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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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血池裏的血水顏色愈發深了。

咕嚕咕嚕——

水面上冒出了一連串的泡泡。

楚輕枝的臉上紅痕褪去, 變得白皙瑩潤,黏膩的血水從她的身體上淌過,她蜷縮的身軀微微舒展, 四肢如水草般伸展開來。

那是……

謝瑭一進來就聞到了空氣中那股甜膩如迷疊花香般的氣味,香甜的香氣中還夾雜著絲絲海潮的腥味,無端感覺到了幾分迷幻。

霧氣蒸騰,眼前的一切都變得虛幻了起來。

他站在池邊望去, 視線穿過血色的霧氣,落入池底。

他微微睜大了眼睛。

池底,楚輕枝舒展著身軀,柔軟潔白的手臂上閃爍著細碎的光,那些深藍色的光在她的手臂上如水般流動,從手背一直蔓延到肩胛,又從肩胛肆意爬滿了她的全身。

她在化妖。

謝瑭經歷過, 所以再清楚不過她在做什麽。

雖然知道師尊如今已經不是人族,但看到這一幕他還是驚訝住了,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師尊的大妖本體會是什麽?

沒看錯的話師尊身上的鱗片。

對了,師尊是鮫人一族, 她會化鮫嗎?

一瞬間他想了許多,眼中帶著連他都不曾發現的好奇。

謝瑭雖然是妖王的後裔, 但他從小就被擄,作為人族活了十八年,哪怕後來回到了妖族, 事實上他對妖族許多事都了解不深。

尤其是妖種族,妖種族千千萬萬, 光狐族的分支就不下百種,他不甚清楚。

尤其是以他的身份根本無需在這種事情上花費太多的心思, 除了幾大強盛的妖族,他不用記在心裏。

不過他也不在意,那些對他來說本就是無所謂的東西。

但此刻他感到好奇,心中隱隱有些後悔,後悔為何不多了解了解鮫人一族。

師尊看上去好像有些痛苦。

如果他了解了或許能幫到她。

謝瑭是族內百年來唯一一位成功經受住了血池七七四十九天洗禮的妖族,就是因為親身體會過所以他才能感同身受。

血池洗禮所帶來的痛苦與洗筋伐髓無異,且每過一日痛苦就會加倍,哪怕是體魄強橫的妖族往往在洗禮的第三日就會因為承受不住非人的痛苦而選擇放棄。

當然如果挺過去了,體內的血脈就會洗得更加精純,修為也會以難以想象的速度增長。

但那樣真的很疼。

穿過氤氳的潮氣,池邊的石壁上蜿蜒盤橫著暗紅的痕跡,他仿佛看見了師尊是怎麽承受著洗禮帶來的痛苦,是怎麽自殘式的將痛楚咽下。

化妖已經開始,楚輕枝仰起頭,渾身崩得極緊,發出難捱的嗚咽。

謝瑭下意識往前走了幾步,就是在這時候,一條巨大的、幽藍色的魚尾甩出了水面,躍起的血水灑落,紛紛揚揚地濺落在地面。

他伸手摸了摸眼角,溫熱潮濕,就像楚輕枝一樣,她感覺很熱,腦子昏昏沈沈的,渾身燥意難以紓解,她產生了難以想象的破壞欲。

“砰——”

魚尾拍打水面,以肉眼難以看到的速度沖池邊甩去。那是一條長約三米的魚尾,尾巴上長滿了藍得發黑的鱗片,每一片都閃爍著璀璨的光芒。

毫無疑問那是一條很漂亮的魚尾,但漂亮不等於它無用,它甩過來的時候,他能感到周圍的空氣都因為它而微微扭曲。

但謝瑭沒動,他甚至都沒做出防備。

他小心地將妖力收斂好,以一種獻祭般的姿態等待著楚輕枝。

魚尾纏繞在他的腰間,先是試探著摩挲了他的皮膚,他沒反抗,哪怕腰腹已經因為它的大力感覺到了痛楚。

感覺到他的乖順,她很高興,魚尾往上勾,貼在了他裸露的頸部上。

鮫人一族人身魚尾,嗓音迷幻,美貌程度和九尾狐一族不相上下,但此族長居深海,深居簡出,不與人族打交道,不谙世事,偶有的記載中鮫人都是以報恩的形象出現的。所以在大多數世人的眼裏鮫人是美麗的,柔順的,他們並不危險。

但怎麽可能呢?

深海的危險並不輸給陸地,鮫人能統治海族靠得從來都不是他們的仁慈。

在修真界,實力為上才是唯一的法則。

謝瑭能感覺到魚尾上冰冷的鱗片正緊貼著他的皮膚,它游動著,輕輕一動就能劃破他的頸部,溫熱的血液就會從他的身體裏流出來。

它那麽美,卻那麽危險。

謝瑭閉上了眼睛,下一秒脖頸處傳來了刺痛。

血液從體內流失的感覺並不好受,那會讓人感到虛弱,空虛,乃至……失控。

腰間傳來一股大力,魚尾纏緊住了他,他被卷入了池中。

滾燙的血水浸沒他的頭頂,他的眼前一片紅,就是在這個時候楚輕枝纏了上來,柔軟中帶著堅硬的觸感讓他的手臂發燙。

謝瑭低頭,師尊……不,已經不能再稱現在的她為師尊了。

這是鮫人嗎?

她的眼睛濕漉漉的,額頭乃至臉頰兩側都長出了淡色的鱗片,看向他的眼神裏全然陌生。

化妖一旦開始,妖族就會陷入短暫的無理智狀態,很顯然楚輕枝現在就遇到了這種情況。

她的眼睛變成了豎瞳,反折住謝瑭的雙臂,魚尾收緊纏繞,似乎要把他纏到窒息。

冰冷、暴戾是每一位妖族血脈裏自帶的天性,就是鮫人也不例外。

失去理智的楚輕枝並不留情,謝瑭的手臂已經被她折斷,無力的垂在腰間。但她似乎還不滿意,尖利的指甲劃過他的衣襟,露出了白皙的胸膛。

溫熱的血液不斷融入血水中,不知道過了多久,冰冷的妖形化作了柔軟的軀體跌落到了他的懷裏。

謝瑭將楚輕枝擁入懷,背後的十條狐尾向前攏起,如蚌殼般包裹住了他們。

魔域,戚長厭剛處理完公事就收到了一封密信。

“誰的?”

“不知。”魔甲搖頭。

戚長厭皺眉,拆開了信封,然後就看到了一手……瀟灑狂放的字。

“……”

“尊上?”魔甲見戚長厭沈默,以為他看到了什麽不高興的事,問道,“信有問題?”

“無事。”

戚長厭擺手,微微勾了勾唇角。

魔甲不明所以,不過沒事就好。

戚長厭看著信,短短幾行的字他看了許久,都要被他看出朵花來了。

怎麽說呢?

他現在的心情很覆雜,楚輕枝還記得他,願意來聯系他這事的確讓人高興,但信裏寫的內容就不那麽讓他感到愉快了。

什麽叫他打不過澤玉,現在最好不要去硬碰硬?

戚長厭看到了她和澤玉的那場打鬥,心裏不是不清楚他打不過澤玉,但被她這麽指出來還是感到不爽,還有……她到底在謀劃什麽?又隱瞞了他多少事情?

他本以為重活一世的他比所有人都更清楚未來會發生什麽,但事實上呢?

他就像是一只繭中蝶,死於繭中,又在繭中活著。

戚長厭心裏不由感到了被人戲耍的惱怒,他把信紙揉成了一團扔了出去。

魔甲呼吸都放輕了,心想還是走了好。

臨走前作為戚長厭的心腹,他還很貼心地想帶走那張惹了戚長厭不快的信紙,可他剛要撿起背後就射來了一道的冰冷刺骨的視線。

“你在做什麽?”

“屬……屬下把它扔出去。”

魔甲顫巍巍地擡頭看向戚長厭,他的臉上面無表情,但他卻意外地看懂了。

“屬下這就出去。”

魔甲走了,但信紙團被他留下了。

戚長厭眼中閃過幾分覆雜的情緒,似惱怒,似羞恥。

戚心魔一號和戚心魔二號又出現了,他們在他的耳邊蠱惑他——

“撿起來。”

“她身上屬於你的東西那麽少,你舍不得丟了它的,對嗎?”

……舍得嗎?

心魔一出,他的心思根本無所遁形。

他嗓音沈沈:“夠了。”

心魔停頓一秒,而後輕笑出聲,毫不掩飾的嘲諷他。

戚長厭臉色臭臭的,心思千回百轉。

傍晚魔甲再來見他時,餘光瞥到了桌案上,臉色變得有些古怪。

那是什麽?

皺巴巴的。

他眼睛是不是出問題了?

那好像是白天被尊上丟掉的信紙。

魔甲搞不懂了。

還有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總感覺從天衍劍宗回來後尊上變得精神了些,就好像遇上了什麽有意思的事情。

這挺好。

他更喜歡如今的魔尊。

這五年間他跟隨著尊上壯大魔域,魔域變得越來越強大,但尊上卻始終不曾感到真正的快樂。

魔乙告訴他那是因為尊上的心死了,死在了輕鸞劍尊隕落的那一天。

魔甲起初不懂,魔族人在情愛一事上向來開放,很少有魔能真心愛上一人,直到他娶了妻。魔甲的妻子是一只小魔,和一般魔不一樣的,她善良弱小,毫無攻擊性,但就是這麽柔弱的她卻會在他受傷時為他擋住敵人的殺招。

魔甲很愛他的妻子,所以明白了尊上的心情。

雖然尊上義正言辭地告訴他們他只不過是感到可惜,可惜楚輕枝死得太早,都來不及和他一戰。但他們沒有忘記尊上時常在喝得酩酊大醉的時候,口中呢喃著輕鸞劍尊的名字。

他在遺憾,在緬懷,也在……難過。

魔甲能感覺到尊上對輕鸞劍尊的感情很覆雜,那是一種他理解不了的感情。

唉。

話本裏寫的果然都是真的,正魔分屬兩派,是天生的宿敵,尊上和輕鸞劍尊相愛相殺可太虐了。

尊上就不能換個人喜歡嗎?

輕鸞劍尊怎麽看都不喜歡尊上,而且她已經死了,做不了魔後了。

魔甲正為戚長厭的終身大事操心,頭頂就落下了淡淡的聲音。

“下個月天衍劍宗要舉行掌門接任儀式,這麽大的事,你說我魔族該不該到場慶賀?”

啊?

魔甲楞了楞,一時沒反應過來。

誰要接任?天衍劍宗的掌門不是風一白嗎?哦不,他已經被廢了。

那誰會接任掌門,給誰辦的?

“呵。”

“老不死的。”

戚長厭語氣厭惡,他已經知道了誰會接任風一白成為掌門。

如今天衍劍宗長老皆被廢,裴雲溯一人之力根本撼動不了那個人。這種局面下,誰最有資格和實力坐上那個位置?

澤玉。

……真是好算計。

他眸色沈沈。

時間過得很快,一個月後,天衍劍宗的掌門接任大典如期舉行。

蒼梧殿內,琉璃玉鋪了一地,翠色的琳瑯和瑪瑙堆在一角,望過去處處顯得精致奢靡。

來慶賀的各宗掌門和長老言笑晏晏,真心實意地笑著。

“瞿掌門,你也來了?”

“那是,今兒的主角可是那位大人,他的面子我能不給嗎?”

“哈哈哈,以後還要多仰仗瞿掌門了。”

“都是仙盟的人,說這見外的話……”

風一白坐在上首左側第一個位置,臉色微白,表情黑沈得像是能滴出水來。

溫三淡淡道:“如今你想再多也沒用,好好養傷,別為難自個。”

風一白不是不明白,但他就是不甘心。他閉了閉眼,痛苦道:“……怎麽會變成這樣?”

溫三漠然。

她也不知道為什麽?

她也想問為什麽,為什麽師尊會變成這個樣子?還是說他們從未真正看懂過他?

“他……是要毀了宗門嗎?”

風一白想到馬上就要發生的事,心裏湧上了一股悲涼。

如果只是接任掌門之位無需如此興師動眾,花了一個月的時間布置,那是因為今日不僅是澤玉的接任大典,他還要在今日宣布一件很重要的事。

澤玉要成立問仙盟。

問仙盟,顧名思義就是求道問仙的聯盟,受澤玉庇護的宗門皆可加入此仙盟,享受源源不斷的資源。

今日之後天衍劍宗不會再存在,六峰將分出去作為幾個大宗門的議事地。

澤玉想做的不僅僅是天衍劍宗的掌門,他要仙門百家都臣服於他,受他操控驅使。

風一白感到了無力,他想阻止這一切但根本阻止不了。

如今邱二深受重傷還在昏迷中,他護住師弟師妹們已付出了全力,他還能做什麽?

挫敗感浮上心頭,他苦笑出聲。

到頭來他還是這麽沒用。

小師妹,你一定會對大師兄感到失望吧。

溫三端起茶盞,滾燙的熱度透過瓷杯傳到她的指腹,燙得她手抖了抖。

她唇瓣抿緊,下唇微微泛白。

今日之事為求萬無一失,澤玉擔心他們會鬧事就封了他們的修為,如今他們幾人半分靈力也調動不起來,於凡人無異。

她甚至都會被熱茶燙到。

溫三面無表情地放下茶盞,用手帕擦了擦手背上的水漬,心裏卻在想那人什麽時候會回來?

這場熱鬧不知道持續了多久,在溫三感到反胃之前澤玉終於出現了。

素衣白發,他站在大殿最高處,冷漠俯視眾人。

額間一點紅,凝眸神澈,飄然不似人間客,恍若仙人臨世。

“尊者……”

眾人晃了一下神,反應過來後紛紛彎腰俯首跪拜。

澤玉看著跪下的一眾人,眼中沒什麽情緒,對他來說他們不過是棋子,只有用到他們的時候他們才是有用的。

倒是……

殿內沒有跪拜的是風一白等人,澤玉眼眸閃了閃。

底下眼尖的人看到了“大逆不道”的幾人,呵斥道:“大膽,你們幾個見到尊者為何不拜——啊——”

血灑了一地,一顆頭顱滾落。

眾人駭然,澤玉淡聲道:“聒噪。”

“……”

這回沒有人敢出聲了,看到那人的死狀,他們不由得多想了些。

雖然澤玉尊者廢了風一白等人的掌門和長老之位,但他們怎麽說都是他的親傳弟子,到底是有幾分情誼在的,他們還是不要去觸黴頭了,不然倒黴的還是他們。

“起來吧。”澤玉揮了揮袖。

眾人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開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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