎？”
它在蠱惑，可澤玉卻不會犯蠢，他看著眼前一雙和戚長厭長得一模一樣的心魔，毫不留情地動手。
金光落到心魔身上，他們發出了哀嚎聲，嘭地一下散掉，下一秒又出現在戚長厭的身後。
他殺不了它們。
戚長厭不死，心魔便不會散。
似乎感覺到了他的目光，戚長厭擡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譏誚。
戚心魔一號和戚心魔二號爬在他背後偷笑，就算這幅畫面只有他和戚長厭能看見，對澤玉來說的也是巨大的恥辱。
被螻蟻戲弄的滋味如何？
好極了——
不等戚長厭講出這句話，就聽見耳邊風聲呼嘯，發出了山崩地裂的響聲。金色的鎖鏈不知道從什麽地方爬了出來，悍然地和魔劍對上了。
澤玉和戚長厭交上了手的，殿內眾人猝不及防，許多人被外溢的靈力和魔氣波及到當場就受了重傷，風一白等人的修為雖被封但魔甲和魔乙早有準備，很及時地打開了靈器將風一白等人的罩在了裏面。
風一白震驚，看了看魔甲和魔乙，然後扭頭看向身後的蘇伍，道：“你什麽時候把靈器給他們的？”
蘇伍聳肩：“就你和燕燕聊天那會兒。”
風一白：“……”
這很難評，頂著其他修士看過來的震驚迷茫的目光，他總覺得他們和魔族進行了不可見人的交易。
眼不見心不煩，他就當瞎了，管他們死活。
戚長厭在融合了心魔之後修為就突破到了化神期，但和澤玉比起來還是差了一大截，二人對招，很快他就被逼的連連敗退。
他身後浮現的惡鬼戾氣沖天，和鎖鏈纏鬥在一起，二者所到之處皆變成了廢墟。
“……”
扒拉著廢墟出來的眾修士欲哭無淚，他們剛找到地方躲好怎麽就又被打了呢？
最後他們想來想去還是窩到了風一白等人附近，雖然沒有靈器保護，但不得不說他們附近最安全的。
風一白扭頭就看到他們腆著一張笑臉看著他，嚇得他立馬扭了回去。
眾人：“……”
轟——
地面出現了一個深坑，戚長厭倒在裏面吐出了一口血。
“你身上氣運纏身，本尊本不欲殺你，可你一而再再而三惹怒我……”
澤玉冰冷的聲音無限放大，落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裏，他的手臂上出現了一條細長的金色鎖鏈，強烈的金光熠熠生輝，滑入他的掌心。
一柄金色的細劍出現在了他的手中，天罰之威化作劍芒落下。
很難形容那是一副怎樣的畫面，只見天在震動，風在呼嘯，廢墟中惡鬼一排排沖天而起，咆哮著湮滅在了天罰之下。
生死之際，那個馬上就要死的魔坐了起來，仰頭看著半空中的澤玉，暢快地笑了。
眾人倒吸一口氣，在想他是不是瘋了。
風一白見狀咬了咬牙，心情覆雜。
劍尖離他只剩下一尺。
戚長厭唇角帶血，大聲地嗤笑：“我知道你在害怕什麽？你要不要回頭看看？”
澤玉只當他在耍嘴皮子工夫。
劍尖離他只剩下一寸了。
戚長厭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住了，除了小時候差點被大哥溺死在河裏的時候，這是他第二次離死亡這麽近。
他馬上就要死了，可惜……
澤玉看著戚長厭的眼睛，心底極快地劃過一絲不安。
他沒想明白。
“嗡——”
天罰之劍發出了陣陣嗡鳴，四周流動的鎖鏈開始朝廢墟湧去，卻在接近的瞬間被一一斬斷。
那是什麽？
什麽東西竟然能擋住天罰？
光芒散去，一柄通體琉璃般凈澈的長劍出現在了眾人面前，它挑飛了天罰之劍，劍尖悍然直指上空——
戚長厭此時露出了一個真心實意的笑，感受到身後的熟悉的氣息，他扯著痛笑道：“你終於來了。”
不枉他來這挨了一頓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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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是什麽意思？”
茶香裊裊中, 風一白想到方才澤玉維護他們的畫面，心裏生出了細微的難受。
溫三冷淡道：“誰知道呢？”
風一白不說話了，倒了一杯酒。
一旁靜觀的蘇伍抿了一口酒, 道：“大師兄你的傷還未痊愈，禁飲酒。”
風一白：“……”默默把酒杯放下了。
他們幾人悄悄交流了幾句，等回過神來就發現眾人的討論點已經來到了“問仙盟”上。
“人族勢弱，成立問仙盟乃上上之舉。”
“許掌門此言有理, 我等都覺得此舉大善。”
“所言甚是……”
成立問仙盟看似是為了人族著想，其實在場的誰都藏著私心，所謂的為了人族的未來，不過是借口。
妖魔二族雖一直對人族虎視眈眈，但人族並非抵抗不了，百年來的和平就是最好的佐證。反倒是現在，人族修士內部四分五裂, 看似團結實則個個包藏禍心。
問仙盟不過是一個棋盤，澤玉用仙門百家作為棋子，利用醉生夢死香將他們牢牢掌控在手中。
風一白看著殿內奴顏婢膝，諂媚向上的修士, 腦中快速閃過了什麽，以往許多看不懂的事逐漸變得明朗了起來。
“設局……”
他喃喃。
風一白的臉色愈發黯淡了, 以往人在局中許多事他看不清楚，現在跳出棋局後他看懂了。
如果他沒猜錯的話，裴雲溯和謝瑭屠殺仙門百名老祖一事是澤玉一手策劃的。
五年前澤玉的修為並沒有突破到化神期, 以他當時之力是萬萬不能把這些宗門掌控在手裏的，可現在呢？
各宗的強者都被裴雲溯和謝瑭殺了, 新上任的掌門修為最高的不過剛突破元嬰中期，在已經突破化神期的澤玉眼裏和一只螻蟻沒什麽區別。
因為殺了各宗的老祖, 裴雲溯和謝瑭讓他們那般淒慘狼狽的死去，這件事後他們二人成為了仙門百家的仇敵，而這時候澤玉出現了，他比裴雲溯和謝瑭更強大，更有威望，很快就成為了他們擁躉的對象。
“真是好算計。”他神情覆雜，心沈了下去。
若一切真如他所想，那——
小師妹的死會不會……也和他有關？
風一白已經叫不出“師尊”二字了，無論澤玉如何對他都好，可小師妹是他的底線，他再怎麽樣也不該設計小師妹。
“如此甚好，此事就交由各位費心了，本尊靜候佳音。”澤玉面色淡淡，看不出來高不高興，但眾人剛見識過他殺人的一面，心裏驚懼未散，眼下澤玉不生氣就是最好的結果了。
成立問仙盟是板上釘釘的事，比起這事更重要的是選誰來當盟主。
“尊者修為高深，盟主之位自然改由尊者擔任。”
“是啊，尊者為人族如此著想，盟主之位自然是尊者的。”
“說得沒錯，盟主之位就該是尊者的！”
一片嘈雜的聲音中，澤玉淡笑，眼裏卻沒多少溫度。
眾人噤聲。
澤玉還在笑，他的聲音不大但能清楚的傳到每個人的耳朵裏的，這種意味不明的笑聲最是可怕，方才開口的那幾位掌門背後都沁出了一層冷汗。
“既然大家都這麽信任本尊，那本尊也不好推托。”
澤玉話音平淡，微微蹙起的眉裏看出了幾分無奈。
溫三看了打心裏佩服他。
這演技，嘖！
眾人又是一番誇讚，明裏暗裏都要把澤玉誇上天了。
澤玉從始至終面色都沒變過，一副清風朗月，濁世仙人的模樣，光看他的模樣真的想象不到他會做出那些事情。
“一白，如今為師重新執掌天衍劍宗，你不祝賀為師嗎？”
殿內又因為澤玉的一句話安靜了下去。
風一白頓了頓，沒說話。
澤玉淡淡一笑，語音溫和：“問仙盟成立，為師將執法堂交於你管理，如何？”
“尊者——”有人著急開口，可下一秒澤玉漠然的目光就望了過來。
一片寂靜。
因為澤玉的一句話眾人的表情都變得覆雜了起來，還時不時擡頭看看風一白等人，眼裏既是羨慕又是嫉妒。
要知道執法堂是澤玉一手建立的，平時許多事務都無需經過他的手直接就能交給執法堂處理，可以說誰掌管了執法堂，那人的地位無異於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多少人拼了命想要坐上那個位置，如今澤玉卻要將它交給風一白。
澤玉沈吟了下，道：“邱二，溫三還有他們也一樣，若你們願意，六峰可由你們幾位繼續管下去。”
這算什麽？
打一個巴掌給一顆甜棗嗎？
風一白擡頭，語氣不卑不亢：“不敢。”
話音落下，澤玉臉上的笑意淡了。
他說的不是“不願”而是“不敢”。
親疏分明的兩個詞，算是徹底要斷了與他的師徒之情嗎？
澤玉只覺得可笑，到了如今這般狼狽的田地，竟然不選擇明哲保身，還想著那虛無縹緲的感情。
他給了更好的選擇，可他這般愚蠢，偏要找死。
師徒之情對澤玉來說根本不算什麽，如若不是他念著以往的情分，他早該殺了他們。
可惜總有些人不識擡舉。
澤玉看了一眼風一白身旁的溫三等人，他們一言不發，臉上的表情風一白如出一轍。
“罷了。”
良久，他輕笑，輕飄飄地略過了這個話題。
很快殿內又變得熱鬧了，酒過三巡，有人說了一聲：“……浮風崖上那位還算什麽正道領袖？這名號合該是的尊者的……”
裴雲溯，不，應該說是浮風崖一直都是禁忌的話題。這一場宴會下來，沒有人敢在澤玉面前提到“浮風崖”三字。
那人說完馬上就反應過來了，他眼神驚懼，還沒來得及請罪就被拔了舌頭。
“啊——”
高臺之上，冷玉堆砌的宮殿內，價值連城的夜明珠灑下明亮的光線，落在澤玉的眼中，掩去了一抹淡淡的紅芒。
他表情森冷，眾人皆噤若寒蟬。
這會兒誰都看出來澤玉發怒了，僅僅是“浮風崖”三字就能讓尊者失態，他在意什麽？
其實他們都想到了一個人，但沒人敢去觸黴頭。
澤玉拔完了舌頭，冷冷拂袖，心裏再不覆平靜。
裴雲溯算什麽？氣運之子又如何？還未成長起來的氣運之子只不過是更有價值的肥料罷了。
他在意的一直都是那個孩子。
只有那個孩子才能讓他……
澤玉忽地擡眸，只見黑色的霧氣從殿外湧入，轉瞬間就化成了三個身穿黑衣的……魔。
“他——”
“你是……魔……魔……”
桌上劈裏啪啦聲響起，有人認出了戚長厭，驚坐在了地上。
戚長厭依舊是一身黑底金邊的長袍，惡鬼纏身，不過比起五年前惡鬼的數量不知道多了多少倍，他看了眼離他最近的修士，面色陰鷙。
修士嚇得直接打翻了面前的酒水。
真狼狽。
戚長厭還是厭惡人族，弱小就算了，還一肚子黑心腸，果然只有楚輕枝是不一樣的。
在場的眾人腦子都清醒了，眼中明明滅滅，警惕地看著戚長厭。
戚長厭來這自然不是為了參宴的，頂著澤玉冰冷的目光他走向了風一白。
“讓個座。”
“……”
風一白傻眼了。
戚長厭見他傻楞著不動，不耐道：“挪過去。”
澤玉也忍不住了，冷斥：“魔尊這是何意？”
“何意？”戚長厭轉身，勾唇出聲，“這裏不是天衍劍宗的坐席嗎？我自然是要做這裏。”
澤玉皺眉。
戚長厭這話很難不讓人覺得他在找茬。
那裏確實是天衍劍宗的坐席，可關你什麽事？你一個魔族不請自來，難不成還想和正道第一宗的長老把酒言歡？
荒不荒唐？
眾人心裏暗暗想。
戚長厭被澤玉冷眼一掃，灑然一笑，摸了摸鼻尖道：“風掌門，你不認得我了嗎？”
風一白一楞，接著就看到了這輩子都忘不了的一幕。
戚長厭……竟然在眼前化成了一個女子。
魔氣散去，戚長厭扯了扯裙角，從腰間取下一塊靈牌，不爽道：“這樣總該認出我了？”
風一白：“……”
溫三：“……”
蘇伍差點被酒嗆到。
“你是……海燕？”
這才過去十幾年，風一白怎麽可能認不出這位天衍劍宗最神秘的弟子，可小師妹不是說海燕去魔域做臥底了嗎？她怎麽會是魔尊？
自從海燕去了魔域後就再沒了她的消息，就算是楚輕枝死的時候她也沒有出現，風一白一度以為她已經死了，卻不想如今以這種方式重逢。
靈牌做不了假，戚長厭確實是海燕。
風一白驚得連話都說不出，只是楞楞地看著戚長厭，心裏一萬個問題。
——魔尊什麽時候變成了海燕？不對，應該是魔尊為什麽要假扮海燕？
——小師妹知道這件事嗎？小師妹不是他，她那麽厲害，一定知道。
——燕燕今日為了什麽而來？
扮女裝這種事一回生二回熟，戚長厭他一個魔尊都不在乎形象，他人就更無需尷尬了。
但親眼看到魔尊變女身，真的好刺激。
這瓜夠他們吃三年了。
戚長厭變幻回了男裝，大咧咧地在風一白旁邊的位置坐下，姿態自然的像是在他的魔宮一樣。
澤玉的表情都有些裂開了。
說實話，戚長厭女裝確實也給他造成了不小的精神沖擊。
戚長厭手持靈牌，以輕鸞劍尊親傳弟子的身份強勢擠入天衍劍宗這個大家庭。
殺人如麻的魔尊笑吟吟地看著他們，他哪怕是笑著也掩不去一身的血腥肅殺之氣。
場面變得愈發古怪了。
澤玉的情緒倒波動不大，但戚長厭礙眼是事實。
不過……
他心裏嗤笑，他那小徒弟倒是會玩。
兩個氣運之子不夠，她居然能讓戚長厭做了她的徒弟。
這一點……倒是和前幾次不一樣。
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呢？
澤玉想。
戚長厭來了和沒來也沒什麽區別，一開始眾人以為他會鬧事，畢竟這些日子人魔兩族的關系可謂是勢如水火，以戚長厭的脾氣殺上蒼梧殿也不是不可能。但奇怪的是他什麽也沒做，和風一白坐在一起，一人一魔竊竊私語，時不時笑兩聲。
風一白在和戚長厭聊楚輕枝，不知道為什麽在知道了戚長厭就是燕燕後，他就覺得戚長厭分外親切。
戚長厭側著耳，很認真地聽著他的話。
這幅模樣讓風一白想起了五年前在無妄海上見到他的那一次，他記得是他殺了紫陽道人，那時候的戚長厭很憤怒，身後惡鬼被他的情緒感染，將紫陽道人撕了個粉碎。
惡鬼魔氣滔天，一邊噬咬著紫陽道人，臉上露出了痛苦悲戚的表情。
——好難吃，真的好難吃！
——他的肉好臭，不想吃他！
——把她還給我！還給我！
世人皆懼惡鬼，只因它們醜陋可怕，可風一白永遠都忘不了那一天他看到的——
地獄惡鬼在無聲地嗚咽，一雙黑沈的雙瞳中流出了一行血淚。
戚長厭他知道嗎？
他知道它們在哭嗎？
五年前風一白看不懂，如今再見到他卻明白了。
不是惡鬼在哭，是他在哭。
小師妹死了，他……很難過。
風一白看著戚長厭的目光很覆雜，心底幽幽嘆了口氣，嘴上卻毫不吝嗇的將他所知道的關於楚輕枝的事情都告訴他。
其他人聽不見二人的交談，不代表澤玉聽不見，那一人一魔像是專門和他作對，他越不想聽到什麽就偏要說些他不喜歡聽的。
楚輕枝。
楚輕枝。
腦海中就剩下了這個名字，他的視線死死地盯著戚長厭的方向，眼中殺意如潮。
但這時一聲輕笑在他耳邊響起，毫不掩飾它嘲諷的語氣，問道：“你在想什麽？”
澤玉腦海一片空白，沒有答話。
“你不想聽到任何有關於她的事，甚至都不想聽到她的名字……為什麽？”
“你這裏……害怕了嗎？”
它在蠱惑，可澤玉卻不會犯蠢，他看著眼前一雙和戚長厭長得一模一樣的心魔，毫不留情地動手。
金光落到心魔身上，他們發出了哀嚎聲，嘭地一下散掉，下一秒又出現在戚長厭的身後。
他殺不了它們。
戚長厭不死，心魔便不會散。
似乎感覺到了他的目光，戚長厭擡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譏誚。
戚心魔一號和戚心魔二號爬在他背後偷笑，就算這幅畫面只有他和戚長厭能看見，對澤玉來說的也是巨大的恥辱。
被螻蟻戲弄的滋味如何？
好極了——
不等戚長厭講出這句話，就聽見耳邊風聲呼嘯，發出了山崩地裂的響聲。金色的鎖鏈不知道從什麽地方爬了出來，悍然地和魔劍對上了。
澤玉和戚長厭交上了手的，殿內眾人猝不及防，許多人被外溢的靈力和魔氣波及到當場就受了重傷，風一白等人的修為雖被封但魔甲和魔乙早有準備，很及時地打開了靈器將風一白等人的罩在了裏面。
風一白震驚，看了看魔甲和魔乙，然後扭頭看向身後的蘇伍，道：“你什麽時候把靈器給他們的？”
蘇伍聳肩：“就你和燕燕聊天那會兒。”
風一白：“……”
這很難評，頂著其他修士看過來的震驚迷茫的目光，他總覺得他們和魔族進行了不可見人的交易。
眼不見心不煩，他就當瞎了，管他們死活。
戚長厭在融合了心魔之後修為就突破到了化神期，但和澤玉比起來還是差了一大截，二人對招，很快他就被逼的連連敗退。
他身後浮現的惡鬼戾氣沖天，和鎖鏈纏鬥在一起，二者所到之處皆變成了廢墟。
“……”
扒拉著廢墟出來的眾修士欲哭無淚，他們剛找到地方躲好怎麽就又被打了呢？
最後他們想來想去還是窩到了風一白等人附近，雖然沒有靈器保護，但不得不說他們附近最安全的。
風一白扭頭就看到他們腆著一張笑臉看著他，嚇得他立馬扭了回去。
眾人：“……”
轟——
地面出現了一個深坑，戚長厭倒在裏面吐出了一口血。
“你身上氣運纏身，本尊本不欲殺你，可你一而再再而三惹怒我……”
澤玉冰冷的聲音無限放大，落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裏，他的手臂上出現了一條細長的金色鎖鏈，強烈的金光熠熠生輝，滑入他的掌心。
一柄金色的細劍出現在了他的手中，天罰之威化作劍芒落下。
很難形容那是一副怎樣的畫面，只見天在震動，風在呼嘯，廢墟中惡鬼一排排沖天而起，咆哮著湮滅在了天罰之下。
生死之際，那個馬上就要死的魔坐了起來，仰頭看著半空中的澤玉，暢快地笑了。
眾人倒吸一口氣，在想他是不是瘋了。
風一白見狀咬了咬牙，心情覆雜。
劍尖離他只剩下一尺。
戚長厭唇角帶血，大聲地嗤笑：“我知道你在害怕什麽？你要不要回頭看看？”
澤玉只當他在耍嘴皮子工夫。
劍尖離他只剩下一寸了。
戚長厭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住了，除了小時候差點被大哥溺死在河裏的時候，這是他第二次離死亡這麽近。
他馬上就要死了，可惜……
澤玉看著戚長厭的眼睛，心底極快地劃過一絲不安。
他沒想明白。
“嗡——”
天罰之劍發出了陣陣嗡鳴，四周流動的鎖鏈開始朝廢墟湧去，卻在接近的瞬間被一一斬斷。
那是什麽？
什麽東西竟然能擋住天罰？
光芒散去，一柄通體琉璃般凈澈的長劍出現在了眾人面前，它挑飛了天罰之劍，劍尖悍然直指上空——
戚長厭此時露出了一個真心實意的笑，感受到身後的熟悉的氣息，他扯著痛笑道：“你終於來了。”
不枉他來這挨了一頓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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