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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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
天朗氣清，遠處青山飄過幾縷煙嵐，田間的藥草整齊茂盛，濃濃的白煙從屋舍升起直沖天際，瑟瑟的藥草味中迎來了今日一位特別的客人。
“瑯之？”雲衢停下手中的活計，隔著籬笆打量了幾眼，“怎麽弄成這副模樣？！”
瑯之嗓音嘶啞，不知飽受了多少風霜，“說來話長。”
“是拾離幹的吧。”雲衢已經聽說了當日的情況，更知曉此時天界的麻煩。
那時她去拜訪好友，為拾離尋找化解五蟲咒的辦法，回來之後，不見瑯之拾離，稍稍一打聽，便知道前因後果。
“仙師，話不多說，瑯之還有要事在身，”杜衡說道。
雲衢深深地看了杜衡一眼，瑯之眼下是天界的飛靈將軍，只怕杜衡口中的要事便是對付拾離。
她心中百轉千回，同情惋惜拾離的遭遇，望向清碧的蒼穹，似窺探到冥冥之中懲戒眾生的天道。
眼下拾離步入了邪道，若是能夠回頭，斬斷邪念，她願意開門迎接，若是死不悔改……
“走吧。”雲衢提起簸箕，跨上小竹籃，沿著藥草院子的小路走。
瑯之杜衡二人緊跟上去。
雲衢回到小屋，還沒進門，便見到一個圓胖的身子在簸箕之間忙活。聽到聲音回頭道：“雲衢仙師，你回來了。身後這個人是……”
他話音一頓，周遭陷入突如其來的靜寂。
二人相對，沒有出聲，千言萬語已經在嘴中徘徊，誰也沒有張口。
這時又一個人從屋內出來，“雲衢仙師回來了，你要的藥草我已經給你……瑯之，你怎麽……。”
“溫霍，勞煩你將這些藥草拿去清洗晾曬，”雲衢瞥了一眼那圓胖的身影，“雲珠也去吧。”
雲珠回過神來，和溫霍接過簸箕和竹籃，前往小屋外頭的小溪。
雲珠走出幾步，回頭深深看了一眼瑯之的背影，又跟上了溫霍的步伐。
小屋內，瑯之坐在竹榻上，恍若昨日，感慨萬分。
昔日是拾離雙目失明安靜地坐在竹榻上，今日換成他。
冥冥之中，瑯之在微妙地重覆那個人的痕跡。
雲衢上前檢查片刻，嘖了一聲，似乎遇上了什麽棘手的難題。
此前和拾離在小屋子，常常聽見雲衢語氣裏的煩惱。
“雲衢仙師用藥吧。”杜衡催促道。
“不是我不用藥，是藥不夠。”
“需要什麽？我上天為你取來？”
“紅參，這最重要的藥引子。當年瑯之和拾離為了降服五弦琴，將唯一一株紅參用在了萬名弟子的身上。”雲衢提起茶壺倒了一杯藥茶，“我園子裏還有幾株，但尚是幼苗，長成需要好幾百年，等到完全成熟需得千年時間。天界可有紅參？”
杜衡眨了眨眼睛，天界自然有紅參，不過最後一株紅參被用掉了，“沒有別的藥草代替嗎？”
雲衢沈思片刻道：“瑯之是不是有一顆琉璃珠，時常戴在身上，那一日我向好友詢問如何治療眼疾，說起秋光曾有一顆珠子，能夠治療眼疾。”
“琉璃珠”瑯之想起飄過眼前的粉末。“沒了。”
雲衢頗為惋惜，“除非有人肯用仙氣催大紅參，如你們當初那般，不過這得花費多少人的心血和仙氣。”
“有片刻的光明足矣，不需要太久。”杜衡說道，“不需要太久。”
“雙目失明的人是你還是瑯之？”雲衢斜睨一眼瑯之。“瑯之，你怎麽想？”
“自然想重見光明。”
“既然想要重見光明，那就得聽我的。”雲衢道，“你的眼疾雖然棘手，但不是無藥可救，需得耗費些許時間。”
“多久？”
“幾年的光影。”
杜衡道：“來不及，沒有速成的法子嗎？”
“欲速則不達。”
“等平定梼杌之禍，我召集天界眾神，用仙氣催熟紅參。”杜衡許諾，“眼下梼杌之禍需得瑯之出手。”
“難道天界沒有能人了。金鵬一族的人呢？”
“若我說金鵬一族只剩瑯之一人呢？”杜衡斜睨了一眼瑯之，“這天地就剩瑯之一只金鵬了。”
瑯之心神一震。
“全族上下只剩你一個人了，”杜衡回憶起那時的慘案，滿心唏噓。“你們金鵬一族皆死在梼杌的手中，就在前不久。”
凡間幾月的時光，天上不過彈指一揮間。
就在前不久……
拾離占據了淩霄寶殿，對檀玉殿發起第一輪了攻擊，天兵天將全力阻擋，盡數死在拾離的手中，心掛滿檀玉殿前的玉蘭樹。
鮮血淋漓的心臟散發著惡意地挑釁，名重遭逢喪子之痛，又遭遇這等挑釁，悲憤交加立即率領金鵬一族前去迎戰。
那一戰預料之中要快，不出半個時辰，金鵬一族的一千九百一十二人竟然沒有一個人生還。
名重的心臟被扔到了檀玉殿，砸碎了墀臺上的奇花異草。
濃郁的血氣似籠罩在眾人頭頂之上的烏雲，天帝沈思了許久，決定親征，親自對付拾離。
“天帝萬萬不可。”眾位天神齊齊勸說。
“諸位仙君，朕有天道庇佑，那梼杌殺不了我，爾等雖能長生不老，卻不是不死不滅。金鵬一族身亡命殞，朕倍感心痛惋惜，不願悲劇重演，唯有朕上前迎戰梼杌。”
杜衡上前進言，“陛下，尚未到親自披甲上陣之時，事情仍有轉機。”
“你有何計策？”
“蓬萊仙法千萬，必定有辦法解決拾離。何不傳虛風上仙界一問？”
麟振沈思片刻後，點頭應允，傳了虛風上天請教。
虛風提出了一個辦法，“那梼杌神力無邊，難以除去，唯有采用封印之法將梼杌封印。需得有一個人潛入梼杌的身邊，埋下封印的陣眼，眾位仙家一起施法，將梼杌封印。”
天界派出眾多能人，無一例外皆死在拾離之手，心臟扔回了檀玉殿。
這個計劃不可行，麟振堅持披甲上陣。
“天帝，還有一人。”杜衡想到一個對梼杌來說十分特別之人，“瑯之。”
杜衡從回憶之中出來，凝望面前的瑯之，這就是他封印計劃的關鍵所在。
“我要你潛伏在梼杌的身邊，布下法陣。”
瑯之沒有立即答應杜衡的要求，“只怕他會殺了我。”左手袖子空空如也，斷翅之痛仍是歷歷在目。
“他會殺你，但不會讓你死得這麽快。”
“你如何斷言？”瑯之反問。
“他是梼杌，他也是拾離，只要拾離足夠恨你，就不會讓你輕易地死去。”杜衡抓住拾離對瑯之的恨意。
瑯之神情一震，拾離二字就是一根鋒銳的針，輕而易舉便能挑動他的心思情緒，“拾離還活著？！”
“對。”天界眾位仙家都以為占據淩霄寶殿的人是梼杌，可是杜衡細心觀察許久，梼杌口稱拾離，想必身體裏還殘留著些許拾離的意識。
只要拾離的意識還在，就有突破口。
瑯之此前對拾離犯下種種惡行，定不會輕易饒恕他。
瑯之沒有立即答覆。
杜衡越俎代庖替瑯之做決定，“雲衢仙師，小仙請你保住瑯之的性命，無論拾離如何對他，瑯之都不能死。待封印梼杌，不封印拾離之後，我自會治好他的眼睛。”
“此刻坐在淩霄寶殿的拾離還是拾離嗎？”雲衢反問，“我認識的拾離可不是這般殘殺不忍之人。”
“自然是，無論是誰遭受這樣慘無人道的痛苦都會性情大變。”杜衡重重地拍了拍瑯之的肩膀，用不容瑯之拒絕的語氣道“你的眼睛是否能夠重現光明，皆在我的手中。”
這威逼的語氣，令瑯之無法拒絕，他也無法選擇，低頭應承道：“是。”
雲衢深深地看了瑯之一眼，無奈道，“出去吧，我先為他療傷。”
“明日我前來領人。”杜衡躬身退去。
雲衢取來金針封住瑯之周身大穴，赫然發現瑯之的左手沒了。
“你的左手？！”
“被燒了，能夠重新長出來嗎？”
“你不是凡間的小鳥，一口仙氣能夠長出一只翅膀，我醫術有限，只能給你接一只假手，與你之前無異，不過……”雲衢沒將話說完，二人心照不宣地明白一件事：今生今世都無法再自在飛翔
窗外掠過一行白鶴，悠揚的鶴鳴回蕩在青天之下，悠閑自在，飛舞在空中。
瑯之微微擡頭，尋聲凝望鶴鳴的方向，神情羨慕。
“簪梅仙長可在，我知道靜雲在什麽地方，他魂魄寄予杏樹，需得接回蓬萊。”
“簪梅和搴菊前去尋找修竹仙長，我通知小紅門的柳新，若是簪梅二人回來了，便讓他過來一趟。”
雲衢截取一半金針，另一半留在瑯之的身體裏。“杜衡此人心機頗深，不可輕信。等搴菊和簪梅找到修竹之後再做打算。你現在記憶不全，不知人心的虛偽險惡。杜衡明面助你，實則算計利用。”
瑯之想到那一對父子。
“你可得好好想一想。那可是梼杌！稍有不慎，我恐怕都來不及救你性命。”
“雲衢仙師也覺得那個人是梼杌？”
“我認識的拾離不會有這麽大的本事，也不會殘暴不仁至此。”雲衢收好金針。
拾離什麽樣子呢？
瑯之回憶拾離的樣子，該是有些花花腸子，喜歡對著你壞笑，一肚子的壞水，還喜歡出其不意，貪吃的饞貓，不愛讀書，不愛寫字。
一想起他，手臂開始痛了。
拾離該是什麽樣子？
該是面目全非，狠心毀了琉璃珠，粉碎琉璃塔，折斷他翅膀的兇殘模樣。
這二人具是拾離，卻大相徑庭。
究竟發生了什麽？
瑯之沈思片刻道：“雲衢仙師，我每每想起拾離，手臂便痛得厲害，你說我的記憶會慢慢恢覆，我的記憶零星散碎，串聯不到一處，有沒有什麽辦法令我記起所有事情？”
“白昭新研制了一味香，還未取名字，能夠令濯洗元神的人回憶起從前的往事，一會我差人去白昭處取一些，應該能夠幫助你恢覆記憶，手臂會疼，應該是淤血暗傷在裏頭，排除淤血，消除暗傷便好了。”
“我去準備所需的藥草，你先好好休息。”雲衢起身出小屋，擡頭凝望蒼穹，不知搴菊簪梅如何了，又是否找到修竹的屍骨。
碧波濤濤，海風徐徐，一望無際的海面兩個小黑點在來回逡巡，似在尋找，又似在徘徊。
“你發現了嗎？”簪梅踏著海面而來。
搴菊搖了搖頭。
萬木回春樹被劈開，封印即破，修竹應當出來了，誰知找遍了海域都不見修竹的身影。
搴菊擔憂修竹恐怕已經成了拾離手底下的亡魂，可是簪梅認為修竹沒有這麽容易死，二人尋遍了海上天地，都找不到修竹的痕跡。
搴菊苦尋多日，一無所獲，心中早已接受了這個事實，“今日落日之前再找不到，我們也只能另尋他法了。”
“何為他法。”
“梼杌重回三界，修竹不在，恐怕無人能夠殺了他，唯有封印。”搴菊想到一個人， “虛風興許有主意。”
簪梅遙望懸掛在天邊的那一輪明日，還有幾個時辰便要日落了。
“我再去找找，說不定在深海之中。”
簪梅潛入深海，貼著海岸尋索，等再度出來之時，金烏西沈，波光粼粼如金子在躍動，海上的日落絢麗寂靜，一日的喧囂漸漸隱入這一片靜謐的絢麗之中。
“回去吧。”搴菊唯有另辟蹊徑了。
“你覺得修竹是什麽人。”
“你我，折蘭，修竹，四人一同在師門下修習，彼此知根知底，修竹為人如何，你心知肚明。”
“那拾離和梼杌融為一體，依照修竹的為人會如何？”
“阻止。”
“如何阻止？”
搴菊在粼粼的日落水光中沈思片刻，猛然擡頭仰望天空，神色驚訝，“該不會是在……”
“先回蓬萊，再好好做打算。”簪梅二人乘雲，前往蓬萊。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二人回到蓬萊，日落西山，最後一抹絢麗的霞光也淡去，四下黑沈，小紅亭的燭光是平靜海面的星火。
“瑯之回來了，雲衢仙師傳話，若是二位仙師回來，請前往藥草園子，瑯之知道靜雲的下落。”守門的柳新說道。
簪梅稍停，眼眸打量了幾眼柳新，聲音低沈，情緒低落，“你消除了忘情水。”
柳新神色微微一怔，而後點了點頭。“像是做了一場荒唐的大夢。”
“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兇吉難知，是非難測。”簪梅寬慰道，“既然清醒就直面眼前，不是留戀過去。”
柳新似懂非懂，拱手道：“弟子受教。”
簪梅前往雲衢的藥草園子。
藥草園子裏寂靜，唯有煉丹爐通紅一片，柴火的劈啪聲襯的周圍越發的寂靜。
雲珠捧著托盤，邁上臺階，在門口猶豫了片刻，推門進去。
裏頭打坐休息的瑯之聽到動靜醒過來，擡頭面朝大門。
“是我，雲珠，雲衢仙師命我給你點香，”雲珠將托盤擱在高茶幾上，打開香爐，將一塊烏色的塊狀物放入香爐之內，點燃香塊，一縷白煙裊裊升起。
“雲珠，”舊友重逢，本該是喜笑顏開，瑯之滿心惆悵。千言萬語不知道該如何說起。
瑯之還未出聲，雲珠自顧自地說起來，“我好像做了一場大夢，夢中渾渾噩噩，我不再是我，”
一句話戳中了瑯之心中柔軟的位置，令他感同身受。“為什麽會這樣？”
“我喝了忘情水。”雲珠回憶那一日，簡直便是他平靜日子的轉折點，“那一日，折蘭來找我，讓我喝下忘情水。”
白煙裊裊，雲珠也逐漸回憶起當日的往事。
他端起那杯忘情水，水中的漣漪倒映著他臉上的決絕。
傾杯一線清水滑落在地上，濺起無數水柱。
折蘭驚駭道：“你做什麽？”
“雲珠對不起父母，不能對不起朋友。”雲珠圓胖的臉龐決絕，眼神堅毅，“我父母犯下累累罪業，我不能對朋友不義，徒增罪業，”
雲珠決然起身，“我前去地獄商議，父母犯下的過錯，能否由我代勞彌補？無論結果如何，我都一人承擔。”
雲珠轉身離去，折蘭扣著他的肩膀。
“你今日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折蘭圈著雲珠的腦袋捏開他的嘴巴，掏出葫蘆彈飛塞子，將忘情水灌入雲珠的嘴中。
雲珠左右掙紮，喉結卻不聽使喚咚咚咚地往下咽，雲珠跌坐在地上，青石板上的水漬倒映著雲珠狼狽的模樣。
他逐漸出神，三魂七魄好像丟了一半，眼神冰冷，最後變得無悲無喜，無欲無求。
“記住了，”折蘭寬厚的大手按在自己的頭上，聲音直接灌入雲珠的耳中，“是你自己要喝下忘情水的，近日也沒有見過我。”
雲珠雙目灰冷，神情漠然地點了點頭。
他出了蘭亭，腦子裏記得和秦艽的約定，卻無心赴約，渾身無力，只想就地躺倒，什麽也不想做。
他途經五谷源，桃花酥的香味隨風而來，再也勾不住他的心神，麻木得如同行屍走肉。
拾離闖入蓬萊，折蘭冤枉誣陷，他站在人群中，默然看著一切。
拾離被瑯之追殺，中劍墜海，他就在不遠處，也沒有救他。
拾離深陷泥濘之中，他就在當場，卻沒有伸出援手。
他那時當真是無情無義。
如今回憶起來，過去種種像是一場噩夢，噩夢方能醒悟，這些事情卻無法抹去。
“雲衢仙師消除我身上的忘情水，折蘭的罪行也被簪梅揭發，”雲珠低聲苦笑“折蘭惡貫滿盈，可是他真的救了我的父母，讓他們脫離苦海，重入輪回。你說我該恨他嗎？”
瑯之顫顫巍巍站起來，一腳踩空，摔在地上。
“瑯之。”
“別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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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朗氣清，遠處青山飄過幾縷煙嵐，田間的藥草整齊茂盛，濃濃的白煙從屋舍升起直沖天際，瑟瑟的藥草味中迎來了今日一位特別的客人。
“瑯之？”雲衢停下手中的活計，隔著籬笆打量了幾眼，“怎麽弄成這副模樣？！”
瑯之嗓音嘶啞，不知飽受了多少風霜，“說來話長。”
“是拾離幹的吧。”雲衢已經聽說了當日的情況，更知曉此時天界的麻煩。
那時她去拜訪好友，為拾離尋找化解五蟲咒的辦法，回來之後，不見瑯之拾離，稍稍一打聽，便知道前因後果。
“仙師，話不多說，瑯之還有要事在身，”杜衡說道。
雲衢深深地看了杜衡一眼，瑯之眼下是天界的飛靈將軍，只怕杜衡口中的要事便是對付拾離。
她心中百轉千回，同情惋惜拾離的遭遇，望向清碧的蒼穹，似窺探到冥冥之中懲戒眾生的天道。
眼下拾離步入了邪道，若是能夠回頭，斬斷邪念，她願意開門迎接，若是死不悔改……
“走吧。”雲衢提起簸箕，跨上小竹籃，沿著藥草院子的小路走。
瑯之杜衡二人緊跟上去。
雲衢回到小屋，還沒進門，便見到一個圓胖的身子在簸箕之間忙活。聽到聲音回頭道：“雲衢仙師，你回來了。身後這個人是……”
他話音一頓，周遭陷入突如其來的靜寂。
二人相對，沒有出聲，千言萬語已經在嘴中徘徊，誰也沒有張口。
這時又一個人從屋內出來，“雲衢仙師回來了，你要的藥草我已經給你……瑯之，你怎麽……。”
“溫霍，勞煩你將這些藥草拿去清洗晾曬，”雲衢瞥了一眼那圓胖的身影，“雲珠也去吧。”
雲珠回過神來，和溫霍接過簸箕和竹籃，前往小屋外頭的小溪。
雲珠走出幾步，回頭深深看了一眼瑯之的背影，又跟上了溫霍的步伐。
小屋內，瑯之坐在竹榻上，恍若昨日，感慨萬分。
昔日是拾離雙目失明安靜地坐在竹榻上，今日換成他。
冥冥之中，瑯之在微妙地重覆那個人的痕跡。
雲衢上前檢查片刻，嘖了一聲，似乎遇上了什麽棘手的難題。
此前和拾離在小屋子，常常聽見雲衢語氣裏的煩惱。
“雲衢仙師用藥吧。”杜衡催促道。
“不是我不用藥，是藥不夠。”
“需要什麽？我上天為你取來？”
“紅參，這最重要的藥引子。當年瑯之和拾離為了降服五弦琴，將唯一一株紅參用在了萬名弟子的身上。”雲衢提起茶壺倒了一杯藥茶，“我園子裏還有幾株，但尚是幼苗，長成需要好幾百年，等到完全成熟需得千年時間。天界可有紅參？”
杜衡眨了眨眼睛，天界自然有紅參，不過最後一株紅參被用掉了，“沒有別的藥草代替嗎？”
雲衢沈思片刻道：“瑯之是不是有一顆琉璃珠，時常戴在身上，那一日我向好友詢問如何治療眼疾，說起秋光曾有一顆珠子，能夠治療眼疾。”
“琉璃珠”瑯之想起飄過眼前的粉末。“沒了。”
雲衢頗為惋惜，“除非有人肯用仙氣催大紅參，如你們當初那般，不過這得花費多少人的心血和仙氣。”
“有片刻的光明足矣，不需要太久。”杜衡說道，“不需要太久。”
“雙目失明的人是你還是瑯之？”雲衢斜睨一眼瑯之。“瑯之，你怎麽想？”
“自然想重見光明。”
“既然想要重見光明，那就得聽我的。”雲衢道，“你的眼疾雖然棘手，但不是無藥可救，需得耗費些許時間。”
“多久？”
“幾年的光影。”
杜衡道：“來不及，沒有速成的法子嗎？”
“欲速則不達。”
“等平定梼杌之禍，我召集天界眾神，用仙氣催熟紅參。”杜衡許諾，“眼下梼杌之禍需得瑯之出手。”
“難道天界沒有能人了。金鵬一族的人呢？”
“若我說金鵬一族只剩瑯之一人呢？”杜衡斜睨了一眼瑯之，“這天地就剩瑯之一只金鵬了。”
瑯之心神一震。
“全族上下只剩你一個人了，”杜衡回憶起那時的慘案，滿心唏噓。“你們金鵬一族皆死在梼杌的手中，就在前不久。”
凡間幾月的時光，天上不過彈指一揮間。
就在前不久……
拾離占據了淩霄寶殿，對檀玉殿發起第一輪了攻擊，天兵天將全力阻擋，盡數死在拾離的手中，心掛滿檀玉殿前的玉蘭樹。
鮮血淋漓的心臟散發著惡意地挑釁，名重遭逢喪子之痛，又遭遇這等挑釁，悲憤交加立即率領金鵬一族前去迎戰。
那一戰預料之中要快，不出半個時辰，金鵬一族的一千九百一十二人竟然沒有一個人生還。
名重的心臟被扔到了檀玉殿，砸碎了墀臺上的奇花異草。
濃郁的血氣似籠罩在眾人頭頂之上的烏雲，天帝沈思了許久，決定親征，親自對付拾離。
“天帝萬萬不可。”眾位天神齊齊勸說。
“諸位仙君，朕有天道庇佑，那梼杌殺不了我，爾等雖能長生不老，卻不是不死不滅。金鵬一族身亡命殞，朕倍感心痛惋惜，不願悲劇重演，唯有朕上前迎戰梼杌。”
杜衡上前進言，“陛下，尚未到親自披甲上陣之時，事情仍有轉機。”
“你有何計策？”
“蓬萊仙法千萬，必定有辦法解決拾離。何不傳虛風上仙界一問？”
麟振沈思片刻後，點頭應允，傳了虛風上天請教。
虛風提出了一個辦法，“那梼杌神力無邊，難以除去，唯有采用封印之法將梼杌封印。需得有一個人潛入梼杌的身邊，埋下封印的陣眼，眾位仙家一起施法，將梼杌封印。”
天界派出眾多能人，無一例外皆死在拾離之手，心臟扔回了檀玉殿。
這個計劃不可行，麟振堅持披甲上陣。
“天帝，還有一人。”杜衡想到一個對梼杌來說十分特別之人，“瑯之。”
杜衡從回憶之中出來，凝望面前的瑯之，這就是他封印計劃的關鍵所在。
“我要你潛伏在梼杌的身邊，布下法陣。”
瑯之沒有立即答應杜衡的要求，“只怕他會殺了我。”左手袖子空空如也，斷翅之痛仍是歷歷在目。
“他會殺你，但不會讓你死得這麽快。”
“你如何斷言？”瑯之反問。
“他是梼杌，他也是拾離，只要拾離足夠恨你，就不會讓你輕易地死去。”杜衡抓住拾離對瑯之的恨意。
瑯之神情一震，拾離二字就是一根鋒銳的針，輕而易舉便能挑動他的心思情緒，“拾離還活著？！”
“對。”天界眾位仙家都以為占據淩霄寶殿的人是梼杌，可是杜衡細心觀察許久，梼杌口稱拾離，想必身體裏還殘留著些許拾離的意識。
只要拾離的意識還在，就有突破口。
瑯之此前對拾離犯下種種惡行，定不會輕易饒恕他。
瑯之沒有立即答覆。
杜衡越俎代庖替瑯之做決定，“雲衢仙師，小仙請你保住瑯之的性命，無論拾離如何對他，瑯之都不能死。待封印梼杌，不封印拾離之後，我自會治好他的眼睛。”
“此刻坐在淩霄寶殿的拾離還是拾離嗎？”雲衢反問，“我認識的拾離可不是這般殘殺不忍之人。”
“自然是，無論是誰遭受這樣慘無人道的痛苦都會性情大變。”杜衡重重地拍了拍瑯之的肩膀，用不容瑯之拒絕的語氣道“你的眼睛是否能夠重現光明，皆在我的手中。”
這威逼的語氣，令瑯之無法拒絕，他也無法選擇，低頭應承道：“是。”
雲衢深深地看了瑯之一眼，無奈道，“出去吧，我先為他療傷。”
“明日我前來領人。”杜衡躬身退去。
雲衢取來金針封住瑯之周身大穴，赫然發現瑯之的左手沒了。
“你的左手？！”
“被燒了，能夠重新長出來嗎？”
“你不是凡間的小鳥，一口仙氣能夠長出一只翅膀，我醫術有限，只能給你接一只假手，與你之前無異，不過……”雲衢沒將話說完，二人心照不宣地明白一件事：今生今世都無法再自在飛翔
窗外掠過一行白鶴，悠揚的鶴鳴回蕩在青天之下，悠閑自在，飛舞在空中。
瑯之微微擡頭，尋聲凝望鶴鳴的方向，神情羨慕。
“簪梅仙長可在，我知道靜雲在什麽地方，他魂魄寄予杏樹，需得接回蓬萊。”
“簪梅和搴菊前去尋找修竹仙長，我通知小紅門的柳新，若是簪梅二人回來了，便讓他過來一趟。”
雲衢截取一半金針，另一半留在瑯之的身體裏。“杜衡此人心機頗深，不可輕信。等搴菊和簪梅找到修竹之後再做打算。你現在記憶不全，不知人心的虛偽險惡。杜衡明面助你，實則算計利用。”
瑯之想到那一對父子。
“你可得好好想一想。那可是梼杌！稍有不慎，我恐怕都來不及救你性命。”
“雲衢仙師也覺得那個人是梼杌？”
“我認識的拾離不會有這麽大的本事，也不會殘暴不仁至此。”雲衢收好金針。
拾離什麽樣子呢？
瑯之回憶拾離的樣子，該是有些花花腸子，喜歡對著你壞笑，一肚子的壞水，還喜歡出其不意，貪吃的饞貓，不愛讀書，不愛寫字。
一想起他，手臂開始痛了。
拾離該是什麽樣子？
該是面目全非，狠心毀了琉璃珠，粉碎琉璃塔，折斷他翅膀的兇殘模樣。
這二人具是拾離，卻大相徑庭。
究竟發生了什麽？
瑯之沈思片刻道：“雲衢仙師，我每每想起拾離，手臂便痛得厲害，你說我的記憶會慢慢恢覆，我的記憶零星散碎，串聯不到一處，有沒有什麽辦法令我記起所有事情？”
“白昭新研制了一味香，還未取名字，能夠令濯洗元神的人回憶起從前的往事，一會我差人去白昭處取一些，應該能夠幫助你恢覆記憶，手臂會疼，應該是淤血暗傷在裏頭，排除淤血，消除暗傷便好了。”
“我去準備所需的藥草，你先好好休息。”雲衢起身出小屋，擡頭凝望蒼穹，不知搴菊簪梅如何了，又是否找到修竹的屍骨。
碧波濤濤，海風徐徐，一望無際的海面兩個小黑點在來回逡巡，似在尋找，又似在徘徊。
“你發現了嗎？”簪梅踏著海面而來。
搴菊搖了搖頭。
萬木回春樹被劈開，封印即破，修竹應當出來了，誰知找遍了海域都不見修竹的身影。
搴菊擔憂修竹恐怕已經成了拾離手底下的亡魂，可是簪梅認為修竹沒有這麽容易死，二人尋遍了海上天地，都找不到修竹的痕跡。
搴菊苦尋多日，一無所獲，心中早已接受了這個事實，“今日落日之前再找不到，我們也只能另尋他法了。”
“何為他法。”
“梼杌重回三界，修竹不在，恐怕無人能夠殺了他，唯有封印。”搴菊想到一個人， “虛風興許有主意。”
簪梅遙望懸掛在天邊的那一輪明日，還有幾個時辰便要日落了。
“我再去找找，說不定在深海之中。”
簪梅潛入深海，貼著海岸尋索，等再度出來之時，金烏西沈，波光粼粼如金子在躍動，海上的日落絢麗寂靜，一日的喧囂漸漸隱入這一片靜謐的絢麗之中。
“回去吧。”搴菊唯有另辟蹊徑了。
“你覺得修竹是什麽人。”
“你我，折蘭，修竹，四人一同在師門下修習，彼此知根知底，修竹為人如何，你心知肚明。”
“那拾離和梼杌融為一體，依照修竹的為人會如何？”
“阻止。”
“如何阻止？”
搴菊在粼粼的日落水光中沈思片刻，猛然擡頭仰望天空，神色驚訝，“該不會是在……”
“先回蓬萊，再好好做打算。”簪梅二人乘雲，前往蓬萊。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二人回到蓬萊，日落西山，最後一抹絢麗的霞光也淡去，四下黑沈，小紅亭的燭光是平靜海面的星火。
“瑯之回來了，雲衢仙師傳話，若是二位仙師回來，請前往藥草園子，瑯之知道靜雲的下落。”守門的柳新說道。
簪梅稍停，眼眸打量了幾眼柳新，聲音低沈，情緒低落，“你消除了忘情水。”
柳新神色微微一怔，而後點了點頭。“像是做了一場荒唐的大夢。”
“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兇吉難知，是非難測。”簪梅寬慰道，“既然清醒就直面眼前，不是留戀過去。”
柳新似懂非懂，拱手道：“弟子受教。”
簪梅前往雲衢的藥草園子。
藥草園子裏寂靜，唯有煉丹爐通紅一片，柴火的劈啪聲襯的周圍越發的寂靜。
雲珠捧著托盤，邁上臺階，在門口猶豫了片刻，推門進去。
裏頭打坐休息的瑯之聽到動靜醒過來，擡頭面朝大門。
“是我，雲珠，雲衢仙師命我給你點香，”雲珠將托盤擱在高茶幾上，打開香爐，將一塊烏色的塊狀物放入香爐之內，點燃香塊，一縷白煙裊裊升起。
“雲珠，”舊友重逢，本該是喜笑顏開，瑯之滿心惆悵。千言萬語不知道該如何說起。
瑯之還未出聲，雲珠自顧自地說起來，“我好像做了一場大夢，夢中渾渾噩噩，我不再是我，”
一句話戳中了瑯之心中柔軟的位置，令他感同身受。“為什麽會這樣？”
“我喝了忘情水。”雲珠回憶那一日，簡直便是他平靜日子的轉折點，“那一日，折蘭來找我，讓我喝下忘情水。”
白煙裊裊，雲珠也逐漸回憶起當日的往事。
他端起那杯忘情水，水中的漣漪倒映著他臉上的決絕。
傾杯一線清水滑落在地上，濺起無數水柱。
折蘭驚駭道：“你做什麽？”
“雲珠對不起父母，不能對不起朋友。”雲珠圓胖的臉龐決絕，眼神堅毅，“我父母犯下累累罪業，我不能對朋友不義，徒增罪業，”
雲珠決然起身，“我前去地獄商議，父母犯下的過錯，能否由我代勞彌補？無論結果如何，我都一人承擔。”
雲珠轉身離去，折蘭扣著他的肩膀。
“你今日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折蘭圈著雲珠的腦袋捏開他的嘴巴，掏出葫蘆彈飛塞子，將忘情水灌入雲珠的嘴中。
雲珠左右掙紮，喉結卻不聽使喚咚咚咚地往下咽，雲珠跌坐在地上，青石板上的水漬倒映著雲珠狼狽的模樣。
他逐漸出神，三魂七魄好像丟了一半，眼神冰冷，最後變得無悲無喜，無欲無求。
“記住了，”折蘭寬厚的大手按在自己的頭上，聲音直接灌入雲珠的耳中，“是你自己要喝下忘情水的，近日也沒有見過我。”
雲珠雙目灰冷，神情漠然地點了點頭。
他出了蘭亭，腦子裏記得和秦艽的約定，卻無心赴約，渾身無力，只想就地躺倒，什麽也不想做。
他途經五谷源，桃花酥的香味隨風而來，再也勾不住他的心神，麻木得如同行屍走肉。
拾離闖入蓬萊，折蘭冤枉誣陷，他站在人群中，默然看著一切。
拾離被瑯之追殺，中劍墜海，他就在不遠處，也沒有救他。
拾離深陷泥濘之中，他就在當場，卻沒有伸出援手。
他那時當真是無情無義。
如今回憶起來，過去種種像是一場噩夢，噩夢方能醒悟，這些事情卻無法抹去。
“雲衢仙師消除我身上的忘情水，折蘭的罪行也被簪梅揭發，”雲珠低聲苦笑“折蘭惡貫滿盈，可是他真的救了我的父母，讓他們脫離苦海，重入輪回。你說我該恨他嗎？”
瑯之顫顫巍巍站起來，一腳踩空，摔在地上。
“瑯之。”
“別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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